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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玉山居第7章

      在他打了結婚報告之后的一天,他吻了李欣。是她送上門來的。那個下午他有幾十個工作電話要打,因為各位首長家訂了足球票,他得通知他們的勤務來取。李欣就那樣,氣喘吁吁,面頰潮紅地站在推開的門縫里,她讓他的黃白臉也紅潮陡漲。她說她打不通他的電話,只好跑一趟了。

      他的辦公室很小,只有兩張辦公桌。另一張辦公桌屬于文工團調來的前舞蹈明星,據說跳壞了腰,長期病休。所以溫強長期獨自辦公。他一面請某首長的勤務趕緊來取票,一面看李欣邁著貓步朝他走來。假如她的腿長兩公分,這種時裝展示臺上的步伐會很好看。李欣在他的辦公桌前停住,手指漫不經意翻弄著桌子上的球票,嘴上說著一兩句不關痛癢的閑話。具體說了什么,溫強當時沒聽進去,現在更是記不得。她的眼神告訴他:她是來為那天晚上作調研的。就是他去小方的總機房那晚上。正如他猜測的那樣,她在他的聲音剛從電話聽筒里冒出頭,就揪住了它,然后順著它辨認出大院那一端總機房里的溫強。

      這個人稱小李大夫的年輕女人好俏,一件緊身的黑毛衣,薄得微微透出肌膚。她頭發永遠留有一絲懶覺的感覺(后來溫強知道那叫“凌亂美”,也叫性感)。她面對溫強時,他感到她一對圓圓的胸乳房十分地有自我意識。溫強坐著,她站著,于是他的臉左前方一個乳房、右前方一個乳房。他怎么可能好好說話?他怎么可能不在語氣中夾帶怨恨?她說好啊,趕她走;他趕緊站起來,給她搬椅子、倒開水。開水有股灰塵的味道,因為杯子閑置了多半年。她說還好,比那紅礦土味道好多了。他馬上看了她一眼。

      李欣到最后也沒說明白,她找到溫強辦公室要干什么。她好像從來不知道自己到男人面前晃一晃,扭一扭是要干什么。她兩只眼睛多大多清晰啊,滿滿地盛著兩汪天真,從來不知道自己晃完了扭完了是有后果的,有人為這后果是要付出代價的,反正不關她的事,人命關天的后果也不該由她負責。這天真是什么玩意兒?一份無恥的天真!

      董向前被誤認為干了的那樁丑事,其實是一百五十個漢子都可能干的。那是他們險些要為這份無恥的天真付出的代價。他看她的嘴唇從白瓷杯沿上挪開。白瓷杯子上一圈紅字“鐵道建筑總部文化科”,那圈紅字在她白白的手指下面,那手指摸什么都能摸得像一片異性的肌膚。但也摸得渾頑天真。

      他在心里排列句子。頭一句他將說:估計你已經知道了,董向前自殺以后……他馬上又想,不好,不夠分量。再來一次:我離開連隊之前,看了看董向前的墳墓……也不好,她說不定連“董向前”這名字都沒在腦子里存過檔。那么開門見山地控訴呢?當時你怎么回事?!明明沒看清,愣說看清了,讓一個活生生的戰士為一只貓頭鷹抵了命!……更不靈,這事她不也是無辜的嗎?誰在恐懼中不會產生錯覺認錯臉?難道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在男性群體中不允許她驚慌錯亂嗎?那就改成這樣吧:噢對了,在檢查董向前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他沒有寄出去的一封信,信里還說到一個小李大夫……是給他女朋友寫的信……誰都沒想到,那個其貌不揚的戰士自己偷偷談上了一個女朋友,是前一個駐地附近的農家女子……他馬上又全盤否定,因為他當時正是在看到這封未寫完的情書時,開始心情頹敗的。頹敗的心情直線惡化,是跟一份報告有關。小董的無辜被證實后,他和指導員一塊給營黨委打了報告,請求領導給予董向前“意外事故”待遇。最后師政委作了批文,說是“死者不相信組織而輕生,在各連隊造成惡劣影響,極不利于部隊思想建設……”,因此只同意撥發少得可憐的撫恤金。至于追認“意外事故犧牲”,完全不可能,那是準烈士的榮譽,絕對不能授給一名輕生者?,F在溫強把這一切告訴李欣想達到什么目的?為了那句苦大仇深的潛臺詞:我們農村兵的命不值什么,一死功勞苦勞都抹了……

      所以他的腹稿打了幾十篇,一篇都不中他的意。直到李欣起身告辭,他還在心里涂改腹稿。李欣走到樓梯口,他居然送到樓梯口。她叫他別送了,電話響了幾回都不接,不好吧?然后她說沒想到她和他是那樣認識的,起頭起得那樣不愉快。

      他突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有關小董和他溫強的一切,她全了如指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有多少人屁顛顛地為她這樣的女人提供情報?她知道了董向前二十四歲的一條命白白葬送了。然而她連句道歉的話也沒有。他理解這對于她是不堪提及的。提了或許會極度不適或傷痛。但他不能忍受她的無歉意。連他在董向前那扁平的墳前,都痛表歉意,一而再、再而三……

      李欣下了兩級樓梯,轉過臉,說他還傻愣什么?電話快響爆了!她眼眶微微發紅。這女人想干什么?真的,這是個摧毀人意志的女人。他一步跨到她身邊,狠狠摟住她,吻也是狠狠的。

      她滿眼驚詫,但那只是一瞬。立刻就閉上了眼,這會兒把她捺倒在樓梯上,她都不推不踢。

      他聽見樓上有腳步飛快地下來,便松開她,轉身上樓梯,回辦公室去了。她自找啊,這個生來就是讓男人跟她犯錯誤的女人。溫強沒回頭。他進了辦公室半天了,渾身還在發抖。事情過去一年之后,他什么時候想到那個吻,仍然會抖。小方在他身邊也無助于事,他照樣會想到那吻,那顫抖。

      北京的雪漸漸少了,人卻越來越多。到了八十年代末,即便下雪,也沒什么賞頭;當初那種戀人的雪,靜謐雪白,已不復存在。大概也因為真正的戀人不復存在。亦或許因為他和小方不再是戀人,他因而失去了戀人的境界,不再看到那種境界所提供的雪景。一切是人心境的投射,這話是他在某一本通俗禪學書里讀到的。幾年前他到門診所李欣的診室里,看到她柜子里的圖書收藏,除了《月亮與六便士》,還有這些雜七雜八的書。他把那些書名大致記在腦子里。雖然他無論如何也消受不了《月亮與六便士》,他卻與這些通俗哲理書相見恨晚。他讀了李欣讀過的書,是否想解構她的內心,他不得而知。

      當他終于拒絕小方出去玩雪的請求,他已感到中年的迫近。那迫近在漸漸增厚的皮下脂肪中,在不再豐厚的頭發上,在他看到窗外落雪而緩慢地翻過身,接著入睡的倦怠里。小方說那么早公園說不定挺安靜的,不會有那么多雙臟腳片子把雪原耕翻,弄成一塊灰白莊稼地。她央求他快起來。他聽見自己像豬一樣哼哼著,一則表示在享受沒出息的舒適,再則表示抗議。

      他和小方從此取消了玩雪這項活動。那時他們在等待機關分房子,好生孩子,起小灶做飯,也好有地方晾尿片子。他眼下躺著的雙人床放在這間前辦公室的角落,和其他區域僅一簾之隔。其他區域包括書房和客廳,以及簡易廚房——只是一口大電飯鍋,下面煮,上面蒸,要是炒菜,還得一個手指捺緊開關鍵,免得它跳起來熄火。甚至還有一個簡易廁所,一個雙節便盂。走廊兩頭的公共廁所一旦客滿,他們可以用它應急。溫強的中年征候也在于對生活形式的馬虎:剛結婚搬進這座老辦公樓時,斃了他他也不肯端著鮮艷的雙節大痰盂在走廊游行,和端一鍋稀粥或一盤粉蒸獅子頭的人擦肩相錯。結婚不久,小方迫于經濟結據,去一家大賓館做合同工,也是總機員。那時流行開公司,賓館套房門上全是“英福特”、“海泰克”之類的洋名字。誰也不明白那些公司根據什么起了那些洋名字,但聽上去相當跨國。小方兩年之后從電話線上認識了幾個洋名字公司的“總”,不是“王總”就是“李總”,最后終于調到公司做秘書去了。一個晚上她從頭發梢打扮到腳趾尖,同時說有個朱總想雇一個辦公室主任,她推薦了溫強。朱總安排小方帶溫強去面談。溫強問這個朱總是不是也是從電話線里爬出來的。小方說那當然,不過比其他從電話線里爬出來的“總爺”們要地道一點。

      直到溫強停職留薪為朱總工作了三個月,他才意識到自己曾經許的諾——那個偉岸男子的諾言:“老子養你!”他差點兒給自己一個嘴巴,因為他幾乎笑出來?,F在小方掙錢比他掙得多,幾乎是小方在養他。又一想,他對自己說:管它呢。

      “管它呢”也是嚴重的中年癥狀。

      他是在見到李欣后一一檢數自己中年癥狀的。李欣重現在曾經的“老鐵”兵部大院,離溫強給她的那個吻,已有五年。文化科曾經屬于溫強的小辦公室里,坐著的是一大摞大鼓、站著的是一排排立式風扇。李欣正從門上的小窗看里面站著、坐著的東西如何擠掉了溫干事的席位,一個人在她身后問她是不是小李大夫,是不是找溫干事。那是一手提溜了四個暖壺的曾經的勤務兵,現在一點兒兵樣都沒了,說他自己從一樓跟到她二樓。溫干事調走嘍。調到哪里?調到什么國際大公司去了。

      溫強聽李欣向他描述這段苦尋過程時在觀察她。她美還是極美的,又添出貴氣來。加拿大、美國都住過了,仍然很大很亮的眼睛添了點兒不以為然。她穿了一條淡藍的布裙子,頭發養得又長又厚,笑的時候頭發也是笑的一部分,散了她一臉,再揮往腦后。她留長發是為了顯嫩嗎?天知道這女人要把少女做到幾時。

      溫強接到李欣的電話,便趕到這家“波士頓海鮮館”。他不知自己會不會把這餐幽靜秘密的午餐告訴小方。武官夫人用抱怨的口氣炫耀她的國際生活,她如何的累,因為她成了大使每次酒會的女東道主;她多么的煩,每兩年來一次國際大搬家,多少時髦的衣服都在搬家中運輸不當而發霉。溫強的話很少,看著她涂著粉色唇膏的嘴唇一開一合,他得一次次捺住本能。

      “婚后生活怎么樣?”她話題一轉,突然把泛泛的談話收了尾。

      “挺好啊?!彼f。他的聲音有這么個意思:不就那么回事嗎?

      “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會追我呢?!彼b著厚皮厚臉,過來人似的咧嘴笑。這種笑不適合她。

      “我也以為我會追你呢?!彼麥喩硪宦?。他的本能在讓他眼放綠光,他可管不住它。

      “那你怎么沒追?”

      這個女人又來了,惹出事情又全是你兜著?,F在她做了人家的老婆,更是單刀直入。

      “我追得上嗎?”他說。

      “不追你怎么知道?”

      “拉倒吧?!?

      “其實你都開始追了?!?

      她似乎要拿五年前那個吻來賴住他。他一時真糊涂了:自己是愛死了她還是恨死了她。

      “我追有屁用?!?

      “你怎么知道沒用?”

      “我一個農村娃子,最大的官才當到連級,一月掙那幾毛錢還得寄到農村去養兩對半老人?!彼傅氖嵌蚯凹乙粚先?,一對半是他自己的父母、祖母,但她顯然理解成他的丈人家?!澳阏f,我追你有用沒有?”

      她垂下眼皮,嘴角用一點力挑起,玩火或走鋼絲的那種越刺激越玩的笑容。然后她睜開眼睛,神色凄惶了。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他想這女人還是天真的,誠實就是她天真的一部分。她曾經在電話上對自己現在的丈夫挑釁,說她的追求者中有個姓溫的。雖然有些栽贓的意思,但他不由得還是贊賞她的誠實。

      “你看,你承認我即便追求,也沒用?!?

      “什么意思?什么叫‘即便’?好像你當時沒追我似的!”

      “我怎么追的?”他臉上那點惡棍笑容他自己仿佛都看見了。

      她瞪著他,馬上又撩開披下來的長發,同時舔舔嘴唇。她的嘴唇像一朵花?;ㄊ侵参锏男云鞴?。她長這樣的嘴唇,人家吻她,她還跟沒事人似的。那吻可不是追求。是什么呢?他現在不想向自己挑明。

      “你愛我嗎?”少女的她從長發中浮出來,問他道。

      “愛?!?

      這個回答太現成了,她懷疑地看看他。他又說:“誰敢不愛你?”他心里在說,可憐那個董向前都是愛你的。他不是自取滅亡地愛過你嗎?“愛也沒用啊。愛也不能把你愛到手,對不對?”他問。

      她不說話。她不敢玩火、走鋼絲了。

      “問你對不對?”他兇起來。要她學會負責任。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有一點后悔自己的玩火。

      他心里一痛。他是看見了一個小董一樣的自己而心痛的。她明知他無望,卻偏要逗他。假如他不是意志如鋼,說不定真進了她的追求者的編制。那他可慘了,多多少少又會是一個小董那樣的犧牲者。他在跟她分手之后,回到公司,從抽屜的一堆名片中找出了一張。是他前些天碰到的一個壞人,海南做地產生意的。壞人靠貪污弄到第一筆錢,用那贓錢買了一片地。海南充滿這樣的壞人,壞到極處反而不壞了。正是那個壞人貸給溫強第一筆款,使溫強投機股票,收獲了第一批資本。原始資本積累的最初階段,宗教、法律、道德往往缺席,這是溫強在讀那些雜七雜八的書中得知的。其實他對于李欣追求的唯一行動,是追蹤她讀過的書。他對雜七雜八的書的興趣,就那樣開始的。正如他對財富的興趣,也是李欣刺激起來的。李欣誠實地告訴了他,他赤手空拳,是贏不了武官,也不可能贏得她。美人自古不屬于赤條條一份正派的人格、赤裸裸一顆善良的心。

      他又像當年帶起一個威猛連隊那樣帶起一個公司。任何一個不能像他一樣勤奮、敬業、機敏的職員都在公司里活不下去。在海南的幾年,他從有老婆變成有老婆有孩子,漸漸地,又變成有孩子沒老婆,因為小方終于受夠了他人在心不在或人不在心更不在的日子,更受夠了他人不在心不在卻只有脾氣在的生活,把兩歲的兒子留給保姆,自己回北京去了。他和小方也終于舒舒服服做起朋友來。他們原本就該做朋友。一做朋友小方全是真話:“你現在財大氣粗,再見到小李大夫,她準保跟你私奔?!薄翱?,那時候我就是墊墊饑的,你溫強吃不著小李大夫,在小李大夫那吊起的胃口,就拿我墊墊?!薄拔乙裥±畲蠓蚰敲雌?,唱歌唱那么好,我也不找你呀!”好一個小方,花了六七年守在他身邊,把他看透了。這些看透之后的話,只能在雙方成了朋友才能被說透。等到小方又嫁了人,生活穩下來之后,來接兒子去和她過,溫強給了她一張存折,里面有兩百萬。小方卻不要。她說正常朋友間誰給誰那么一大筆錢?還不負擔得慌?一有負擔朋友就沒得做了。他恨自己放過了一個好女人,更恨自己對如此好的一個女人瘋狂不起來。

      他的直覺非常好,也算得上心狠手辣,所以在他把公司搬回北京時,資產的數目又多了一位數。他還是吃自己做的面條,住一套舒適而不奢侈的房子,自己給自己當司機,開一輛灰頭土臉的吉普。李欣沒有再出現,但他相信她一定會再出現。他太信賴自己的意志了,它堅強到了能承受無期的等待,能把白日夢變成真實。

      和北京疏遠的雪又飄落起來。但這是一場可憐巴巴的雪,下到地上就被千萬雙腳踩黑了。溫強坐在方向盤后面,眼前是北京的冬天和剛剛進入的二〇〇四年。新年了,他奇怪自己怎么嘗不出新的滋味來。路上的雪讓那些從東北、西北、山東、山西、河南、河北、四川……各色地方來的腳踩得成了黑色糊糊。這黑色糊糊由那些遙遠村落、田野里的泥土攪拌出來??涨暗娜藶?。什么樣的人都有。這樣大的人群你找什么人找不著?同樣,這樣大的人群,你找什么人能找得到?

      溫強頭一次感到再也找不著李欣的恐怖。

      所以等他找到她,他幾乎想就此不再放她走了。

      不過眼下離他找到李欣還有一陣。眼下他還被堵在滿是雪污泥濘的二〇〇四年的新年下午。這是從北郊通往市里的路。他剛剛去了一個有開發潛力的山村,在一個叫做“補玉山居”的農家客棧吃了一頓野味。那個叫曾補玉的嫵媚老板娘給了他一頓可口午餐和第一手的經營資料。小山村是個旅游的好地方。正患人災的都市正把災情往遠近鄉村傳播。他在村里碰上一群群的北京學生,一對對的北京戀人,新年放三天假,北京人不想做北京人了,到山里滑雪場伸伸在都市蜷累了的胳膊腿。

      就在溫強第二次去“補玉山居”考察回來,打算備款賃地的時候,他在一個西餐廳的露臺上看見了李欣。他幾乎認不出她,八年時間能把一種美麗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美麗,這讓他太意外。似乎還有一點不甘,因為她現在這一種美麗不那么通俗,超出了他的欣賞范疇,就像《月亮與六便士》。他突然明白了,她一定受過了磨難。

      他沒有上去招呼她。并不完全是因為她和一桌人在一起。一桌人為首的是一個表情張揚的男人,四十來歲,就是一切不擇手段打下一片江山的那類新老財,不比他自己好多少。那人有些面熟,上一期《財富》,或上上期登過這家伙的專訪。要說李欣的命不怎么樣,這樣的歲數還逃不出這類人的手心。

      他坐在暗處角落,和他共進晚餐的是個誰也不會拿她當回事的年輕女人。走到他這一步,他有義務成為這類年輕女人的獵取對象。所以他的命也夠次,像小方這樣的好女人會棄他而去,把他棄給這類膚淺勢利到極點的年輕女子。

      他們快吃完的時候,李欣一行才進來。露臺上有七八張桌子,他們走向靠欄桿的一張,那張桌上始終豎著預留牌,但他在進餐的兩小時中,預留牌一直未被撤除,盡管樓下酒吧臺坐滿等座的外國人,可見宴請李欣的這位東道主的勢力和霸氣。李欣鞋跟兒超高,使緊挨著她走進來的新老財略矮了一分。李欣走進來,一路沒有左顧右盼;她已成熟沉著,不必以顧盼去核實自己抓住了多少目光。再說,她已經不再是美得別人沒法活的年齡。

      她穿的是什么?溫強離開餐廳后回憶不起來了。似乎是一身黑,胸前和手指上有光芒一閃一閃。溫強把小女子差去買煙,自己用手機打了餐館的電話,請侍應生叫六號桌的李欣小姐接聽。她一接電話就聽出他的嗓音,那向職員們發雷霆、叫兒子好好吃飯、一次次吼小方“別他媽嘮叨!”,以及每天被四十支“云煙”熏烤的嗓音只說了一聲:“什么時候回來的?”她就輕輕狂呼一聲:“喲,是你呀!……”八年中她溫習過他的聲音。一定溫習過。

      “明天有空嗎?”他問,“還在這個餐廳的露臺上,還是這個時間,成嗎?”他放下電話才想到,沒有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她,萬一她要告假,臨時變更,不是會把他變成個傻等的癡心郎?他又一想,她敢變更!假如他傻等,一切也就好辦了。

      然而傻等的竟是李欣。她說她正好在這一帶購物,累了,也沒別的地方去,就干脆先在這里坐下來,定定心。他需要她“定定心”才能見?那當然,八年零一個月了,誰知道見了面會不會都嚇死。在蠟燭光中,李欣是個語速柔緩、笑容沉穩的中年美女。他問她,自己是否嚇著了她,她認真看看他,說他胖了,眼神也變了。他暗暗感慨她的誠實。生意場滋養出來的無恥已經和脂肪一塊沉淀在他眼睛里,從永久性微布血絲的眼球后面投射出來。

      她又說了一句什么,他沒有聽進去。

      他自己也說了一句什么。連自己的話都和他一錯而過。他好久沒這么緊張了。不是緊張,是一種感覺的高度提純,因為感覺濃烈到了什么語言、交流都融不進來。

      他注意到她沒有坐在自己預訂的桌子上,而是在無煙區另找了一張小桌。她把全世界對吸煙者的排斥和迫害帶回了祖國。他幾次伸手去摸煙,手又空空地抽回。他得尊重她這個“好毛病”。她一直捏著細細的面包脆條在齒尖上咬。她的壞毛病被保留了下來。不知為什么,溫強松了口氣。光剩下“好毛病”的女人一定很討厭。

      “哎,我記得你是抽煙的?”她說。

      “戒了?!?

      “對嘛,早該戒了嘛?!彼冻鰸夂竦闹貞c口音。

      從今以后,他得執行自己剛才的謊言,戒煙,以實際行動尊重她的“好毛病”。為了得到她,他什么都干得出來。溫強知道自己是個可怕的人。

      晚餐前,溫強做了很好的準備。他在下午兩點,去了城北的“寶馬”代理店,挑了一輛剛剛到貨的“BMW”,又把公司的一個司機調來開車。司機說他得熟悉一個禮拜才敢開這么豪華的車。他告訴司機只有兩個小時跟“寶馬”相處的時間。司機說萬一刮蹭怎么辦。那能怎么辦?剮蹭就剮蹭了唄!然后他又去國貿買了一塊“勞力士”,一套“登喜路”細亞麻西服和白色高爾夫衫,亞麻西服的上裝讓他穿了一小時,弄出些細膩的高檔皺褶,然后再“不經意”地扔在車后座上。他的打扮是一副一點腦筋都沒花的高檔模樣。

      果然,李欣問他一般在哪里打高爾夫。

      他從來不喜歡高爾夫,因為那些假模假式的新老財喜歡它。但他告訴李欣他去哪里哪里打,有時飛到澳洲打,有時飛到新加坡打。他看到李欣把他的話仔細存了檔,并對突然闊得要命的小連長不知說什么好。

      他們在晚餐中沒談任何實質性話題。談北京好吃的好玩的,談了談曾經的兵部大院,曾經的熟人,活著的和個別死了的。餐后他堅持讓車送李欣回家,讓戴著雪白手套、西服革履的司機為她開車門,擋門框,比五星級大飯店還“五星”。他們是在第二天一個長長的電話中對各自現狀作詳細交代的。

      李欣和武官丈夫已經分居,原因是他多次向她動武。為什么動武?不為什么,他屬于人類極個別的喜歡向女性動武的男人??傆幸稽c口實吧?口實是又多看了一眼法國武官,跟英國武官眉來眼去,把美國大使擱下的酒杯拿起來遞給他——下賤賣國。她身上同樣的元素——比如美麗、性感、多情、善歌——曾經使武官著迷,后來使武官惡心。武官升了官,對于李欣是大好機會,她提出分居。一場暴揍,武官還是同意分居了。

      溫強的現狀摻了幾分假:他把自己的資產和閑暇時間都稍許夸張了一些。他裝扮成賺夠了錢,半出世的一種人。

      他們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個豪華的卡拉OK包間,他和她都喝了不少酒,她唱了幾十支老歌,以瞬息萬變的嗓音把兩人間需要用多場談話才能達到的進展,一步達到。

      又是幾次晚餐和唱歌,他告訴她,要帶她去一個好地方。一個有著漂亮山水的地方。他們說好周末出發,去漂亮風景中的農家客棧小住,客棧的名字好雅,叫“補玉山居”。

      在補玉的送行目光終點,溫強的手輕輕打了一下方向盤,“寶馬”識途一般,拐出了巷口,上了癱子馮煥鋪的柏油路。路面溜光,寶馬在上面行舟一樣無聲響前進。溫強見李欣白白的手伸過來,擱在他黑黑的膝蓋上。她是個欲望旺盛的美麗女人。一直被他自己忽略的欲望被她的欲望開掘出來,越來越深廣,越無底無垠。兩人在“補玉山居”就是養欲望的,欲望被養得生猛之極,欲望和欲望交鋒時六親不認,連他們自己都不識了。

      車沿著河向下游開。房子和人漸漸多起來。河在前方拐了一下,路也拐了一下,但是各拐各的,于是路與河之間的距離大起來。溫強聽補玉說,河拐向一個水庫,就算作這一帶的天然游泳場。據說還有一塊林蔭深處的水域,岸上墊出沙灘來,供膽大的人裸泳。溫強也不和李欣打招呼,突然拐下正在插入都市文明的柏油路,沿著沙石小路往水庫方向開。

      李欣捺了一下DVD開關,兩人頓時進入了小型音樂廳似的,渾身滿頭都感覺到音樂的震顫。李欣放倒座位,躺在音樂中。王菲走進他們的空間……

      溫強看著她和著王菲的歌一起一伏的腿。這雙欠缺一點長度的腿太奇特了,一星點的疤痕都沒有,一顆痣或痦子都沒有,溫強想著他對這雙腿的認識和熟識過程。李欣的全身也是無瑕的,沒有受傷害的痕跡?;畹剿氖鄽q沒有破過口子?沒有磕著絆著過?沒有留下任何家庭暴力的證據?……還是愈合力太好?一具不長記性的肉體?她這樣一具美妙不可言的肉體男人們當然冒死也想看看,二十年前他手下一百五十個丙種兵想看看這肉體不是他們的錯。他們沒看上。董向前為他們沒敢正視、沒能實現的潛暗渴望犧牲了。他和他們一樣無辜。

      車子在一個歪歪斜斜的木牌前面停下來。木牌上寫著歪歪斜斜的字跡:“裸泳場”。下面還有一行歪斜小字“不得照相”。他從車里下來,見李欣睡著了。她讓欲望揮發出去后就格外能吃能睡。她睡著的樣子好年輕,下巴掖在肩頭,一縷頭發進了嘴角。

      他站了一會兒。遠處傳來浪蕩的笑聲,水波使笑聲如音符。李欣醒過來,“哎呀”了一聲,大概以為自己被棄在這荒樹林邊上了。然后她看見他在那里脫衣服。他脫得一絲不掛。自從那次在露臺上見到李欣,他每天只吃一頓飯、長跑距離加了一倍,早晚各一遍啞鈴,加上兩百個仰臥起坐,兩個月來每天身上都像受了重創一樣疼。疼著疼著,一塊塊肌肉從薄下去的脂肪下崛起來。似乎一切都為了此刻做準備。

      “你真裸呀?”她笑盈盈地問道,鼻子眉頭往一塊皺。

      他伸展了幾下,深呼吸了幾次,從肩頭扭過臉,看著她,笑了笑。

      她甜蜜地一歪頭。這是她年輕時的動作。她慢慢脫下肩上的一根裙帶,然后第二根,擺出只有軀殼沒有靈魂的空洞眼睛,像封面女郎那樣不要靈魂。她很有模仿天賦。

      她脫光之后走到他身邊。一對中年亞當、夏娃,地心引力作用著他們每一個皮肉豐厚的部位。他用襯衫圍在腰上,她說有種就這樣赤條條的。他說他可沒種。她咯咯地笑著,把裙子松松在身上裹了裹。

      兩人走到水庫邊上,見七八個年輕女子坐成一排,正在抽煙。她們等著給裸泳健將們按摩。按摩床就是地上薄薄一層細沙,貓用來蓋糞都嫌淺。不必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們實際上以什么為生。

      “怎么沒人???”溫強問。

      “您不是人嗎?”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噴著煙道。

      “都睡午覺呢!一會兒這兒就滿了!”另一個女孩說。她二十三四歲。

      李欣皺起眉頭,似乎上了一大當,原來溫強跟她們勾掛好了。

      溫強對她們喊了一聲口令:“向后轉!”

      女孩們高興瘋了。趁她們前合后仰,溫強解下圍在腰間的襯衫,用皮帶把它系在頭頂上。走進又冷又清的水中。李欣不理會女孩們對她的鼓動:“下呀!下呀!他都下去了!……”慢慢地往前走,小腳進了水,她才慢慢解開裹住身體的連衣裙,用裙帶系在頭上。她們又大聲慫恿她,她慢慢向她們轉過身,給了她們一個赤裸裸的正面。她只是看了她們一眼,然后走進水里。

      溫強領著她向對岸游去。說起來叫水庫,其實就是一口塘。溫強放慢速度,等李欣跟他游得肩并肩。

      他聽她開始喘出低吼來,便伸出一只手,抱住她的腰。他們慢慢地漂到對岸,聽見七、八個女孩一塊兒尖聲喝彩。

      等到他們在此岸站定,看見彼岸來了四個男人,從體態上看都不年輕。女孩們今晚可以改善伙食了。

      太陽非常亮、非常清冽,讓人想把五臟都掏出來曬曬。把滿腦子往事拿出來曬曬。

      李欣和溫強并排躺在太陽下。陽光在他旁邊這具白亮的肉體上反光。他支起上半身,看著這具坦蕩蕩的美麗肉體。然后他像是自語獨白一般,低聲說起話來。他的話乍聽沒頭沒腦,講到第二句,李欣把眼睛睜開,但太陽太刺眼,她用手做個松松的涼棚。他說真好看啊,這么好看的身體,難怪小伙子們想看……

      李欣問他在胡扯什么。

      他說真的,不胡扯,太好看了,二十年前更好看。小董還沒看上就死了??隙ㄓX得他自己對這身體動過骯臟雜念,不完全是冤屈把他屈死的;他也是為了自己心里黑咕隆咚的地方時常冒出的骯臟閃念而處置了自己。

      李欣又問他到底想說什么。

      什么也說不清。二十年前他就想為小董說清,直到現在都說不清。

      李欣坐了起來,自己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似乎對它還算滿意。

      兩小時后,溫強把李欣送到她的居所門口。她兩眼飛快地探索他的臉。他的笑容還在,臉卻是關閉的。她想看出他回程路上整整兩小時的沉默是怎么回事。她當然看不出。因為她無法知道曾經那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連長多么地愛兵如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個“好毛病”。走進那個豪華的小區大門,李欣轉過身,向他比畫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他靠在車門上,正用打火機點一根煙。李欣送飛吻的手僵在空中。他深吸一口煙,終于熬到頭了似的暢快地將煙吐出去。他看出她很不解。她不解的是,他在原形畢露還是背叛?……

      回到車里,他取出手機的SIM卡。

      一小時之后,他用新的手機號給小方打了個電話,約她和兒子晚上一塊兒吃飯。

      風開始發硬了。山里紅還沒熟,被來度假的一對對家鴛鴦、野鴛鴦們采下來,啃了一口,就扔在路上、河邊。補玉常常吃驚這些城里人制造垃圾的本事。她坐在巷口的石凳上,假如走運,能招來一些散客?,F在河下游蓋起兩棟灰樓,乍看是軍火庫,又高又森嚴,但里面是帶洗手間浴室的標準間。城里來的人都在乎這個“標準”,所以把補玉的客人漸漸截走了。

      一個月前,溫強和李欣離開之后,她發現床下有一雙女式皮涼鞋,九成新。她給溫強留的手機號碼打電話,卻得到停機的信息。他跟那個“哪國都去過的”李欣不知在哪里美呢??此麄z的樣子,花了半生時間才終成眷屬。

      遠遠看見一輛商務車開來,在路邊停下,瞬間冒出五男五女,都是三十多歲,用罵架的嗓音相互開玩笑。補玉趕緊上前去,問他們住不住店,房間又大又干凈……其中一個紫紅頭發女人問是不是標準間。不是,不過洗澡挺方便,還有沖浪浴……不是標準間還問什么問?!

      那一車人又回到車上。車掉過頭,從車窗扔出一個蘋果核,又為小山村貢獻一小份垃圾。

      太陽離山頭一尺的時候,補玉想到還得給四個住店的客人做午飯,就從石凳上站起,一面拍拍牛仔褲上的灰,一面不抱希望地向柏油路上看最后一眼,卻看見一輛“奔馳”開來。補玉認識它,所以又坐回石凳。

      奔馳車開到她身邊,車窗靜靜落下,露出一張二十一二歲的女孩臉,問里面有沒有地方停車。住“補玉山居”就能停進去。是住“補玉山居”呀!……那就進去吧,還有不少車位呢。

      補玉心想,這回馮癱子的小女伴兒怎么是一張真臉?上面沒涂著紅紅藍藍的顏色。她跟在車后進了巷子,又跟到了停車場。不知哪來的一輛中巴,也不知它什么時候溜進來的,跨著好幾輛車的位置。補玉叫喊著指揮“奔馳”進、退、往左打、往右打……女孩子從車里又露出臉,對補玉說:“靠邊點兒!不用指揮!”

      “奔馳”舞蹈似的幾乎原地轉了個圈,然后又是幾個果斷、短促的動作,從一輛“賽歐”和中巴之間穿過去,一點沒商量地停在了場邊上。

      女孩子跳下車,把補玉嚇一跳:一張娃娃臉下面是一個彪形女力士,運動短衫短褲裹著一串串棱角不含糊的腱子肉。至少有一米七二?不,一米七五。女孩子雄赳赳地走到車后,從后備廂取出馮煥的折疊輪椅。輪椅在她手里輕得像紙扎的。她把輪椅放穩,拉開后車門,腰一佝,上身進了車內,雙手再一抄,馮癱子成了個大嬰兒被抱起,再被擱置到輪椅上。這套活路女孩子不是在干,是在玩。

      “走啰!”她以心情很好的語調對馮煥說道。

      “補玉,不握握手?”馮煥說道,臉費勁地向補玉扭過來。

      補玉一扭肩膀:“誰跟你握手???來了也不上俺們的門兒!”

      “這不上門兒了?”馮煥還是以那副欠缺丹田氣的聲音,那副缺乏真誠的爽氣,哈哈哈樂起來。

      不過倒不再是欠缺真實的快樂。這癱子上哪兒找著了真快樂?補玉嘴里全是寒暄,怨馮煥來之前也不打個電話,不然她把最豪華的那間房留給他倆。她看一眼彪形女孩。女孩沒在聽他們說話,瞪著兩只單眼皮眼睛東張西望,望了便提問,柿樹一棵能結多少斤?屋檐下的馬蜂窩是個空窩不是?給“補玉山居”題字的是誰?……

      馮煥照例要了三間房。補玉把女兒叫來,讓燕兒打開房門透氣,同時掃掃抹抹。癱子絕不是上這兒來消閑:他沒閑可消??隙ㄊ莵砀a玉拉扯關系,想把補玉從小曾家賃的宅基地賃過去。

      “咱閨女長這么高了?”馮煥看著燕兒說道,“漂亮閨女,一看就聰明!”他可勁揮霍好話。

      四個客人坐在葡萄架下打麻將。其中一個女客人說她困了,要去打個盹,另一個女人問補玉肯不肯頂替她打兩圈。補玉問彪形女孩,要不要試試手氣。馮煥馬上替她回答,她才不玩那玩意兒。癱子馮哥怎么了?很是以女孩“不玩那玩意兒”自豪?

      女孩又粗又長的胳膊腿竟異常靈活,幫著燕兒打掃整理,不一會兒,把家具都掉換了位置,更便于輪椅進出、癱子起臥。所有物什在她手里都沒了分量和體積,在她手到之處起落,連聲響都沒有。補玉再次感嘆,女孩哪兒像在干活兒?就是在“玩活兒”。然后女孩拿了雙柔軟的黑布鞋出來,蹲在馮煥面前,一下、兩下,馮煥腳上的皮鞋變成布鞋了。雖然皮鞋布鞋對馮癱子來說都沒有區別,僅僅是打扮那雙廢腳的,但布鞋畢竟舒服得多。馮煥癱了的腳在女孩擺弄下十分乖,眼神也十分的乖。馮癱子可從來沒對任何人乖過。

      補玉從廚房出來,端著剛沏好的茶。女孩迎著她說不必忙,馮大哥剛才在村口新開的那家茶館喝了不少茶,喝多茶他不愛睡。女孩給了補玉一個大正面:短短的臉,圓鼻子單眼皮。馮煥長進太大了,找的這位小姐一點不美艷,就是讓你看著舒服,像渴了的人看見水、凍著的人看見棉花一樣舒服。這年頭好看的人不難找,看著舒服的人,絕跡了似的。

      得知女孩叫孫彩彩,小名叫“不點兒”,因為她在家排行老小,生下來只有四斤,十歲前都是班級里最矮小的學生。這是晚上八點多鐘,馮煥在上網辦公,彩彩到廚房來找開水泡草藥。那是馮煥擦身用的草藥,功效是活血散淤。癱了的人最怕血脈淤結。

      她注意到彩彩挪家具時,把三人沙發搬到大床邊,又把另一間屋床上的臥具鋪在沙發上。這個彪形女孩跟前面的小姐們不同,不與馮哥同床異夢。趁彩彩在爐前調藥湯,補玉問彩彩是不是山東人。是啊,這么大個兒還能是哪兒人?彩彩一口牙白極了,又整齊,一笑嘴巴從東咧到西,肚里的念頭都看見了。

      吃飯的時候,補玉做了幾個應季的菜,涼拌南瓜嫩須,鮮黃花炒木耳,半歲童母雞炒嫩核桃仁,山溪小蝦炒尖椒。癱子一看葡萄架下的一小桌菜,嘴里的話都在口水里跑:“彩彩給我把相機拿來,我要剽竊版權!”他指鮮綠明黃殷紅的一桌。

      彩彩真的跑回房間去了。補玉走過來,把蚊香擱在小桌下,又用手里的竹扇輕輕拍了一下馮煥的頭,下巴一指屋內:“看你有福氣的!”

      馮煥當然知道她指什么,笑的時候臉頰竟然紅了。五十多歲的癱子,一向變本加厲地風花雪月,竟還是頭一次在補玉面前害臊。

      到了第三天,補玉一直等著的話等來了。這是星期一,客人們都走了。彩彩推著馮煥在工地上待了大半天,下午回到“補玉山居”。九月初突然回暑,熱得像三伏,一夜間蒼蠅四世同堂。馮煥的褲子上不知怎么濺了泥污,被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無動于衷的小腿。當他被推進大門時,那小腿上落了十多個綠瑩瑩的胖蒼蠅。人活著,死去的肢體也會招蒼蠅,補玉胃里一陣擰巴。他叫補玉到他屋里去一下,有話談。

      要談的話補玉全知道,所以她沏了一壺好茶,拿了兩個杯子,步子閑閑地穿過院子。葡萄枝蔓耷拉下來,搔了一下她的額頭。她還啐它一下:“討厭!”穩操勝券,她忙什么?

      馮煥請補玉坐。他腿上那一大群蒼蠅跑了一多半,還剩三四只,在他膝蓋上爬爬停停,爬得補玉心直癢。她看出彩彩也受不了那幾只蒼蠅,手提蠅拍,但始終不朝它們下手。在那死去的腿上拍蒼蠅不合適。這是個好心的姑娘,補玉對此已經有數了。

      話從詢問謝成梁、補玉的公婆開始,繞到全村若干家開客棧開店鋪。有了服務經驗的農民將來對他那個豪華度假莊園大有用處,他可以付四星級酒店的工錢雇用他們。至于他們現在那種小農經濟的旅店,在不久的將來,不打自垮。一旦這里成了旅游勝地,城里人還是城里人,走到哪里他們都要找城里的生活方式。他可憐城里人,也可憐山里人似的,哼哼地笑了笑:“他們對農居的新鮮勁已經過去了,村里還在玩命給他們壘土炕、做土布棉被!”

      所以,他馮煥將要開的五星級度假莊園是正規軍來了,來收編所有“土八路”。馮煥說著話,一面接受彩彩給他的按摩服務,所以他說到某個字眼,拖長了音,或虛掉一個字眼的尾巴,臉還抽一下擰一下,得勁極了。彩彩按摩很認真,根本沒聽見他們倆在談什么。

      補玉說那是,那是,誰都知道馮總腰纏億萬。

      馮煥正在讓彩彩捏后脖梗,捏得頭探出去老遠,下巴頦松下來。他得勁得口齒也不清了,問補玉想要多少錢,才肯把那塊宅基地出手。補玉問哪塊宅基地?馮煥馬上斜她一眼,說這樣不好,別抵賴嘛,搶先賃了那塊地,不就想在他的莊園里做絆腳石嗎?

      補玉笑嘻嘻的,心卻跳得她微微惡心。補玉夠慘的,花三十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塊絆腳石。昂貴的絆腳石。挪開它可更加昂貴,她狠狠地想。

      “你要多少錢?沒事,只管說,你有要價的自由,我呢,有還價的自由?!?

      補玉看出,馮煥已開始緊張,能走動的話,就是坐立不安、滿屋打轉。她在心里笑死了:腰纏億萬他也怕補玉這塊絆腳石呢!萬一這是一塊要他破費一百萬、兩百萬才搬得開的絆腳石,對于生意場上常勝的馮煥來說,是多失敗的紀錄?就是億萬身價,一百萬也不能看成小數。

      “那我還得跟成梁商量商量。放心馮哥,您又不是外人,外人成梁沒準真給他來個獅子大開口!”

      “現在就把成梁叫來吧?!瘪T煥說道。正因為他癱,所以他往往叫誰誰就得到。

      “誰知道他上哪家串門子去了?!毖a玉存心急急他。

      “一共三十四戶人家,一戶一戶跑也找來了。你去找找他!”他對補玉說。

      正因為他癱,他發號施令才這么理所當然,這么威風。正因為他是癱子,人們才心甘情愿被他支喚。不過他今晚支喚不了補玉。

      “急什么呀馮哥,我和成梁今晚商量完了,明兒準給你回話?!?

      “你是拿謝成梁擋我吧?小謝什么時候那么當家呀?”馮癱雖然還在擺風度,已經有很大的脾氣在話音里了?!拔疑线@兒來,你以為我真是休閑的?”

      “那您干嗎來了?”補玉的臉在說:可憐見的您什么都有就是沒“閑”。同時她又想笑:要是他不癱,他也不會這么忙。

      “我就是想住下來,好好跟你談宅基地的事兒??!”馮煥氣不打一處來。怎么會被誤認為是閑得長毛,住到她的山居安享中年來了?一個大忙人,被錯看成閑漢,這可讓他想不開,因為這等于是抵消了“忙”中的重要性。

      “那馮哥您早該說一聲!怎么住了三天才張口?我這就去找成梁商量,明天一早一定給您個答復?!?

      馮煥張張嘴,又沒說什么。補玉走出門時,正瞥見那彪形姑娘在給馮煥吹茶水。她的手又厚又大,端茶杯全身小心,就怕不小心把茶杯捏碎了。她給馮煥按摩恐怕花一多半力氣在下手輕柔上,用很大勁兒提著勁兒,不然馮煥也會碎在她一雙大厚手里。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補玉到豆腐坊去買剛出來的豆腐?;貋硪姾訉Π兑粋€金雞獨立的身影,一腳立地,一腳蹬天,兩腿拉成一條線。彪形女孩在干嗎?一眨眼,她又換了條腿,碗口粗的腿被她輪番玩,補玉看得讓籮筐里的豆腐滴濕了鞋。上午她跟馮癱子說,沒想到他這回找了個女大俠,馮煥朝正在院里跟燕兒捉迷藏的彩彩投了一眼。多少溫柔在那一眼里!

      “還什么事不懂呢——一個孩子!”馮煥炫耀著。

      “從哪兒來的?”補玉輕聲問。

      “從報紙上來的?!瘪T煥輕聲答。

      “吃過苦的孩子?!?

      “可不?!彼蝗灰汇?,“你看出來了?”

      補玉笑著搖頭:“看不出來。來我這兒住店的人,個個的我都看不出來——趁不趁錢呀、是不是夫妻呀、有沒有偷我一條浴巾要不就一個煙缸啊,我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她笑起來。是那種能在男人那里辦成很多事的笑。

      馮煥一點也不笑,要她明白,她笑得多么妖在他這兒也甭想辦成任何事?!拔铱墒悄芸闯瞿銇?。你在想啊,這癱子錢包不知有多深,得好好地挖挖?!?

      補玉的臉不好看了??隙ê懿缓每?。馮煥卻哈哈大笑,笑得后腦勺向后一個勁兒仰去,這就是他動作的極限,等于一個正常人笑得四仰八叉。

      “說——想在我錢包里挖多深?跟小謝商量好了?五十萬?六十萬?說嘛?!瘪T煥的大笑把彩彩驚著了,從藏貓貓的玫瑰花叢后面走出來,朝屋里打探。馮煥朝她擺擺手,意思是“玩去吧”。

      “我們成梁說了,賃出那塊地,這個店就關門。我們老老小小省著點,夠吃到孩子們考學校了?!彼吹阶约旱脑捲隈T癱子臉上收效,她慢條斯理,他五內俱焚。

      “你要多少能吃到孩子們考學校?”他緊張地盯著她。

      “怎么也得一百萬吧?!?

      “曾補玉……”馮煥急得舌頭也要癱了,“你存心毀我哪?!”

      “誰毀得了您呀,馮哥?”補玉現在是一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那種女子模樣。

      “你們祖祖輩輩的淳樸民風,就是讓你這么干的?!”

      補玉笑而不答。她的笑其實是說:“可不?!?

      “我們這樣怎么談?”

      補玉感到側后方一股熱烘烘的氣流。彪形女孩聽見馮煥拔高調的話,趕緊來看看,看她那海碗粗的腿、茶杯粗的胳膊能幫她馮大哥什么忙。她熱烘烘地一身就緒,馮煥對她擺手她也不走開接著“玩去”。

      “那您還價呀?!毖a玉說著,朝彩彩扭了一下頭。彩彩在場,她莫名地不自在起來。

      “沒事吧,馮大哥?”彩彩問的是馮煥,瞪的卻是補玉。她自己那兩條又粗又長的腿,她玩得那么好,補玉到她這兒,她兩下就能把補玉玩趴下。

      馮煥說:“你出的這個價就讓我生氣!”

      補玉說:“那您還個價,讓我也生氣呀!”

      馮癱子又對彩彩擺擺手。這次手不是大哥的手,而是主子的手:讓你走你就走,沒什么商量。

      彩彩退了出去,卻不再玩耍,站在葡萄架下接著觀望這屋的馮煥和補玉。

      “您自己說的,開價還價,買賣自由!”補玉說道。

      “假如你不是跟我做交易,就是存心搗亂,我干嗎陪你玩?還價還有意義嗎?”

      “馮總,您在我店里住過好幾次,我是存心跟人為難的人嗎?問問街坊四鄰,曾補玉什么時候存心跟人搗亂過?這是我的村子,我在我自個兒地盤上開店,掙一口不干不稠的飯吃,不圖別的,只圖孩子們長大能考大學,一輩子也有一口不干不稠的飯吃。您在這兒開五星級、六星級莊園,我們再想吃飯要靠您賞,是您在毀我們,還是我們在毀您???”

      “好,這話說透了,說穿了——你是覺著我要毀你,所以你干脆先毀了我。曾補玉,我不是什么厚道人,你知不知道?”他被自己的話嗆住了。

      補玉看著他,一點表情也沒有,但意思卻告訴了他:我從來沒小看過您把您看成善茬兒。

      彪形女孩彩彩再次走進來。她這次顧不上用眼睛來頂撞補玉的眼睛,趕緊替她主子摩挲著胸口。

      “有話好好說,別起急,???”她輕聲對馮煥說。

      這種女人!一份體貼、一張笑臉、一記撫摸都不免費,都記在馮癱子的賬單上。馮癱子欠得多了,最后終歸會被這樣的賬給陷住,給埋了。于是,彪形女孩就將得到一個億萬的賬戶和一個什么雄性事物也干不了的馮癱子。就那么回事。沒想到她五大三粗,沒心沒肺,反而比那些濃妝艷抹、水蛇腰流水肩的妖冶小姐們更算計。彩彩嘻哈地說過自己體重是一百六十斤,原來是一百六十斤的一個大釣餌。

      這時謝成梁走到院里,提著木梯,拿著剪子,一看就是要摘葡萄。他頭一偏,看見了馮煥和彩彩,“喲嗬!”了一聲。

      補玉的背靠在窗臺下的書桌,所以他是看不見妻子的。

      “馮總!老沒見了!……”謝成梁眼睛只是盯著彩彩打量,“每回見您,都換個新的!一個比一個年輕!哪兒修來的艷福?!”

      補玉見彩彩的臉一片懵懂,但馬上陰冷下來。馮煥飛快瞥了彩彩一眼。

      “你瞎貧什么呢?”補玉轉過身,從窗口對丈夫喝斥,“該干嗎干嗎去!”

      “我這是夸馮總呢!每回來咱這兒,都換個新美女,一回比一回年輕!……”謝成梁還是沒領悟補玉的意思。

      補玉此刻從門里跨出去,對著丈夫擠眉弄眼,做出惡臉,表示他那張嘴沒及時閉住,禍已然從那兒惹出來了。謝成梁看著她,嘿嘿直樂,說:“擠什么眼哪?我沒說錯呀,馮老總招女人愛,不對嗎?”

      “別理他,他沒正經!”補玉又轉過身,對馮煥說,其實是讓彩彩聽的。

      彩彩人站在那兒,心不知在什么地方;眼睛看著地,眼神是瞎子的。讓晴天霹靂震的,一時滿腦子都是嗡嗡聲。彩彩再動作的時候,是五分鐘之后,她慢慢打開連接馮煥臥室的房間的門,進去了。人們都不說話,似乎聽她獨自在那間房里做什么。她在那間房里一動不動,這份呆愣補玉和馮煥都聽得到。過了一會兒,她又打開與那間房相連的門。門那邊,是最靠西的屋;馮煥包的三間屋從東到西,坐北面南。

      馮煥自己轉著輪椅的輪子,轉了個圈,慢慢進了中間的屋。他是跟隨彩彩的路線走的。補玉突然聽到“咔嗒”一聲。那是彩彩把西屋的門從里面別上了,把跟她而去的馮煥鎖在屋外。補玉接下去聽見馮煥的呼喚聲:“彩彩,彩彩!……不點兒!怎么了,不點兒?……”西屋沒有任何動靜:“不點兒,你信他的話?那人特‘二’!你還看不出來?”

      補玉從來沒見識過馮煥的這副慈愛面目。他不是在哄自己的小情人,而是在哄小孫女。

      “你信馮大哥的還是信他的?”馮煥哄道。

      反鎖的門那邊,似乎是個空屋。馮煥又是自問自答了幾句,得到的所有回答都是靜默。腰纏億萬一點都不能幫他改變無趣的處境。補玉從中間屋子的窗口看見他無趣地坐在輪椅上,輪椅無趣地停泊在緊閉的門前,一艘不允許靠岸的孤舟似的。補玉看不清側臉朝她的馮煥的表情,但他癱瘓的整個身體顯得更綿軟無力,任人宰割。她心里一陣疼。沒用啊你,她氣惱自己在最不該的時刻,把憐憫施給了一個最不該施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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