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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玉山居第10章

      開車回去的路上,彩彩吃了闖紅燈的罰單。北京在為兩年后的奧運會做準備,警察一來勁就拿出奧運會期間將會施行的高標準嚴要求,所以一天能罰倒小半個城的人。當然她滿可以不吃這張罰單,如果她眼前是紅綠燈而不是那張得逞的笑臉的話。顯然自稱仲夏的女人是了解馮煥一切生活規律,一切繁文縟節,一切怪癖諸好的。她被馮煥的對手收買了過去,使一次次的手機短信變得神秘而致命。這個女人本來想把彩彩也拉到馮煥的對頭那里去,而彩彩現在只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屑于做他們兩方任何一方的對頭。這么一場大戰,越打越丑惡,就是為了一個小小的賭博軟件。馮煥點多貴的一桌菜,最終都是一碗小米粥或一碗辣子拌面為宴席作結論。他能穿什么?穿什么都窩在輪椅里。何苦要為賺更多的錢去打呢?也許是她彩彩蠢,彩彩不上進,把這種生意場驚心動魄的無形格斗看成無謂。世界的確是由七分壞的人們推動的。

      她把車停在地下車庫,開始搬運東西,因為去山區得開另一輛車,她先把東西搬到樓上去。她又提又抱,把大包小包搬到電梯門口,然后再定住電梯,把它們一樣樣碼進去。搬得竟比她預計的要快許多。怎么不讓她多搬一會兒?一直這樣簡簡單單地彎腰、伸臂、抓握、提起、直身……該是怎樣的松快事,該會讓她多快樂。就像在體校和散打隊的時候,一旦告陰狀的、搬是非的事情發生到她頭上,她就朝著沙袋打一千拳,或者做一千個仰臥起坐,或者五百個俯臥撐,這樣就把最難堪的對質,最惡心的指責,都躲過去了。她一直是個不太會說話的人,特別是沖突的話。

      現在東西搬完了,她必須進入沖突了。她要在沖突中全身而退:馮老板,你們的事太麻煩,把我的是非觀都麻煩沒了。所以就放我走吧?;蛘?,放不放,由不得您馮總,我得走了,不然惹我的就不只是幾個藏在手機短信后面的歹人,連艾滋病、梅毒也要來惹我了。我一身功夫也不能跟梅毒、艾滋病過招交鋒。

      她進入馮總的辦公室時,馮總的辦公椅朝著弧形玻璃窗的外面。他正在激烈地跟人布置什么談判——價錢一分不能漲了,讓步已經讓到頭了……耗她一個禮拜,她一定會主動求上門來。開玩笑,前幾年那里的農民一畝地才要一萬多塊。村里人這輩子見過這么多錢沒有?給了那女人,她都點不了數,還得請你幫她點!哈哈哈……

      這才是他的日子。他上個禮拜口口聲聲要彩彩教他做一個“知足有夠”的人,過那種人的好日子。那是他自己在欺騙自己。他寧可過這種“苦日子”,一分錢一分錢地打呀、殺呀。

      外面的空氣很渾,從他的立足點看,街道上人如螻蟻。

      馮煥感覺到彩彩的進來,捺了一下捺鈕,椅子轉過身,和他一塊面對她。他馬上看出大大的不妙就在彩彩眼神里。他趕緊結束了通話,抬頭看著自己的女保鏢。

      “去了那么久?”他試探地說。

      她看出他剎那間已把事情猜想到最糟的程度。但他絕對猜不到它比“最糟”還糟。全世界最糟糕的事都糟不過艾滋病。

      彩彩把他的手機從皮包里拿出來,捺了開機鍵。又把錢包拿出來,抽出三張現金卡,都是馮煥交給她支付開銷的。最后她拿出門禁卡和車鑰匙。

      馮煥直覺出神入化,馬上知道她這回要徹底解甲歸田,再別想攔她了。

      “什么都不留也得給我留句明白話吧?槍斃人還得宣讀罪狀呢?!彼逯樥f道。一副要死個明白的執著樣兒。

      “譚仲夏在超市攔住我,告訴了我一些事兒。就這么回事。車鑰匙還有一把在劉秘書那兒?!彼f。沒出息啊沒出息,眼淚怎么冒上來了?

      馮煥見她眼圈里兩顆淚珠,越憋越大,希望又復活了。他現在是個快干渴死的人,兩滴淚水也能滋潤他。

      “她是我過去的女朋友。怎么了?”

      彩彩想,哭就哭吧。受騙、受委屈都會讓人哭,不對嗎?哭不代表她不舍,不代表她對他還存憐愛。

      “我沒有撒謊??!你看,她因為對我懷恨在心,才制造麻煩。其實我已經猜到她被人利用了。她知道我的生活細節,被人套出話去,用來騷擾我。說到底,是個很可憐的女人,人家用完了她也不會拿她當回事?!?

      彩彩認為這段話基本可信,合乎邏輯。最讓她聽得進的是他說那個什么仲夏“可憐”。世上可憐如仲夏的女人多得是,是她們自己邀請別人作踐她們,不拿她們當回事。對此馮老板沒辦法,她彩彩也沒辦法。

      “她說她有性病?!辈什适前涯莾蓚€字嘔吐出來的。她平實明朗的父母,她干干凈凈的小半生原來離那兩字多遠?以為它永遠也侵蝕不到她的生活中,現在猛地發現,它可以這么近。

      “她有沒有,跟我都沒有關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吧?”他說。

      他是指無法進行實質的男女行為??芍傧男〗阏f她的病可以傳染的渠道不止一條啊。

      “而且,她就是有,已經傳給我了,也不會對你有絲毫影響。你也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吧?彩彩,我對你的需要,不是那些……”

      彩彩感覺心臟在有力推著胸脅骨,推得骨頭發疼,有些關不住它了。那他對她的需要是什么?可千萬別再往深里說。勞駕了,別提“愛”之類的字眼。她和他,差著一個輩分。

      馮煥把桌面上的現金卡一張張拾起,摞成一摞,兩只手來回倒,洗牌似的。一張卡被洗飛了,掉在地上,他想欠身去拾,卻無法完成這個動作。彩彩兩步跨上去,他卻止住她:“別撿它。你今天撿了,明天怎么辦?明天我又掉了東西,換個人撿,我會想你的。你就別理我。對我壞一點,少讓我想你一點吧?!?

      彩彩愣愣地站在那里,進退不是。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好一些,眼淚也干了,心臟也不起哄亂拱亂推了。

      她聽見自己說:“誰知道明天又碰上個誰,告訴我什么亂七八糟的事!”她聽出自己有點兒發作的意思。她心里跟自己說:你是誰,跟他矯情什么?他亂七八糟關你事嗎?你發作什么?……

      馮煥連說不會的不會的,不可能再出現那么個爛女人了。那樣的爛女人,經歷一個還不夠受?要說他有錯,就是眼力的錯。但從他見了彩彩,眼力再也錯不了了。不撒謊?不撒謊!撒謊也沒關系,只要別打著誠實的幌子撒謊。絕對不會絕對不打幌子……

      他的手抓住她的腕子。手是軟的,虛弱的。世界上的人怎么就這樣一物降一物?并非國色天香的彩彩不明白這個殘疾人為什么把他的身家性命連同全部信任都交給自己,還連同他的三張現金卡,奔馳車的鑰匙,以及清理他私密處的責任。

      而馮煥是個連自己親兄弟都容不得的人。一個月前,在他的生日宴會上,彩彩看見兩個跟馮煥長得酷似的中年男人。前馮太太和他倆的關系遠比馮煥和他們熱烈。她叫他倆“大哥”“小弟”,催促馮之瑩上去擁抱“伯伯”、“叔叔”。宴會桌上,馮老太太問馮煥,他這樣一個癱瘓之人,難道不怕公司里的副總們欺負,欺騙?跟誰合伙有跟自己兄弟合伙靠得???馮老太太說兩個兒子都打算辭了高薪職務從膠東到北京,來幫馮煥一把。宴會散了,前馮太太要跟前夫馮煥說幾句“自己人的話”,眼睛橫了彩彩一眼。彩彩正要知趣退出,馮煥卻說自己什么也不瞞彩彩。前馮太太說大哥和小弟可得防著點兒,說不定圖的就是錢。馮煥一臉奇怪,看看彩彩,說當然圖的是錢,不圖錢圖他個癱子什么呢?圖他像過去一樣幫著母親搬蜂窩煤?或者像二十多年前那樣,打大立柜給大哥結婚?他哈哈哈地笑起來。因此他實在沒人可交托那一切。女兒還小啊。

      一個人有了很多錢對人就變了,或者別人對他就變了。他的錢成了人們唯一靠近他的理由,他本身的價值(比如人品、性格、相貌)都沒了,他的唯一價值就是他的錢。所以不是他本人在和人們相處:人們與之相處的,與之親近的,是他的錢。他怎么能信任,他的錢和人們相處出來的關系呢?他把信任給他們,他們卻不忠實于他,而忠于他的錢——大概是這樣吧?彩彩想著。這就是為什么他有大堆的錢還是孤苦伶仃。更加孤苦伶仃。

      一個信息進來的正是時候,正填塞了馮煥和彩彩之間的冷場。馮煥看著桌子上活了的手機“嗞嗞”地原地顫抖,想去拿它卻不伸手。彩彩抓起它來,如同抓起一個剛被扔進戰壕,滴溜打轉嗤嗤冒煙的手雷。

      她目光在短信息上掃一下。果真是個“手雷”?!澳銢]鎖車庫的門,放進恐怖分子來啦?!?

      彩彩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馮煥便問道:“出什么事了?!”

      她把手機遞給他。從地下車庫進入樓內靠門禁卡,但有的員工說,那個門禁有時反應不靈敏,往往貌似關嚴了的門,其實用力一拉就拉開了。十分鐘前,彩彩顯然大意了,關門之后沒有再去核實一下。

      “別理它,我看看他們能干什么!”馮煥讀了短信息,把手機緊緊攥在手里。他的樣子可不像他的口氣那么不在乎。究竟得罪過多少人,他自己都搞不清。

      “一個女流氓,讓人給收買了,頂多再勾結我公司里一兩個敗類。沒什么可怕的,他們真敢搞恐怖?我可以報警??!公安部我有哥們兒!”

      彩彩覺得他一定有什么不愿讓警察知道的苦衷。搞賭博預測軟件還不夠非法?所以他找來了彩彩而不是找來警察。彩彩把手機拿過來。

      “關上它,誰愛恐嚇恐嚇去!”馮煥指著手機說。

      彩彩手麻起來。又一條信息進來。她發現自己又長又粗的食指舉起,對準那個“閱讀”鍵,顯得笨拙可笑。突然在她腦子里跑過一個畫面,打碎了的體溫計里躥出一顆水銀珠,全家幾個孩子在它四面圍追堵截,手指再穩準狠也沒用,摁不住它,水銀珠子總是死而復生,失而復現。長大以后,彩彩明白那是兩種比重兩種質地的物質在搏斗,窩囊就窩囊在雙方永遠無法交手。這也是后來她幾次在賽場上失利的原因:碰上一個不靠力量、技巧交戰,而靠水銀般不可捉摸的手段過招的對手,她就會怕,怕兩種質地的物質交鋒,她的優勢全都不算數。她這根又粗又長的年輕手指終于點開“閱讀”鍵——

      “逃不了了,你們將葬身火海?!?

      馮煥從彩彩的臉上也把這條警告讀解了。他故作風趣地問“臉黃什么?”

      彩彩對馮煥年代的典故毫無知識,所以他的風趣是浪費。她把手機放在他眼前。她下一個動作是去壁櫥里翻找,幾秒鐘之后,她翻找出一大盤嶄新的繩索。前一天山里的度假莊園工地要一盤繩子,馮煥打發人去買了回來,打算派某個司機去送一趟。這事彩彩沒有經手,但把暫時存放繩索的地方記住了。

      “嗚”的一聲,全樓響起了火災警報,挺安靜的一座樓頓時吵鬧無比,連超厚玻璃門都關不住高中低各色嗓門:“……怎么回事兒?!著火啦!那邊有煙!別走電梯!……走樓梯!大家別擠!……別踩我呀!……煙從那邊來的!……”

      辦公樓從二十七層以上歸馮煥自己的公司使用,往下全部出租給各種需要產業形象或假形象的公司們。

      彩彩兩手一抄,馮煥已經在她懷里。她說沒關系,如果火堵了樓道,她可以把馮總系在身上,從窗口攀下去。她學過攀崖。但她的話在馮煥耳朵旁邊一劃而過,毫無穿透力,一個字都沒有進入他的耳鼓。他的耳鼓被尖嘯的火災警報包得嚴嚴實實,其他什么聲音也別想穿透進去。她從玻璃門里出去,往樓梯間跑。馮煥的身體比以往更輕,簡直毫無分量。她心里酸痛起來:五十多歲,可就是這樣綿軟無力地靠在你懷里,生死全交給你,你現在像全公司人那樣疏忽他,棄他而去,他也無法表示意見。她發現馮總也在不斷說話,而她耳朵同樣厚厚地堵著警報的嘯音,被堵得石頭一樣實心兒。這座樓里還有不少外國公司,所以各種音色的叫喊里滾動著渾重、低回的異國語言。某個有經驗的人已把電閘拉了,停了電,所以進入樓梯間就等于進了山洞。彩彩聽見一雙腳有力而迅速地踩在一格格梯階上,形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強勁律動。這雙腳是兩階一步、一步兩階地直奔而下,馬上找準了一個令人心定的節奏。這就是她自己的一雙腳,是她自己長期以來在比賽中訓練出的心理素質使她找準的節奏。一有節奏就好辦。她事后會驚訝自己的冷靜,原來她是一個有大擔當的人,一個真正遇到事情不知怕的人。那要在所有員工嘻哈地相互壓驚,相互描述彼此丑態的時候她才意識到。

      等彩彩抱著馮總跑下六七層樓,她突然覺得事情蹊蹺。那股煙似乎淡了下去,下到二十四層就已經聞不著了。她還是堅持把馮總救援到底,直到從樓的邊門出來。

      救火車已經遠遠趕到,顯然有人用手機撥了“119”。

      馮煥在彩彩懷抱里十分狼狽,淺茶色眼鏡歪在臉上,一根腿絆住耳朵,另一根腿支在脖子上。所有的員工這時全想起了每月誰給他們開工資。想起他們剛才顧頭不顧腚地大逃亡很可能惹惱這個開工資的人從而下個月得去另找一位開工資的人。他們心還沒有完全死,還想補救,所以高喊著“馮總!”就圍攏上來。他們喊“馮總”其實是某出戲里喊“毛主席!”或“黨代表!”的音調。

      二十七八歲的劉秘書因為午餐后去公證處取文件,所以漏過了這場“忠誠考驗”。他此刻從人圈外面擠進來,不管馮總滿嘴的“去去去”,還是執意把老板從彩彩手里接過去,向四面亂叫著“輪椅輪椅!”似乎輪椅有靈不聾不啞,會應聲跑來。

      消防人員上去了五個,十分鐘不到就下來了。什么失火?!就是二十七層、二十八層各找到一顆催淚彈!誰吃飽撐的玩催淚彈?!吃飽了撐的,什么都玩唄!……

      輪椅還真的應聲而至。仔細一看,是大堂接待員坐的帶五個轱轆的轉椅。四雙手合作抬起這把并不沉重的轉椅,然后更多的手上來,要把劉秘書抱著的馮總安置到椅子上。馮總的“去去去!”似乎聽著并不刺耳,也不必服從。馮總的驚慌呼叫“彩彩!彩彩哪兒去了?!”也不必去答理,反正要把他對付到轉椅上,再對付到他脾氣發完。馮總說:“……要你們瞎插什么手?!早干嗎去了?!……”他們統統聽進去,當歌接受,一張張臉反饋出來的是微笑、關愛、體貼?!榜T總,來,喝點水!冰鎮的!……這邊有點樹陰,到這邊涼快!……”

      不遠處的彩彩看著人們。人們沒錯啊,在拼命補救,這可是事關生計財源?,F在個個人都想讓馮老板記住他的臉;不管怎樣,那椅子是他(或她)找來的,是他(或她)把他馮老板安置進去的,陰涼地界也是他(或她)發現的,大當午的為馮老板開掘一塊陰涼可不容易,也不能是毫無功勞,有一點功勞是一點,那一點可以抵用到繼續在此領工資的可能性中去。彩彩想,這會兒馮煥有多少個親的熱的?可他無辜可憐地坐在椅子里,頭扭來扭去,大概還在找她彩彩。她從來沒見過比此刻的馮大老板更孤苦伶仃的人了。人們的確沒錯。以馮煥自己的話說,他這小半條命對誰也沒太大價值,正因為他擁有的財富太有價值了。人們現在厚待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財富。

      當馮老板的眼睛找到正在聽消防隊員介紹情況的彩彩時,他才安靜了,似乎這才是他真正的脫險遇救?;U為夷使馮老板馬上找回了尊貴和威嚴,把淺茶色的眼鏡再一次扶正,對周圍的人說:“一場惡作劇把你們全嚇成這樣?!”他聲調低沉,充滿憐嫌:“看來偶爾得來次把險情,真險假險無所謂,險情一出來什么嘴臉也都出來了?!?

      當彩彩走回到馮煥身邊時,馮煥簡直了不得了,露出一絲孩子仗大人勢的驕橫,對員工們說:“該干嘛干嘛去,我還沒死呢!”

      彩彩知道她不會離開馮煥了,至少眼下她會留在他身邊。

      到了山里住進“補玉山居”之后,馮煥才對彩彩說了一件事。開口之前,他叫彩彩把他的黑公文包拿過來,然后要她打開。這是他們住進來最好的一個早晨,一夜風雨,早晨剛被洗過一樣。鄉下好就好這里,一洗就洗得如此之新,從沒住過人,沒受過人禍害似的。北京可不行,再洗也沒用。這時門是大敞著的,馮煥讓彩彩把公文包里一個招商銀行的信封拿出來,打開,看看,他自己看著屋外,說石榴讓風給刮下來了,不刮下來,再有一個月就紅了。

      打開信封,里面有一份契約式的文件。這是一千萬的投資契約,上面填寫的內容彩彩一項也看不懂。她只看懂了三個觸目驚心的字:孫彩彩。那是投資人的姓名。彩彩抬起頭,看著馮煥。馮總這是什么意思?!沒什么意思,就是用孫彩彩的名義做了一筆投資,利息比童話還美。

      彩彩還是看著自己的老板。她腦子里可是奔騰著自己的一生。這樣大一筆錢,就套住她了?她這一輩子,就再也沒有可能像正常的女孩子那樣,某天在某個場合(地鐵上、公共汽車上、火車上、飛機上,都無所謂)不期而遇地看見一個男孩子,僅僅因為他先注意到她才看見他的。然后兩人的目光相持得長了些,越來越長。漸漸地,目光的溝通被語言替代。又是漸漸地,語言的溝通被一兩下貌似無意的身體接觸替代(或者沒有替代,只是使語言退到了一個次要層次)。一切就看能否從那里開始了。彩彩有過沒有開始起來的那些美好前奏:目光、話語、觸碰,僅僅是尚未開始,已讓她覺得石破天驚。她是不是從此訣別了那些尚且不知在何方的男孩子們,永遠把那些男孩子中可能成為她一生愛人的那個勾銷了?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和相貌以及性格,就得永遠把他的名字、相貌、性格從她命運中勾銷。

      馮煥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院子。幾只鳥從樹上落下來,到處蹦跳啄食,把人的院子變成了它們的。

      她手里的投資契約單窸窣一聲。馮煥被那聲音驚動,扭臉來看她。他問她懂了沒有:這是以她孫彩彩的名義做了一筆五年的投資。五年之后,投資本利到期,沒有孫彩彩和她的身份證,這筆錢就算支援銀行了。那開戶的時候用誰的身份證和誰的手去簽名的呢?那個好辦,送錢進去手續馬虎多了,在銀行有個把熟人,只要個孫彩彩的身份證復印件就行??墒恰膬簛磉@么多“可是”?這么辦對雙方都有利,懂得稅務就行了。還是不妥啊……妥不妥的,這是信任的見證。

      彩彩看得出他眼睛在淺茶色鏡片后面一亮,馬上柔和下來。眼睛說的是另一回事?;蛘咚鼈冄a充了口頭上的表白:除了信任的見證,還有感情。它類似愛,而愛在他這份感情面前顯得太甜、太輕佻。

      他伸出手,拉住彩彩的胳膊。她的小臂漸漸被他貼在臉頰上,就像一張臉去找一根茁壯的樹干去貼?;蛘咭桓⒉淮执髤s十分牢固的柱子。彩彩突然明白了什么。馮煥喜愛她、依賴她,是出于一個殘疾者對健康的慕戀。她的壯實和健康在他看就是漂亮。他不是對于“美麗”已經表達過通俗哲學觀了嗎?客觀的美麗是不存在的,美麗是主觀的,你認為什么美麗什么就是美麗的。一個病弱的人,要的就是他缺乏的健全和強壯。于是,健全和強壯在他看就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這就是為什么馮煥眼里的曾補玉也是美麗的。曾補玉四十出頭,皮膚又黑又光,細腰寬肩,胳膊腿兒動起來很好看,似乎世界上沒有她拎不起放不下的物什、事物。在“補玉山居”住下的第二天,連彩彩都喜愛上了這個農家客棧的老板娘。

      盡管彩彩一眼看出老板娘可以是個利害女人,可以讓你不死脫層皮。你跟她利益不沖突時,她可以倒貼老本待你好,一旦你的利成了她的害時,她可以死纏爛打。彩彩是小鎮上的閨女,鎮子邊上的一個個村子,都會出落出一兩個曾補玉。

      果不其然,馮煥把這位老板娘和他的利益沖突告訴了彩彩。

      彩彩馬上能設身處地地為曾補玉想:這個山溝的旅游資源并不豐厚,馮煥這樣的“托拉斯”來上兩三位,蓋上兩三處大度假村,那點旅游資源還不夠列強瓜分,像“補玉山居”這樣的第三世界小國,將來吃什么?因此她做一塊昂貴的絆腳石,橫在馮煥法式莊園的地域上,要他花一百萬去搬開,也不是沒有正義之處。

      特別是跟補玉有過幾句交談之后,彩彩更加認定她不是那種閉著眼貪財的人。她幾乎要勸馮煥想開些,讓讓補玉了。馮煥和曾補玉正要掄開了討價還價的時候,冒出個謝成梁來。他無意中一句話證實了叫譚仲夏的女人并沒有撒謊。

      也就是一瞬間,孫彩彩覺得她終于要辜負一個人、傷害一個人了。這個人的殘廢和孤獨都不再是她的事。謊言已經非一日之寒,積重難返。有了謊言,以千萬計的投資契約變得尤其丑惡。謊言使承諾變成了最大的謊言。

      彩彩搭了一部中巴悄悄離開了山村。中巴上的乘客全是共青團員。這是一個大學的團支部組織的秋游。彩彩曾經也是共青團員。她驀然覺得一個共青團員跟那樣一個大富翁過了近半年的生活不堪回首。那是什么不三不四的關系?幸好她自拔了。不然她一輩子只能把不三不四的關系持續到底。而彩彩是個非白即黑,最容不得不三不四事物的人啊。

      一車的共青團員都在同時說話。他們的話題可不是共青團員式的。什么都扯,從男女扯到“托?!背煽?,從某研究生自殺扯到某本科生做“二奶”。什么都扯,語言大膽至極。

      但彩彩還是感覺安全。終于找到了組織。下一步怎么辦?應該去哪里?不知那家訓練館還要不要她。

      到了北京,彩彩找了一個便宜旅店住下來。第二天她去了那家訓練館,發現它已經倒閉了。她把報上的招聘廣告揣在包里,一家家的跑?,F在她也油了,一上來就把自己當冠軍的報章介紹復印件遞給對方,然后再讓他到網上去查孫彩彩的所有資料,證明孫彩彩不是那種默默無聞,絕望流竄在首都的三百萬流動人口的一分子,急需誰賞個飯碗。到了第三天,她終于被隆福寺附近的一個保安公司聘用了,聘請她做保安們的教練。這個薪水不高的職位她打算做它兩三個月,為了在北京定定神,養養傷。

      難道她也受了傷?她發現從這樁事情中根本無法全身而退。她投入的是全身心,半年來全身心地投入在另一個人的每一份疼痛、每一份舒適、每一點喜悅、每一點憤怒惆悵悲哀中;她的身心半年來在替他過活,那些投入太深了,已經長在他殘疾的生命中,猛地一抽身,她怎么可能是“全身”?怎么可能不血淋淋?

      彩彩必須一再克制自己,才不去給馮煥打電話。她覺得沒有自己他會長褥瘡,會消化不良,會兩腿全是蚊子皰而潰爛,因為他不知痛癢的下肢會被人忽略。

      直到離開馮煥的第三天,彩彩才忽然發現她走時沒把現金卡交還回去。她急出一身大汗,為自己損失了三天的名譽著急,為那三天里馮煥對孫彩彩這個好女孩形象的毀滅而著急。她把馮煥交給她保管的各種卡片,比如某某俱樂部卡、某餐館貴賓卡和三張現金卡全部放在一個卡片夾里,整個卡片夾被她隨身帶到了北京。她知道馮煥什么事都能在網上辦理,所以她希望他趕緊上網查一下賬戶,趕緊松一口氣:彩彩并不是攜財而逃。不管他多么骯臟好色謊言連篇,他輪不上她彩彩來打他一悶棍。那樣的話,彩彩跟他謊言世界中的所有人就彼此彼此了。

      她給他發了一條信息,但愿他偶爾打開手機時發現它?!艾F金卡都在我這里。抹藥之前,皮膚一定要擦洗得非常干凈,讓熱水敷熱更好。紅黃瓶子是防蚊噴霧劑,進口的,別人認不出英文字母,千萬別弄到眼睛里。請告訴我一個安全的地址,以便我把現金卡和其他卡片寄回給您。多多保重,秋涼了?!彼幌胴焸渌?,也不想解釋自己。他了解她,一開始就了解她,那了解幾乎神性,所以他應該了解她的底線在哪里。

      可他并沒有發回短信息,告訴她把現金卡往哪里寄。他的信息很短,僅僅是問:“彩彩你在哪里?”

      又過一天,同樣的問句又來一遍:“彩彩你在哪里?”

      她只好徹底關了手機。到了第六天,她在一個便利店買礦泉水,看見柜臺上一紅一黃兩部公用電話。她拿起紅色的那部,撥了“補玉山居”接待室的號碼。補玉的丈夫謝成梁一接電話,她這邊馬上自報姓名:是孫彩彩,請問馮總是不是還住在“補玉山居”。在在在,彩彩小姐,馮總絕食好幾天了!病了、發高燒!……馮總他能接電話不能?能能能,這就去叫!……

      彩彩隔著兩小時車程的公路和大半個北京城,聽著謝成梁的喊聲:“馮總……電話!彩彩來的!……”

      她聽見謝成梁的聲音遠了,過一會兒,又近來。她聽出他說話老是間斷:不是推著輪椅就是背著癱瘓者。然后彩彩確信他們已經在離聽筒很近的地方了。喘息是一粗一細兩條喉嚨里出來的,粗的來自謝成梁(因為他背上有沉重的負擔),細的一定來自馮煥(那是細而短促的喘息,絕食幾天,喘息餓得又細又淺?。?。謝成梁還在邊喘邊說話:“坐這兒吧?……這兒舒服點兒……來嘍!……好好談談吧,有事叫一聲,???……”

      彩彩心里感慨謝成梁的善良。他在彌補自己嘴巴惹的禍。

      “喂?……”馮煥先打招呼了。

      她一愣,從聲音都感覺到他瘦得脫了相。癱瘓似乎也惡化了,從中腰向上延伸,一直癱到了胸口,因此他的氣息和嗓音失去了原先的深度(原先的深度也不怎么樣),變得更薄,沙拉拉響得像一張半透明的蠟紙。她在這一陣聯想和分析中匆匆地,冷靜地,不失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后趕緊道歉,說無意中帶走了現金卡和其他一些卡,希望沒有耽誤他馮總的事。他卻不接茬兒說卡的事。

      “你怎么……就那么走了呢?”他蠟紙般嗓音在風里沙啦啦地抖顫,抖出委屈怨怒?!安什?,我自個兒也沒想到,我這么……離不開你……”

      “馮總,咱們說好的啊,再扯謊就沒下回的?!彼嘞滦宰訉λf。想象中自己高大的身子佝了下來(年輕的幼兒園阿姨勸慰小朋友那樣不怕腰酸地去將就小朋友的高度),跟一個五十多歲的小朋友講道理。很簡單的規章,你得一遍遍帶他回憶。

      “就算我有過不止一個女朋友……”

      “也不止兩個吧?也不止五個吧?那你怎么擔保譚仲夏說的不是事實——她們那么一大幫,擔保沒有得病的?”

      “你可以去檢查呀……”

      “馮總您怎么還不明白?我不是在得不得病這件事上跟您矯情,您口口聲聲說信任我,您就扯謊不斷地信任我?我怎么保護您?!我都不知道您到底是誰!”

      彩彩一邊提高聲音指控和辯解,一邊聽自己在勸自己:得了,何苦呢?你又不打算回到他身邊,費那個勁兒較那份真干嗎?

      “好了,我不告而別是不對的,我向您道歉?!弊约哼€是把自己勸住了,彩彩準備交代一下如何交接那些卡片,就掛電話,“飯還是要吃,孫彩彩哪兒值得您不吃不睡呢?天下好人還是有的……”

      “你別掛電話,你聽我說完行不行?”

      “我不聽您的解釋。我也不接受您的道歉。違反聘用合同的是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想跟您道一聲歉?!?

      “別,別……”他說著,大聲地就哽咽起來。

      “您就說個地點吧,咱們可以見一面,我把該交代的東西都交代了?!?

      “你愿意在哪兒見都行!”突然他連丹田氣都有了,“你想吃什么?”

      彩彩被他這句話弄得喉嚨發哽。他一定把下次見面當成了她的一個退讓,甚至當成了一個承諾。得多無望的人,多癡心的人才會這樣!

      “過兩天再說吧。我剛剛上班,對現在工作還不太熟。過兩天您打個電話,再約見面地址?!睕]容他再說什么,她一口氣地說完“多保重等你電話再見”就硬把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小朋友甩下了。

      走出那家便利店,彩彩就被逛隆福寺的人群夾帶走了。走了五分鐘,她發現自己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左右看看,看不出東南西北。她在打電話之前怎么沒注意到這里有這么多的人?她個頭高,更加不幸,因為一眼看出去視野里一片攢動的頭和臉,好難看的一片視野,哪里像走出鎮子,一望無際的紅高粱綠大豆金黃小麥?她突然找到了馮煥的感覺……曾經那個四十來歲的馮煥,坐在轎車里,笑迎老遠跑來的七歲的瑩瑩。女兒請父親不必下車來參加她的學校授獎大會,因為她太心疼父親工作勞累,睡眠不足,身體殘疾了?,摤摬牌邭q呀,那么體諒父親,讓馮煥心都化了。父親堅持去參加大會,女兒要被授予榮譽學生啊。再說父親也想彌補一下他從來沒盡過的父親職責,比如送女兒上學、接女兒下課……而七歲的女兒也堅持她的體諒:快回去忙工作吧,能到校門口就很領情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再堅持下去就要吵架了。前馮太太突然冒了出來,擠到車窗邊,小聲央求馮煥給女兒留點面子,女孩子誰不虛榮好面子呢?剛剛入學不到一年,同學中沒有人知道馮之瑩的父親是坐輪椅的。父親看著在馬路牙子上踢著水泥裂縫的七歲小姑娘,只說了一句:“別踢了,這么好的皮鞋?!彼屗緳C掉頭。他的背和車子的背轉向學校的大門,越來越遠了。一個會讓女兒丟面子失虛榮的父親,盡管這父親一年給她的學校贊助十多萬。錢和他,錢是女兒更親更好更體面更稱職的爸爸。

      彩彩并不是聽馮煥講的這件往事。她是聽前馮太太抱怨時,從中聽出了這個故事。馮煥過強的自尊和自卑都不會讓他正視和承認這件事。前馮太太的原話怎么說的?……“我們瑩瑩沒有爸——她爸什么時候去過學校接過她、送過她?七歲那年,在學校得了榮譽學生大獎,她爸到是到場了,遲到了十多分鐘!人家家長都在禮堂里坐好了,捐款多的家長——像瑩瑩爸爸這樣一年捐十萬以上的,都得主席臺上列席。你想大會都開始了,全禮堂大人小孩都要看著瑩瑩爸爸從禮堂最后面給人推到臺下,再讓人給抱上臺,要不然連輪椅帶人一塊給抬上去,瑩瑩怎么受得了?我們孩子要面子啊,本來人家在同學里樣樣都是最優越的,誰都不知道她的父親是個癱子,這下好了,父親讓人抬上臺去。他不遲到還好點,早早在主席臺上坐定了,至少不會當眾讓瑩瑩下不了臺!”前馮太太的理由是充足的,是為女兒著想的。女兒和她以及其他人對于馮煥都是沒錯的。那么馮大老板的孤苦伶仃是誰的錯?那么馮大老板孤苦伶仃起來隨便找個陪伴是誰的錯?……人要不是孤苦伶仃到了極點,可能那么隨便嗎?拽進筐里都是菜?不挑不揀,只要是有血有肉有體溫的一份生命在身邊繞著,吐著比吐瓜子皮兒還省力的甜言蜜語,好歹能給他自己一個錯覺:我被命運糟踐成這樣了,還能有能供我糟踐的東西。彩彩驀然站在渾渾濁濁的頭和臉中,一動不動,完全懂了作為馮總馮大老板馮煥的感覺。

      她給自己的單位領導打了個電話,說臨時出了點兒事,必須請半天假。她得到了個音調難聽的允許,以及強壓惱怒的警告:以后可不準再出事兒,再出了事兒也不必請假,直接卷鋪蓋。

      當她上了北去的長途汽車時,她才認識到自己也許真的完了,真的永訣了那種她從小就開始期待的少男少女間的甜美,那驚心動魄的頭一瞥目光、頭一句對話、頭一次觸碰、頭一個親吻……

      她眼睛發辣。有資料說北京空氣污染得厲害,不習慣壞空氣的人會眼睛過敏。車窗外的壞空氣稠厚得能用斧子劈,用布口袋裝了。但愿她的眼睛也是過敏,而不是感傷。感傷她的少女夢想結束了,所有沒來得及出現、但有可能出現并成為她終生愛人的男孩子們都已經被她殘酷勾銷了。

      眼淚流下來。為那些本該有緣認識她、喜愛她的小伙子們?不,這一定是污染造成的眼睛過敏。

      城里的壞空氣在進山的小公路起端就淡了,漸漸被透亮的好空氣代替,好比渾水河流與清水河流的接域處。曾補玉從山上小跑下來,能看見兩種空氣是如何交而不融的。她到山上去采一些山楂和丁香,用它們燴一鍋牛尾巴,做晚上的晚餐。她名為所有住客加餐,實為款待老周(周在鵬按說不該吃這么葷的肉食,但難得吃一次嘛)。小公路是馮煥修的,在高處看跟河水形成兩條平行的蜿蜒銀線,之間夾一道紅黃秋葉,讓眼睛一看就不舍得挪開。補玉的腳一踏到山上就自作主張,自己會選好走的也好玩的路,一點都不需要眼睛幫忙似的。她的腳從小姑娘開始就把山路走服了,她的腳可以馴化無論多野的山路。娘家的山比這里野得多。因此她走平地走不了太遠就累,主要怪平地上的路沒什么走頭,不會走著走著撞上一叢野花、一只山雞、或者一只貍子。隨著北京城里的人一群群地跑進山,山路上層出不窮,不期而遇的花草動物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層出不窮的空飲料瓶、爛塑料袋,以及不知是擦過上邊還是下邊的各色手紙。但補玉仍然總覺得有所期待,什么不可意料的好東西會隨著她的一步攀登或一步下降突然出現。她那雙腳走山路不知累就因為山路充滿不測。

      她肩上挎著的包布里裝滿山里紅、丁香和野蒜。野蒜和肥牛尾巴一煨,蒜瓣兒比肉還好吃。周在鵬吃起來可以像村里的任何一個莊稼漢一樣吧唧嘴,汗長流,兩眼迷瞪。

      另外補玉也想用這個拿手菜暗暗滋補一下張亦武和文婷那對老鴛鴦。他們上了一大把歲數,辛辛苦苦到山里來戀愛,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從來就是住最便宜的大通鋪,補玉不便用話語去贊美他們這份情懷,就讓他倆的伙食費花得貨真價實吧。他倆是昨晚住進來的,照樣是她住她的,他住他的。一早文婷問補玉能不能給她多加一床棉被,她一夜都沒把腳睡熱,補玉一面回答:“這就給您送去!”一面忍不住想逗她:年紀大了,啥也不圖,圖他暖暖腳也成啊。搬一塊兒住不就得了?店里給您二位打個大折扣!但她顧念他們臉皮薄,折扣的事不敢提。這年頭越年輕皮越厚,皮跟著歲數往薄里長,到了老張他們的歲數,反而跟處子一樣羞澀。

      老周一見這對老鴛鴦就說何苦啊何苦?倆人都是一輩子的“錯錯錯”了,臨老何苦還往一塊兒睡?就這么各睡各的,還美好些。

      補玉不同意他,說一輩子都錯過了,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一個人一生要花三分之一睡覺,等于這三分之一的時間還分開過,那才叫不值。

      老周特別色地斜了她一眼,他的偏癱讓他的這個表情丑不忍睹。他說上了床玩也玩不動了,挨著不干著急活受罪嗎?

      補玉斥他就知道玩“那件事”。有情男女能玩的多呢,聽說老頭老太太常常玩石頭,上山去找各種漂亮石頭,又在石頭上刻字刻畫。只有現在什么也不會玩的男女,三頓飯吃飽就玩床上玩意兒。玩完了就你不認得我我不認得你了。

      老周聽了補玉的話,認真想了一下,微微喎斜的五官沉浸在感慨中說:“補玉啊補玉,你該生在城里,該做個教授夫人。多少教授夫人都不如你。多少城里受了十八年教育的女孩子都一肚子屎半肚子屁?!?

      想著老周這些話,補玉蹦跳著下坡。有時是一步一步地跳,有時幾步連成一步地溜。公路那邊,噪音一大片,焊接火花一處又一處。那是癱子馮哥的“法式莊園”建筑工地。機器都是大家伙。你進我退,別說開一片山地,就是眨眼間平了這個山村,也是可能的。馮哥在離開山居時重新出了價:“六十二萬”?,F在她這塊“絆腳石”價錢已漲上去了,離周在鵬理想的價格還差三十八萬。繼續加價!別加了。為什么不加?不加怎么夠裝修一個古雅的“補玉山居”?能裝修成什么樣就什么樣唄。不行,不達到完美,“補玉山居”很快就會讓那個什么狗屁的“法式莊園”打??!這可是民族大節問題?。簣猿终诘拿褡逦幕?,還是做不倫不類的“法式文化”的漢奸!……

      補玉當然不能當“漢奸”。她的脊背上有老周那把無形的刺刀抵著,逼她沖鋒,進一步向馮癱子挺舉著“一百萬”的價碼牌。她當得了“漢奸”嗎?

      快下到山腳時,一輛“黑車”引起了補玉的注意。這輛“黑車”缺一扇后門,大概讓某車撞掉了,沒來得及修理就接上了一筆好生意。一筆緊急的生意。緊急到了連性命都不顧的程度。什么事把搭車人急成那樣?……

      車門打開,出來一個高大的女子。隔著紅色黃色紫色的霜葉,補玉看不清她的臉,但她那壯硬卻并非凹凸分明的腰身使她認定這是孫彩彩。

      補玉離彩彩十多步遠,跟在她后面拐進了巷子。經過停車場時候,她看見彩彩在停車場邊上站了一會兒。大概在找馮煥的車。停的車有中巴、商務車,還有幾輛桑塔那、富康之類,住“補玉山居”的大部分客人是桑塔那,富康階級。彩彩沒有找到馮煥的車,有點迷途轉向地呆了一會兒,但還是又打起精神往山居走去。她的行李不多,一共就一個雙肩背的大帆布包。里面最多只能盛兩三套換洗衣服。那么她是住住就要走的?還打算再給癱子來一次拋棄?還讓癱子再來一輪失眠、絕食、褥瘡、發燒、反射性嘔吐?……

      大概補玉盯在彩彩背上的目光太火辣了,所以被盯的人便感到了那份殺傷力。彩彩回過頭,見是補玉,是那火辣辣的目光的發源地,臉上有些不解地站住了腳。

      “補玉姐?!?

      “來啦?”

      一向跟人自來熟的曾補玉冷起來是冰。馮癱子曾經是蝶亂蜂狂花花草草,可連補玉都看得出他多么另眼看待孫彩彩。這位彩彩小姐以為自己是誰呢?真是名門大戶的小姐?她不過也是跟那些大小妖精差不了多少的女人。老周和補玉談到馮煥和彩彩的事,把癱子身邊的女人叫做“青春借貸人”——拿自己的花樣年華放高利貸。憑她孫彩彩怎樣面相單純,外表樸素,氣質不俗,她不也就是在拿自己的青春換大額利息,換十倍百倍千倍的利息嗎?孫彩彩和馮哥曾經那些女郎們的區別在于,她不涂脂抹粉,不紅頭發黃頭發,她更懂得以單純的假象去收買人心。

      “怎么一個人回來的?馮總呢?”補玉笑著說。你可別想在我這兒收買人心。我曾補玉開了十多年客棧,什么人面獸心、衣冠禽獸沒見過?

      “馮總不是住在您這兒嗎?”

      “是啊。不過現在不住了?!?

      “什么時候走的?”

      “走了有一陣兒了?!?

      “我今天還跟他打了電話的!”

      “你這姑娘!馮總來了住店,走了付錢,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走,我還能給他掐表看時間呀?”

      “那他去哪兒了?”

      “他能去的地方可太多啦。聽他說,想去外國轉轉,散散心?!?

      補玉希望自己幫了馮哥一個大忙,幫他斷了對這女孩的念想,省得把拋棄—絕食—發燒再來一遍。這個女孩比其他的大小妖精更厲害;那些可憐的妖精只會做狗皮膏藥,化在馮哥身上,黏得撕不下來。這位裝起傻乎乎來裝得真好,其實是深知男女之間戰略戰術的。她玩的是“敵進我退、敵困我擾、敵疲我打”?,F在玩砸了吧?“敵退我進”,時間把握得不準,真讓“敵人”退了,你看她大圓臉盤子上失算懊悔的表情!

      “馮哥一直住著沒走,就為了等你。他說他一走,你不知該去哪個地址找他。住我這兒,萬一你改主意了,又回來找他,還能找著?!毖a玉說這些不是為了讓她知道馮癱子多稀罕她,多么多情;她是要讓這大塊頭彪形姑娘更加地悔,讓她明白她手腕子使過了頭,放走了一個大錢柜子,而那大錢柜子差點兒把鑰匙交給她。你就悔青了腸子吧。

      彩彩讓補玉從身后超過她,進了山居的大門,突然又趕上來,幾乎和補玉肩擠著肩進門的。補玉乜她一眼,意思是:怎么,我還能把個癱子藏沒了不成?老大個男人,癱那兒也一大攤呢。

      “你讓馮總也等得太久了!好歹人家也是個億萬富豪,對不對?得準允人家有點脾氣吧?”補玉還在幸災樂禍。

      彩彩跨進接待室,又想起什么,轉過臉問補玉能不能用一下電話,她可以付電話費。補玉應允了,覺得彩彩規矩還是懂的。等彩彩剛進去,她便拿塊抹布,在接待室窗子下蹲下來,食指頂在抹布里,仔細擦著白色磚縫。這么關鍵的電話她理所當然得竊聽。曾補玉開店,連身份證都不勞駕你們出示,不靠竊聽點兒談話、電話,我都知道你們都是誰呀?能保障我這小地盤上哪天不發生殺人放火嗎?一殺人放火我就得關門,那我一家老小吃什么去?這時補玉聽見彩彩“喂”了一聲。然后大聲說:“我是孫彩彩!真對不起,本來是請半天假的,現在得多請幾天假了……對不住啊,我必須親自把東西轉交。特重要的東西,別人轉交不了,……實在等不了我,那只好就麻煩您轉告姜總,讓他另外聘教練吧?!鞘鞘?,是不怪你們,當然不能跟您要工資……對不起!是、是,真是對不……”

      電話掛了。一定是對方先掛的沒容她完成最后一個道歉。補玉直起腰,快步往公共浴室方向走。走過的兩間客房都是大通鋪,一片麻將搓動的聲響。補玉回頭,看見接待室還是虛掩著門。就是說彩彩接著給另一個地方掛了電話。院子里葡萄架枯了一半,剪子下余生的葡萄紫黑紫黑,體積縮小了,幾乎直接要成葡萄干了。住大通鋪的文婷和老張在枯了的葡萄架下喝茶,各自都用那種醬菜或果醬瓶子改制的茶杯。他們身邊放著拐杖和雙肩背的包,包上插著火紅的樹葉子。大概剛從野外回來。補玉判斷著。他們午飯后就出去逛秋景了,逛累了回來,卻不能進屋。屋里是吵鬧無比的一群年輕人。那群年輕人跑這么遠,跑進最美的季節里,卻關著門抽煙打麻將。補玉很想再回去聽彩彩又在和誰通電話。別是她的情哥哥。這個彪形姑娘有個情哥哥的話,一定更加彪形,一對彪形姘頭合伙訛癱子馮哥哥的錢財,跟殺人放火大案也就差不多了。但這對老鴛鴦現在正坐在那里望呆,誰走進他們的視野都會成為他們目光的靶心。她剛才從接待室窗下急匆匆撤離時,他們一定看見了,也一定犯疑了,這會兒她又急匆匆走回去,馬上就會讓他們明白,她補玉的耳朵是插在她客人生活里的。因此她耐著性子,把抹布沖洗一下,擰成個把子。她一邊走一邊將抹布抖開,同時對二位笑了笑。她這樣就光明磊落了,不對嗎?

      她已經錯過了一大半通話。彩彩的聲音從補玉頭上方的窗縫傳出來:“……我是說萬一……一旦馮之瑩從國外打電話回來,告訴她,她父親的東西還在我這兒……父親和女兒怎么可能不聯系呢?……”

      補玉聽出彩彩很著急,嗓音一會兒撕破一個小口子。她是那種沒有高音的嗓音,不看人你會認為它屬于一個小男孩,唱旦角的男孩,正在倒倉,音調高不成低不就。

      “……劉秘書,我知道您不愿讓我知道馮總在哪兒,……行了,你也別辯解了!……我說行了!是不是馮總讓你保密的,我不在乎!我真的……”

      補玉聽到“咔嚓”一聲,電話筒又落回了機座。這回又是對方先掛的。一定也是沒容她把最后一句無指望的辯解完成。她推門走進接待室。彩彩的大長腿支著身子,小半個屁股坐在藤沙發的背上。補玉心里一陣疼:那是她下了多大決心才花錢買來壯門面的藤沙發呀!好在這大塊頭心不粗,馬上面露歉意,一張圓臉蛋兒赤紅赤紅。

      “補玉姐這兒還有空房嗎?”

      “喲,我查查看?!毖a玉慢慢打開登記簿,目光佯裝認真,在一個個房號上走動。還沒等她耽誤掉足夠時間,想出一個利于馮煥的答復,彩彩又補充一句,說她明白秋天是旅游旺季,她不指望要單間,只要有個空床位就行。大通鋪的床位也行。

      補玉把目光又抬起,抬到彩彩臉上。這張臉真糊弄你呢——樸實得你想認她做大妹子。

      “單人床位價錢也不低了?!毖a玉用警示語氣、笑瞇瞇地對可惜不能成她大妹子的人說。

      “那是,供不應求,肯定是要漲價的?!辈什仕坪跏窃谡f意料中的事。一副很是就緒的樣子,任補玉宰一刀敲一筆。

      補玉奇怪,這女孩的大度和大氣是哪里來的。也許馮煥給了她不少錢,所以花錢住“補玉山居”這樣山野小店是不眨眼的。

      “那我得去看看,哪間房有空床位。我們這兒登記馬虎,因為都是回頭客?!毖a玉說著合上登記本。

      既然住店錢難不住彩彩,得想個別的辦法把她趕出去。你悔青了腸子,想在我這兒往回找補,把馮煥等回來?辦不到。彩彩沖著她的背影問,假如連空床位也沒有,能否在這間接待室的藤沙發上讓她湊合一兩夜,周末結束,一定會有人退房的。

      “難說,現在這些客人來這兒休年假的也不少呢!”補玉說,眼睛看看那姑娘身后的藤沙發,盤算著她真賴在上面她將開什么價。

      “馮總好像說,他以后就不會來這兒了。在這兒你等也白等??上Я朔垮X?!?

      “不會的。他在北京找不著我,肯定會找到這兒來的?!辈什势街钡乜粗a玉。

      “他這么說的?”

      “他老跟我說,老了就來這兒安家。他的度假莊園快蓋好了,能不回來嗎?”

      彩彩越是平實沉穩,補玉就越是氣不打一處來:看這大塊頭小婊子把馮哥怎么捏在手心里的。人可不貌相。你尋思她光長塊兒不長心眼?她長這么大塊兒也沒耽誤長心眼。她憑了什么把那么精明個馮哥制住了?

      “他哪能住得了這破地方?也就是那么一說!”

      “他喜歡這兒!”

      “來我這兒住店的都喜歡這兒。都說趕明兒在這兒買地蓋房。要是真的都來了,他們誰也不會再喜歡這兒了。這叫時尚。時尚我懂。跟我這件衣裳似的,繡著這些小珠子是這兩年的時尚,興許明年就不時尚小珠子了。時尚頂靠不住。這會兒他們城里人時尚來村里住,明年說不準流行去德國、法國住了。所以說什么都是那么一說,聽呢,也就那么一聽。馮總回這兒來干嗎?見什么傷心什么。我真沒見哪個男人那么傷心過,傷心傷到身子骨了。真讓我長見識,人傷心就是傷身子。整宿地不睡,整天地不吃,身上都爛了。你要見到他病成什么樣就明白我說什么了?!?

      彩彩的目光一閃,躲開補玉的逼視。

      補玉又笑起來:“反正傷都傷了,就隨他去吧。你也別太多想了。他有那么多錢,找什么女人找不著?你先坐會兒,我給你看看哪個屋有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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