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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閃燈花墮第八章 殺僧

      過年是一件大事,無論對于公府侯門還是貧家薄戶,再艱難,年總是要過的。

      然而這個年,對于沈菀來說真是難過,因為,她見到了苦竹——那個雙林禪寺的和尚。他曾經幫助過她,也脅迫過她;她曾經屈服于他,也利用了他。

      不折不扣,他是她第一個男人。

      從十二歲直到今天,七年來,她身在青樓而自珍羽毛,一直為納蘭公子保留著自己的身體,像百合花抱著自己的花芯,隨時等待他的召喚,打開。

      那對普通女孩也許容易,但她不同,她是清音閣的紅牌歌妓,每晚都要接待不同的男人。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一直等待著,堅持著,七年,說出口只是兩個字,對于歲月,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天又一天,兩千多個日日夜夜。

      多么艱難才可以再見到他。

      淥水亭的重逢,是她一生所有的等待的總和,而隨后的分開,卻是永遠的離別與失去。他就像一座巍峨入云的高塔,她窮盡平生力氣,一步步拾階而上,沿路灑下血淚斑斑,萬苦不怨,卻在最接近塔尖的那個窗口,縱身跳下。

      ——若真能粉身碎骨,肝腦涂地,也未嘗不是一種痛快。

      卻又不能。

      她仍然活著,但活得多么空洞,絕望。

      從清音閣到雙林禪寺,她到底是為他獻身了,或者說,失身——失給了苦竹和尚。不如此,如何保全她為納蘭守靈的秘密?

      她住在莊嚴肅穆的雙林寺里,卻比在清音閣更像一個妓女,違心賣肉,曲意承歡。當苦竹在她身上饑渴地攫取,她對自己說:這只是一項功課,就像在清音閣練歌習舞一樣,是為了納蘭公子。

      一切,都是為了納蘭公子。

      后來,她懷了孕,沒有告訴一個人,徑自離開了雙林寺,投奔明珠府。倘若明府不肯收留,她大概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條了。一個從清音閣逃走的妓女,一個懷了和尚私生子的未婚姑娘,她能去哪里?

      幸好,明珠留下了她。她想,這是公子的保佑。公子知道她為他做的一切,一直默默地照應她。

      明府上下都早已接受了這位“沈姑娘”,或者說,“沈姨娘”的存在,她也漸漸當自己懷的確是納蘭的遺腹子。因為她心里只有他,她的生命就只是為了他。如果不是他,她情愿死在十二歲,在被龜奴拖拉著經過清音閣的長廊時便哭號著死去。

      既然沒死,她就要為他活著,還要為他生兒育女。

      她每天對著畫像里的他說話,給他念詩,念詞,跟他重復著他從前與盧氏做過的游戲,甚至故意把茶水潑灑在自己身上,想象著“賭書消得潑茶香”的情境。她同園子里每個可以對話的人談論納蘭公子,在他死后比他生前更接近他,感知他,并且時常故作不經意地跟人說起一些她與納蘭的“往事”,當然那些都是出自她的杜撰,但是沒有人會懷疑她,于是她自己便也相信。

      她活在自己編織的回憶里,漸漸不辨真假。然而苦竹的出現提醒了她,這肚子里的,并不是公子的兒女。她與公子,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水乳交融過。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苦竹這個人的存在,孩子的秘密就保不住,而公子的故事就變成烏有??嘀衽c公子,只能有一個是真的。

      苦竹是跟雙林寺住持一同來府里送供尖兒領燈油錢的,原與府里管廚房的老王相熟,住持往書房去見明珠時,苦竹便往廚房里找老王說話兒。因老王隨口說起府里新來了一位沈姑娘,苦竹便上了心,話里話外,打聽明白沈菀獨自住在西花園,一入夜,除了丫環婆子,園里再沒他人。

      俗話說“色膽包天”,那苦竹自從沈菀失蹤,整日苦思冥想,滿心里都是沈菀嬌媚柔艷的模樣兒,煎熬得如在煉獄油鍋里一般。日間對著觀世音菩薩,一千遍一萬遍念的哪里是佛,只是何時能再見夢中可人兒一面才好。如今好容易得到消息,只道天可憐見,哪里還顧得上王法威嚴,佛法無邊。搓手跳腳地好容易捱到晚上,待住持睡了,便獨自躡手躡腳出了客房,偷偷來至西墻,架上梯子,翻墻過來,徑往通志堂尋沈菀來了。

      沈菀正在燈下翻看著公子的詞作,《側帽》、《飲水》,每一首都那么清凄,那么雋逸。這些詞她早已讀熟背熟了,可是坐在通志堂里看著公子的墨稿,感覺是那樣的不同。就仿佛呆在公子身邊,看著他揮毫,聽著他吟哦,而自己一路為他紅袖添香的一般。

      忽聽見房門“磕”地一響,初時還只道聽錯了,或是風拍的,卻又聽窗上也隨后“撲撲”響了幾下,有個聲音帶笑說:“沈姑娘,是我?!?

      雖是壓低了喉嚨說的話,聽在沈菀耳中卻無異于霹靂雷鳴般,仿佛有什么忽然炸了開來,簡直血肉模糊。

      她猛回頭,盯著公子的畫像,仿佛想求助。怎么辦呢?和尚在窗外不住輕輕敲著窗欞催促,若是被睡在隔壁的丫環婆子聽見,如何是好?

      沈菀一手按著怦怦直跳的胸口,一手猶疑地拉開閂來??嘀裨玳W身進來,滿面堆笑說:“沈姑娘,可想死我了?!焙鋈灰谎劭吹剿亩亲?,不禁愕然。

      沈菀回身關了門,心里有一萬個念頭在轉,卻又空蕩蕩茫無頭緒。轉過頭,便直接迎上了那熟悉的直勾勾的眼神,只覺背上一陣發涼,雙林禪寺所有的故事都被立時翻動了起來。那些她一心一意要忘掉,要抹煞,比她做妓女更可怕、更骯臟的往事。她輕輕撫摸著肚子,忽然對他轉眸一笑,就像當初在靈堂里倚著公子棺材對他那一笑般,凄婉中有種孤注一擲的巫媚哀艷,仿佛說:怕了你了,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

      男人在這樣的笑容前,特別有征服的快感,毫不疑他。燈光斜斜地照著,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曲折地映在紙窗上。她一動,影子也跟著動,而且動的幅度遠遠比她本人大得多,像是要舞蹈。

      苦竹覺得喉嚨發緊,發干,連嗓子都啞起來,他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說:“我一直在找你?!?

      “我懷了身孕,寺里住不得了?!鄙蜉颐髅靼装椎卣f,回身倒了兩杯酒,又從匣子里取了一粒藥給自己服下。她說得這樣坦白,這樣無辜,舉止又這樣磊落,溫柔,讓人由不得不信。

      似乎有風吹進來,吹得燭光一徑地斜著,紙窗上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東跳一下,西跳一下,忽左忽右。她的人這樣輕松淡定,影子卻充滿了不安與悸動。

      苦竹聽她說得這樣坦白,雖然還沒有想明白她懷孕了和她的失蹤有什么直接關系,但已經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似,決定原諒她,相信她。他問:“孩子是我的?你怎么住到相府里來了?這吃的什么藥?”一邊說著話,已經三下兩下脫了自己的衣裳,又過來要脫沈菀的衣裳。

      沈菀忙將身子輕輕一躲,臉上卻送過去嗔怨的一笑,趁便也就把問題含混過去了,只道:“急什么?這是補藥,相府的秘方,叫香附子,說是于身體最有益的。你也吃一粒吧?!闭f著將手往前一伸。

      深碧的藥丸托在白皙的手上,看著就像一幅畫,和尚迷迷糊糊地連藥帶手一塊兒接了過來,湊在嘴邊就要親。沈菀卻又是一笑,抽出手去,卻又并不是拒絕,而是端起酒杯再次遞送過來,酒波微漾,她的眼神更是蕩漾如春水,軟軟融融地說:“吃了這杯酒,會更盡興的?!?

      和尚不待喝已經醉了,況且先前見沈菀先吃了一粒,哪里想到其他,不由自主接了杯子,將藥丸“骨碌”一聲咽下去,又將酒一飲而盡,咧唇而笑說:“我們可算又……”

      他的話沒有說完,嘴角忽地沁出一縷血絲來,眼睛越瞪越大,仿佛有什么事沒有想明白,就那樣直挺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轟然倒地時,眼睛還是睜得很大。

      天地都靜了。

      沈菀扶著桌子站著,冷汗涔涔而下,到這時候才知道驚惶。她將從大殿里偷來的那丸御賜靈丹遞給苦竹時,幾乎是絲毫沒經過猶疑思考的。就好像那個主意一直藏在她腦子里,見到苦竹第一眼就想了起來,然后便很順理成章地照辦了。

      直到苦竹真的毒發身亡,她才終于幡然醒悟似,明白地知道:那是毒藥。她毒死了和尚。有個和尚在她的屋子里被毒死了。藥丸來自康熙皇帝。是皇上賜給公子的藥。

      那枚綠色藥丸。那是一丸毒藥!是皇上毒死了公子!

      她終于證實了自己最初的猜測。

      真的,是皇上,毒死了公子!

      她必須和某人交流這秘密,還有她屋里的苦竹和尚,也必須有人幫她處理掉。她看著和尚的身子,他赤裸的上身已經發青,面唇烏紫,嘴角微微翹起,仿佛在笑,一縷帶著涎沫的烏血掛在頸邊,已經干了。

      沈菀伏下來開始嘔吐,但是干嘔了許久,也只是一些酸水而已。她想起在雙林禪寺的那些日日夜夜。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認,這確是她的第一個男人,這男人曾經長久地占有過她的身體,與她肌膚相親。她恨死了他,每次他從她身上離開,她都一次次清洗自己,即使冬天來時,也要打冰冷的井水來洗濯。

      而當她終于逃離他,住進了明府,也就刻意地將他忘在腦后,就像清洗自己的身子一樣清洗了那段記憶,只當他從來沒有存在過。是他自己要撞上門的,她殺死她,是不得已。

      她終于殺了他了。從此之后,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都是那丸碧藥的功勞。那本來是皇上賜給納蘭公子的藥。所以,真正殺他的人,是公子。是公子幫助自己保住了秘密。

      但是,接下來該怎么辦呢?

      她想過把苦竹的尸體藏起來,毀尸滅跡,或者就是扔在后花園的那口井里吧。

      她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寺院的井臺邊,她洗頭,把梳子掉在了水里,他幫她打水,卻藏起了她的梳子。也許那時候就注定有一天她要毒死他,再棄尸枯井。

      可是,怎么棄呢?憑她一個懷著孕的女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將這龐大的尸身搬動的,就算拖出門去都做不到,何況還要一直拖到井臺邊扔下去。

      沈菀抬起頭,再次凝視納蘭的畫像,輕輕說:容若,你會幫助我的,是不是?

      她拉開門走出去,滿院子的好月光,照得樹上的葉子片片分明,在靜夜里瘋狂地滋長。她仿佛聽得見那些樹枝樹葉嘩啦啦拔節生長的聲音。剛剛有一個和尚死了,剛死便化作了養料,他有那么旺盛的欲望,旺盛強烈到顧不得佛門戒律。他的欲望澆注了那些樹木,使他們在夜里發了瘋地生長。

      沈菀加快腳步往園門外走著,井臺邊有一叢紫竹,葉子落得盡了,枝子枯禿禿地指向天空,疏影縱橫??諝饫锍錆M了風露,月光鋪在落葉上,仿佛下了一層白霜,寒光凜然,踩上去沙沙作響,越發顯得殺機四伏。沈菀出門的時候未來得及穿外面大衣裳,到這時候才覺得冷,停下來猶疑了一下要不要回房取衣。然而想到房里的死尸,不禁腳下趑趄。忽然聽得“撲忒”一聲,一只肥大的蝙蝠張開翅膀橫空飛去,那些月光灑滿的落葉仿佛都跟著舞蹈起來,打著旋兒撲面而來。就仿佛和尚忽然活轉了,又或是他的靈魂已然出竅,化成了蝙蝠。

      沈菀趔趄了一下,定一定神,方曉得不過是起了一陣風。然而吃這一驚,身上沁出一層細汗,又早被風撲干了,越發沁涼。她扒著井臺,身子軟軟地坐下去,仿佛看到那幽深陰冷的井底,有個女人在對她招手。那女人被投入井里時,還沒有死,但很快就要死了。她拼命地掙扎,想從井里出來,尖尖的手指努力地扒著沿壁,抓下一塊又一塊的青苔,青苔太滑了,她抓不住,最后力盡了,便死在水里……

      沈菀打了一個寒顫,站起來接著走。這是又一次選擇,或者說,賭博。賭贏了,就離公子更近一步;輸了,就死在這井里也罷!

      因為是節下,明珠難得地留在府里,沒有住到外面去,卻也仍與覺羅夫人分房而寢,睡在前院退堂閱事廳里。剛躺下,忽然管家來拍門,說西園沈姑娘求見,不禁又驚又疑,口里只說:“晚了,讓她有事明天說吧?!?

      管家道:“我何嘗不是這樣說?無奈沈姑娘急得很,說有大事要稟報老爺,死活要見。她是重身子的人,頂著風出出進進的也不容易,我又不好同她犟,怕急壞了她,只得來回老爺,看是怎么樣?”

      明珠越發詫異,只得披衣起身,來至外間,在黃梨木靈芝獻壽鹿角椅中坐定。管家送上參茶來,明珠含了一口,慢慢咽下,這方命帶進沈菀來。

      沈菀進了門,恰如當日進府來在偏廳第一次見到明珠時一般,撲地便跪,滿臉淚痕道:“老爺救命,有個和尚調戲我,被我殺了?!?

      “你殺了人?”明珠大驚,不禁放了茶杯,急問,“在哪里,什么時候?”

      “就是剛才,尸身還在我房里,我給他酒里下了毒?!鄙蜉乙б灰а?,也不等明珠問她哪里來的毒藥,便合盤托出,“毒藥是我從大殿偷來的,就是舊年五月三十皇上賜給公子的那丸藥,我給和尚吃了,不想他便死了?!?

      明珠只覺腦子里“轟”的一下,渾身的血往上涌,眼前一陣發黑發眩?;噬腺n藥時,曾有一句話,說巡邊回來,會親自往府中探望容若。那時候,他已經知道,這個兒子是保不住了,死定了。

      自古以來,皇上親自視病都等于催命,與“賜死”無異。邊境的地圖是容若親手繪就的,然而這次開戰在即,皇上卻對容若忽然冷落起來,連巡邊也未讓扈從。容若被迫告病,一要給眾人一個理由,二也是給皇上一個臺階,或者說,一種試探。而皇上還了招,就是賜藥,并且,還備了一個后招——“視病”。容若不死如何?

      兒子死后,明珠幾次想把那丸藥拿來檢驗,卻終究不敢,也不忍。沒想到,卻被眼前這個小女子給拆穿了。他忍不住定睛重新打量沈菀。這小女子還真能給自己制造驚奇啊,兩次三番,都讓他這樣匪夷所思??床怀鏊觾喝崛鯆汕?,倒有膽量盜藥、殺人,還敢明目張膽地跑來告訴自己。

      不,她不是來找自己求助的,而是來向自己質疑。她要的可不僅僅是處理和尚之死的辦法,而是尋找容若之死的答案。

      事到如此,明珠只得說:“你起來,且坐下,慢慢說?!?

      沈菀更不遲疑,便將自己怎的懷疑公子死于非命,年前陪官氏打掃大殿說起藥丸時怎的順手偷走,又今晚自己正在看書時怎的被那和尚推門進來,因怕驚動了下人傳出去口聲不好,只得虛以委蛇,卻將藥丸下在酒里騙他服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只瞞住了自己在雙林禪寺放火燒棺,且與和尚有染一節。

      明珠暗暗稱奇,顏色幾動,半晌,長嘆一聲說:“既然你早對此事起疑,我也不瞞你?;噬腺n藥,我一直心疑,卻始終自欺欺人,不肯驗證。須知道,為人臣子,伴君如伴虎,最重要的是謹小之心,最要不得的,卻是好奇心?;噬腺p賜,做臣子的只有謝恩的份兒,便知道是毒藥,也要假裝不知道,那又何苦去知道呢?”說著,又是一聲長嘆,似有無限難言之隱。

      而沈菀已經聽到了他沒有說完的話,那就是“你何苦多事,強行揭開真相,拆穿那圣恩隆重的靈丹是毒藥呢?”她并不肯理會這指摘,只問:“皇上為何要殺公子?”

      明珠頓了一頓,清心直說:“這個,卻連我也不知,所以也才不愿意知道這藥是否有毒?!?

      沈菀又問:“是因為惠妃娘娘嗎?”

      明珠又是顏色一動,定睛問:“這話從何說起?你又何故有此一問?”

      沈菀拿出應付水娘的話來,半真半假地道:“因為公子從前同我說過惠妃娘娘在府里時的事,也因為公子的詞,《臨江仙·謝餉櫻桃》?!?

      綠葉成陰春盡也,守宮偏護星星。留將顏色慰多情。

      分明千點淚,貯作玉壺冰。

      獨臥文園方病渴,強拈紅豆酬卿。感卿珍重報流鶯。

      惜花須自愛,休只為花疼。

      那首詞,是納蘭誤考后,送給恩師徐乾元的。當年徐乾元見了詞,便猜他心中另有隱痛,卻從沒有開口問過。如今,徐乾元一直未解的謎團,沈菀替他問了出來?!爱斈旯右圆∥茨芡?,其實,是為了惠妃娘娘吧?”

      沈菀望著明珠,一雙水波盈盈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的話也黑白明白,“那一年,惠妃娘娘誕下龍嗣,想來宮中自然有賞賜送達府里,公子見了,打擊一定沉重。所謂‘謝餉櫻桃’,其實謝的不是徐大人的櫻桃,倒是宮中的賞賜,可是這樣?”

      明珠在心中連連嘆息,想不到這小女子冰雪聰明,竟然能從一闕詞里猜到那么年深歲久的往事隱情,不禁點頭嘆道:“你猜的不錯。不過,只猜對了一半。冬郎以病誤考,一半是為了娘娘;另一半,卻是為了我?!?

      那一年,對于納蘭父子,都很難捱。只不過,明珠是因為政局,容若是因為情傷。

      然而明珠府里,卻偏偏在設宴,并說是雙喜臨門:納蘭成德鄉試占捷,一考中舉;納蘭碧藥在宮中生下龍種,即皇五子胤禵。

      明府里張燈結彩,喜樂盈門,明珠連連對來客說著“同喜,同喜”。他卻不知道,碧藥娘娘得子,對容若來說,并不能算是喜事。也許他知道,他是存心,故意對這個太子之選的皇五子的降臨表示出夸張的欣喜,好讓兒子死心。他本不是輕狂的人,本不該這樣大張旗鼓地慶祝,不該把自己的野心暴露得太明顯。然而不如此,容若如何肯忘記碧藥堂姐,另娶他人?

      何況,明珠還有另一番心事,就是平西王吳三桂在廣西勢力益大。朝堂之上,關于平藩的爭議向來分為兩派,一派以索額圖為首,主張安撫;另一派,便是明珠,力倡削藩。

      在政見上表現出鮮明的立場,從來都是一場豪賭。如果歷史可以證明他的正確,那么飛黃騰達指日可待;然而倘若皇上采納了他的建議,卻又引發戰爭甚至失利,那么他明珠的這顆大好頭顱就要捐主謝恩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希望禍不及妻兒,尤其是,他惟一的兒子納蘭成德。成德那么英武,那么聰慧,那么文采出眾,他應該有更好的命運,無限的前程,決不該成為父親的賭注。廷試在即,以容若的本領,探青紫如拾草芥,功名不在話下。

      但是,中了,真的就是贏嗎?

      明珠是一個很好的賭徒。他懂得如何運用手中的砝碼,所以會親自調教碧藥,并把她送進宮中;他更懂得何時進場或者加籌,而此際,明顯不是納蘭容若跟著下場的良機。

      一招錯,滿盤輸,倘若他敗給了索額圖,那么容若也會跟著陪葬的。惟一的辦法,就是讓兒子遠離戰場,甘為白衣,或許還有一線逃生的希望。

      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當成德黯然消魂地說不想參加殿試時,明珠才會痛快地應允,甚至主動給兒子出主意,讓他以“寒疾”為由來脫考。另一面,他又催著容若娶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熱衷于兒子的婚事。

      但是,納蘭的心就像他在詞中說的那樣,“心字已成灰”,哪里有什么心情另結良緣呢?

      這年冬天,吳三桂在云南起兵造反,群臣驚動,索額圖以明珠曾一力主張平藩為由,硬說是他逼的吳三桂造反,竟然上本參奏,提議將明珠賜死來平撫動亂。

      那真是生死系于一發。

      皇上英明。明珠這輩子在朝堂上不知喊了幾千幾萬遍“皇上英明”,但是這一次,他真是誠心實意,在心里一斧一鑿地念出了“皇上英明”四個字——康熙果斷地決定出兵平反,決不議和。

      皇上,也在賭。更大的賭。

      明珠下朝回來,再看到覺羅氏和容若時,幾乎感覺再世為人,不禁拉住兒子的手老淚縱橫地說:冬郎,娶了吧,倘若這次出征失利,索額圖那老狗是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就連你也生死未卜,如果你有妻有子,或許念在孩子年幼,會放過孤兒寡母,那么咱們葉赫那拉家也還多一條根脈。容若,你總不想葉赫家族在你這里斷后吧?你堂姐碧藥進宮是為了什么,你忘記祖宗的遺訓了嗎?葉赫家的女孩兒都不能違背自己的命運,你身為男兒,怎么可以一意消沉,如此自私?

      說完這番話,明珠便病倒下來,上吐下泄,昏昏沉沉,倒真是有點“寒疾”的癥狀。一會兒說冷,一會兒嚷熱,身上滾燙,卻發不出汗來,要人不斷地交替著用冷熱毛巾替他擦身。

      容若衣不解帶,日夜服侍,喂藥擦身俱親力親為,決不肯假手他人。父親病好后,納蘭便成親了,娶的是兩廣總督盧興祖的女兒。

      三月,耿精忠造反。六月,鄭經取泉州。形勢對朝廷越來越不利。

      但是明珠反而不怕了,因為他手中多了兩個棋子:一是兒子納蘭容若已經成親;二是小妾為他生下了第二個兒子揆敘。

      有同僚來報信說:索額圖又在收買朝臣,聯名奏上,說眼下戰亂都是為你主張削藩所致,要皇上斬你的頭呢。

      明珠哈哈大笑說:那又如何?老天爺待我明珠不薄,我現在有兩個兒子,我兒子成德也很快會有兒子,葉赫家斷不了根,絕不了后。連老天爺都向著我,我還怕什么呢?天不亡我,誰敢亡我?

      朝廷與吳三桂交了手,敗了幾仗又贏了幾戰,康熙為了表示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決心,非但沒有要了明珠的腦袋,還于十四年將其調任吏部尚書。同年底,又冊立不滿兩歲的胤礽為皇太子。這多少有點在索黨和明黨之間玩平衡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說,明珠雖然在太子之爭上敗了一局,但頭是保住了,官也越做越大。

      于是,他開始籌措下一步棋,那就是讓兒子納蘭容若也加入到戰營中來,進一步加強勢力??滴跏迥?,容若在父親的催促下重新參加殿試,毫無意外地高中二甲進士,選為三等侍衛。

      而悲劇,也就從那年開始了……

      想及往事,明珠長嘆一聲:“老天待我不薄,讓我偷生至今,有驚無險??墒菍θ萑?,卻偏偏這樣薄幸,難道,當真是天妒英才么?”

      “哪里是天妒?根本是天子妒嫉!”沈菀悲憤地脫口而出,“是皇上害死了公子!皇上為了惠妃娘娘遷怒公子,竟然賜給公子毒藥,公子想不死也不行??!”

      “休胡說!”明珠怒斥,但接著又放緩聲音,搖頭嘆息,“容若是在御藥到來之前就過世的,皇上的藥,他根本沒吃。況且,容若去后,皇上撫幾痛哭,親臨致祭,也算身后哀榮了。做臣子的,只當謝恩,不可銜怨?!?

      沈菀一驚,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倘若明珠怕自己走露風聲,說不定就會殺自己滅口的。連忙鎮定心神,垂淚說:“是民婦無知,謝謝大人賜教。請大人放心,民婦從此也只當不知道就是,打死也不會跟人說起的。只是,那和尚還在我房里……”

      “和尚的事你不要管了?!泵髦槎艘欢?,心中已經有了主意,簡截說:“你一個單身女子,住在花園到底不便,從明天起,你就搬到夫人的上房住吧,也好有個照應。余下的事,不要說,不要問,明白了么?”

      “明白?!?

      沈菀是真的明白了。明珠做這樣的安排,表面上是為了憐惜她腹中胎兒即將臨盆,讓覺羅夫人多照顧她;其實,是對她不放心,要她呆在上房,好讓夫人就近監視她——如果不是為了孩子,只怕這會兒明珠已經殺她滅口了。

      但不管怎么說,那個從天而降的苦竹和尚,從此可無聲無息地憑空消失了。

      偌大的明珠府,添置一個人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蒸發一個人,卻實在算不上什么事兒。

      沈菀這一盤,又賭贏了。她雖然未能得到明珠的信任,卻可以從此搬進上房,也就等于正式成為明府的家人。而且,接近了覺羅夫人,也就接近了謎情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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