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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玉山居第8章

      當天晚餐之前,馮煥問補玉有沒有看見孫彩彩??匆娝诼愤吷细鷰讉€游客說話。都說了些什么?那怎么知道?隔大老遠,誰聽得見。那是幾點?大概兩點半。

      馮煥點點頭,不甘心所有的問答就此結束。他的嘴唇一層干皮,整個下午都沒有喝過茶或水。沒有彩彩,他寧可渴死?天下會端茶送水的女人太多了,他馮總爺在葡萄架下隨便一叫,從各屋都可能跑出一個愿意提供服務的。哪個女人不想在他深不見底的錢包里狠狠地挖一挖?他是癱子,不挖白不挖,挖了他和你也沒法像正常男女之間那樣辦公。

      他點點頭,慢慢轉著輪椅往門口去。輪椅上坡上得十分吃力,有一次上去了又退下來。補玉快起步子,趕上去推了一把。他馬上回頭,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他以為推他的是彩彩。補玉問他要不要她來推。他搖搖頭。補玉又問他這是要去哪兒。他點點頭。意思是哪兒都行?

      補玉不放心地跟在他的輪椅后面,出了山居的大門。他順著巷子慢慢向前去,補玉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脊梁上有一塊初秋的夕陽。

      晚餐過后很久,補玉才聽見馮煥的輪椅進院子。她正在水池前涮一兩百個碗,聽見馮煥輕聲對誰說:“謝了,謝了!”補玉伸頭一看,他在謝把他推回來的一個村鄰。村鄰大聲叫著補玉,說馮總怎么一個人遛彎兒去了?輪椅的輪子卡在河邊石頭縫里了!然后又對馮煥說,馮大老板可是給這兒的人造福的,咱可得好好巴結他,以后咱們種的果子蔬菜都上他的度假莊園賣高價兒!女村鄰爽人快語,人走了笑聲還沒走。

      馮煥被女村鄰丟在葡萄架和玫瑰花叢之間,輪椅停得不斜不正,馮煥也不去管它,只是坐在那里,癱了的人那種特有的被動消極全都在他的身姿上。他的側面,三間北屋一律黑著燈。

      “馮哥,給您留著晚飯呢!”補玉端著個托盤出來,上面擺著新面花卷,四樣小菜,一碗小米粥。

      馮煥沒聽見她的話。

      “您是回屋吃,還是就在院里吃?院里有點兒涼……”她一邊說話一邊罵自己:犯賤犯賤,可憐自個兒的敵人!……

      馮煥這才看見捧著一餐晚飯的補玉。

      “我不餓?!彼袣鉄o力。

      這個霸氣十足的癱子在此刻居然變成了個自卑的人??此Φ枚嘧员把?。補玉突然恨起那個她一直喜歡的彪形女孩。手段夠高明,能勾引得艷史壯觀的馮煥害相思??!馮哥他為哪個女人茶飯不思過?

      夜里十二點,卡拉OK歌房的燈還亮著,里面還有醉醺醺的歌聲和笑聲。住大炕的十多個年輕人一晚上叫謝成梁跑了三趟小超市,扛了三箱啤酒回來。一箱子空瓶子出來,廁所的便池邊上就越來越多地溢滿泡沫豐富的液體。隨著月亮爬上小院當中的夜空,一種泡沫豐富的液體變為另一種泡沫豐富的液體的途徑越來越快捷。歌房和廁所相隔不遠,一個門“咣”地開了,另一個門“咣”地關上,兩道門開開關關的過程中,歌聲越來越瘋狂,調門越跑越遠,吐詞咬字越來越稀里馬虎,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似的、喝粥吸面條似的。最后都唱出鼾聲來了。光聽聽歌聲,都知道里面的人多么幸福,快樂得一塌糊涂。到這兒來住店,誰不圖個一塌糊涂?這是大部分客人最終的、也是最佳的境界。年輕無罪、快樂無罪。一個瓶子碎了。人們先是一愣,接著便哈哈大笑起來。補玉認為有必要去看一看,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酒瓶碎裂的趨勢。

      推開門,十二三個年輕人在球狀的旋轉燈光中有臥有坐。誰都沒注意門被推開,以及門口站著的不安的老板娘。連默默地坐在輪椅上聽歌的馮煥都沒注意到補玉。馮煥既不能唱也不能喝,就是想分享一點熱鬧,把沒有彩彩的孤獨夜晚度完,把時間浪費掉。一個女青年唱著唱著,突然一聲大吼,酒和著晚餐從她嘴里直噴而出。馮煥的身姿稍微有了一點變化,不再是完全徹底的消極被動了。所有人都笑起來。年輕的女醉漢順勢蹲在地上,再一軟,躺倒了。馮煥的背影振奮了不少。除了把獨處的時間浪費掉,他還在等待,等待彩彩回歸,等不來彩彩,等來什么事情發生也行。任何事的發生都行,好事惡事都行,碎酒瓶子、嘔吐,以至醉酒斗毆,都算是在發生什么,只要有什么在發生著就行,就能幫他更好地把時間浪費掉。補玉走進來,掩上門。她看見馮煥突然活了,打開攥在手里的手機,一看,又合上了它。一個不是來自彩彩的電話。也可能來自他情人團隊中的某一個小姐。也許是生意場上的來電,這類來電弄不好就又給他送來一個天文數字的收益?,F在這統統成了浪費。

      補玉悄悄離開了歌房,不知如何給自己的一連串猜測判分。終究她是不了解馮癱子的。他一向薄情更應該讓她向另一個故事上猜測——彩彩掌握了他一些見不得天日的財路和生意關系,激怒了彩彩他有殺身之禍。開店這么多年,殺人放火的大禍沒有在這里發生過,但是她毫不懷疑她的小院一定住過逃犯、兇手、小偷、騙子……十幾年的客流,不乏兇險。

      所以她一上床就蹬了丈夫一腳,說他“二”得可以,張嘴把馮癱子的秘密揭給了他的現任小情人。謝成梁早就沉到了睡眠之底,被她那一腳和數落弄醒,問哪個小情人。就那個膀大腰圓的大個子姑娘。她還是小情人?媽呀!他翻身對著墻,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和鼾聲馬上混成一片。

      直到周在鵬到達的那天,馮煥還在絕食。補玉每一餐端進去的飯菜,他都說聞著真香,讓她就擱在茶幾上,容他慢慢享受。而每次補玉去撤盤子時,飯菜基本沒動。她撒嬌發牢騷地說他太不夠意思,一餐一餐的飯菜給她剩下,這不是在罵她?他會說:他吃得不少了,換了別人的廚藝,他才不會吃那么多。

      老周又是一個新模樣:頭發剃短了,胡子刮掉了,肚皮扁平了不少。他不說話看起來大致是正常人,一說話嘴角就往斜下方扯動,扯動得眼睛、鼻子都有點斜。你再細看,就發現從他鼓鼓的鼻梁、圓圓的鼻頭分界,他的兩半臉各干各的。補玉不忍心盯著這張已認識了十幾年、一向含著一絲不雅溫情的臉看。小中風尚未痊愈,老周就來給她暗中打羽毛扇了。她說等等再說吧,等馮煥開始進食,再繼續那場有關宅基地的談判,再來正經敲詐他。

      周在鵬走起路來也有點滑稽,左腳邁出去,右腳先把腳尖往里一挪,再抬起,放下時成了外八字。一般人看不出這場病留的這點小尾巴,只有很關注他、很在意他的人才看得出。就像補玉這樣關注和在意他的人。她斷定那個年輕的英文老師早就投奔了另一個男性懷抱。

      聽了補玉對馮煥失戀經過的敘述,老周連說這事有點兒意思。一個一百六十斤重的彪形姑娘把風月老手馮癱子給甩了。并且,這女孩還瞧不上他幾十處房地產,他的十幾處度假村,他那深而又深的錢包??磥硭龑θ似肥亲⒅氐?,對自尊也是注重的,絕不肯成為馮煥那一大群窯姐兒中的一員。盡管是正得寵的一員。

      彩彩消失了三天之后,馮煥成了另一個人:面頰蒼白瘦削,目光遼遠而充滿傷痛。你跟他說半天話,他才認出你是誰,你的每一聲笑都在他那里引起不解進而是極度的嫉妒:彩彩都沒了,你怎么還笑得出?第四天早上,補玉端著托盤走進馮煥臥室的時候,聞到一股極其不悅人的氣味。她看見馮煥躺在床上,眼睛朝著帳頂眨巴。彩彩走后,馮煥的起居是幾個女村鄰照料的。她們輪流值班,值夜班的那個就在臥室旁邊的屋里熬著,鬧鐘一小時一鬧,夜班值班員就替馮煥翻個身。但褥瘡還是沒被避免。一個躺在自己褥瘡氣味中的男人,在補玉面前已不再有任何自尊。他大聲哽咽起來。

      補玉放下早餐,束手無策地呆立在蚊帳外。那個值夜班的女村鄰一手端洗臉漱口水,一手拎著倒凈的夜壺,聽見大富翁的抽泣,動作馬上賊似的輕。他哽咽地說:“你們都出去……”他的“出去”吐字發音很怪。補玉這才悟到馮煥是膠州半島人。他心碎得偽裝也碎了。

      她跟老周說,看來宅基地的事且有一陣談不下來,馮煥根本不是做交易的狀態。老周卻說太好了太好了,一個人在感傷時心靈是美麗的,會發現億萬產業的最終價值是為了換取一份真實愛情,換不來什么都沒了價值。他說服補玉抓緊時間找馮癱子談,在一個人心靈美麗時不讓他干點兒善事是不對的,對不住他那在愛情的憂傷中純化了的靈魂。萬一他的失戀結束,那個心狠手辣的馮總又回來了,補玉可就錯過了一個好機會。這可是對雙方而言的大好機會,它讓馮煥發展一個溫良的自我,它同時讓曾補玉充實資金,在這小山村里經營最后一個民俗山居,維護最后一份原汁原味的鄉情,堅守最后一個民風淳樸的“原住民保留地”,以對抗一切都市人的庸俗夢想,比如他馮煥的“法式度假莊園”。這個曾經色彩沉著,跟周圍綠色植被、淺褐色石頭和諧交融的山村現在還能看嗎?城里有點錢的人都來投資客棧,他都不敢放眼眺望,不然那些橘紅色、天藍色的瓦屋頂一定會把他的視覺刺得流血。那些想當然的西班牙式、意大利式的門窗拱廊,比大紅大綠的土地奶奶廟還土,這種不倫不類,簡直就在殺他。不為她補玉自己,單單為了愛護她的老周的視覺健康,她也該利用馮煥失戀所造成的良機。補玉被他說動了,從他的屋子出來,又停下腳步,轉身對一只腳外八字,一只腳內八字站立的周在鵬說,她怎么覺著這像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呀?老周的一半臉平和超然,另一半臉又是焦急又是唆使,兩根手指狠狠朝馮煥的屋甩了甩。

      十點鐘左右,補玉覺得這是個合乎時宜的鐘點。她敲了敲馮煥虛掩的門。沒人應聲。值白班的女村鄰在中間的屋打草帽辮,手里的窸窣聲又響又急,沒聽見補玉敲門、進門。

      馮煥跟早晨一模一樣,仍然躺在帳子里,對著帳頂的細密紗網眼眨眼睛。

      “馮哥?”

      馮煥嘖了一下嘴巴。

      “您這是何苦?為這種女人值嗎?”補玉還是第一次說彩彩的壞話。

      嘖嘴聲很響。慢說補玉這種擅長讀人家心思的人,就是謝成梁那種“二”透了的家伙,此刻也聽得出他嘖嘴的意思。那一聲“嘖”是求饒!求求你別提那名字,疼得慌啊……

      補玉更加憤恨那個憨臉雞賊的彪形女孩:她憑什么折磨馮癱子?人家癱著建立豐功偉業還不耽誤戀愛,那是容易的嗎?她還不就是貪圖馮哥的億萬身價,一看他暗中豢養了一群女人,她們都在惦記他的身份,她就氣跑了。其實就是做做姿態,她會真跑?憑她那么五大三粗,她值億萬嗎?若不是她把馮哥搬上搬下搬舒服了,馮哥也不會為她絕食。

      “要不,我想法去給您找找她?”補玉說,“她倒是跟我提過她父母,老家在哪兒什么的?!?

      馮煥的消極被動馬上蕩然無存。隔著帳紗補玉也看出他一動不動地振作起來。

      “黑龍江……虎頭鎮。她跟我說,她老家的榛子比這兒的山里紅還大?!毖a玉心想,好了,振作起來就好?!耙粋€黑龍江會有幾個虎頭鎮?一個鎮會有幾個叫‘彩彩’、‘不點兒’的?一打聽就打聽出來了。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誰跑到天邊也不能不和自己父母聯系?!?

      她覺著癱子此刻不只振作,他幾乎狂喜了??磥硭⒉恢啦什实睦霞?,補玉為他提供了一條致命的線索。

      “這種跑到大城市混事由的年輕姑娘,一般都有個老鄉網絡……”

      馮煥馬上反駁:“她不是那種出來瞎混的女孩子!”

      這癱子癡迷太深,起碼的事實也想改。彩彩五大三粗,什么功夫把他迷成這樣?

      “我跟她,也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瘪T煥不知道補玉想的是什么“事”,卻已經被那“事”狠狠惡心了。

      從二十年前,就有各種人從各地跑來混北京。在“補玉山居”里住的,一半以上都是這類讓北京戶籍警操心又無奈的新北京人。新北京人里混出大出息的不少。包括這位膠州灣的漁民兒子馮煥。這個“混”字沒有多少貶意,他怎么這樣反感?

      “我看也不是那回事。那回事我一眼就看得出來!”補玉恢復了她的促狹語調,“那你們是咋認識的?”

      馮煥不吱聲。到了他這種地位身份,理會你不理會你都得由著他。

      補玉正想趁他情緒好轉,提出繼續談判,手機響了,一則短信息清脆到達。他的手機就在枕邊,他偏頸子一看就抓了起來。但絕食和激動讓他虛弱過度,手機一次次從他手上滑落到他胸口上。補玉看不下去,一伸手替他抓住再次滑落的手機。他卻瘋了似的吼道:“別碰!”同時把補玉的手捺住。

      補玉大受驚嚇,癱瘓者的手竟比常人更狠,把她的手和手機一塊壓在那滾燙的瘦胸脯上??烧媸莅?,簡直就是一只放大若干倍的病雞胸脯。體溫也是一只病雞的,高得可怕。原來他一直在發燒,那些雇來的女村鄰全是笨蛋,沒一個人發現他焦干的嘴唇是被體溫灼的。

      “馮總,您可是有點燒?!彼殉槌龅氖执钤谧约呵邦~。

      他正在看手機上長長一則信息??粗粗?,一行淚從他外眼角爬出來。

      補玉趕緊退出門,讓他好好品味彪形小賤人的花言巧語,肯定是花言巧語,“馮大哥,對不住,我使了小性子,……惹您生氣了……”要不就是:“只要你答應再不跟那些婊子聯系,我就回來。反正有我沒她們,有她們你就妄想再見我……”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敲詐:“你前兩年怎么逃的稅,我全有記錄……”

      中午,補玉見馮煥獨自坐在葡萄架下讀書。她從廚房窗子盯著他,發現他根本就沒有翻過一頁紙。她拿了條薄毯子披到他肩上。

      “告訴彩彩你發燒了嗎?”

      “……沒?!?

      “要不我告訴她?”

      “……她說她發了那條短信就關機?!?

      “都說些什么?”

      補玉漫不經心地問道,一面把毯子往前拉,企圖把他的瘦胸脯多遮蓋一點兒。

      “她說她找了一份工作,叫我放心……她說她把我的取錢卡帶走了,不是存心的,叫我給她發一個地址,她給我寄到北京……”

      太奇怪了,彩彩跟馮煥一塊那么久,怎么還不知道他的地址?他在北京的住處她沒去過?

      “你知道我為啥在你這兒住下嗎?”馮煥抬起臉看補玉,“她萬一想回到我身邊,大概只能來這兒找我?!?

      補玉把目光轉開。夜里的風把幾個石榴刮到地上,青一半紅一半。馮煥其實夠可憐的,這一輩子也別想碰到一份真情。他現在非常靜,五十多歲的一個斷腸少年。正如周在鵬說的,這種傷感挺適合他:略帶一絲厭世的眷戀情懷讓這癱瘓者有一種令女人動心的東西。老周擠著眼說,補玉可別自我犧牲,去填那個洞——彩彩在那顆黑色心臟上蛀空的洞。因為這顆心臟的堅硬、冷酷、黑暗是補玉這樣的山村女子不能想象的。

      馮煥在“補玉山居”住了一個月,仍然沒等來彩彩。他從來不去度假莊園的工地,有人來找他,他便說:“去去去,雇了一大群人,就是為了你們有麻煩來找我嗎?!”

      周在鵬天天催促補玉,快去把宅基地的事搞定。一旦他從失戀中還陽,他還會是生意場上又一條好漢,跟補玉這樣的小家小業寸土不讓,大錢小錢都一樣兢兢業業地賺,把少賺幾十萬看成失去一塊陣地。補玉千萬得抓緊時間,在他懷有人性和人的感情的難得狀態中,讓他為那塊宅基地付一個理想代價。趁他現在正明白的時候,幫他積點功德——他此刻正在明白一個真理,像他這樣有錢有勢也白搭,照樣攏不住任何真情。

      山村的秋天像北京的初冬,樹葉比北京紅得早。這又是一個旅游旺季。一車車的都市人大叫大嚷地滿山跑著,滿山都是照相機鏡頭,陽光投射上去,似乎一個太陽碎成無數片。挺安靜的風景不安起來。

      馮煥已經病了半個月了,吃什么都吐。他自己說沒大礙,因為前階段吃得太少,腸胃不能正常接受食物了。但是吃了吐、吐了吃相對絕食來說,是很大的進步。馮煥開始進食,是因為彩彩的一個電話。電話是打到“補玉山居”接待室的座機上的。謝成梁接了電話便沖到院子里狂呼:“馮總電話!孫彩彩的電話!”

      補玉從廚房的窗子里看見謝成梁把餓小了的馮煥背過院子,一路朝大門口的接待室小跑,比豬八戒娶媳婦還歡天喜地。她趕緊洗了手,一面在圍裙上擦手一面向接待室跑。這個電話她當然要偷聽。這可是事關馮煥生死存亡的電話。她對丈夫使了個毒辣眼色,讓他快滾,別在那里妨礙她偷聽。謝成梁一走,補玉便拿了把笤帚,在接待室周圍東劃拉一下、西劃拉一下。馮煥說話聲音太小,她一句也聽不見,便劃拉著笤帚朝窗口靠近,慢慢便蹲到了大開的窗下,笤帚梢輕輕刷著地上那塊似乎誰也看不見只有她補玉看得見的污跡。還是聽不清,馮煥嗚咽的時候多,說話的時間少。癱子的自尊心都癱瘓了。

      補玉知道,彩彩之所以不用手機跟馮煥通電話,是怕她的號碼留下來。其實接待室的電話也有來電顯示。這時她聽見馮煥的聲音高起來,一連串的“不是、不是!”又過一會兒,他追加一句:“我的確是撒了謊。撒謊不對,不過我……”可憐的癱子,好多天都處于半絕食狀態,剩的一點兒元氣全用在辯解上了。聽上去他的嗓音特別扁——剛才謝成梁一定是把他橫擱在長沙發上了,又擱得湊合,讓那餓細了的脖子打了個不該打的彎兒,下巴抵在肩膀上。補玉恨透那個半截柱子似的女孩,憑她長的那副德行,她還想要什么?年輕英俊,身價億萬,忠心耿耿,三條缺一不可?連好萊塢最紅最漂亮的女明星都不會有這么大的貪圖吧?這半截柱子還挺挑剔,只想要馮大款的億萬家產不要他的謊言。正常人不撒謊都難做成生意,何況人家癱子。一個癱子能發跡發成那樣,你還指望他有多少誠實剩下?一個癱子成事,他必須比健全人刁十倍,狠百倍。不刁不狠他一個癱子早讓人踩死了?,F在馮煥夠刁也夠狠,還要被你個半截柱子踩死呢。

      按照電話中“來電顯示”回撥,馮煥只抓住了一個公用電話地址。北京東四隆福寺附近的一個便利店。而這就給了馮煥生還的希望,他開始正常進餐,三餐進去,又給吐出來,忙瘋了那些臨時雇來的女村鄰。

      孫彩彩又來了一次電話。那是晚上,補玉在陪馮煥和另外幾個客人打麻將。馮煥自從接了彩彩的電話就有了什么打算,雖然吃了吐、吐了吃,人是活了。一聽接待室的電話鈴,他馬上抬起臉。補玉趕緊說,她在等炭場的電話,今晚要送炭來,晚上夠冷的,該燒暖氣了。電話竟是孫彩彩來的。她想再跟馮煥談一次,因為上次她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他的病,不放心。病得可不輕,補玉告訴她,馮總哪兒還說得動話?吃了三餐進去,吐了九餐出來,她奇怪他怎么會吐的比吃的多那么多,恐怕肚子腸子都碎了,全吐出來了。大塊頭丫頭一聲不吭。補玉就是想把她嚇成那樣。

      “咋不送他去醫院呢?”彩彩問。

      “你這馮老總是那么乖的人嗎?誰送得動他?”

      “那……得去醫院呀!”

      “這病去醫院也不一定管事兒。我還真怕他在我店里出事。咱這是小本生意,出不起人命??扇思沂恰偂?,億萬身價,咱也不能不尊重他個人意愿你說是不是?他打定主意殉情,咱也得尊重他?!毖a玉把聲音弄得盡量沉重,別讓對方聽出她的沒正經。

      彪形丫頭又啞巴了。

      嚇死她才好。補玉好快活。馮老總要真死了,這丫頭使的心眼手腕都白搭。這么大個塊兒,長點心眼不容易,差不多都使在馮煥身上。她在電話線那頭不說話,肯定被自己弄巧成拙弄出的結果嚇死了。

      “那我來勸勸他,讓他去醫院?!?

      “他早就睡下了。褥瘡爛了,一直睡不了覺?!?

      “那就別叫他了。讓他睡吧?!?

      她還挺體貼,挺知道憐惜他的。補玉又一想,她又不是憐惜一個病人,一個碎了心的癱子,她是在憐惜她未來的錢柜子。她怕錢柜子爛了,倒了,憑她的模樣難再找一個。

      放下電話,補玉覺得自己渲染馮煥的多情和病情是不智的。那個鐵塔似的女孩缺的就是為她尋死覓活的男人。尋死覓活的癱子也成。她的虛榮心可是給大大地滋補了一下。補玉瘋了?讓她得意,讓她以為天下的鏡子全不可靠,歪曲了她的模樣,她其實是可以令人傾倒的,至少讓一個本來就倒著的億萬富翁癱得更徹底。

      終于在樹林完全漫上紅色的一個早晨,馮煥求補玉幫他一個忙,按上次的公用電話號碼再打個電話,問問對方,彩彩是否又去那里打過電話。補玉有什么辦法?只好照辦。便利店的人說,那個大塊頭姑娘在他的便利店打過好幾次電話,來的時候都是穿著制服。什么樣的制服?藍制服。開始還以為是個小伙子呢……哪種制服?這年頭看廁所都他奶奶的穿制服!好像是保安制服……

      馮煥摜下電話。他讓補玉給他好好開一頓早餐。不久他吐了好幾份早餐出去,然后擦干凈身上的污漬,梳理了稀疏的花發,噴足了高級香水,讓度假莊園工地上來的一個司機把他載進城去。搜索彩彩的范圍已縮小,就是隆福寺一帶,彩彩她還想往哪里跑?馮煥白慘慘的瘦臉上那狠狠的微笑就是這意思。他一副勝券穩操的樣子,似乎此一去就會把彩彩和她的下半生以及她的一往情深、忠貞不渝一網打盡。

      補玉在周在鵬的目光催促下,小跑著跟在車窗邊。窗玻璃落下來,里面是梳著溜光背頭、戴著淺茶色眼鏡的馮總。他說:“那塊宅基地我讓步:六十二萬,怎么樣?”

      一場轟轟烈烈的失戀讓馮大款心軟了,愿意多掏兩萬。

      補玉笑了笑,沒有接話,只遞給他幾片“暈海寧”。兩小時旅途,她只希望他別吐得狼藉滿身,怎么也得有個模樣去見那彪形小情婦吧。

      馮煥不再有消息了。補玉想,他的信誓旦旦和億萬產業都被“笑納”了。至于彩彩今后怎樣制他,或者他反手怎樣報復彩彩,那對補玉不再新鮮;都市男女鬧來鬧去就那幾樁事。當她收撿馮煥落在屋里的東西時,她突然想:這癱子這會兒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想干的只有一件事,留住彩彩,帶她回兩小時車程之外的山村去。他的心愿就在眼睛里,茶色鏡片都擋不住。就像第一次見面,他對她的好奇以及排斥,全都在眼睛里集中火力,射穿淺茶色玻璃,把閱歷單調的彩彩穿透了似的。

      孫彩彩的閱歷就是一張紙,一頁招聘申請表。表格的身份證字號便是電腦網絡網定的數碼化的彩彩。上面的兩寸相片是平面的彩彩。廖廖可數的幾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在何處,是文字的彩彩。連興趣、愛好都整齊地被框在鉛印的格子里:愛流行歌曲,愛看武俠小說,愛騎馬、游泳、射擊。逆著“興趣、愛好”欄目往表格上面看,是她的履歷:2004年,從黑龍江體委女子散打隊退役/2003年,在全國散打比賽中右腿粉碎性骨折/2002年1月,獲全國散打冠軍。再逆數到第一格:1980年至1992年,在黑龍江省,佳木斯地區,虎頭鎮。這樣逆著讀,就讀到了表格的第一欄:出生:1980年8月15日……

      彩彩記得那張從表格后面升起來的臉有多么好奇。這是一間巨大的辦公室,在一座三十層高的大廈頂層,一面弧形墻壁全是玻璃。天花板的超常高度,使她未來的老板顯得更矮小更無助。

      “這天花板咋這么高?”彩彩在他好奇而排斥地看著她時,突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話。傻話。

      “我想讓它多高,它就得多高?!瘪T老板說,“我自個兒蓋樓給自個兒住,蓋什么樣,自個兒喜歡就成?!?

      “我也喜歡?!辈什收f。

      馮煥的好奇加劇了:你說這句話怎么一點阿諛我的意思也沒有呢?我早被所有人阿諛慣了,成癮了,沒了阿諛,純粹的夸贊怎么聽上去那么對勁兒?

      彩彩表情平鋪直敘,說起她老家的房子:她拿到冠軍獎金如何幫父母翻蓋了老屋,特地把屋頂加高了。她說她人高馬大,待在矮屋里就想蹲著。

      馮老板的好奇直線加?。核f這些話明明讓他開心,可她為什么沒有半點討他歡心的嫌疑?

      “以前干過貼身保鏢沒?”馮煥問她。

      “沒有?!?

      “那你覺得我給你開多少工資合適?”

      “看著開唄?!彼蝗幌氲绞裁?,自認為她很聰明似的,笑了笑,“那您給您其他保鏢多少,就給我多少唄?!?

      “我沒有其他保鏢?!?

      “就我一人?”

      “干不干?”

      “那你為啥想起要雇保鏢呢?”

      “是我面試你呀,還是你面試我?”

      彩彩覺得自己的臉紅了。挨教練搶白是常有的事。教練嘴損的時候,她都想沖上去掐死他??伤龔膩頉]有現在的不安。未來的老板聲調平緩,態度不冷不熱,搶白起人來有種不把你當人的氣度。彩彩想,這人癱著都這么厲害,站起來還了得!

      “您是不是碰著啥事了,忽然想起要雇保鏢?”彩彩問道。

      “碰見啥事了?”

      彩彩眼睛用著一股力,盯著他。他的茶色鏡片同樣也擋不住她的目光。她盯他的意思是:外面世界天天發生的那些兇險事物,看來是真的?還有另一層意思:假如真會發生那樣的事,別怕,有我呢。

      正是她一臉兒童模樣的勇敢和凜然,讓馮煥的鋒利目光鈍了。似乎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勇于擔待的兒童女勇士會存在,會把他變成被保護者,一個柔弱者,他先是一陣不知所措,接著頗感慨地笑了笑。于是,同一個馮老板、馮董事長、馮大富翁在彩彩眼睛變了,變得沒了距離,更沒了不可一世。

      不久彩彩明白,馮煥的直覺有多么好。一切殘疾人的直覺都好得驚人,而天生聰慧的馮煥的直覺簡直是神鬼式的。就在第一次面試的大辦公室里,她就感到他不是以表格上任何成文的東西評判她,而是以他的直覺給她打分。她發現他的截癱一直到中腰,定制的辦公椅扶手像個精密的小型操控臺、開門、開窗、呼喚秘書、打開保險柜,都是他一手操控。她還發現他是個左撇子,寫字的姿態很丑陋,左臂從胸前拐個彎,把左手基本圍在里面,似乎倒著使勁,手推著走,把筆畫用力推在紙上。他還有個怪癖,寫字用蘸水鋼筆,桌子右邊擱著一個精致的日歷牌加墨水瓶,他的左手斜著跨越桌面去蘸墨水,再跨越回來,回到紙上。彩彩和他談話期間,他不斷捺著椅子扶手上的捺鈕,放人進來送文件,或到保險箱取文件,不斷在文件上寫一行字,或簽名。彩彩忍不住上去把那個日歷牌和墨水瓶挪到他左邊,把一小套茶具挪到右邊。再看看,覺得他坐得仍然別扭,從一個沙發上抽下彈簧墊,擱在他兩只無知覺的腳下。他和她眼光不時碰一下,她便明白他的舒適度是否有所改善。

      后來馮煥問她是不是照顧過癱子。從來沒有??墒菍W得挺專業的呀。這還用學?有的人學了好幾年都學不會。誰這么笨?

      馮煥沒回答她。

      她猜一定是他妻子。跟他認識的第二個星期,她的猜想被證實了。他的前妻是他出了車禍,癱瘓三年之后和他離婚的。他讓她走開,別在他身邊做個花枝招展的“殉葬品”,什么事也插不上手只是插手到他錢包里。他叫她走得遠遠的,自由自在合理合法地找個小白臉,別整天向他的生意對手或生意伙伴暗送秋波。

      馮煥在面試彩彩的過程中,就在那間四面來光的巨大辦公室里一面與她聊天,一面就把她的個人背景核實了。他把一個袖珍筆記本電腦打開,顯視器豎在彩彩和他之間,卻絲毫不妨礙兩張面孔直面彼此。他說著自己的女兒,一個藝術體操愛好者和吃零食大王,每回他想見她都會被前妻大敲竹杠。談話同時,他已經在網上搜索到了2002年全國散打比賽的女子冠軍,名字果真是孫彩彩,點開果然看見照片上十九歲的大塊頭女孩滿頭大汗的臉,衣服的胸口還被對手撕扯了一個口子。在彩彩對他說起她家早先多么貧窮,姐姐偷果園的果子被打斷小腿,她如何在那人回家的路線上設埋伏,要以腿還腿,結果被那人揍得全身的血差不多都從鼻子里流出來。在聽她不緊不慢講述的時候,馮煥已讀了記者們對冠軍孫彩彩的采訪,她對一個記者說,小時候她的偉大理想可不是實現共產主義,而是把看果園的那個男人捶扁。馮煥笑了起來,彩彩停下敘述,問他是不是笑她胸無大志。這志向還???實實在在地把一個大男人捶成扁的!他笑出癱瘓人深受局限的笑聲。接下去,他問她退役下來為什么不當教練?掙得少啊。多少算少?一千多一點。這還少?聽他這么反問,她不自在了,嘟噥說也不完全是圖錢,全國各地比賽了幾次,心野了,一個省份的散打隊哪兒裝得下她?

      馮煥在面試結束后告訴她,很榮幸認識全國冠軍,但他招聘的是男人。她受了侮辱,感到血全涌到面孔的皮膚下,滾燙,并麻酥酥的?!拔襾砻嬖囍?,啥也沒隱瞞,又沒說我自個兒不是女的!”

      “人才科的小子弄錯了?!?

      “我的名字、性別,寫得明明白白!”

      “那就算我的過,行不行?我弄錯了,我跟你道歉?!?

      “你沒說真話!”

      “沒錯,我確實說的是謊話,一看申請表,我就想見見,一個女保鏢什么感覺。挺好奇的?!?

      彩彩紅著一張臉看著他。虧他想得出,就是想見見——讓她在陌生的首都先乘地鐵,再換汽車,最后為過一道大街當中的鐵柵欄兩頭繞路,最后還是受了一個三輪車的誘勸,上了他的車兜了個大圈子才到達五十米遠的目的地。不該繞的路繞了,不該上的當也上了,就為了他能平息他的好奇?

      “那你……干嗎要說謊話?”彩彩說。

      “不是告訴你了嗎?挺好奇的?!瘪T煥說。

      “那也沒必要說謊話呀!”

      他把茶色眼鏡慢慢摘下來,似乎想看看她怎么了,鬧什么呢?為什么要揪住一個次要惡習不放。

      后來她開始為他工作了,他對她說,在他身邊工作,時時刻刻得對付謊話,沒幾個人跟他說的話不摻謊。第一次面試結束后,她回到住處,接到一個私家訓練館的信,說他們已經決定聘用她為教練,兩千元起薪。還沒開始到訓練館上班,馮煥又把她叫了回去。這回沒讓她從北郊乘火車換汽車地長征,他派了車到她住處接她。她剛剛走出少了半扇門的樓洞,停在垃圾箱前面的黑色奔馳就輕捺了一下喇叭。司機告訴彩彩,他奉命接她去見馮總。

      彩彩一見馮煥就問怎么又想開了,讓個女人做他保鏢。不為什么,只因為一直沒找著男人,找著的都是人渣。

      “真話?”她問。

      “真話?!彼?。

      一句不完整的真話。整個真情應該是他想看看按照她留下的地址能不能找到她。找到她就能大致看到她的生活環境,是不是跟她本人一樣簡單。而且他需要時間讓手下去和她曾經的教練、體校領導聯系,看她一個人流落到北京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說的,只是心野了,一個省份裝不下她。

      正如馮總自己所說,跟著他時時刻刻都得應付假話,也得以假話去應付。上班第三周,彩彩在電梯門口碰見一個中年女人,白白胖胖,跟一個十三四歲的高挑少女手牽手走出來。中年女人和少女都是彩彩見過的,在照片里見過。只不過是十來年前的照片。十多年前的姿色現在在這張平展光潔的中年臉龐上僅留下了廢墟。彩彩問她們是不是找馮總。前馮太太說馮煥約她和女兒在辦公室見。彩彩一聽就知道是謊言,因為馮煥那會兒正在做全身保健按摩。這段時間他不讓任何人進出那個大辦公室里面的小休息室。小休息室四面裝了立體聲喇叭,頂上開個大天窗,因此他在按摩時能進入小休息室的就是陽光、音樂、彩彩。

      “馮董事長不在?!辈什室灾e言回擊。

      “可他叫我們來的呀!”前馮太太看看自己的女兒,“是吧,馮之瑩?”

      馮之瑩打量著彩彩,問道:“你是誰?”

      “我是孫彩彩?!彼蟠筮诌值卣f,“你爸爸回來,我轉告他吧?!?

      “行,你轉告我爸,我拿了全國藝術體操業余組的名次了——第六名!他答應我的禮物哪?!我取禮物來了?!?

      彩彩讓她們等一等,她打個電話試試,看看馮總眼下在哪里。馮煥在電話里說:“我跟女兒天天通短信,她媽媽夾在中間干嗎?準有大陰謀。告訴她們我在天津,談事晚了今晚就住下?!?

      彩彩把謊話一字一字認真地轉達,比真話還誠懇。等她們走了之后,她跟比賽場上被人窩囊地打敗似的渾身燥熱,情緒敗壞。她站在電梯門口,電梯不銹鋼的門成了豎在她面前的鏡子,這么人高馬大的身軀從今往后得裝填多少謊話?一米七五、一百六十斤的女孩套在黑色西服里,越看越丑。

      她走進小休息室,音樂把空間繚繞得煙云蒙蒙,把天窗篩進來的陽光軟化了。馮煥熟睡在按摩床上,任憑按摩醫師在他身上捶打揉搓。她跟按摩醫師用眼睛打了個招呼。醫師不知何故瞥了一眼橫陳著的身體,從胸脯下搭了一塊潔白浴巾。太陽是灰白的,浴巾下的身體死了一多半。

      按摩醫師結束了工作,在休息室里的衛生間洗手。彩彩站在外面,聽他一遍又一遍地往手上搓香皂、淋水,再搓香皂,再沖洗,三番五次。彩彩突然把他剛才往那癱瘓者肉體上投擲的目光破解了:他厭惡他手下的病殘的肉體,那不過是有著正常思維,準正常新陳代謝的尸首,可如此辛辛苦苦地搓洗他的一雙手,一根根指頭、手指尖、手指甲地清理,無非是想用肥皂泡和流動的水把那種給尸首按摩的錯覺清除掉。

      她把按摩醫師送到走廊上。他摘下口罩要顯老一些,有四十來歲,連頭頂至腦后那塊橢圓禿頂都比一般人的臉蛋顯得白凈。

      “你不覺得長久癱瘓的人有股味道嗎?”醫師說。他明顯地要在健康人和殘疾人之間拉一條戰線。

      彩彩認為不管他離間她和馮煥的動機是什么,起因無非是被馮大老板得罪過,被馮大老板不當人過。馮煥拿人不當人的時候不少,對發型師、修甲師、按摩醫師都一個態度:他們在他的空間里要么被當成會挪動的家具,要么就是有血有肉的工具。

      她回到小休息室,把音樂聲音調低。不能關了它,要不他會醒。潔白浴巾下的身體沒什么好肉,慘不忍睹,不堪一擊。所有按摩院的按摩室都幽暗曖昧,這里卻相反,他在陽光中才能放松,感到安全。這個上了歲數的男人到底怕多少東西?這個死去大半截子的小老頭找她來是要她來做伴,來壯膽,她看著想著,不明白心里的不得勁是怎么回事,是憐憫不是?那她憐憫他什么呢?

      馮煥告訴彩彩,女兒馮之瑩得了全國藝術體操名次,向他討禮物的有兩個人:一是瑩瑩,一是前馮太太?,摤撚懙亩Y物小,一套校園言情小說才不過兩百塊,而前馮太太要的“培養女兒獎勵”就是個抽象的長期勒索:房子不夠大,小區鄰居素質不夠高,統統擺在馮煥面前,沒有上千萬休想從她那兒買清靜。

      問馮煥為什么不給自己買個清靜,既然有那么多錢。他說彩彩不懂,不懂的事甭插嘴。有時彩彩感覺自己招架不住前馮太太的追問,一輩子的謊言都用透支了,便忘了馮煥的教誨,會對他說:把錢給她,讓她稱心吧。

      “你以為我真有那么多錢?!”馮煥說,“就算有那么多錢,那錢是好掙的嗎?”

      彩彩心想,自己也沒有那么傻,當然聽說過這個大款那個富翁的創業史。從雜志、報紙、電視上看見過不少人物故事,彩彩對自己一次次驚呼:這年頭罪犯不叫罪犯,叫“大款”了!所以癱瘓了的馮老板一定也有不可告人的創業史,他也是用經不起推敲的手段去創的業。又過了一陣,馮煥對彩彩說:沒有一個人致富不用別人的錢,要是沒有銀行貸款,全中國有百分之九十的富翁得自殺。

      她在心里深深地謝了馮煥,他終于把自己最后的假象剝去,剝給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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