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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解碼:犀利說民國第九章 誰的眼淚在飛

      女人的眼淚只能讓男人心痛;男人的眼淚卻能讓江山易色。所以,不需要多說,哭吧,羅綸。

      羅綸早已進入狀態,此時哭得正歡,扯開嗓門聲嘶力竭地號啕大哭??蘼晫⑺械那榫w都調動起來,委屈、憤懣、絕望,全場演奏悲愴交響曲。


      

    不走尋常路

      載灃現在確實很背運,走了一個袁世凱,天下并沒太平,自己憂郁依舊。

      鼠疫、暗殺、暴動,接連不斷;老鼠、瘟疫一塊來,子彈、西瓜一起飛,個個都讓載灃心驚膽戰。

      載灃尋思,這年頭,憤青太多,老說朝廷不好,國家欠你們。那么我就拿出誠意,送你們一份大禮。

      這確實是份特別厚重的大禮,事關每個老百姓的大禮:立憲。

      自從1905年派五大臣出洋考察西方憲政后,全國各地都以講立憲為時髦,整天有人鬧哄哄地哭著嚷著要頒布憲法,速開國會,成立內閣,仿佛國會一開,黃金萬兩。

      可載灃心思不在這個上面,當然他也不懂,不過他也不急。慢慢來,先預備著,等把孩子拉扯大了再說,故美其名曰“預備立憲”。

      不過有一個人卻很急,他也是家里人,載灃的堂哥載澤。

      載澤,鎮國公,康熙帝十五阿哥愉郡王允禑的五世孫,過嗣給道光帝皇侄奕詢。

      普通的公爺,多如牛毛,不過載澤身份特殊。他的妻子是慈禧弟弟桂祥的女兒,光緒皇后的妹妹。載澤從小就聰明過人,寄養在醇親王府,極得老醇親王奕譞的寵愛。他和載灃一起長大,關系很鐵,哥倆兒無話不說。

      載澤曾被派出洋考察西方憲政,回來后,逢人就說中國要興,只有立憲。他上了道密折,說立憲有三大好處:一為“皇位永固”,二為“外患漸輕”,三為“內亂可餌”。

      可是載灃就是不開竅,當然也怕挑不起這副重擔,一直拖著不表態。

      “聽大哥的話,老大哥這是為你好?!陛d澤常常語重心長地“教訓”攝政王。膽子可真夠大的,這樣跟皇帝的爸爸說話。載灃也不生氣,總是相同的回答:“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不喜歡主動?!?

      現在已經到了節骨眼上,立憲不是為了興大清,而是救大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載澤再一次地“教訓”載灃:立憲只是塊牌子,憲法是憲法,皇帝是皇帝,憲法還得跟著皇帝走。

      如此一說,載灃恍然大悟,怎么不早說明白,害得我憂郁了這么久?

      轟轟烈烈的立憲終于拉開了帷幕,重頭戲是裁撤雍正以來的中樞機構軍機處,換成了內閣,軍機大臣變成了內閣大臣。

      1911年5月8日,萬眾期待的一天終于到來,內閣名單正式出爐:

      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劻(滿,宗室)

      協理大臣:那桐(滿)、徐世昌(漢)

      外務大臣:梁敦彥(漢)

      民政大臣:肅親王善耆(宗室)

      度支大臣:載澤(宗室)

      學務大臣:唐景崇(漢)

      陸軍大臣:蔭昌(滿)

      海軍大臣:載洵(宗室)

      司法大臣:紹昌(覺羅)

      農工商大臣:溥倫(宗室)

      郵傳大臣:盛宣懷(漢)

      理藩大臣:壽耆(宗室)

      這里簡單地介紹一下宗室和覺羅:

      滿族入關后規定,只有努爾哈赤父親塔克世的直系后裔才能稱宗室,系金黃色帶子,俗稱“黃帶子”;其伯叔兄弟的旁系子孫一律稱覺羅,系紅帶子,俗稱“紅帶子”。

      宗室又分為近支宗室和遠支宗室。近支宗室有輩數:雍正以下為弘、永、綿、奕、載、溥,宗室子弟都根據這個命名。近支宗室里又有帶偏旁和不帶偏旁。如恭親王奕、醇親王奕譞,都是言字旁,最近支;其余偏旁的都是遠支。

      許多人越看越激動,不是高興,而是納悶,怎么這么多熟悉的名姓?

      回頭人肉下官紳履歷表,十三個內閣大臣中,滿洲貴族九人,皇族七人,整一個家族式控股集團。

      老百姓的心冷了,用家里人你就明說嘛,發布個告示,說明下情況。理由都給你想好了:皇帝還小,不懂事,需要爺爺、伯伯、叔叔們的照顧扶持,等年紀大了再換吧。大家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可以理解,非要遮遮掩掩說什么“朝廷用人,審時度勢,一秉大公”的大話。百姓文化是不高,但也不要侮辱我們的智商,至少親戚關系還是能分得清的。

      大家議論紛紛,沒想到載灃這小子太虛偽了。

      載灃那叫一個苦啊,不立憲你們天天說我,現在立憲了你們卻天天罵我,不用家里人難道用外人?唉!這苦日子到底什么時候能熬出頭?

      還是找載澤想想辦法吧。

      載澤不愧是喝過洋墨水的,提出八字方針:樹立權威,轉移視線。

      首先全體內閣成員在一起吃了一頓便飯,大家把酒論盞,共祝小皇帝健康成長,順祝自己繼續高升。微微酒意之后,全體合影,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預示著國運紅紅火火。照片出來,效果那不是一般的好,這真是一個團結務實的班子。

      接著要對外樹立新班子雷厲風行的形象。內閣成立的第二天,就頒布一道諭旨,宣布從即日起實行一個意義重大的新政策,果然,大家的視線都轉移到新政策上去了。

      當然,誰也未曾料到,這道諭旨就是一張催命符!

      這道諭旨其實有載澤自己的小九九,因為他想扳倒奕劻。

      內閣各成員關系非常微妙,分成奕劻和載澤兩大派系。

      奕劻和那桐、徐世昌結盟,外聯袁世凱,各省督撫多和他有瓜葛。幾十年的經營,根深蒂固。

      載澤和載洵等親貴少壯派結盟,上面有載灃罩著。

      載澤的野心很大,總認為自己出過洋,熟知世界大勢,而且是攝政王的鐵哥們兒,內閣總理大臣非我莫屬。奕劻老朽昏庸,被他兒子弄得灰頭土臉的,早應該下臺了。

      要想把奕劻趕下臺,自己就要做出點政績。載澤雖是財政部長,但手里一分錢也沒有。每年庚子賠款都要支付巨額利息,國庫空虛,年年告急;地方上大舉建設,新政、練兵,天天都向度支部哭窮。

      要想有政績,口袋就要鼓。載澤現在急于抓錢,成為名副其實的財神爺。

      要籌款,什么最賺錢?

      當然是鐵路。

      要想從鐵路入手,就必須要找一個人,盛宣懷,就是你了,非你莫屬。

      盛宣懷,中國首富,晚清第一官商,商場無所不能的大鱷,除了考試不行,樣樣都會。

      盛宣懷的老師李鴻章說他:“一手官印,一手算盤;亦官亦商,左右逢源?!?

      盛宣懷秀才出身,舉人考了三次都沒戲。在中國,一般的規律是讀書不行再從商。

      盛宣懷二十六歲入李鴻章幕府,任文案,也就是秘書,幫助李鴻章干洋務。幾十年的歷練,憑借過人的生意頭腦,成為首屈一指的官商。興辦的工業遍及鐵路、電信、鐵礦、煤礦、銀行,參與籌辦輪船招商局、電報局、華盛紡織總廠、漢陽鐵廠、大冶鐵礦、修建盧漢鐵路、開設通商銀行。盛宣懷在商場最著名的頭銜是“漢冶萍煤鐵廠礦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學習近代史的都知道這個總經理的分量。

      盛宣懷絕對是一等一的勞動模范,哪里有機器的轟鳴,哪里就有盛宣懷;哪里有利潤,哪里就有盛宣懷。工廠、車間、碼頭、煉鋼廠、煤井,到處都能看見盛宣懷忙碌的身影??傊?,要找盛宣懷,就到冒煙的地方,準能找到。當然也有找不到的時候,這時他一定是累倒在病床上了。他堪稱晚清第一勞動模范,解決了大批青年的就業問題,推動了各地經濟的發展。自己的腰包也鼓得不能再鼓,盛氏家族成為中國第一經濟大族。

      再厲害的人都有軟肋,盛宣懷什么都不怕,就怕一樣東西。

      一次,云南宣威知州特意進京拜見盛宣懷,帶來了當地最著名的特產——宣威火腿。用上好的牛皮紙包裝,上面寫著字??戳丝?,不夠醒目,特意用初號黑體加粗。

      禮物送來了,盛宣懷老遠就看到了醒目的大字“宣腿一對”。

      停,禮物不要送上來了。

      等等,把牛皮紙給我,盛宣懷將牛皮紙撕得粉碎。

      從此官場流行一句話,送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送盛大人宣腿;吃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當著盛大人的面啃宣腿。

      盛宣懷原來和袁世凱打得火熱,可現在一想到袁世凱,他就五味雜陳,說不出個滋味。

      盛、袁兩家是世交,盛宣懷和袁世凱的父親、叔父關系很好,他比袁世凱大十五歲,袁世凱寫信稱呼都叫“老伯大人”。盛宣懷對侄兒也很提攜,他看中這個晚輩不是池中之物,將來會一飛沖天,比自己飛得還高。

      盛宣懷慢慢加大了在袁世凱身上的投資,財力投資,可他感覺還遠遠不夠,必須要加重砝碼,進行心與心的交流。

      一輩子不走尋常路的盛宣懷做出了一項大膽的、破格的甚至驚世駭俗的感情投資。他主動寫了封信給袁世凱,對他大加吹捧贊揚。最后誠懇地說,世俗的朋友無可取之處,我所尋求的是道義之交。所以,我想和你義結金蘭,結拜為異性兄弟。

      大伯要和侄兒做兄弟,這世道怎么了,輩分說變就變?

      袁世凱又驚又喜,這個中國富豪榜排名NO.1的超級富豪竟自降輩分和自己稱兄道弟。怎么辦,還是先禮后結拜?

      袁世凱婉轉地回了封信。感人,太感人了,年度最感人的一封信。自己看完信就趴在床上了,哭,只有哭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情。但還是不敢接受,太折殺自己了,還是愿意做您永遠的小侄兒。

      盛宣懷又回信了,年齡不是問題,輩分不是問題,身份也不是問題。如果你拒絕我,就出現大問題了,明顯不在乎我的真情。我只想坦誠地和你進行心與心之間的溝通,有錯嗎?你難道忍心拒絕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你難道能狠下心來推走這遲來的兄弟之情?

      信寫到這份兒上了,反正袁世凱不吃虧,隨即遞上了祖宗三代的履歷,換蘭譜結拜。

      輩分變了,稱呼也得變啊。不過叫慣了老伯,一下改不了口,就叫“仁兄世丈大人”。一個人變不行,全家都得變啊。從此袁世凱的兒女們管以前的“太伯伯”叫“大伯伯”。

      輩分上雖然吃了點虧,但盛宣懷值得。從此兄弟倆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一路高歌猛進,名有了、官有了,錢更有了。

      不過親兄弟也有明算賬的時候,何況是輩分顛倒的兄弟。

      袁世凱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后,攤子鋪得很大,急需要錢,大量的錢。他自己不愛錢,但要送別人錢,光是奕劻,每年都要上百萬的打點。所以袁世凱只能找盛宣懷,別人沒這個雄厚的財力。

      正巧盛宣懷的父親去世,他是朝廷官員,按慣例必須要“丁憂”,即在家守孝三年,辭掉一切的職務。

      盛宣懷想委托個信任的人代管企業,和袁世凱商量。沒想到袁世凱卻先來一步,要求將商辦改為官辦,由北洋大臣接手掌管,明擺著想占盛宣懷的資產。

      輪船招商局、電報局都被袁世凱收了,鐵廠也兼并了,很快兄弟破裂了。

      不久袁世凱被罷黜,盛宣懷尋思著要出山。怎么出山?還是一句老話,有人好辦事。

      官職改革這時剛剛啟動,奕劻早就放出風聲來,郵傳部一把手,三十萬,盛宣懷準備應聘??墒寝葎烈豢此麃砹?,馬上改口,你不能三十萬,得加碼。

      盛宣懷終于怒了,我是有錢,可都是我一點一滴、流著汗水默默地耕耘所得。好歹我也一大把年紀了,不能這么折騰有錢人。

      結果尚書給了別人,他只做了副職侍郎。

      副職干起來真不帶勁,仔細想了想,盛宣懷又找到奕劻,還是要求干一把手。這次奕劻倒比較通融,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三十萬就三十萬吧,不過要現金交易。盛宣懷不能再錯過這次機會了,馬上叫人去漢冶萍公司運來大量空白股券,填上姓名,包了一艘快艇,連夜趕往上海賣給外商。

      郵傳部尚書終于到手了,盛宣懷成了管理全國輪船、鐵路、礦山、電報的第一人,再也不用看人臉色辦事了。

      這年,他已經六十七歲了,在當時算高壽的老人??墒⑿麘延X得自己的人生遠沒有達到頂峰,非常之人,非常之世,必得走非常之路,他還要再搏一把。盛宣懷有一句名言:“辦大事,做高官?!彼幌雰H僅做一個大商人,他還想做名臣,流芳千古的名臣。

      載澤找到了盛宣懷,盛宣懷也看上了載澤。于是兩個男人豪氣干云天,他們要用縱橫捭闔的氣魄干一票大的政治投資。

      盛宣懷充滿了信心,他好像看見不遠處,鮮花、掌聲正等著他。

      夕陽無限好,還能搏一把;辛亥年,我要飛得更高。

      想要搞垮奕劻,必須要制定新的政策,借助外國人的力量,宣布“鐵路國有”,掌控財政大權。

      要想富,先修路;鐵路通到哪,財富就到哪。掌控鐵路,即掌控了經濟命脈。

      中國人對鐵路經歷過一個由畏到愛的過程,當年的第一條鐵路就是因為怕破壞祖宗風水而被強行拆除??墒呛髞碜孀诓]帶來財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洋人的鐵路修到哪兒,哪兒就有錢賺。大家終于開始覺悟了,鐵軌一鋪,火車一響,黃金萬兩,很快掀起了鐵路大會建的高潮。

      修路要錢,大筆的錢,沒錢怎么辦?

      借債和集資。

      借債,政府官辦,找洋人借錢。由中國人、洋人共同監督鐵路施工。建成后連本帶利加息還清洋人的錢,鐵路經營權才能歸中國。

      這種方式進度快,質量有保證。最大的弊端是名聲不好,阻力很大。借款就是賣國,簽訂合約的人就是漢奸。近代中國,不怕罵祖宗,就怕當漢奸。

      集資,民間商辦,民間集資為主,國內農工商學各界,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借錢參股。

      它極大地滿足了大國子民的愛國心。鐵路修成時,即是百姓受利時,讓利于民,很得民心。但缺乏監督,財政管理混亂,進度慢。中飽私囊,空手套白狼,白眼狼比比皆是。

      盛宣懷將目光瞄準了號稱中國最長的鐵路——川漢鐵路。

      川漢鐵路1909年由民間籌資修建,預定路線自成都,經重慶、宜昌,達漢口,全長三千公里。修建川漢鐵路所需大量資金,主要用“田畝加賦”的辦法來籌集,按照每家每戶田畝數向農民攤派。

      川漢鐵路不僅是一條鐵路,因大多數的四川百姓都持有股票,是關系到民生、民心的工程??墒嵌潭虄赡陼r間不到,川漢鐵路已經修不下去了,這和一個小人物有關。

      施典章,學歷很高,進士,翰林,戶部主事。外放從基層做起,一直做到廣州知府,后犯事被革職。好在施典章是個人精。人精是什么?總善于在絕境中尋找機會,創造機會,把本來不屬于他的機會抓到手,繼續創造一連串的機會。沒錢他榨出錢來,有錢他更知道怎么折騰。

      施典章更是人精中的文化人。有文化的人精善于將知識轉化為財富;有文化的書呆子善于將知識轉化為感嘆號。官做不成,那就做生意,施典章及時調整了自己的人生坐標。反正都是掙錢,胡雪巖不也因為有錢弄了個紅頂子?

      機會果然來了,而且是大機會。

      得知川漢鐵路要修建的消息,施典章立馬趕到成都,找到總經理喬樹枬。先攀同鄉關系,接著自吹,官場歷練在那兒擺著,很快獲得喬樹枬的信任賞識,保舉給四川總督錫良,被任命為川漢鐵路公司總收支,駐上海辦事處??钗瘑T。

      錫良保舉奏折中說施典章“前官戶部司員,鉤覆是其所長,才守洵堪共信”。他是大家公認的德才兼備的專業會計師。

      總經理喬樹枬長期駐扎在北京,負責公關。兩個子公司一個設在成都,總攬工程;一個設在宜昌,負責修建鐵路。施典章常駐上海,負責購買材料,盤活資金。

      手里握有巨額資金,沒有監督、沒有定期查賬,施典章在上海結交權貴、洋人買辦,甚至青幫大佬,一時風生水起、如魚得水。

      錢多了,想法也就多了。如何讓錢變得更多,錢生錢是最大的想法。最省力的辦法是:挪用公款借貸、炒股。

      借貸可以收到高額的利息;炒股則能一夜暴富。

      當時汽車工業剛剛起步,是所謂的朝陽行業,急需橡膠。南洋橡膠商紛紛在上海設立股份公司,哄抬價格。橡膠股價格一路瘋長26倍,行情很火。當時上海人見面第一句話都是:今天你橡膠了嗎?

      沒錢的都看著眼紅,何況有大錢的施典章,他將巨額資金砸到了股市里。

      施典章高價購入蘭格志橡皮股票,再以更高價虛報記在公司賬上。又將購買的股票向銀行、錢莊抵押,從這些錢莊貸款出等值的款來,存入別的錢莊,利用兩個錢莊間的利率差,投機獲得更高利潤。

      但到了1910年,橡膠企業的大股東突然攜所有款項逃逸。嚴寒很快到來,股票價格一路狂瀉,錢莊紛紛倒閉,施典章血本無歸。

      川漢鐵路的建設此時也舉步維艱,所籌的款遠遠不夠。數年過去了,只修了三十里路,以這樣的速度進行,至少需要一百年,到二十一世紀才能全部完工。

      嚴懲大蛀蟲施典章。股東們這時候才想到查賬,施典章很快在上海被監禁。

      人抓進去了,可是錢沒了,三百余萬兩白銀成為水漂。

      川漢鐵路共籌集一千五百萬兩白銀,修三十里路用去四百多萬兩,施典章挪用貪污三百多萬兩,僅剩余七百多萬兩。

      此時挽救的唯一方法就是收歸國有,由國家統籌資金,修建鐵路。

      萬事俱備,只欠盛宣懷行動了。他是個極端自信的人,心動和行動總是二位一體,說干就干??墒钦l來開這個口呢?自己不適合,載澤也不適合。他想到了專門干這事的一個群體,御史不就是喜歡煽風點火的嗎?

      那就找三菱公司,不過盛宣懷不愿意。三菱公司火力夠大,目標也夠大,但中看不中用,他們的奏折成功率極低。

      苦思冥想中,盛宣懷偶然得知有個御史叫石長信,進士出身,獨自一人在京居住,號稱醇儒。

      什么是醇儒?作風正派,忠厚老實,不關心家事、弄不懂國事的書呆子。

      盛宣懷悄悄來到石長信家,石長信很驚奇,大紅人有空來我這兒?

      盛宣懷什么客氣話都沒說,帶來兩瓶好酒。聽說先生是位醇儒,特意和您聊聊天,愿聽聽您的高見。

      已寂寞太久的石長信好不容易等來個活人,滔滔不絕說開了。酒過半巡,盛宣懷謙虛地說:“我寫了篇鐵路國有的稿子,您給看看改改?!?

      石長信看了很滿意,不需要修改,為國為民,很好。

      “這么好的稿子,要是皇上能看到就好了。但是我身份特殊,又不方便上奏?!闭f到這兒,盛宣懷嘆了口氣。

      “沒問題,交給我上奏,利國利民,我愿干?!笔L信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光榮的任務,滿臉通紅,不是激動,是酒喝多了。

      盛宣懷得意地哼著小曲回家了。

      石長信這么配合,盛宣懷應該表示表示,人家可是個窮御史啊。

      不用表示,表示了反而看不起石長信。他要的是面子,不是錢。盛宣懷心里很清楚,錢在所謂的醇儒面前只是一堆廢銅爛鐵。

      所以盛宣懷一分錢未花,僅靠嘴皮子就搞定了這個大計劃。

      說的不全對,那兩瓶好酒難道不是錢嗎?

      靠著酒勁,石長信熬了一個通宵,重新修改稿子,洋洋灑灑幾千字的奏折遞上去。

      鐵路很重要,理應收歸國有,由國家統籌。石長信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干線國有,支線民有。

      總結一句話:鐵路國有,勢在必行。[1]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鐵路國有,于情于理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連袁世凱都稱譽這個舉措“卓識毅力,空前絕后”。盛宣懷的夕陽紅似乎指日可待。

      盛宣懷胸有成竹,為了這一天已經準備很多了;可是四川股民們胸無成竹,他們為這一天付出夠多了。

      盛宣懷面對的是幾千萬血本無歸的股民,可以瞧不起、可以侮辱,甚至可以打罵他們,但是從老百姓口袋里掏錢,那就是斷他們的活路。

      你可以高高在上,你可以俯視我的卑賤,但是你不能斷我的活路。

      活路歸根到底,還是錢的問題。

      股東們被虧空的錢找誰要?

      找施典章,他已被抓,錢都砸到錢莊、股票里去了??偨浝韱虡鋿澮驯怀仿?,且聲稱他從不具體主管錢款,一切與自己無關。

      盛宣懷想得很明白,以前給你們優惠政策,準許商辦??捎殖霈F集資困難、鐵路修建進度緩慢等許多問題,現在國家接手,是讓你們盡早抽身。政府不是冤大頭,虧空的款項,由當事人負責賠償,和政府無關,存款和現有之款不退。

      一句話:你的痛苦我理解,你的損失我不賠。

      可股東們想得也明白,辛苦一生的積蓄投到里面,本指望靠這個養老安度后半生。血汗錢被貪污挪用,都是因為朝廷用人不當,現在鐵路既然收歸國有,理應賠償我們。

      一句話:我的痛苦你負責,我的損失你買單。

      載澤、盛宣懷又搗鼓載灃下了道措辭嚴厲的諭旨,警告百姓:“如有不顧大局,故意擾亂路政,煽惑抵抗,即照違制論?!盵2]百姓要有大局意識,配合政策的出臺。不同意就是干擾大局,朝廷很生氣,后果很嚴重。違制就是大不敬,嚴重的可要掉腦袋。曾經無限期待的新內閣出臺的第一個政策竟然用如此冷冰冰甚至威脅的話語。

      后果確實很嚴重,因為地方士紳頭面人物、立憲派的大把鈔票也砸在里面。斷了百姓的財路,好說(其實也不好說,關鍵是說話沒人聽);斷了這些頭面人物的財路,立馬給你好看。好歹這么多年和朝廷一條心,說不管就不管,太寒心了,難道鈔票比人心更重要?


      

    誰的眼淚在飛

      四川總督王人文接到“鐵路國有”電報后,喜憂參半。

      喜的是,現在自己正以布政使暫時護署四川總督,如處理得當,借這個機會就能轉正,成為獨當一面的封疆大吏。

      憂的是,這事關系到幾千萬四川股民的利益,處理不慎很容易激起事變。

      因此王人文非常慎重,暫時并未公開宣布諭旨。而是又給內閣密電,建議修路已經花掉的錢應該發給股民有息股票,未用的錢不應該收歸國庫,而是應當留在四川,興辦實業、振興當地經濟。

      不過王人文的如意算盤顯然打錯了,他有兩個沒想到。

      沒想到原四川總督趙爾巽推薦弟弟趙爾豐任四川總督,自己是沒戲了。

      趙爾豐此時任川邊大臣,原定和王人文互調。王人文想想,地方雖是偏僻了點,但好歹也是封疆大吏,可以接受。正準備上任,沒想到趙爾豐卻認為王人文書生柔弱,不適合治理邊防,舉薦了自己的部下,王人文又沒戲了。

      朝廷諭旨下來了,政策就像潑出去的水,能收回來嗎?老百姓一不滿意就要翻盤,朝廷的威信何在?

      諭旨并且訓斥王人文不得妄自非議國家大政方針,王人文的心徹底冷了。既然你們鐵了心讓我想不到,那么我就讓你們想不到,把攤子再弄大一點,讓趙爾豐好好收拾。

      王人文將電報內容透露給川漢鐵路公司的股東,群情大嘩,朝廷不僅奪路,還要謀財。

      1911年5月21日清晨,幾百號人齊聚在一個天井內,鐵路公司場地太小,挪到這兒,演講臺是舊戲臺。

      股東代表、咨議局副局長、白白胖胖的羅綸上臺了,先向大家鞠了個躬。

      “各位股東,我們四川的父老叔伯!我們四川人的生命財產,讓盛宣懷給我們賣了,賣給外國人去了!”聲音洪亮,底氣很足,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吐出來。

      接著呢?什么最煽情?什么最有感染力?什么最能打動人心?

      當然是眼淚。

      男人的眼淚也有殺傷力?

      當然有,威力極大。難道沒聽說過“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嗎?

      女人的眼淚只能讓男人心痛;男人的眼淚卻能讓江山易色。

      所以,不需要多說,哭吧,羅綸。

      羅綸早已進入狀態,此時哭得正歡,扯開嗓門聲嘶力竭地號啕大哭??蘼晫⑺械那榫w都調動起來,委屈、憤懣、絕望,全場演奏悲愴交響曲。

      旁邊的差役、過路看熱鬧的本來不想哭,可是現在不哭不行了。

      感染力太強了,想到了去世的親人,想到了這輩子的苦,想到了種種的委屈。平時不敢哭,怕別人笑話,現在借著這個機會盡情地宣泄一下吧。

      邊哭邊喊“誓死反對”,反對什么?不知道,別人這么喊自己也這么喊。

      漫天的淚水中,“四川保路同志會”成立了。

      大家還沒哭過癮,到督署衙門哭給總督大人看。

      王人文出來了,穿著官服,頻頻向滿臉淚痕的股東們揮手,回報他的是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

      師爺搬來一把太師椅,王人文站在上面動情地說:“父老鄉親們,你們的處境我深表同情,你們的合理要求我一定傳達給朝廷,我甘當你們的傳聲筒。兄弟我雖然生在大理,但祖籍是四川。四川也是我的故鄉,故鄉的父老鄉親就是我的親人?!?

      掌聲再次響起來,哭聲再次傳來。

      王人文有點感慨,有點心酸,有點迷惘,中國的老百姓真好,說一點點動聽的話就感動成這樣。

      大家這么high(情緒高漲),王人文也豁出去了,轉瞬之間他已是淚流滿面。

      男人的眼淚又派上用場了。

      這時眼淚不是水,是汽油,純度極高的汽油,足以點燃每個人胸中熊熊的烈火,全場氣氛達到沸點。

      火已經點起來了,下一步就是怎么燒的問題。當然,火不能太大,一下燃完了后勁不足。

      保路同志會將火力對準盛宣懷和石長信,賣國賣路;可以攻擊私人,但不要碰朝廷。這樣既不會使王人文太難堪,也使運動保持在一個合法的范圍內。

      王人文走了,將點燃的大火,還有無盡的眼淚都留給了趙爾豐。

      正在高原享受明媚陽光的趙爾豐,你準備好了嗎?


      

    人生無奈不過夕陽紅

      放在今天,趙爾豐絕對是好老師,幼兒園的好老師。他教的孩子一定特別乖、特別聽話、特別安靜。

      不是他有多溫柔,只是因為太恐怖。

      一百年前,在四川康定一帶,哄小孩的絕招不是搖籃曲、不是兒歌,也不是童話故事,而是五個字:趙爾豐來了。話剛說完,小孩不哭也不鬧了,驚恐地蜷縮在被窩里,不一會兒,臉上帶著淚痕睡著了。

      對孩子們來說,趙爾豐的殺傷力相當于灰太狼、紅太狼和小灰灰的結合體。

      趙爾豐祖上是漢軍正藍旗,祖籍大城市鐵嶺,出生在山東。趙家兄弟四人,就他一人沒中進士。三十歲了,還是個舉人,只得從最基層的文書做起。他頭腦靈活,善于處關系,是八面玲瓏的人物。

      英雄不問出處,能干事的人總會得到賞識,張之洞、錫良都樂意帶著他混。

      趙爾豐有一絕,簽名。簽名,大家都會。但是趙爾豐的簽名很藝術,像一只翱翔于九天的仙鶴。

      1903年,錫良任四川總督,力邀趙爾豐一同入川。這年趙爾豐已經57歲了,還是一個幕僚,大有英雄老去之嘆。

      混幾年回家養老吧,再大的雄心壯志都禁不住歲月的消磨,何況根本都沒有英雄的跡象。

      既然仕途無望,趙爾豐將全部精力用在了石頭上。他喜歡石頭,晶瑩剔透的寶石不要,只喜歡稀奇古怪的石頭,石頭就是趙爾豐的第二生命。沙灘、小溪、河流,到處能看見趙爾豐撿石頭的身影。為了一塊石頭他可以欣喜若狂,可以熱淚盈眶,可以夜不成寐。

      就在趙爾豐癡癡地望著石頭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足以改變他人生的大事。

      一個人死了,非正常死亡。這個人身份很特別,駐藏幫辦大臣鳳全。

      鳳全是親王的女婿,也算是皇親國戚。1905年,他帶著二百名衛士,懷著滿腔的豪情,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駐藏大臣的駐節地是查爾木,但鳳全到了巴塘就不愿走了。這兒氣候溫和、藍天白云,青山綠水,鳳全想多聞聞高原陽光的味道。

      當地的土司、頭人、喇嘛都來迎接。畢竟是欽差大臣,鳳全的譜擺得很足。他性格暴躁,對著跪在地下的土司指指點點:“好好看著你們頭上的頂戴,不要和洋毛子勾勾搭搭。我鳳老子不滿意,你們都給我滾蛋?!?

      好歹也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土司哪受過這種氣?更可恨的是,竟然還自稱老子,你這小子多大?

      鳳老子是鳳全的口頭禪,來到哪兒說到哪兒。以后每次見面,鳳全都是老子長老子短的訓斥,雙方的梁子算是結下來了。

      不僅不走,鳳全還有一攬子開發邊疆計劃指標。首先要大規模移民到巴塘,開墾荒地,十年之內,將它建設成塞上江南。開荒、移民,那當地居民怎么辦?而且會破壞當地風水、侵占牧地。不僅是土司,有特殊利益的頭人、喇嘛都開始對鳳全不滿。

      鳳全每天都在小樓上舒展舒展身子骨。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抖抖胳膊抖抖腳,蹦蹦跳跳不會老。也許是幅度大了點,從遠處看,張牙舞爪,姿勢不雅。于是謠言就傳開了,鳳全天天在那施法念咒,怪不得天旱沒雨,原來是他在施咒。

      鳳全的衛隊吹洋號、打洋鼓,佩戴的是德制九子快槍,當地人沒見過。謠言又來了,這和以前的欽差大臣不一樣,他們肯定是洋人冒充的,來我們這兒奪土地。

      謠言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大家只有一個目的,鳳全快點走。

      鳳全也有點察覺了,準備動身。

      現在想走,沒那么容易,土司不準備牛馬,又拖了下來。

      等到各方面怨恨達到了極點,土司才送鳳全上路。埋伏在半路,將鳳全等二百多人全部殺死。

      人死了,身份特別,只是和趙爾豐沒什么太大的關系。頂多送個花圈,還不會掉眼淚,因為兩人沒私交。但只有鳳全死了,趙爾豐才有機會。從這點來說,他是踩著別人的鮮血走上了成功之路。

      消息傳到四川總督錫良那兒,趙爾豐堅決主剿,并毛遂自薦,愿效班超勘定邊疆。

      1905年11月,趙爾豐帶著兩千名士兵上路了。冒著高原寒風、踩著冬雪枯草,這個從來沒打過仗的書生會經受得住鐵血的考驗嗎?誰也不知道,趙爾豐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么。

      他不敢向天怒吼,怕高原缺氧;他不敢信馬由韁,花甲的年紀擺在那兒。

      既然已經出發,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向前!

      漫漫征途,這會是一條不歸路嗎?

      阻擋趙爾豐行程的是一座喇嘛廟——桑披寺。里面有喇嘛上千人,曾和當地土人聯手殺死了鳳全。

      區區一座寺廟,好擺平。但趙爾豐沒想到,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最艱難的一仗才剛剛開始。

      桑披寺建筑在桑披嶺的山腰,四周構筑圍墻,厚六七尺,高二三丈,環繞全寺四周,修建了六個堅固的碉堡。寺內儲存了大量武器彈藥以及糧食、酥油等生活必需品。僧侶們以逸待勞,要打一場持久仗。

      桑披寺后面是陡崖,寺前有一大片開闊的空地,趙軍只能從此進攻。僧侶們居高臨下從墻內槍眼往外射擊,雖是土槍,威力不小。趙軍是九連發的快槍,卻派不上用場。

      趙爾豐立即挑選精銳組成“挖墻隊”。士兵左手持盾牌,右手拿工具,慢慢向圍墻推進??傻鹊絼倓傋哌M,寺內眾槍齊發,傷亡慘重。

      那就用大炮轟,趙爾豐急電成都,調來炮隊。但當時的大炮都是土鑄鐵管,內裝火藥鐵塊,點火燃放,威力不夠大,擊中圍墻也只是轟出一個小土窩,根本不能將圍墻轟倒。

      更糟糕的是,趙爾豐的后路被當地的土人包抄,糧道被截斷。

      一圍就是半年,趙軍糧食成了問題,士兵只能四處尋找樹皮草根,甚至運糧食的牛皮包都拿來煮食。

      沒有吃,沒有喝,敵人不會給我們送;又有槍,又有炮,就是進不了大門口。

      士兵們極度疲乏,趙爾豐非常關心士兵,為活躍軍中氣氛,每天深夜都要玩一個游戲。

      什么游戲?

      擊鼓傳花。

      但沒有鼓也沒有花,只有線香,點燃的線香。沿著包圍圈,一個接一個傳遞,如果線香傳到哪兒無人來接,這個士兵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太累了。

      按游戲規則,要懲罰不拿線香的士兵。

      怎么罰?唱歌還是說故事?

      都不是,很簡單,咔嚓一聲,人頭落地。

      現在你該明白了,這是致命的游戲。再苦再累也要給我撐著,撐不住就人頭分離。當然,趙爾豐從來都不玩,因為他怕自己也有打盹接不到線香的時候。

      四川總督發來了措辭嚴厲的電報:你自以為是,打了這么久,浪費了這么多子彈,卻徒勞無功,國家養著你不是吃白飯的。

      完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家撿石頭,雖然平淡,卻很有味。

      想書寫傳奇,卻被一座小小的寺廟擋住。進,進不了;退,又退不回去,這個六十一歲的老人一夜之間須發皆白。

      現在不是取不取勝的問題,而是腦袋能否保住的大問題。

      怎么辦?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僧侶們被圍困這么久為什么還能支持???糧食有,但是水從哪兒來?幾千人喝水,存是存不夠的,肯定有秘密的水源。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就好辦了。趙爾豐親自行動,帶領士兵山前山后四處尋找水源,當時正是冬旱,地面沒有流水,幾天下來卻一無所獲。

      在當地找水,只能找當地人。

      趙爾豐叫來當地土人一問,說是后山有股潛流直通寺廟內??煞榱撕笊?,還是沒有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誰對地下水比較熟悉?挖礦的工人。又叫來幾個挖金礦的工人,終于在一個采金穴內聽到水聲淙淙,似乎往桑披寺方向流去。

      就從這兒往下挖,沒挖多久,現出一個銅管,上下延伸,順著銅管找到了水源。水,救命的水終于找到了,趙爾豐的軍隊有救了,桑披寺的僧侶沒救了??梢砸粋€星期不吃飯,但是不能一個星期不喝水。

      水斷了,生路斷了,心也就亂了。

      整個桑披寺人心惶惶,主持寫了一封求援的密信派人送出去,信使被趙爾豐捕獲。于是將計就計,假扮援軍,約定槍聲一響就打開大門。

      槍聲響了,里面的僧侶打開大門,一涌而出。槍繼續響,可是僧侶們毫不畏懼,繼續往前沖。不是不怕死,而是渴得比死還難受,命可以不要,水不能不喝。許多僧侶倒在水溝旁,一些人終于在臨死前解渴了,一些人始終沒喝上一口水。

      一輩子最難熬的半年終于過去了,趙爾豐率部進入了桑披寺,進入了人生的輝煌。

      趙爾豐經常巡視各縣,每到一地,當堂清理監獄重案,推出重犯,紅筆一鉤,人頭落地。

      一個犯人求情:“大人恩典,讓我多活一天,算是多活一年罷?!闭f完磕頭不止。

      多活一天也是死,還要承受24小時的心理煎熬,現在死,最好。

      犯人凄厲地望著趙爾豐:“好,我在鬼門關等你!”

      趙爾豐也厲聲大吼:“鬼門關我照樣要殺你?!?

      鐵血的手段、鐵血的心腸,人們都稱這個老人為“屠戶”。獨一無二的鐵血屠戶,不殺豬,專殺人。

      兩年后,趙爾豐正式就任川滇邊務大臣,賞頭品頂戴。這年他六十三歲。人生最美不過夕陽紅,趙爾豐終于紅了。

      趙爾豐本不想攪這趟渾水,川邊這塊兒正干得風生水起,頗見成效。但朝廷或許想找個能吏辣手處理,連連催促早日上任,嚴令趙爾豐必須趕在股東大會前一天到達,掌控局面。

      來軟的,控制不了局勢;來硬的,激起更大民變;軟硬兼施,火候又很難把握。

      老哥趙爾巽授給他一條錦囊妙計:急脈緩受。你們急,我不急;以柔克剛,慢慢來。

      趙爾巽特意提醒:“川人無規,蒲(殿?。?、羅(綸)可畏,應注意咨議局之活動?!彼貏e提醒趙爾豐要注意防范咨議局的那班士紳們。能寫的、能說的、能鬧事的都在那里面,他們有身份、地位,翰林、進士都有,影響力很大。

      趙爾豐首先給王人文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慰問信,大加頌揚王人文的愛國豪情和對四川百姓的深厚情誼,表示堅定按他的既定方針辦,繼續做川人的傳聲筒。果然,大伙兒對趙爾豐寄予厚望,望趙季帥早日來成都,為民請命。

      趙爾豐特意選在股東大會的前一天到達城都。

      第二天股東大會上,趙爾豐親臨出席,受到熱烈的歡迎。

      先由兩個股東發言,算是開場白。兩個年輕人,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臺上慷慨激昂、義正詞嚴,說到傷心處,痛哭流涕,感人肺腑,其實都是股東大會事前安排好的。有了快感我就喊,讓你看看什么是民氣,什么是高潮。

      趙爾豐由心底生出陣陣寒意,錢真的是好東西,看他們哭得比死了爹娘還傷心啊。

      趙爾豐發言了,簡單的幾句套話竟迎來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不過接下來股東們的發言卻詞鋒銳利、咄咄逼人,說得更在情在理,弄得趙爾豐無言以答,有點下不了臺。對趙爾豐先捧后壓,看來股東們已經準備好了。

      開完會,趙爾豐答應會繼續將股東們的請求上達天聽,對正副會長人選也未表示反對。趙爾豐隱隱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大坑,深不見底的大坑,不是自己埋別人,就是別人將自己埋起來。

      不過這才是個開始,趙爾豐不僅要應付股東大會,他即將面對一個最難纏的對手:端方。

      端方,號稱旗人第一才子,平生有兩愛:愛名、愛官。

      既然是才子,詩酒風流、倜儻不群,很有名士派頭。名士大都喜歡古玩,端方精于此道,且頗有研究。字畫只要蓋上“陶齋”(端方的號)鑒賞章,立即身價陡漲。

      端方對文物古玩的愛好在圈內是出了名的。一次他的下屬收藏了兩方銅鼎,特意拿來請他過目。端方仔仔細細放在家里研究了幾個月,還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下屬急了,催著要。

      端方嘆息不已,用小刀將銅鼎外面色彩斑斕的銅銹全部剮下來留作紀念。下屬見到煥然一新的銅鼎,傻眼了。算了,最有文物價值的都沒有了,還是回送給端方吧。

      端方喜歡古董,思想卻頗新,新名詞經常掛在嘴邊。戊戌年間和康有為、梁啟超走得很近,天天喊著維新。

      政變后,端方不僅沒有受到追究,還官升幾級。是一篇文章救了他,嚴格地說是一首歌謠救了他。歌謠的名字很給力,《勸善歌》,端方用剪刀加糨糊東拼西湊的代表作。來兩句給你讀讀:

      四海升平民氣和,聽我唱個勸善歌。祖宗功德說不盡,再說太后恩似海。太后佛爺真圣人,垂簾訓政愛黎民。太后知人善任人,救民水火全性命。從此天下慶太平,雞鳴犬吠都不驚。

      知道端方為什么升官了吧,馬屁拍到馬眼上去了。

      從此,大街小巷,田間地頭,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勸善歌》。端方的朋友們都親切地叫它為“升官保命歌”。

      在京城里待膩了,端方又外放到江西九江、江蘇江寧知府,都是有名的肥缺。庚子年間,慈禧西狩到西安,得到時任陜西巡撫端方無微不至的關懷?;茧y見真情,端方很快當上了兩江總督。

      任兩江總督不久,淮揚一帶發大水,災情嚴重。端方寫了一篇聲情并茂的奏折和捐啟,要大家踴躍捐款,有錢出錢、沒錢借錢。連同奏折送到了慈禧手中,慈禧很感動,帶頭捐了兩萬兩。

      既然老佛爺行動了,她肯定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王公貴族、尚書侍郎、各省督撫紛紛奉獻愛心,共捐了四百萬兩。

      端方傻了,首先是驚訝,沒想到這么多人捐;接著是高興,沒想到捐這么多。

      捐款由江蘇布政使繼昌經手,端方不好明拿善款,但又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外流。他知道繼昌是妻管嚴,最聽老婆的話。于是端方找到了繼昌夫人:老嫂子,你和繼大人都無后,要存兩個養老啊。賑災用不了這么多錢。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這么好掙的錢,誰不心動?

      老婆心動了,怕老婆的繼昌能不行動?從心動到行動,中間連著白花花的銀子。結果賑災用了幾十萬,端方吞了三百萬,繼昌夫婦也弄了幾十萬。

      一場洪水讓端方贏得了名聲又掙得了外快。雙贏。仕途行情也隨之看漲,很快升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封疆大吏的領袖。

      端方字午橋,同僚、下屬都稱呼為端午帥,聽著氣派。一次有下屬寫信,不知怎么地址寫成了“總督衙門端午節收”,估計寫信時正在吃粽子,一不留神寫串了。

      當端午帥變成端午節,一切皆有可能。最可能的是下屬下崗了。

      每年的端午節,下屬總會想到端午帥。想到端午帥,就會吃不下粽子。吃不下粽子,就會罵端午節。當然端午帥是不敢罵的。

      端方出洋考察政治,來到奧地利,和奧地利公使李經邁談笑甚歡。幾天住下來,端方不滿意了。奧地利方面服務跟不上,出門也不鐵騎開道;飯菜跟不上,跟國內沒法比。堂堂欽差大臣,哪受過這個虧?端方準備提意見。

      李經邁笑著阻擋,論官位,你是能提更高的要求;論身份,你這次是考察,不要太在意細節。

      細節?細節決定成敗,難道我不配享受這個待遇嗎?明顯看不起人嘛。從此梁子就結下了。

      第二年,李經邁回國任江蘇按察使,頂頭上司正是兩江總督端方。李經邁特意寫了封言辭懇切的信向端方報到。沒想到端方不僅不回信,見了面也是冷若冰霜,一言不發。

      這官很難做,李經邁主動要求調離,任河南按察使。還沒上任,就接到了電報,端方的電報。李經邁疑惑地打開了電報。

      “恭喜恭喜,祝老兄宏圖大展?!敝S刺我啊,李經邁微微一笑。

      第二天,又有電報來了,還是端方的,還是一堆恭賀的話。末尾,輕描淡寫地附了一句,我弟弟端錦在河南任鹽厘局總辦,請你多多關照。

      從此,幾乎每天一封,都是些噓寒問暖、暖人心窩的話。大家很清楚,暖心窩的話都是為弟弟說的。

      過了幾個月,端方的母親去世。按慣例,他們兄弟都要辭職回家守孝。李經邁又接到端方的信,言辭更加懇切、親切:這幾年倒騰古玩,家里都被掏空了。幸虧有弟弟這個工作,每年資助家里八千兩,才勉強度日。母親去世了,我們必須要回家守孝,但請您寬限端錦三個月,三個月后再請假,手頭也寬裕些。

      鹽厘局總辦是河南省第一肥差,多干了三個月,賺足了別人一輩子的工資。

      三個月后,李經邁再也接不到端方的信,再也沒有他的任何音訊,一切又回到了從前。不久,李經邁在京城的一次聚會中遇見端方,端方神情漠然,“若相識,若不相識”。

      第二年,李經邁突然接到一個電話,端方來訪。

      端方小跑著來了,非常熱情,幾年不見,李大人依然風采如昔。

      幾年?去年不是才剛碰著?

      從此,端方每隔幾天就要來一趟。李經邁叫端方坐著他就坐著,留他吃飯他就吃,聽話得很。

      此時的端方已經革職,李經邁則是載濤身邊的大紅人。

      過了一段時間,京城傳言要選任新的兩廣總督。一天晚上,端方邀約李經邁夜飲。酒過三巡,端方神秘兮兮地說:“大哥,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拿出許多名畫,將它們掛滿墻壁:“大哥,你喜歡誰的都盡管拿去。一般人看都不給他看,誰叫咱倆投緣呢?”

      心知肚明的李經邁哈哈一笑:“老弟,等兩天吧。等兩廣總督人選正式定下來后,你絕了這個念頭,我一定放心大膽地到這兒把所有的名畫都拿走?!?

      沒多久,端方重新出山。李經邁的哥哥在郵傳部任職,兄弟倆發出請柬為端方餞行。

      這次端方回復倒挺快的,也挺簡潔,蒼勁有力的兩個字:無暇!

      從此,京城官場流行一句話:做人不能太端方。

      不過很快端方的官運就到頭了,因為他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

      光緒帝去世后,靈柩準備安葬在易縣西陵,屬直隸總督管轄范圍。首先要勘路,修補路面,清除障礙,方便車輛通行。

      勘路欽差大臣是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叫李國杰。雖然年輕,來頭可不小。工商部左丞,世襲一等肅毅侯,李鴻章的長孫。

      李國杰特意到天津拜訪端方,請教勘路事宜。端方顯然不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里,派人送了張名片算是見過了。

      李國杰親自來拜訪,端方譜擺得很大,既未迎接也未起身還禮。

      李國杰不痛快了,都是道上混的,我看你年長才給你個面子。你是正一品,我是世襲侯爺,超品。想當年,十八歲就進宮覲見老佛爺,替死去的爺爺問候老佛爺。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李國杰在這兒卻受到了如此的冷遇。

      還有羞辱呢。端方說,你年輕,什么都不懂,勘路的事情我比較熟悉,你就不用操心了,喝好、吃好、玩好就行了。

      第二天李國杰回京,時時盤算著怎么整治端方,讓你知道年輕的侯爺不是吃素的。

      話說端方自從出洋考察回來,又愛上了一門高科技:照相。

      但端方從來不給人照相,只照古玩。一件件古玩,隨著喀嚓一聲,定格在膠卷上;再放大貼在墻上,時時觀看,既安全又省事。

      照相館的老板都拼命巴結端方,主動免費從專業的角度拍攝。

      光緒帝出殯奉安大典到了,天津福升照相館的老板殷輔堂就尋思,如果能偷偷混到里面拍攝,再將這些照片偷偷賣給外國報館,絕對能發一筆大財。殷輔堂是袁世凱的御用攝影師,袁世凱調任前夕將他推薦給了端方。

      殷輔堂不僅是專業的攝影師,還具有超前的八卦精神,當之無愧的現代狗仔隊的祖師爺。

      殷輔堂馬上找到端方,當然不敢說真實意圖。只說自己對先皇、先皇太后感情很深,現在人不在了,想拍幾張照片留作紀念,同步直播“奉安大典”全過程。

      端方爽快地答應了,倒不是感動,而是殷輔堂送上了大把的銀子。

      奉安大典這一天,風和日麗,京城的太后、攝政王、奕劻、李國杰等都出動了。

      上自太后、王公大臣一律素服。殷輔堂坐在端方的馬車里,一路偷拍、狂拍、抓拍,同步全程直播(圖片版)。

      開始誰也沒在意。到了陵寢面前,大臣輪班行禮,伏地痛哭。高潮來了,殷輔堂也跪在地上,擺出各種pose,選取最佳拍攝角度。正巧隆裕太后一回首,這人干什么呢?手舞足蹈,還拿著個盒子。我知道你思念先帝,捶胸頓足,其實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大庭廣眾之下,還是要收斂點。

      把那人叫過來問話:你在做什么?誰叫你來的?

      是制軍大人教我來拍照的。殷輔堂一害怕,把端方給供出來了。

      李國杰這時終于逮著機會了,當天晚上,連夜趕寫了彈劾奏折。端方這個人,平素就品行不斷,目無法紀?,F在竟公然在奉安大典如此神圣莊嚴的場合照相,還在沿途的樹上私拉、私接電線,嚴重破壞了皇陵的風水。這是對死人不敬,對活人不敬??傊暌曇磺?,對所有人都大不敬。

      隆裕越看越氣,老佛爺剛走,就這樣藐視我,非重重地懲罰不可。

      沒人敢替端方說話,也沒人愿為他說話。端方平時目空一切,盛氣凌人,誰都不放在眼里,大家都巴不得他倒呢。

      結果降五級仍在本省留用。

      端方想了想,上了個奏折,態度誠懇地請求將自己一撤到底,不要拖泥帶水。因為降五級還在本省混,簡直是臉面無存。另外,一撤到底將來也好復出,降五級還要一級一級往上爬。

      好不容易用銀子上下打點,才改為革職永不敘用!

      在家玩自拍,沒人說你錯;大庭廣眾之下玩偷拍,那就是你的錯啦?,F在官沒了,照相機沒收,古玩也買不起了。

      一個在官場混、以官為生的人,沒有了排場,沒有了前呼后擁,就像網蟲上不了網一樣,比死都難受。端方不甘心,一直在尋找機會。

      機會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擠擠總會有的。

      辛亥年,朝廷將川漢鐵路收歸國有,必然要派人督辦。端方要抓住這個機會,只能走奕劻的門路,他和奕劻的關系不太融洽,不好直接找,得通過中間人。

      想來想去,端方草擬了一個關系鏈,找了一個名伶——響九霄。

      奕劻最喜歡看響九霄的戲,大家很熟。響九霄認了奕劻的側福晉為干媽,就是奕劻的干兒子,經常在府里走動,上下很熟。

      這天,端方特意訂了個包廂,捧響九霄的唱。戲演完后,又一同去煙館,噴云吐霧一番。求響九霄幫忙疏通,并放言,湖北多是自己的舊部,保路風潮很快就會平息。

      奕劻剛開始不同意,耐不住側福晉的撒嬌。響九霄也說了,端方正籌劃好好孝敬干爹干媽。

      現在就是銀子的問題了。端方忍痛將一大批古玩押給了日本銀行。先送了四十萬,接著又送了二十萬。只要有官做,古玩就能贖回來。

      有銀子就是好說話,端方很快東山再起,任督辦粵漢、川漢鐵路欽差大臣,即日趕赴四川。端方吁了一口氣,不容易,太不容易了。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已經有消息透露,只要平息保路風潮,四川總督就是我的啦。

      端方浩浩蕩蕩出發了,卻將煩惱和恐懼帶給了瑞澂。

      端方首先來到川漢鐵路公司駐地宜昌,順道看看老朋友瑞澂。

      在黃鶴樓,望著天際沙鷗,端方感慨:黃鶴樓依然風景如昔。

      瑞澂趕忙說:“四哥,回來吧,小弟的身體實在不行?!?

      端方笑笑,沒說話。

      端方要來搶我的位子了,必須要讓端方盡快上路。要讓端方快走,就必須要趙爾豐盡快下臺,騰出位置給端方。

      兩人各懷心事,組成了對付趙爾豐的統一戰線。

      端方、瑞澂聯合給載澤、盛宣懷發密電,說趙爾豐所謂的“急脈緩受”只是想自保,根本不顧及大局。而且煽動股東鬧事,將矛頭對準郵傳部。

      幾天后,盛宣懷給趙爾豐發了一封措辭強硬的電報:這次集會都是一些“少年喜事”的刁民,他們名為爭路,實則居心險惡,另有圖謀。老實人是不會這么做的,他們始終和朝廷一條心。趙大人責任重大,對這些刁民不必客氣,務必用一切手段,將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還四川一個清凈明朗的天空。[3]

      趙爾豐接到電報后大吃一驚,措辭強硬,無任何轉圜余地,要給股東們看到了,絕對是火上澆油。他只給咨議局蒲殿俊、羅倫等少數幾個人過目。

      不過趙爾豐還是晚了一步,瑞澂、端方已先將這封電報透露給了股東。

      兩天后,在股東大會上,股東們用標準的四川話高聲誦讀了電報。

      “少年喜事”是罵革命黨人的話。股東多是德高望重的士紳、翰林、進士、舉人,處處維護朝廷,卻被冠以這個罪名,心理上很難接受。

      翰林伍肇齡已經八十多歲了,須發皆白,四代同堂,竟“被少年”。年紀一大把還說我少年喜事,可以批評我,可以訓誡我,甚至可以不還錢,但是不能把我們當小孩玩。盛宣懷可以降輩分,我不行,堂堂的翰林要有翰林的骨氣。人活一張皮,為了面子,拼了。

      伍肇齡號啕大哭,呼天搶地、捶胸頓足。畢竟年紀大了,一時喘不過氣來,昏厥在地。整個會場頓時炸開了鍋。這是朝廷故意與四川為難,不要四川人了,要搶路了。

      哭聲,捶胸頓足地號啕大哭;罵聲,掀桌子摔碗地破口大罵。還有大批自虐的,倒在地上打滾、抽自己耳光、揪自己頭發、以頭撞墻,當然,撞得不是很重。

      這場景,不想哭的人都要哭。一是被感動,二是怕被打,明顯不配合嘛,不打你打誰。

      這是一片哭的海洋,這是一個自虐的舞臺,這是一幕悲愴交響大合唱。

      大家抹著眼淚,吵著嚷著要去一個地方,要見一個人,要讓趙爾豐和我們一起見證淚水、憤怒、絕望。會長立即把電話打到了總督衙門,我們有話要說,不是一個人,是大伙兒一塊兒去,請趙大人準備一下。

      不一會兒,電話來了,請大家暫時等一等,馬上有重要人物過來傳達重要指示。

      誰???大家都在琢磨。

      那邊趙爾豐也在琢磨,決不能讓他們來我這兒,必須派個人過去勸導。

      找這個人真難,有一定的資歷聲望,有辦事應變的能力,而且那邊能接受,自己也放心。

      想來想去,就是你了,周善培。

      周善培,時任勸業道,四川人叫他周禿子。他作風開明,是公認的新派人物,和蒲殿俊、羅綸等私交很好,正適合充當趙爾豐和股東之間的傳聲筒。

      周善培現在很為難,大伙兒肝火正旺,現在去冷卻一顆顆滾燙的心,平息一顆顆驛動的心,不容易。

      到了會場外,周善培默默培養了一下情緒,揉了揉眼睛。

      走上演講臺,此時的周善培神情凝重,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剛才揉的。

      他首先來個自我表態:“兄弟我完全贊成大家的正義要求?!苯又€要表態,是幫別人表態,“趙大人很關心大家,對大家目前的處境深表同情?!?

      表完態,大伙兒心里稍微好受點,周善培開始說難處了。

      “趙大人下車伊始,有些情況還不大了解,不大清楚。他現在正積極和內閣、郵傳部聯系,爭取找到一個好的轉圜辦法。請大家不要過于激動,按程序來。如果這樣成百上千的人去總督衙門,趙大人很難開展工作。有什么要求,兄弟一定轉達?!闭f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標準的180度。

      股東大會的許多人都和周善培熟識,而且周以開明著稱,大家對他印象不錯。既然這么說了,我們相信你。

      周善培舒了一口氣,總算敷衍過去了。別急,現在還不是舒氣的時候,麻煩又來了,天大的麻煩。

      制造麻煩的人是端方。

      端方這時暫駐在武昌,新官上任,要做出點成績。

      端方首先接手宜昌的工程和剩下的股銀。轟隆隆的機器響起,他冒酷暑、頂烈日,下基層,親切地慰問戰斗在第一線的工人。在端方的保奏下,清廷又令李稷勛復任宜昌段總理。

      任用誰都沒關系,就是不能用李稷勛,因為不久前他才被全體股東大會罷免。

      消息傳來,股東們怒了,真的怒了,明顯是藐視我們,無視我們。那就拿點真格的出來,罷市,讓繁華的成都轉眼成為一座死城。

      說起來容易,真要做到不容易。罷市牽涉到每家每戶的利益,他們愿嗎?

      試試看吧。

      股東大會制定了周密詳細的計劃,組織兩個小分隊,第一小分隊手拿罷市宣傳單,挨家挨戶發送,請求配合。第二小分隊則尾隨觀察,看到態度猶豫的不愿關門的,就立即上去以情感人,一直到關門為止。

      這一天的最終目的是:關門大吉!

      誰也沒有想到,傳單剛剛遞過去,啪,門就關了。一家這樣、兩家這樣,太順利了。不過第二小分隊的成員很郁悶,沒一點機會施展自己的口才,準備這么多天,好歹也要讓自己說兩句。

      這一天的成都,都以關門為榮;這一天的成都,男女老少都心甘情愿地放假,一家人難得團聚在一起。

      這一天的成都,一直靜悄悄,靜得讓人窒息。

      第二天,開始熱鬧了。

      大街中心搭起了臨時的牌樓,上設香案,中間擺著光緒皇帝的牌位。兩旁是一副對聯:“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黃紙黑字,從光緒的圣旨中摘錄。大家在旁邊痛罵,當然不是罵光緒,而是罵盛宣懷,罵他賣國媚外、賣省求榮,不配做先帝的子民。邊罵邊哭,抱著光緒的牌位哭。不是懷念光緒,因為商辦籌股川漢鐵路是光緒在位時簽訂的合約,所以是拿“鐵路準歸商辦”的死圣旨抵制“鐵路國有”的活圣旨。

      許多人哭得還不夠,捧著牌位,或將它緊緊貼在胸口,或將它高舉頭頂,哭累了,就悲哀地啜泣,當年光緒去世時都沒這么傷心。

      正是大清早,一波一波的國家工作人員正坐轎或騎馬,走在上班的路上。抬頭猛一看,嚇出一身冷汗,先帝的牌位。必須要下馬、下轎磕頭,否則就是藐視先皇,大不敬。于是動人的一幕出現了,官員們排著隊磕頭,磕完頭才能過去。

      養尊處優的大小官們哪受過這虧?不能這樣一直跪下去,那就大路不走走小路,繞過牌位,繞到小巷深處,又一抬頭,傻眼了,牌位如影隨形。

      還有辦法,便服過去,這總可以了吧?可便服人家也認識你,就這幾個官,還是要磕頭。

      蒼天啊,這哪是先帝的牌位,簡直就是祖宗牌子。

      世上原本有許多路,可是就不知道該走哪條路。

      亂了,老百姓整天哭,官員整天不會走路,這樣鬧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郵傳部又火上澆油,下令不準各地電報局拍發煽惑反對鐵路國有政策的電報。

      郵電都被封鎖,怎么傳遞信息?

      別急,民間有高人,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陸空不通,我用水路。在木板上寫消息,涂上桐油,外面包層油紙,投放江中,順流而下。

      小河彎彎向南流,到處都是“水電報”。

      四川各地都成立了保路同志會,宣稱誓與鐵路共存亡。

      股東們也急了,羅綸找到了趙爾豐,不是已經立憲成立了責任內閣和資政院嗎,干脆將問題交給資政院表決,走合法的程序,大家都有退路。當然還要麻煩趙爾豐代奏。趙爾豐意識到局勢已很難掌控,于是將意見上呈那桐,托他交給奕劻,設法轉圜。奕劻請假兩個月了,也不知是真病還是假病,一切由協理大臣那桐代理。

      這個鐵血的“屠戶”,第一次溫情脈脈地寫奏折:

      “爭路狂熱,深入人心,從前警兵,時有哭泣者?!币郧笆抢习傩湛?,現在是執手相看淚眼,軍警和老百姓手拉著手一起哭,治安怎么能搞得好?各個府縣都有人“假路事為名,蠢然欲動”。[4]

      活人不敢惹,死人也碰不得。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祖宗牌子,先帝光緒的靈牌。我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翻了牌位。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

      內閣的回答是冷冰冰的一句話,你自己想辦法給我壓著,總之不能有不穩定因素存在,不能亂。

      趙爾豐又聯合全城文武官員,由成都將軍玉昆領銜簽名彈劾盛宣懷。盛宣懷的所謂建設其實是破壞,這確是一個險招。他破壞的不僅僅是一條鐵路,而是人心,人心散了,四川就亂了。當務之急,罷免盛宣懷,改變鐵路國有政策,“得民失民,激亂弭亂,全在此舉”。[5]

      千里之外的載澤、盛宣懷根本聽不進去,當然載灃也聽不進去,下了一道措辭嚴厲的諭旨。國有政策是既定方針,絕對不能變。后面還有一段很重的話,趙爾豐如果不立即解散同志會,“聽其藉端滋事,以致擾害良民,貽誤大局,定治該署督之罪,懔之!”[6]

      “懔之”!兩個字讓趙爾豐嚇出一身冷汗。處理不好,官做不成,弄不好還會掉腦袋。

      那邊端方、瑞澂又輪番給內閣發電,總之一個意思:趙爾豐太窩囊。

      端方來電說:趙爾豐身為執掌一方大權的封疆大吏,既不敢彈壓,又不能解散股東大會,“懦弱無能,實達極點”。讓老百姓天天頭頂著萬歲牌,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大街小巷,成何體統。兩個字:換人。

      瑞澂又來電了:趙爾豐優柔寡斷,一味委曲求全,讓事態越鬧越大,一切都是他惹的禍。

      端方、瑞澂聯合來電了:趙爾豐,貨真價實的窩囊廢,我們鄙視你。

      諭旨又下來了:端方帶兵去四川協助趙爾豐平息事態。

      端方又給趙爾豐來電了:“果駢誅數人,市面可以立靖,倘遷延不決,恐閣下將為裕祿之續也!”[7]

      裕祿是誰?義和團運動中縱容拳民發展壯大,最后自殺身亡。

      一直都在逼我,現在竟然詛咒我早死!趙爾豐這輩子吃過許多苦,受過許多氣,可從來沒像這樣,被別人指著脊梁骨肆意地侮辱謾罵。

      英勇的廣大四川股民們打不垮的趙爾豐,卻即將被端方、瑞澂的電報打垮了。趙爾豐不被股民們逼死,也要給端方、瑞澂逼死、氣死。

      辱罵和恐嚇絕不是真正戰斗!趙爾豐要以實際的行動去回擊。官可以不要,命也可以搭上,氣不能忍。

      趙爾豐再也不想受氣了,想當年,老子在雪域邊陲橫刀立馬,隨口吼一吼,高原抖三抖,哪個敢吭聲?何時受過這個窩囊氣?

      不就是要硬嗎?是男人誰不會?!老子就硬給你們看,硬過頭了也在所不惜,決不讓端方這小子撿現成的。

      載澤硬,因為他想做總理大臣。

      盛宣懷硬,因為他要圈錢。

      瑞澂硬,因為他要趕走端方。

      端方硬,因為他要趕走趙爾豐。

      趙爾豐不能不硬,因為他們都硬了。

      終于,趙爾豐不再等待,不再浪費電報費。最終迫使趙爾豐“硬了”的是一個人,他身邊的親信:田徵葵,營務處總辦。

      田徵葵一切的仇恨都是因為一位女子:他的女兒。

      田徵葵的女婿唐豫桐年紀輕輕,卻很受重用,任彭縣征收局局長。

      七月初七,中國的情人節。天上的牛郎織女鵲橋相會,地上的愛侶也相偎相依。平時工作很忙的唐局長在這個天上到處飄著丘比特愛神的浪漫日子里,推開公務,全心全意地陪夫人遙看星河,共許諾言。

      夜色已晚,牛郎織女不見了,小兩口也該回家了。

      快到縣衙(征收局暫駐縣衙)時,迎面走來一群人,光著膀子,酒氣熏天,橫沖直撞。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小兩口身上,唐豫桐大聲呵斥,一群刁民,走路沒長眼睛?

      和醉酒的人講不了理,雙方開始爭吵。

      唐豫桐怕了,脫口而出:“我是唐局長?!?

      不說局長還罷了,你越說厲害的他越上勁,酒醉的人根本不知道怕。打的就是局長,可憐一個文弱書生抱頭鼠竄。旁邊唐夫人花枝亂顫,大聲喊救命。

      壞了,注意力轉到夫人這邊了,唐夫人年方二十,穿戴時髦,容貌秀麗。唐豫桐趕忙拉著夫人一路狂奔跑到縣衙,命人緊閉大門。醉漢狂追不舍,不是追唐局長,而是追唐夫人。

      追到門口,幾個醉漢大聲嚷嚷,人越聚越多。

      在這個非常時期,一丁點火星都會點燃熊熊大火。大伙兒在用力撞門,你撞我撞大家一起撞。門被撞開了,唐豫桐驚慌失措,命令警衛開槍,向天開槍。

      槍響了也不行,子彈的火星只能將怒火點燃。槍再次響了,向人群平射,有人倒下了。潮水般的人群、發了瘋的人群繼續涌來。

      驚慌失措的唐豫桐走后門,沒有帶著他的夫人,而是獨自溜走。在這個情人節的夜晚,所有愛的誓言都因為這一溜而灰飛煙滅。

      唐夫人不見了,到處找不著。三天后,她回來了,到哪兒去了,她死活不說。

      家丑啊,她的父親田徵葵怒不可遏,據說當晚的暴徒多是保路同志軍。

      田徵葵催促趙爾豐:“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我們陪著你一起戰斗?!?

      唐夫人又找到自己的干媽——趙爾豐的夫人哭訴。夫人聽了淚眼涔涔,又在趙爾豐跟前哭訴。該管一管了,對這班人不能軟,你是堂堂總督,要拿出總督的樣子。

      田徵葵咬牙切齒在趙爾豐面前說:“不殺不足以平——”他突然停住了,殺的就是老百姓。準確地說,是“不殺不足以平田憤”!

      兩面夾縫中的趙爾豐必須選擇,和稀泥只能兩面得罪。權衡利弊,自己的烏紗帽在朝廷手里,趙爾豐決定動手,他要趕在端方來成都之前將一切布置好。

      9月7日,股東大會的開會期,大家剛入座,羅綸上臺了。依然是洪亮高亢的嗓音,不緊不慢的語調:

      “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內閣有電報來了,趙大人叫人拿名片請我們幾個代表到衙門商量。請大家不要散會,等著我們回來?!?

      “你放心走吧,我們一定等著你,晚上一道吃飯?!?

      “不見不散?!绷_綸留下了最后一句話。

      左等右等,羅綸他們還是沒回來。

      有股東不高興了,一定是趙大人留飯吃。吃飯沒問題,好歹也要說一聲,我們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呢。

      打個電話問問,好久那邊才答復,說正在談話,馬上會有重要人物過來傳達重要指示。是哪個重要人物要來?股東們在琢磨。

      那邊,羅綸九名代表剛進督署衙門大院,就悉數被扣押拘禁。

      趙爾豐也在琢磨派誰去,穩住代表們,讓自己有時間從容布置。

      不用琢磨了,還是周善培去!

      周善培更為難了,代表們被扣,自己怎么圓場?不去吧,趙爾豐壓著;去吧,股東們壓著。

      老樣子,在大門口醞釀了一下情緒。周善培登上了臺:“代表們正和趙大人熱烈地討論,請大家耐心地等等?!?

      底下有些股東說話了,是吃了飯回來嗎?

      人群一陣騷動,大家肚子都有點餓了。

      周善培肚子也有點餓了,他輕描淡寫地說:我出去看看,匆匆離開了會場。

      一位軍官匆匆進入了會場:“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大門外有些匪徒鬧事,秩序不太好。特意叫軍警保護大家,請不要隨便出入會場?!?

      場內炸開了鍋,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回家,我們要見趙大人。

      喊了一會兒,會場突然出奇地平靜。大家都累了,從早上到下午滴水滴米未進,趴在桌上養養精神吧。

      三個時辰后,各位代表才拖著疲憊的身軀,邁著沉重的步伐踏上了回家的路。他們不曾料到,督署衙門正在演繹鐵血。

      羅綸等九人從公司到督署,要經過幾條大馬路,有許多人看到,跟在后面圍觀。人越聚越多,謠言也越傳越盛:

      “聽說羅綸在趙大人面前邊哭邊罵,被砍頭了。其余的都要砍頭?!?

      大家紛紛涌向督署衙門。

      他們不怕危險嗎?

      放心,都帶著最致命的武器:光緒的牌位。

      沒有人領導,沒有人組織,亂哄哄地一擁而入。把門的衛兵不讓進,可人太多擋不住,都沖進了大院。一進大院,就抱著牌位哭。先帝啊,你顯顯靈,保佑被抓的人,懲罰違背你旨意的人。

      又是祖宗牌子,所有的官員看了都煩。

      田徵葵的機會來了,搶我女兒、打我女婿,丟我老臉。

      開槍,槍先向天空發射。

      不怕,有祖宗牌子護著,大伙兒依舊在那哭,在那罵。

      田徵葵再次催促趙爾豐,趙大人,已經控制不住了,再不采取行動,暴徒就會闖進來。

      趙爾豐的眼里浮現出盛宣懷的奸笑、端方的獰笑;浮現出雪域高原,橫刀立馬的快意。去他媽的急脈緩受、寬嚴并濟,老子現在就硬!

      趙爾豐終于被逼上絕路了,勸人,我不行;殺人,我在行,絕對是一把好手,一把快刀,本來別人就叫我屠戶。他將這些日子的憤懣和屈辱化作兩個字:開槍!

      子彈飛出去了,越飛越多,越飛越遠!

      地下到處是光緒帝的牌位,這當口,先帝保佑不了,祖宗也保佑不了。

      趙爾豐這一硬起來就再也軟不下去了。

      成都武侯祠有副著名的對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笔裁磿r候寬、什么時候嚴,真是個技術活,不像讀對聯那么簡單。不攻心,不想老百姓之所想,當然就不能審勢,何談寬嚴?即使像趙爾豐這樣的能人,照樣玩兒完。

      開槍了,流血了,人死了,趙爾豐就基本玩兒完了。

      趙爾豐玩兒完了,端方就有機會了,他從武漢抽調新軍,接替趙爾豐前去彈壓。

      端方走了,革命黨人就有機會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1] 戴執禮編《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科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112-114頁。

      [2] 戴執禮編《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科學出版社1959年版。

      [3] 原文見《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69頁。

      [4] 《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76-277頁。

      [5] 《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94頁。

      [6] 《大清歷朝實錄·宣統政紀》卷五八,《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94頁。

      [7] 四川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四川文史資料集粹》第1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78頁。

    第十章 武昌,今夜無眠

      程定國舉起槍,一聲槍響,第一槍響了,子彈飛出去了,偉大的時刻到了。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排長陶啟勝。歷史的,肉體的,腰部被子彈擊中。

      熊秉坤來晚一步,沒關系。關鍵不在于誰打響第一槍,而是槍響了,有戲了,士兵心里有底了。


      

    為什么是武昌

      這個問題問得好,長久以來,革命黨人一貫的戰略方針是“邊境包圍腹地”。暴動一直局限在廣東、廣西沿海地區。沿海革命根據地建設得較好,方便接受華僑捐款、私運軍火,當然萬一不幸失敗,也容易脫身。

      雖然總結了無數條經驗教訓,卻從來沒有人對這個總方針說“不”,天經地義的革命道路會有錯嗎?可是卻有一個人敢于對“邊境包圍腹地”總方針說“不”。

      他就是最傳奇的孫武。

      為什么說不?

      因為每次起義都從沿海開始,失敗都從沿海結束。革命離不開創新,換一個思維,如果不在沿海發動,換成以“腹地包圍沿?!?,會成功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就說說能成功的理由。

      武漢為南北樞紐,自張之洞建工廠、制軍械,二十余年來,器精械足,加以湘贛毗鄰,互為輔助;湖北新軍編練僅次于北洋新軍,鄂軍倡義,他省軍隊將聞風披靡,可有利維護地方和租界治安,便于外交。當然,武漢還有最傳奇的孫武、最慷慨的劉公。

      如果不成功呢?

      還沒嘗試,先不要急著說不成功。

      不過孫武的建議并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有的說他是理想主義者,有的說他是癡人說夢。

      一切都因為這里是武漢,這里有三駕馬車。

      有強大后臺的瑞大人罩著,有能干的張統制和務實的洪哥撐著;有先進的軍械裝備,有全國最大的軍火后勤供應,一切都表明武漢和革命絕緣。

      用一句過去常用的俗語:武漢的反動堡壘異常堅固,反動階級的勢力過于強大。有奸詐貪鄙的瑞澂、窮兇極惡的張彪,極端反對革命的黎元洪,階級本質決定他們必然要極其頑固地死守反撲。

      可孫武仍然堅持己見,自信“腹地包圍沿?!本褪歉锩摹奥≈袑Α?。每接待一個革命黨人,他總是不厭其煩地說起:

      沒有槍、沒有炮,楚望臺軍械庫給我們造。

      沒有吃、沒有穿,錢局造幣廠給我們送。

      沒有人、沒關系,新軍隊伍里比比皆是。

      孫武一直在等待,一直在準備,他總覺得自己的傳奇還沒完。

      一切皆有可能,來的始終要來。一幕傳奇大劇即將上演。

      機會終于讓孫武等來了。

      成都血案發生后,四川風聲鶴唳,一日數變。清廷急調端方派兵彈壓,端方找瑞澂借兵,瑞澂將三十一標、三十二標抽調,還特意強調這是湖北新軍中戰斗力最強的兩標軍隊。瑞澂又特意選了兩營新兵護送端方入川。這兩營多是思想激進的新兵,領兵的更是桀驁不馴。已經欠餉兩個月了,瑞澂特意放話:“端大人從北京帶來許多餉銀?!?

      送走端方,瑞澂和夫人說:“端午橋雙眼倒掛,照相書上說,必遭橫死?!?

      不用看相貌,也不用看相書,只要看看瑞大人就明白了。瑞澂,是你親手將端方送上了不歸路。

      入川的新軍中有大量革命黨人,武漢三鎮的革命力量頓時大為削弱,但同時武漢的防備力量也大為空虛。

      孫武意識到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了,必須立即發動起義。文學社和共進會合并,推舉蔣翊武為起義臨時總指揮,孫武為參謀長。有感于劉公舍家捐財,貢獻突出,內定為大都督。

      正當起義緊鑼密鼓布置之際,發生了一個意外,很大的意外。

      南湖炮兵營正在舉行一場宴會,依依惜別的聚餐。班長孟華臣(革命黨)送別即將退伍的戰友。

      大家借著酒勁,將多年來的憤懣、委屈,甚至長官的種種過失都發泄出來,拍桌子罵娘在所難免,動靜很大。

      隊官呵斥,明顯無效,別人酒勁正大呢,你越呵斥他越來勁,對著干。

      孟華臣大聲說:“依依惜別的深情,為了分別的聚會,犯了哪條軍紀軍規?”

      隊官拿了根鞭子說,要造反嗎?關鍵時刻怎能說這句話?

      好,早盼晚盼,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幾個醉醺醺的士兵馬上搶了炮(小型炮),準備開炮,沒響,撞針早被沒收了。

      鬧事的士兵拿起槍就跑,后面馬隊追過來。士兵們動情地說:親愛的戰友,都是自己兄弟,快要退伍了,何苦呢?此語一出,馬隊立刻調轉馬頭。

      孟華臣跑到孫武那兒,請求下一步指示。

      怎么辦,動手還是不動手?

      動手吧,準備倉促,勝算不大;不動手吧,敵人殺過來了。

      孫武等仔細分析了形勢,現在風聲鶴唳,瑞澂也不敢輕舉妄動,敵不動,我不動。果然,瑞澂大為恐慌,炮兵鬧事不得了,一發炮彈,一家老小全玩兒完。最后以開除幾個士兵了事。

      幾天后,7月30日,武漢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刊登出一個重要告示:

      自本年閏六月開始,武漢刀店必須有營業執照,并由同行具保,刀店所產之刀應刻明牌號,購五把刀以上,應登記姓名住址,以防革命黨購置刀械。[1]

      聰明的你,應該知道,它有個專有名詞:菜刀實名制。

      冷兵器時代,菜刀有多種功能,切菜,切肉;還能搶劫、殺人、暴動、革命。

      兩把菜刀鬧革命,一把當然也能,雖然不如兩把順手。

      不過瑞大人顯然是小題大做了。都什么年代了,洋槍洋炮滿天飛,隨便花個幾十兩銀子,都能在袍哥、舵把子那兒買到各式熱兵器,手雷、手榴彈、炸彈一應俱全。

      非常時刻,從維護社會治安、保障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出發,禁止兇器被不法之徒利用,確有必要。但這只能嚇嚇街頭潑皮無賴之徒,用這個對付膽大的革命黨,顯然不起什么作用。

      革命黨人玩兒大的,對菜刀他們當然也不拒絕,但更多的是真家伙。這幾年暗殺成風,聽說過誰用菜刀了?小的是手槍(而且是五連發的),常用的是鐵西瓜。一發斃命,省得菜刀拖泥帶水。

      瑞大人的告示終于促使革命黨人下決心更快更好地研制威力更大的炸彈。

      不過,告示還是起了一點作用:人心更加恐慌,菜刀從此滯銷。買把菜刀這么麻煩,家里的多磨磨,湊合著用吧。瑞大人還算通情達理,沒挨家挨戶沒收舊菜刀,否則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接下來是旅館登記。

      制訂了旅館管理辦法,規定借宿者必須登記姓名、籍貫以及現在住址。倘若住宿者形跡可疑,即使有行李在身諸多不便,也不準住進旅館。個人隨帶物品必須接受巡警檢查。每天晚上9時,旅館業主應把來客記錄交給警署。

      菜刀實名,本地人很危險;旅館登記,陌生人很危險??傊?,沒有不危險的。

      對于思想最為激進的學生和士兵,瑞澂也防了一手。規定晚上11點之后,在校學生不準外出。街上戒嚴,沒收士兵子彈,全部庫存到楚望臺軍械庫,由工程第八營把守。

      面對日益嚴重的局勢,尤其是社會上到處流傳“中秋節殺盡韃子”的傳言,瑞澂整天憂心忡忡,他減少了看戲、打麻將的時間,減少了和夫人耳鬢廝磨的時間,專心撲在維穩上。大約三分之一的兵力被端方抽走了,首先必須加強總督衙門的防衛,專人24小時在簽押房值班,設有專線,一遇突發情況馬上向瑞大人匯報,調集楚豫艦升火在江面上來回游弋,岸上遇非常情況可立即開炮,主要作用是為瑞大人留條后路,真撐不住時可帶家眷跑到艦上躲避。

      可是害怕什么來什么,危險擋也擋不住,它真的來了。


      

    傳奇從偶然開始

      劉公這邊又出事了。

      劉公租住在照相館樓上,來來往往照相的人很多,不容易引起懷疑。一天深夜,風雨大作,有個小偷從涼臺翻入劉公臥室行竊。劉公驚醒,小偷從涼臺逃跑。事后檢點財物,萬幸,什么都沒少。

      多善良的竊賊,知道我們革命籌錢太不容易了。

      有這么善良的竊賊嗎?當然沒有,所以大家懷疑極可能是清廷的密探。

      怎么辦?轉移。

      挑個好日子,中秋節這天,將總機關搬到寶善里十四號。

      剛搬來三天,最大的一次意外終于出現了。

      10月9日下午,孫武在后面亭子間趕制炸彈,這批炸藥是汪精衛等原來為暗殺端方準備的,沒用上,留在這兒。

      突然,意外發生,中國近代史最大的一次意外發生了。關于這次意外,眾說紛紜。流傳最廣的有三個版本。

      版本一:劉公的弟弟劉同很好奇,看孫武造炸彈。劉同只有十六七歲,書讀不上去,跟著哥哥混。小伙子頭腦靈活,充當聯絡通訊員。

      誰都會好奇,劉同正是好奇的年齡。但他不應該做一件事,口里含著紙煙卷,蹲在旁邊看。煙灰不小心落在炸藥上,意外發生了……

      小人物改變大歷史,劉同和他的紙煙卷永垂史冊。

      版本二:孫武在后面亭子間趕制炸彈,一位革命黨同志鐘雨亭手捧水煙袋站在門口,一邊抽煙一邊和孫武說話。

      孫武一心兩用,還嫌不夠,又回頭作答。結果手中疏忽,將裝有硝酸的玻璃管碰倒,硝酸液流入炸藥內。意外發生了……

      小人物改變大歷史,鐘雨亭和他的水煙袋永垂史冊。

      版本三:孫武手上拿著一個才裝上藥的炸彈,對大家說:“用這個炸藥把瑞澂、張彪、鐵忠三個王八蛋一起炸死就好了?!睉阎鴮Ψ磩与A級的切齒仇恨,他將炸彈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不料用力過猛,立即爆炸,樓窗玻璃都被震破,濃煙彌漫全樓。

      一群人一起改變歷史。

      三個版本都是意外。

      版本一的意外太突兀。劉同既然是通訊員,應該能經??匆妼O武制炸藥。習以為常,沒什么好奇,而且也不會傻到在炸藥旁吸煙。

      版本二的意外則自然得多,距離比較遠,符合人之常情。水煙袋也比較安全,孫武是熟手,一邊說話一邊制炸彈對他也不是什么難事,只是偶然失手。

      但是整個意外只有孫武一人受傷,近在咫尺的劉同毫發無損、稍微遠一點的鐘雨亭沒事、圍在他旁邊說笑的大伙兒沒事。爆炸的威力夠大,難道他們都是金剛不壞之身?難道他們逃跑的速度快過博爾特?難道所有的危險只能讓孫武一人用血肉之軀抵擋?難道所有的苦難注定要讓孫武一人來承受?太不公平了。

      版本三,明顯是無稽之談,孫武不是弱智。

      所以,劉同不能改變歷史、鐘雨亭不能改變歷史,一群人也不能改變歷史。

      那么到底是誰改變了歷史呢?

      版本四:孫武獨自一人在小房間用瓷匙和炸藥,用力過猛,引發爆炸。一聲巨響,濃煙如霧,孫武頭部受傷,血流如注。

      這不是我的臆測,這是孫武親口說的。[2]

      現在終于弄清楚了,孫武和他的瓷匙永垂史冊!

      為什么是孫武?能人多得很啊。

      只能是孫武,因為他受傷了、流血了,別人沒有。

      聽說過不流血的革命嗎?外國好像聽說過不流血的革命,中國沒有。

      所以孫武的時代來了,革命的時代來了。

      孫武,你不是一直自詡是孫文的兄弟,一直想做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嗎,現在真的做到了。孫文用無數發有預謀的炸彈才艱難打開一個缺口,你用偶然的一聲爆炸將所有的難題都解決了。

      不過,現在你該好好躺在床上養傷,剩下的事情讓沒流血的兄弟去做。

      孫武的臉和雙手被燒傷,滿臉鮮血,眾人趕緊用衣服包住他的臉,走后門送去醫院。

      留下來的同志趕緊找來煤油,放火焚毀一切證據。

      濃煙滾滾,消防意識極強的熱心鄰居趕快呼救上報,俄國巡捕趕來,正碰上劉公,問樓上是什么響聲。

      劉公非常鎮定:煤油燈著火了。

      煤油燈功率這么大?

      不信自己上樓看看。劉公邊說邊快步走,邊走邊做了個大膽的舉動:脫衣服。

      要和巡捕拼了?

      當然不是,是學偵破載灃遇刺案的那位警官。兩面的衣服,原來是灰色,灰制服?,F在變成藍色,藍西裝。不僅顏色不一樣,款式都變了,共進會老大就是不一樣。這還不行,劉公邊走邊戴上墨鏡,貼上兩撮大胡子。

      果然不一會兒巡捕追了上來問:“看見有位穿灰制服的青年沒有?”

      往江邊走了,劉公亂指一氣。

      江邊正刮著八級大風,倒霉的巡捕,注意保暖。

      俄國巡捕趕到屋內,一位革命黨人還在忙著清除硝酸味道。

      你是誰?

      我是鄰居,幫忙滅火。

      中國人真熱心啊,俄國巡捕感慨。

      巡捕搜獲了大量的文件、旗幟、花名冊、鈔票。

      當天下午,劉公突然發覺有些重要的東西還丟在家里,叫劉同回去拿,結果被抓個正著。劉同畢竟年輕,很快吐露實情。

      劉同,又是劉同,你的被捕加快了起義的爆發。

      上午的意外沒你的份兒,這次,你終于將名字寫在歷史上,正是你的舉動將歷史定格在這一天,雖然你是個泄密者。革命成功后,革命黨人看在他哥劉公的份兒上,沒有為難他。

      劉同被抓時已近黃昏,漢口至武昌輪渡天黑即停航,即使自備小劃子渡江也進不了城。全城戒嚴,關閉城門,緹騎四出,瑞澂按花名冊到處捕人。

      最危急的時刻到來了,傳奇能隨之而來嗎?

      “反亦死,不反亦死。與其坐而待死,何若反而死,死得其所也。按時度勢,況必不至于死耶!”[3]

      大澤鄉陳勝的話語再一次響起。

      千年之后,說這話的人名叫熊秉坤。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孫中山曾指著一個人說,這就是打響第一槍的同志。

      就是你了,熊一槍。

      許多將軍和士兵一生發射了無數顆子彈,都比不上你這顆子彈。在適合的時間、適合的地點,你讓子彈只飛了一會兒,就改變了歷史。

      熊秉坤也是個苦孩子,父親常年臥病在床,全家六口人的生計只靠母親針線活艱難維持。他十二歲外出為人放牛,挑水,后又當皮匠學徒,受苦受累不說,錢還掙不到多少。

      十六歲那年臘月,父親病重,舉家無米下炊。大雪紛飛,熊秉坤仰天長嘆:老天不容我!

      他做出了一個舉動,荒唐的舉動:投水自殺,幸虧被一個好心的過路人救起。

      不知名的過路人,感謝你,你挽救的不僅是一條生命,更是一段歷史。沒有你的出手,就沒有那驚天動地的一槍。

      熊秉坤后又到碼頭做苦力,工程營的士兵也在那兒挑砂,經人介紹入伍。1905年當兵進入工程第八營,據他自己說,剛開始對革命沒有很大的熱情。一直到辛亥年三月,才經孫武介紹加入共進會,很快成為革命骨干。

      10月9日下午,孫武爆炸案發生后,熊秉坤決定提前暴動。

      負責運送子彈的是楊宏勝,他以開雜貨店為掩護,雜貨店開在楚望臺軍械庫旁邊,修理軍械的工人常常買東西,楊宏勝很熱情,買東西沒錢賒賬。關系熟了后,偷偷托工人們帶些子彈。

      楊洪勝送來兩盒子彈,將搜集到的僅有的一百五十粒子彈武裝骨干,約定當晚9點以炮聲作為暴動信號。

      熊秉坤自己留六粒,各隊總代表每人三粒,膽子大與長官關系不好的士兵每人兩粒。

      楊宏勝攜帶酒瓶式炸彈,用提籃拎著,上面蓋著些雜物。但此時已經戒嚴,不準進軍營。楊洪勝只好返回家中。房東很奇怪,大老爺們兒,整天提著個籃子跑來跑去。

      逛街?

      男人逛街只有一個目的,陪女人。但楊洪勝是個單身漢,沒有女朋友的單身漢。非常時期,形跡可疑,馬上告密。

      軍警聞風而來。

      楊洪勝邊跑邊扔了第一顆炸彈,沒響。

      接著扔第二顆炸彈,響了,沒炸著人。

      第三顆炸彈,響了,炸著了自己。由于劇烈晃動,在手里就爆炸了。

      當夜,軍警突襲軍事總指揮部。蔣翊武、劉復基、彭楚藩等正在開會。劉復基從樓上扔炸彈。

      第一顆,沒響。

      第二顆炸彈,沒響。

      第三顆炸彈,還是沒響。

      不是質量不過關,是閂釘(炸彈底管)未裝上去。孫武制炸彈失手爆炸后,為防止意外發生,所有存放的炸彈都取下閂釘?,F在情況這么緊急,誰還記得把閂釘裝上?

      清兵一擁而入,劉復基、彭楚藩被抓。

      蔣翊武穿著長袍馬褂,留著長辮,鄉下先生打扮。他大聲叫嚷:“我是來看熱鬧的,你們抓我干啥?”

      看熱鬧也要分清場合,該干嗎干嗎去。軍警不去理會他,蔣翊武趁亂逃走。

      熊秉坤當晚約定的起義因楊宏勝等被抓而延誤。

      第二天,10月10日,武昌四門緊閉,街上戒嚴,軍艦在江面游弋,四處搜捕革命黨人。

      當時武昌城內新軍不多,步隊第十五協二十九標僅一、二兩營,三十標都是旗兵,步隊第十六協三十一標開往四川,三十二標只一營在城外,步隊四十一標僅第三營在城內,其余均已開往他處。合計城內部隊共三營,工程一營,而旗兵三營,督署教練隊一營,及巡防數營。兩相比較,革命軍勝算可能不大。

      不過現在群龍無首,生死關頭,計較不了這么多,與其跪著求生,不如站著死去。熊秉坤決定動手了。

      熊秉坤謊稱接到總機關命令(其實人都跑走了),今天下午三點晚操時發動。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沒子彈。

      “昨天不是發了嗎?!?

      “白色恐怖太厲害,沒敢放在身邊,昨晚都扔了?!?

      正巧熊秉坤今天輪班在門口守衛,好機會,但是沒子彈啊。三個士兵盜取了排長的三盒子彈。子彈啊子彈,你來得太及時了,到時讓子彈多飛會兒。

      但下午的晚操又突然取消了。

      只能推遲到晚上點第一道名到第二道名之間(七點到九點)。

      熊秉坤輪班,有腰牌(通行證),可自由出入各兵營,趁機聯絡了附近的二十九、三十標革命黨人。

      點完第一道名之后,四處巡邏,突然聽到二排有吆喝聲。

      是時候了,槍在手,跟我走,熊秉坤準備開槍了。

      二排排長陶啟勝看見班長金兆龍躺在床上擦槍,破口大罵:“想造反嗎?”

      不適合的地點,不適合的時間,說了句不適合的話。旁邊的士兵程定國看到兄弟受辱,用槍托猛擊陶啟勝的頭部。陶啟勝奪門而逃。

      想逃?沒那么容易。

      程定國舉起槍,一聲槍響,第一槍響了,子彈飛出去了,偉大的時刻到了。

      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排長陶啟勝。歷史的,肉體的,腰部被子彈擊中。

      熊秉坤來晚一步,沒關系。關鍵不在于誰打響第一槍,而是槍響了,有戲了,士兵心里有底了。

      反動陣營這邊,頭兒跑了,沒戲了,心里沒底了,子彈不想飛了。

      不是一顆子彈,所有的子彈都飛出去了,不是一會兒,飛了很久很久。

      不論飛得多久多遠,都有飛完的時候。所以下一步就是要讓子彈不停地飛,一刻也不歇。那就必須要占領軍火庫,在楚望臺,由工程第八營守衛。

      工程第八營歷史悠久,它的創立,要感謝一個人,已經無數次地提到過的香帥張之洞。

      1893年,張之洞開始在湖北編練新軍。成立工程隊,完全德國化。從德國進口毛瑟雙筒步槍和小山炮,聘請德國人擔任訓練教官。后來又逐步擴編,全稱為陸軍第八鎮工程第八營。

      負責看守楚望臺軍械庫的軍官叫李克果,平時在軍中頗有威望,人緣不錯。那邊槍聲傳來,這邊的革命黨就準備動手了。

      李克果將士兵們召集過來:“我和大家共事五年了,朝夕相處,親如兄弟,有幾句話在心里,大家愿不愿意聽?”

      “長官,你是個好人,我們愿聽?!?

      外面的槍聲聽見了嗎?

      早就聽見了,一直等到現在,就是為了聽槍聲。

      如果是土匪黑社會來搶軍火,我們要誓死守衛軍火,堅決捍衛百姓財產安全,如果是軍人來了……

      李克果停頓下來望著士兵們:“我親愛的兄弟們,你們人少,還是不要抵抗,讓他們進來?!?

      說完話,底下鴉雀無聲。

      李克果打開庫門,叫人搬來兩箱子彈分發給士兵。

      突然,一個士兵向空中發了一排槍。開槍為他送行,李克果悄然從后院翻墻而走。李克果是個明白人,革命是不會為難明白人的。

      槍響了,還不夠,炮還沒響。

      南湖炮營早已蠢蠢欲動,徐萬年和他的兄弟們枕戈待旦,就等著這一天。

      徐萬年讀過三年私塾,因家窮而輟學,在商店學徒,后經劉公介紹加入共進會,任炮隊第八標共進會總代表。他其貌不揚,口才也不出眾,卻有著特殊的魅力。到底魅力在哪兒,也說不清楚,反正士兵都聽他的。

      徐萬年籌集八百兩白銀在營房附近開設酒館,擺開八仙桌,來的都是客。深夜向士兵宣傳革命。他性情耿直,關鍵是大方。好酒沒有,小酒天天咪,酒錢隨便給,沒有就賒賬。人緣極好。在炮隊七年,發展入會士兵近千名。

      南湖炮營駐扎在武昌城外,一聽到槍響,徐萬年開始行動了。有好人緣的徐萬年原以為會一呼百應,可是士兵們還在那兒觀望。大家是感激徐萬年,平時好酒好肉的招待??筛锩皇钦埧统燥?,現在情勢未明,如果妄動,弄不好誅九族。

      看來不來點現的,大家是不愿動啊,又一位革命黨人蔡漢卿出場了。

      蔡漢卿,湖北沔陽人,挑夫出身,臂力過人。因常年挑擔,肩膀上隆出一大包,人稱“蔡一包”,他脫去上衣,赤膊拖著一尊大炮。

      隊官上前阻擋,沒看見我脫衣服嗎?你不是找抽嗎?蔡漢卿一腳將隊官踢翻在地。在軍營門口,蔡漢卿點響了第一炮,辛亥年最有歷史意義的第一炮。

      從此,“蔡一包”變成了“蔡一炮”。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震懾力比什么都強。大伙兒有底氣了。徐萬年感慨不已,天天好酒好肉不抵關鍵時候的一聲炮響,干革命以后真的不能再請客吃飯了。

      槍響了、炮響了,軍火庫有了,現在就是穩定人心了。

      穩定人心,就要讓對清朝仍心存幻想的人徹底死心。要想讓他們死心,就要將他們的頭兒徹底摧垮。下一步,攻占首腦機關——總督衙門。

      革命黨兵分三路向總督衙門進攻。

      守衛督署的兵力,有教練隊一營,機關槍一隊,消防隊一隊,騎兵一隊,還有旗兵巡防營。張彪親自督戰,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死守。

      革命軍沖了三次,都被擊退??偠窖瞄T若是攻不下,一切都玩兒完,情勢非常危急。

      炮隊出馬,轟了幾炮,威力很大??墒巧钜箍床磺迥繕?,轟也是亂轟。

      有人想了一個主意,找來十幾桶洋油,將總督衙門兩旁的房子點燃,火光沖天。

      關鍵時刻,蔡一炮出手了,在火光的映照中,以督署旗桿為目標,第一炮一千八百米達,第二炮一千六百米達,第三炮射中督署簽押房。連發三炮,炮炮皆準。

      炮越準、越精,瑞澂心里就越慌、越怕。在近在咫尺轟隆隆的炮聲中,他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張彪還在那兒苦撐著,瑞大人,我們共同經歷了炮火的洗禮、鐵血的考驗,情誼一定會更進一層。還在那感動呢,士兵來報瑞大人早溜了。

      我怎么沒看到?

      要是讓你看到那還能跑得了嗎?

      聽著革命黨越來越密集的炮火聲,張彪嘆了口氣,帶領幾個忠心的部下逃往漢口。

      瑞澂溜了,張彪跑了,最兇惡的敵人消失了,武昌被完全占領了。

      其余的國家工作人員呢?

      湖北提法使馬吉樟整整齊齊穿戴好朝冠、朝服,手捧印信,獨自坐在衙門里。他信誓旦旦地說:“我不走,等著革命黨來。引頸就戮,為皇上而死,痛快!”

      左等右等,革命黨還是不來,旁邊的幾個仆人都跑了。有個丫環在后門喊:“馬大人,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

      馬大人眼睛瞅了瞅,沒起身。

      “馬大人,你夫人喊你回家吃飯!”

      說時遲那時快,話音剛落,大廳早已看不見人影,一溜煙小跑,馬大人回家吃飯去了。

      吃著香噴噴的飯菜,看著夫人嬌美的臉龐,馬吉樟感慨,人生真是太美好了?;噬?,對不住了。

      最不該發生革命的武漢卻一切都發生了。

      瑞澂、洪哥、張彪,三個不好夜生活的男人,他們原本可以在大舞臺上手拉手唱起悠揚的“同一首歌”,現在,卻即將要在“難忘今宵”聲中做出痛苦的抉擇。


      

    瑞澂做出了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

      這個決定真的非常艱難,一切還要從三年前說起。

      1908年,瑞澂舉行了第二次婚禮,續弦是位只有十六歲的少女,年紀輕輕卻知書達理,溫柔賢惠。

      瑞澂特意請了一個月的婚假,他們到上海,天天看戲、打牌、下館子,日子過得真是甜蜜。據他媳婦回憶,瑞澂曾動情地向她許下諾言:“等過幾年就告老住在上海,同你一起享點清福?!边@是瑞澂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個月。

      我相信瑞澂說的是真話,不過,他說錯對象了。因為他根本就不應該有這次婚姻,不應該有這次蜜月。

      瑞澂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至死都還蒙在鼓里。這一切,都是因為和他海誓山盟的那位續弦。

      這位續弦夫人出生在江西,父親是個普通的武官“游擊”,母親非常能干開明。一心望女成鳳,十五歲那年,將女兒帶到上海覓貴婿。

      十五歲,一百年前的少女可以嫁人了,不是早婚。

      十里洋場,黃浦江的清風迎面撲來。中國人、洋人、有錢人、做官的人,只要不是女人,統統可以考慮,撒大網才能捕大魚。

      到底選誰是好,母女倆挑花了眼。魚龍混雜,各種人等紛紛踏上門來,母女倆不堪其擾。

      女大當嫁,非誠勿擾!她們在大門上貼出了告示。

      一天,來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儀表不俗,穿著整潔。母親看了看,還不錯,年紀大了點。不過這人不是來應征的,是來攀老鄉的。

      江西老表,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兩個弱女子,出門在外,有個老鄉幫助也好。很快大家就熟悉了。

      過了幾天,老鄉又帶來了一位年輕人。年輕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套裝,頭戴禮帽,氣宇軒昂,風度翩翩,那叫一個帥,他剛從日本留學回來。

      母親越看越歡喜,天上掉下個乘龍快婿。女兒越想越激動: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終于覓到如意郎。

      還沒緩過神來,青年已侃侃而談,滔滔不絕,給他們說起了歷史。先從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說起。

      不懂?那說個通俗點的。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二百多年前的殘殺,使多少家庭破碎流離失所,多少孩子失去父母。

      漸漸的,母女倆聽入迷了,淚水涌上了她們的眼眶。一連幾天,母女倆的淚水匯成一條彎彎的河流。

      青年終于說出了他的目的:推翻清政府,為革命做貢獻。

      她們不懂得革命是什么,她們只是相信這個青年,他讓做的一定是好事。

      母親特意叮囑:你們什么時候把大事給辦了。

      辦大事?青年滿臉迷惑。

      還裝糊涂啊,當然是婚事嘍。

      女兒羞怯地躲在母親身后,兩頰緋紅,笑靨如花。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對不起,我告別光棍已好多年,伢子都滿地跑了。

      母親憂傷地嘆了口氣,女兒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恨不相逢未娶時。不過,她們更加敬佩這位青年,她們覺得有這樣的人參加革命,革命一定很給力。

      這位青年人也真的很給力,他的名字叫宋教仁。

      只不過母女倆很迷惑,革命群眾千千萬,為什么找她們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

      因為只有她們才能執行一項偉大而艱巨的任務。為了革命,少女要嫁一個人,一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女兒有點猶豫,看著宋教仁滿含期待的目光,想著那些悲慘的故事,心軟了。唉,反正這一生找不到像宋先生這么好的人了,隨便找個人嫁了吧,還能為革命做貢獻。

      這個老頭子就是瑞澂,當時任江蘇布政使,正好喪偶,夜夜孤枕難眠,急于找一個攜手共度后半生的人。

      介紹宋教仁的中年老鄉就是瑞澂的賬房先生。

      女追男,隔層紗。在賬房先生的撮合下,二八年紀,如花佳人,瑞澂很快答應了。

      不過女方有三個條件:一、不做小妾,明媒正娶做夫人;二、丈母娘不和小兩口住一起,另立門戶,原因是過不慣衙門生活。實際上這是宋教仁設計的,母親住在外面,女兒可常常探視,為通風報信創造條件;三、新事新辦,不要彩禮。

      一看這三條,瑞澂那個感動,倒不是省了幾個錢。說明人家看中的不是錢,而是我這個人。這年頭,這樣的媳婦到哪兒找,當場拍板無條件接受。

      看來年齡不是問題,魅力才是關鍵。從此之后,瑞澂每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面帶微笑地說,不怕年紀大,魅力擋不住。

      吹吹打打迎娶新人后,瑞澂仕途看漲,接連高升,笑得像花兒一樣,夫人真是我的福星啊。

      現在你該知道了,福星是潛伏在瑞澂身邊的臥底。

      從此源源不斷的大量的情報從衙門內瑞大人的辦公室、書房、臥室、枕邊傳出。

      夫人常常勸瑞大人多積德,給自己留條后路,于是,本該抓的人沒抓,本該殺的人放了。革命黨人多次往棺材里塞軍火,瑞大人也不掀棺材蓋查了,怕傷陰德。

      現在,瑞澂一生中最艱難的日子來臨了,10月9日,抓獲彭楚藩、劉復基,殺還是不殺,瑞澂拿不定主意,張彪堅決主張都殺掉。潛伏夫人責怪他不積陰德,瑞澂嘆了口氣“事情鬧大了,沒辦法”。

      不過瑞澂依然沒料到危險,他在奏折中吹噓“臣不動聲色,一以鎮定處之,因得弭患于無形,定亂于俄頃”[4]。

      10月10日夜,在衙門突然聽見槍炮聲。瑞澂馬上將大師爺張梅生、張彪、楚豫艦管帶陳德龍等找來商議對策。

      張梅生極力主張留下來穩定軍心,慷慨激昂表示愿和大帥共生死??磥砻吭氯僭べY沒白給啊,張彪也主張留下來??墒顷惖慢埮滤?,認為守不住衙門,叫瑞澂趕快登上楚豫艦。這不是逃跑,在軍艦上照樣指揮,靈活性更大。陳德龍還舉例,當年張之洞在唐才常事變時,不也是登上軍艦從容布置指揮,平息叛亂的嗎?

      瑞澂面臨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去還是留?

      他想到了一直帶給他運氣的夫人,來到內室,咨詢她的意見。夫人早已得到母親的指示,勸瑞澂逃走,這樣軍心不穩,革命黨就有辦法了。于是她說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話:“張師爺是個書呆子,只曉得盡忠報國,不曉得臨機應變。陳管帶的話有道理,趁現在還能走,趕快逃出制臺衙門,到楚豫兵輪不是照樣可以指揮嗎?耽在這里,家眷在一起,你怎樣指揮打仗???你即使不怕,我們女人也怕??!”

      見瑞澂還在猶豫,她說出了辛亥年最動容的一句話:“你答應過我的,過幾年告老,在上海好好過日子?!?

      是男人,都禁不住這句柔腸寸斷的話!你懂的。

      于是瑞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圍墻打洞,直奔軍艦?!?

      為什么不走大門?因為家眷眾多,目標太大;為什么不走后門?因為制臺衙門根本就沒有后門。

      在陳德龍的引路下,一行人急沖沖什么東西都沒帶。來到后花園,陳德龍先叫幾個戈什用槍托敲掉墻上的泥巴,再用刺刀刺進磚縫撬松,最后一二十個戈什甩槍托敲打,掘了個大窟窿。瑞澂先叫戈什保護媳婦和丈母娘出去,他自己接著帶了其他人走出去,一路狂奔登上楚豫艦,直開漢口。

      從此,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每個失敗的男人背后都潛伏著一個有二心的女人。大清王朝267年的基業也在這個女人柔腸寸斷的話語中頃刻土崩瓦解。


      

    洪哥,我們動手吧

      熊秉坤稀里糊涂的第二槍或第三槍創造了歷史,現在子彈不缺了,大炮不缺了,不過熊秉坤此時缺一樣大東西。

      他缺氣場,掌控局面的氣場。

      熊秉坤只是個排長,一個小人物。歷史把他推出來,卻不允許他在風口浪尖待太久。

      革命黨內,總指揮蔣翊武跑了,參謀長孫武傷了,財神爺劉公跑了,孫中山、黃興在海外,汪精衛在大牢,誰來做領袖?誰是眾望所歸的領頭人?

      誰能挺立在歷史的風口浪尖?當然要有資歷、有聲望,不僅如此,他還要有一顆菩薩般的愛心,士兵們都服他。

      這樣的人,在武昌只有一位,不用多猜,當然是洪哥,只能是洪哥。

      那就去找吧,他在哪兒?

      誰也不知道。

      帶頭大哥,你到底在哪兒?

      其實洪哥就在武昌城內。

      10月9日晚,搜獲革命黨人花名冊后,洪哥主張緩辦,以免激軍心,引起大變。他向瑞澂建議:“這類事情在香帥時經常發生,香帥的一貫做法是當眾燒掉花名冊,以穩定軍心?!?

      瑞澂嚴厲訓斥洪哥,按圖索驥,大肆搜捕,最后決定“拘獲一人,審訊一人;不放松一人,不牽連一人”。

      怎么可能不牽連?花名冊上的名單有許多都是胡亂填寫的,消息很快傳播開來,軍中人心惶惶。

      洪哥從總督衙門回家,懷著滿腹心事說:“昨夜殺了三個革命黨,搜獲了革命黨的秘密名冊,名冊上很多是軍中兵士,恐怕要出亂子了?!?

      10月10日晚,洪哥睡在軍營,沒回家。第二天傍晚,革命黨人攻占了中和門,洪哥家就在那兒。

      有人叩門:“黎統領在家嗎?”問了也是白問,不管在不在家都不敢開門。

      終于,有消息說找到洪哥了,他躲在床底下,被革命黨人拎出來。渾身哆嗦,不停地磕頭求饒。

      這可能嗎?

      洪哥是職業軍人,經歷過甲午海戰生死考驗,不會這么窩囊。其次,床底下,是隱蔽,但也是最危險的地方,無數次的慘痛教訓說明,大搜捕每次都是從床底下開始的,洪哥雖然老實,但也不傻,傻到躲在自家床底下。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洪哥躲起來了,當然不是躲在自己家里,是躲在部下家里。

      洪哥叫伙夫回家將重要的東西打包帶來,伙夫肩挑皮箱三只,半路上碰到巡邏的革命黨人,上前盤問:“拿這么多東西,你一定是土匪?!?

      “我不是土匪,我是伙夫,黎統領的伙夫?!辈恍枰矅?、不需要逼供,原原本本地都說出來了,看來洪哥家上下都是老實人。

      馬上叫帶路,請黎大人出山。左找右找沒找著,跟我們玩躲貓貓。

      在廚房后面的一個小密室終于找到了洪哥。

      洪哥有點惶恐,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么,就說了一句話:“我對你們不錯,你們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們想請你出山。

      革命黨這么多人才,輪得著我?

      就是你,非你不可。

      要命的是,洪哥今天穿了一件灰黃色的長褂。不要說假話了,這不明擺著要“黃袍加身”。

      洪哥,就是你了。眾人不由分說,簇擁著洪哥來到楚望臺。

      來到楚望臺,一個炮兵大聲叫喊,請統領下令作戰。副官王安瀾斥責,對大人要講禮貌。都這個時候了,還講禮貌?炮兵拔出軍刀向王安瀾砍去。洪哥以身子護住王安瀾,連聲說:“有話好好說?!?

      起義告示擬好了,請洪哥簽名。洪哥不停地說:“莫害我,莫害我?!辈还茉趺?,死活不簽名。不簽不要緊,我代你簽,反正老百姓也不認得筆跡。洪哥沒辦法了,一言不發,成了真正的泥菩薩。

      好幾個士兵翻墻來找洪哥,輪流勸。

      洪哥,什么時候動手?

      洪哥,該動手了。

      洪哥,我們動手吧!

      可洪哥就是死活不動手。

      洪哥被軟禁在咨議局的二樓,為防止意外發生,二十四小時有人監護。革命黨怕他患憂郁癥,一時想不開做傻事。

      洪哥現在真有點想不開了。

      人什么時候想不開?絕望的時候。

      洪哥從來沒有這么絕望過。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乞討,想起了在大海漂流那個黑漆漆的夜晚,都挺過來了,因為還有希望。

      可現在前途未卜,革命黨不成功,不僅自己,連帶一家老小,命都搭進去;革命黨成功,也不知道怎么處置自己,畢竟不是同一條道的。

      自己舍不得家庭,尤其是金豬寶寶,才兩個多月,卻要面臨失去父親的痛苦。早知道多照幾張標準像,讓孩子以后知道爸爸長得什么樣。

      何必要當官?在家做個老百姓多好!

      洪哥心情煩躁,繞室徘徊,在屋里走來走去,晃得人眼花。

      洪哥會逢兇化吉?當然會。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是有愛心的老實人,而且還在觀音菩薩出家日出生,佛祖會保佑他的。

      洪哥,撐住啊,你的轉機馬上就要到了。

      轉機源于一個女人。

      女人是他家里人,如夫人,就是小妾,她叫黎本危。在這樣的時刻,這名字讓人聽了心里堵得慌。

      為防止意外發生,所有洪哥的親戚朋友都不準見面。家里不準送吃的、用的。家眷有重要的實情,叫人傳話,必須遠離洪哥五尺,旁邊還有人監聽。

      監禁的第三天,黎本危讓貼身的丫環傳遞一句非常非常重要的話。在洪哥五尺之外,小女孩突然梨花帶雨,痛苦地、惶恐地、絕望地聲嘶力竭地叫道:“大人,太太叫你趕快降呀!”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這一聲吶喊,敲醒了洪哥沉睡的心靈。我的家人很危險,絕對不能因為我而傷害到家人??粗经h絕望的眼神,洪哥心如刀絞。罷了罷了,作為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還談什么盡忠?

      這所有的一切總導演是黎本危。本危本危,關鍵時刻轉危為安。

      感謝小丫環,聲情并茂,該哭就哭。在最絕望的時刻,用絕望的眼神感化了近乎絕望的洪哥,用哭聲改寫了歷史。

      男人一動情,心就開始軟化,洪哥提出了出山的三個條件:

      一、開城門,允許百姓自由出入;

      二、不許殺旗人;

      三、安定民心,市面照常營業。

      洪哥的出山,及時阻止了武昌城的一場大屠殺。

      當時旗兵和漢族士兵積怨已久。漢族士兵看到旗兵不能直視,否則就會遭到旗兵呵斥。

      旗兵會問“你吃誰的飯”,唯一的答案是:“吃皇上的飯?!被卮疱e了就會有麻煩。

      革命黨人各自為政,沒有優待俘虜和繳槍不殺的政策,抓到旗兵都就地正法,有些旗兵被抓到后一聲不發,有的學“湖北腔”應付盤查,光從相貌很難分辨。

      辦法總是有的,但你絕對想不到。

      念順口溜。在城門口,門只開二尺縫,上面吊著一把大鍘刀,一個一個念六六六。這小孩都會念,六百六十六。難道是存心要放旗人一馬?

      當然不是,要用地道的湖北方言念。

      我特意請教了一個生于湖北、長于湖北的哥們兒給我讀。他張口就來,字正腔圓,語音響亮、語調流暢:louboloushilou,嘍伯嘍拾嘍。

      不是湖北土生土長的漢人都很難念準,何況是旗人?

      不會念六百六十六,刀下,頭落。

      會念六百六十六,開閘,放人。

      也有些會念的漢人,因為緊張,結結巴巴,結果也遭不測。

      看來多學幾門語言也不錯啊,普通話要推廣,方言也不能丟,關鍵時刻,它真能救命。

      洪哥都出山了,武昌,有救了;大清,沒救了。

      住在漢口的川漢鐵路公司的職員王孝繩在日記中寫道:“眾心奇亂,黨勢極定。人心畏官軍到,幾忘黨人為兇事,此節最可怕?!盵5]

      當然可怕,城陷了,還能奪回來;人心散了,基本沒戲了。


      

    今夜,請將我遺忘

      洪哥終于動手了,他思索再三終于剪掉了辮子,自嘲地照著鏡子:“有點似彌勒佛?!?

      那一天,開軍事會議,洪哥當眾宣布:“我前天未決心,昨天也未決心,今日上半天還未決心,這時是已決心了,無論如何我總算是軍政府的人了,成敗利鈍,死生以之?!?

      洪哥,還像給小孩講故事那么啰唆啊,都已經是大都督了,就不能簡單點嗎?一句話:我是革命的人啦。

      洪哥終于剪掉了心中的辮子,沒錯,是心中的辮子。

      再后來呢,你們都知道,副總統、武義親王(未接受)、大總統。一路飆歌猛進,將瑞澂、張統制,甚至張香帥,都遠遠地拋在了后面還帶拐了七八個彎。

      現在該是別人用45度斜角華麗麗地仰望洪哥的時候了,不過洪哥一定不會接受,他一直都是個低調的人。

      洪哥的故事還沒完,他的精彩繼續留在了民國。

      洪哥,See you later(回頭見)!

      別急著說再見!

      十四年后,天津,一棟漂亮的別墅。每天都有一位老者,準時地拿著掃帚,仔細地一遍一遍地打掃院子每個角落,決不留一塊死角,一點垃圾。

      累了,他稍微抬起了頭,認識的人都會驚呼:張彪!

      沒錯,丫姑爺,曾經的張統制,歲月的滄桑在他臉上沒留下多大的痕跡。

      人們嘆息著,落魄了,沒想到武一品以掃大街為生。

      你錯了,張統制是個聰明人,他不會混得這么差,他是小別墅的主人,合法的房產擁有者。小別墅叫張園。

      因為這段時間來了位貴客,準確地說,是位天大的貴客,讓張彪一輩子刻骨銘心的人。

      宣統皇帝住在了張園,自從被趕出紫禁城后。寂寂無聊地來到了天津,張彪主動聯系,提供張園。

      房租:免費。

      居住期:無限。

      附帶條件:一日三餐,吃喝玩樂。

      特別服務:主人每天定時打掃庭院。

      皇帝早已下臺了,張彪不需要高升,也無需作秀。別人勸他讓仆人干,他總是這樣回答:“掃掃更健康?!?

      兩年后,始終拿著掃帚的張彪撒手人間,溥儀親臨吊唁。

      除了溥儀,還有一位貴客也親臨祭奠。那是張彪曾經的老同事:洪哥。

      大家稱羨不已,張彪真是風光無限,清朝皇帝、民國總統都來了。

      掃地也能掃出大事業。在另一個世界的張彪,一定含笑,他一定常常會想到那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想起張香帥,想起有緣分的洪哥。

      不過瑞澂就沒這么幸運了。

      瑞澂夫婦剛剛逃到上海,一出大戲就在上海舉行首映,名字叫《鄂州血》,明擺著是說他們的。該劇極盡諷刺之能事,“炸彈一聲驚夢醒,改裝逃出太匆匆。煙蓑雨笠君休笑,臣本耕莘一老農”。據說首映盛況空前,現在的演藝界,真該學習學習當時文藝界的八卦精神。

      瑞澂終于實現自己的諾言了,和夫人長留在上海。不過身心受到極大打擊的他病了,他天天在租界燒香拜佛,祈禱佛祖保佑。保佑大清王朝早點垮臺,好撤銷對自己的通緝。

      大清王朝很快垮臺了,可是他的一百多萬也沒了,被錢莊侵吞了。都民國了,誰還在乎你?幸虧當時沒有多貪,否則更心疼。

      瑞澂的病更重了,親友都離開了他。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愛情的見證雖然沒有了,年輕的夫人卻一直守在病床邊服侍照料,和他聊天,陪著他一起慢慢變老,不離不棄,一直到他閉眼。也許這是瑞澂一輩子最溫馨、最快樂的時光。

      瑞澂的夫人獨自一人打發著孤寂的后半生,或許,她后悔了,不該聽媽媽的話,讓疼愛自己的老頭子這么慘;或許,她一直就想遠離革命,過這種平靜知足的生活。

      七十年之后,在上海一所低矮的平房內,一個老婦人平靜地回憶著這一切,她就是瑞澂的夫人。

      七十年的秘密,一朝道破,讓革命在脈脈溫情中慢慢落幕。

      七十年了,她依然忘不了那個不眠之夜。

      One night in武昌(武昌一夜),我留下許多情,不管你愛與不愛,都是歷史的塵?!?

      歷史塵埃中的男男女女們,都深情地凝望著大洋彼岸:大哥(孫中山此時在美國),快乘著革命的翅膀,飛越太平洋,帶領我們意氣風發邁向新時代!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親貴都滿臉惶恐,齊刷刷地向洹水邊望去:宮保哥,都這個時候了,還釣啥子魚,快來北京吃魚頭火鍋!

      [1] 1911年7月30日《時報》。

      [2] 孫武遺稿《武昌革命真相》,《華中師范大學學報》1982年第5期,第136頁。

      [3] 熊秉坤《武昌起義談》,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辛亥革命》(五),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88頁。

      [4] 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辛亥革命》(五),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289頁。

      [5] 陳旭麓、顧廷龍等主編《盛宣懷檔案資料選輯之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9頁。

    后記

      喜歡、研究民國已經有十幾年,卻遲遲沒有將它付諸文字,不是不想,而是一直沒這個機緣。

      農歷辛卯年春節,和老父又像往常一樣談起民國??粗d奮的我,博聞好學的老父提議,既如此喜愛民國,何不讓它永久留在文字里,而不是記憶中?有時候,更多人的感悟遠勝一個人的品味。

      于是,我的民國史就這樣提上了議事日程。

      正式寫作之前,老父點撥我:一定不要寫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歷史。歷史源于生活,要想融入其中,就要用鮮活的文字感悟它,以犀利的視角解析它,讓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懷著對歷史的溫情和敬意,我開始了民國之旅。

      民國史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人物之多、事件之繁、史料之豐富,可以說超過任何一個時代。為了寫好這部民國,光查閱的原始資料就有幾千萬字,辛苦自不待言。而這所有的努力,就是力求呈現一個真實而非戲說、犀利而非嬉戲的民國。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民國也非簡單始于武昌城頭的一聲炮響,我將視野定格開始于1907年。這一年,因為一個女人,不僅導致了政壇大佬們的一場群毆,更直接引發了官場大地震,改變了晚清的政治格局,對不久之后的民國影響深遠。

      每天兩三千字的速度對于一貫懶散的我,也非一件易事。好在并不寂寞,英雄、梟雄時時躍然腦海,鐵血和風月不時沖擊腦神經。

      寫了大約兩個多月,自我感覺尚滿意,但那畢竟只是一言堂,作品的好壞必須要接受群眾的檢驗。于是試著將文稿貼到久負盛名的天涯煮酒論史版塊,沒想到得到了廣大網友的熱烈回應,好評如潮,短短幾個月時間,點擊率已達到幾十萬。民間有奇人,網友們以自己的睿智評析著民國,提出許多精辟的建議。我深陷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如魚得水,靈感的火花一次次迸發。天涯網站先后四次將帖子推薦到手機版首頁和天涯聚焦首頁。

      這期間,有數家出版公司聯系出書事宜,但我總感覺作品還不成熟,一一婉言謝絕,出書的事也暫時耽擱下來。

      時間過得飛快,又到了壬辰龍年春節,老父過來檢驗我的民國,看著已近完成的書稿,微笑著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適逢楊長江、王那廝先生的推薦和慧眼,一切水到渠成,于是就有了這本雪夜閉門而品味出來的民國。

      責任編輯梁永雪老師對文稿不厭其煩地仔細審閱、校對,使本書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現在讀者面前。

      感謝老父,他是老三屆畢業生,自幼酷愛文學,目前已出版文集兩部。正是您的一路言傳身教,讓我的民國不斷成長。

      根據自己的理解和感悟來解碼亂世,不一定全面,也非權威,如果讀者諸君讀到會心處,展眉一笑或蹙眉一思,于愿足矣!

      歷史可以很精彩,民國當然更精彩!

      期待著您的批評指正,有任何意見都可發至我的郵箱wksy476@163.com,期待著我們一起感悟、品味不一樣的民國。

    本書主要參考文獻

      報刊雜志

      《大公報》

      《京報》

      《申報》

      《盛京時報》

      《時報》

      《東方雜志》

      史料文獻、著作

      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辛亥革命》(1-8冊),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

      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1-8集),文史資料出版社1981年版

      《辛亥革命史叢刊》編輯組編:《辛亥革命史叢刊》(1-7輯),中華書局1981-1987年版

      張國淦編著:《辛亥革命史料》,香港大東圖書公司1980年版

      存萃學社編:《辛亥革命資料匯輯》,香港大東圖書公司1980年版

      湖北省圖書館輯:《辛亥革命武昌首義史料輯錄》,書目文獻出版社1981年版

      楊玉如:《辛亥革命先著記》,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

      武漢大學歷史系中國近代史教研室編:《辛亥革命在湖北史料選輯》,湖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湖北省委員會編:《辛亥首義回憶錄》(1-4輯),湖北人民出版社(第1-2輯1957年版,第3輯1958年版,第4輯1961年版)

      皮明庥等編:《辛亥武昌首義史事日志》,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

      廣州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紀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史料專輯》(上下冊),廣東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孫武:《武昌革命真相》,《華中師范大學學報》198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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