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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藏殺機:清代四大奇案卷宗第一章 科場案

      由于科舉考試是通往權勢和利益的唯一門檻,因而無論采取如何嚴密的防范措施,或如何殘酷的嚴刑峻法,始終還是難以杜絕僥幸者的作奸犯禁。民國年間的重要政治人物胡漢民一度叱咤風云,其實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即歷史上著名的科場代考槍手——他曾經在清末兩次代人參加鄉試,均順利中舉。

    壹、順天丁酉科場案

      清朝順治十四年(1657),農歷是丁酉年。按照清朝制度,子、午、卯、酉年為大比(鄉試)之年,因此在這一年的八月,全國各省的省城都將要普行鄉試。

      各地的考場中,以順天科場最為重要。順天科場設在京師北京,凡順天(今京津地區)、直隸河北省、關外以及名隸國子監或籍系滿蒙漢軍八旗的士子,都可以參加順天鄉試,稱為“北闈”(“闈”為試院別名)。同時也允許各地監生、貢生離開本籍,到京師赴考。

      對于丁酉年的鄉試,天下莘莘學子已經翹首期盼了三年。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年,將發生清朝歷史上最大的科場案。即使在中國考試制度史上,此案也是空前的一頁。

      自隋朝實行“科舉取士”以來,科舉制度在中國已經施行了一千多年,對中國社會和文化產生了巨大影響,成為封建社會選拔人才的最主要的渠道,也成為歷代封建王朝維護其統治長治久安的重要基礎。這種以考試成績而不是以門第來選拔官員的制度,雖然有其必然的歷史局限性,但在封建時代,確實是統治者所能找到的唯一的能在最大范圍內、最公正地選拔人才的機制?!皩W而舉則仕”,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催生了不論門第、以考試晉身的士大夫階層。

      科舉制度在唐朝時漸趨完善,基本特征是分科考試,擇優錄取??荚嚪殖?坪椭瓶苾纱箢?。??泼磕昱e行,制科則是皇帝臨時設置的科目。??泼亢芏?,依據應舉人的條件和考試內容分為秀才、明經、進士、明法、明書、明算等科。其中以明經、進士兩科最重要:明經一般試帖經和墨義;進士則試帖經、雜文、策論,分別考記誦、辭章和政見時務。進士科的要求比明經科更高,當時有俗語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即說明進士科的難度,考上的人數往往只是明經科的十分之一。

      唐太宗李世民、武則天、唐玄宗李隆基三人是完善唐朝科舉制的關鍵人物。唐太宗擴充國學規模,進士科錄取極嚴;武則天首創了殿試,并增設取武將的武科舉,但殿試只限于武則天當政時,并未成為唐朝定制;唐玄宗時,詩賦則成為進士科的主要考試內容。終唐一朝,科舉取士約一萬人,唐朝的宰相百分之八十是進士出身,由此可見科舉的影響和成效。值得一提的是,在唐朝,授予新科進士的官職遠較后代為低,唐朝秀才科上上第授正八品上官職,明經科上上第授從八品下官職,進士、明法兩科甲第授從九品上,乙第只能授最小的官從九品下。盛唐著名詩人王維高中狀元后,授官太樂丞,即為從八品下的小官。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唐朝的科舉有點類似現代的公務員招考。

      宋朝時,除了取士的數量大增外,對科舉制度的最大改良當屬皇帝加強了對取士過程的控制。自宋太祖趙匡胤開寶六年(973)起,殿試正式成為定制,取中的進士一律要經過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最后的名單和名次也由皇帝欽定,因而所有及第的人都成了“天子門生”,而不再是考官的門生,由此減少考官同士子結黨營私的可能性。殿試結束后,宣布登科進士名次,然后由皇帝賜宴瓊林苑,史稱瓊林宴。凡于殿試中進士者均立即授官,不需要再經吏部選試。

      科舉經過歷代變遷,到明朝時已經形成了完備的考試制度,共分四級:院試是各地考生參加縣府的考試,由省提督學政蒞臨主持,及格者稱生員,俗稱秀才。鄉試是省一級的考試,每三年舉行一次,逢子、午、卯、酉年舉行,稱為“大比”;如果趕上皇帝喜慶,也會下詔加開,稱為“恩科”??计谝话阍谇锛景嗽?,所以又稱“秋闈”,主考、副主考均由朝廷臨時選派。鄉試中舉,稱為乙榜,又稱桂榜。取中者稱為舉人,俗稱孝廉,或稱登賢書??嫉玫谝幻?,稱解元。會試在鄉試次年舉行,是中央一級的考試,由閣部大臣主持,每逢辰、戌、丑、未年舉行,又稱“春闈”。取中者為貢士,第一名稱會元。殿試則是皇帝親自主持,分三甲出榜:一甲三名,分別稱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賜同進士出身。二、三甲第一名一般稱為傳臚。殿試只用來定出名次,能參加的貢士通常都能成為進士,不會再有落第的情況,并從此官服加身,榮耀無比。

      不過,科舉制發展到明朝,已經與唐朝科舉大有不同,開始明顯露出僵化的跡象。就考試的范圍來說,唐朝包括經義、時務和經史,而明朝主要是四書五經,其他的知識統統被視為“雜學”。就應試文體來說,唐朝主要是詩賦、帖經、墨義等,而明朝則是八股文。八股文講究形式,其行文格式有嚴格規定,必須由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組成,內容只要求因循前人的思想、華麗辭藻、合乎格式即可,不求有獨立思考、創新見解,根本不重考生的實際學識。清朝不但完全承襲了明朝的制度,而且清朝統治者出于私心,屢次大興文字獄,在思想上對士人控制更嚴。舉例而言,晚清時,梁啟超十二歲中秀才,十七歲參加鄉試中舉人,被視為神童。但他自己也承認“帖括(為應付考試而設的八股文范文選刻本)之外不知有所謂經史也”。而他的師傅康有為出身書香世家,自小熟讀經史子集古今典籍,卻十六歲才中秀才,之后六次參加鄉試均名落孫山,失意科場二十年。

      唐朝和明清的科舉之所以會有這么大的差異,主要是二者實行科舉的目的就已經大相迥異:唐朝是為了選才納賢,為國家選拔有用人才;而明清是為了束縛士人的思想,加強君權。數百年來,八股文扼殺了無數人的創造力,明清的科舉也失去了初創時的積極意義,不能造就人才,而選拔出來的人也并非學問出眾之人,這也是為什么明清許多狀元自及第后就默默無聞的原因。但是,對于常人而言,科舉是步入仕途的唯一階梯,過了這關,就是鯉魚躍過了龍門,就會變化成龍,利祿所在,天下人無不趨之若鶩。

      順治十四年(1657)正月二十一日,新年伊始,二十歲的順治皇帝突然發布了一道諭旨,內容并非軍國大事,而是限制八旗子弟參加科舉考試。這道諭令剛好在大比之年伊始發布,顯然有著特別的意義。

      清朝以武功定天下,素有崇尚“國語(意為滿語)騎射”的國策。凡八旗子弟,上自皇帝,下到八旗幼童,從一出生就要開始進行“國語騎射”的教育和考核,直到花甲之年才得中止。但自清廷入關后,局面開始有所改變,八旗子弟發現一旦科舉考中,既可以立即升用,得到優厚的俸祿,又可以免去從軍之苦役,于是開始崇尚文學,熱衷于科舉。順治皇帝對此十分憂慮,多次強調說:“我朝以武功開國,頻命征討不臣,所至克捷,皆恃騎射,今天下一統,勿以太平而忘武備,尚其益習弓馬,務選精良?!钡匀徊荒茏柚拱似熳拥艹缥牡∥?,以致順治皇帝不得不以諭旨來強行限制。此則故事固然是出于清朝“以武定國”的傳統,卻也說明了在金榜題名后的風光榮耀和高官厚祿的誘惑下,科考給人帶來的誘惑何等之大,就連八旗子弟也不能抗拒。

      這道諭旨的背后還透露出一點,那就是科舉名額十分有限,清朝皇帝希望將這些為數不多的名額留給漢人,以此籠絡人心。正因為科舉從來就是一座獨木橋,參試的人數遠遠大于被錄取的人數,時刻要面對僧多粥少的局面。在中國這樣一個政治早熟的國家,科舉自存在之日起,就與弄虛作假、營私舞弊聯系到了一起。而統治者為了維護形象,選拔出真才實學的人才,也制定各種考場規則,全力采取措施確??荚嚨墓院弯浫〉墓叫?。這樣,一方面是花樣形式不斷翻新的作弊手段,另一方面卻是日益嚴格的考試紀律和嚴厲殘酷的懲戒措施,由此形成中國歷史上一道奇異的風景線。

      丁酉鄉試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拉開了序幕。少年天子順治皇帝去年剛剛順利冊封紅粉知己董鄂妃為皇貴妃,心情大好,突然決定有所作為,要對科舉加以整飭。丁酉的前一科,順治十一年(1654)的甲午,人稱“甲午一榜無不以關節得幸,于是陰躁者走北如鶩,各入成均,若傾江南而去之矣”(《研堂見聞雜記》)。順治皇帝有所察覺警惕,因而不但在選派主考官上格外費心,還事先對考官們告誡說:“考官閱卷有弊者,殺無赦!”語氣十分嚴厲。然而,科場積弊由來已久,似乎誰也沒有太把年輕皇帝的話當回事。

      從鄉試,到會試,再到殿試,這是種層層上升的制度,越往上,關防越是嚴密,作弊越難。且會試、殿試均是在皇帝腳下舉行,鎮之以天子之威,行賄者和受賄者均不敢輕易嘗試。因此,在幾級考試中,鄉試就成為最容易產生科場關節的地方。

      根據規定,凡國子監監生及府州縣學生員學成者(即通過學政主考的歲考的秀才)、儒士未仕者、官未入流者,都可以參加鄉試,人數不限。一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因讀書不熟,才思遲鈍,連秀才都考不中,本來是沒有資格參加鄉試的。但只要打通地方關節,公開納資捐錢,便可附名府縣學,或取得略勝于府縣學生員的國子監監生的資格,名正言順地取得參加鄉試的通行證,不必冒任何風險。不過,要通過鄉試,取得舉人資格,難度就大多了,因為各省鄉試錄取舉人的名額是有規定的,報名的考生歷來遠遠高于錄取名額。不過,一旦中了舉人,便具備了做官的資格。正如《儒林外史》中所言:“不要說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館、做幕,都不是個了局。只是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敝信e的誘惑相當之大,對于一些沒有真才實學的人來說,想要擠過鄉試這座獨木橋,混上舉人的身份,就只能另想他法了。

      來自浙江湖州苕溪的貢生(秀才)張漢沒有就近報名參加在本省省會杭州舉行的鄉試,而是千里迢迢趕到京師北京參加順天闈的鄉試。他本就家境不佳,湊齊路費已經是十分艱難,更不用說一路北上舟馬勞頓之辛苦。張漢如此費盡周折地報名順天鄉試,自然是有理由的。按照當時規定,每次鄉試,各省錄取的名額事先都有規定,且數量不一,根據各地文風、人口而定,如此,順天則高居各省之首。錄取名額多了,錄取的幾率自然就大得多,因而全國各地不少士子像張漢一樣,寧可多花路費,也要參加順天的鄉試。

      當時士子齊集北京,人頭簇簇,蔚為大觀。張漢到京師后,四下一打聽,才知道形勢嚴峻,來順天參加鄉試的生員有四千人,貢監生一千七百余人。將近六千人的考生,錄取名額只有二百零六名。如此懸殊之比例,令不少報考者開始打起了考官的主意。而一些出身富貴的考生更是有備而來,輦金載銀,齊集京師,打算以財神開路,務求金榜題名。

      張漢囊中羞澀,連食宿都成問題,不得不借宿在湖州同鄉李振鄴家,當然無力用金錢去賄賂考官??吹奖姸喔偁幷甙讼蛇^海、各顯神通,他不由得十分發愁。就在此刻,喜訊從天而降——張漢的朋友李振鄴竟然被內定為本屆順天闈鄉試同考官。

      清朝對鄉試考官的任命有明文條例規定:各省正、副主考官分別以翰林、給事中、光祿寺少卿、六部司官、行人、中書評事等選任,各部衙門慎選報送后,由吏部擬定正陪,疏請皇帝任命;已充任會試同考、鄉試主考官者不得重送;順天同考官由吏、禮二部選用,各省同考官則由巡按御史從當地選用。

      當年順天科場主考官為翰林侍讀曹本榮(湖北黃岡人)和侍講宋之繩(江蘇溧陽人),二人均是學問淵博的翰林,由順治皇帝親自選派。特別要強調的是,這兩位主考官均是南方籍大臣。之后興起的科場大獄之所以結果如此慘烈,開“科場作弊者死”之先例,其實就是南方籍大臣與北方籍大臣黨爭的結果。

      歷來鄉試考生眾多,正、副兩名主考無法遍閱全部考卷,所以按照慣例還要另外選派十四名考官,稱為“同考官”,又叫“房官”,負責分房閱卷,先篩選考卷,有看中的,再依比例向正、副主考推薦。同考官多為進士出身的閑散小京官,一般從各衙門中科舉出身而有才名的散官中選出。因為同考官向主考官推薦的試卷,十之七八會被錄取,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所以每到鄉試舉行前兩三個月要內定同考官人選的時候,就開始有京官竭力鉆營,以謀一席同考官之任。刑科右給事中任克溥便一直垂涎同考官的席位,但卻沒有被選中,心情很是郁悶。大理寺的左評事李振鄴、右評事張我樸及國子博士蔡元禧、行人司行人郭濬等都是當時頗有才名的新進,因此在這一年被膺選入闈。尤其李振鄴、張我樸二人均年僅三十有余,號稱年少輕狂,立即成為不肖士子們刻意鉆營通關節的目標。

      李振鄴,浙江湖州歸安(今浙江吳興)人,順治九年(1652)進士。他是科舉正途出身,少年新進,一直在冷衙門中當一個閑官,官職不大不說,平日還清閑得發慌,毫無油水可撈。他早就有一肚子的窩囊氣,所以,這次意外被選為同考官后,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大撈一筆,力爭宦囊大飽,滿載而歸。

      剛好此時,李振鄴又遇上了一件煩心事,一直呆在家鄉的妻子來信告知,不日即將來京。而之前他曾瞞著妻子,在京城偷偷娶了一房小妾。李振鄴素來懼內,必須得趕在夫人到達之前,將小妾打發掉。但一日夫妻百日恩,要讓他就此將小妾掃地出門,他又有些舍不得。思來想去,始終沒有良策。剛好寄宿在自家的張漢進來,李振鄴突然心生一計,主動找到張漢,提出要將小妾無償相送,條件是在李夫人未到之前,他仍然有權占有小妾。張漢對此飛來艷福,自然滿口答應。

      這邊的問題解決了,那一邊的小妾卻覺得十二分的委屈,要她改嫁給一個窮酸秀才,無論如何她都不肯答應。李振鄴便告訴了小妾他已經被內定為同考官的事,他打算讓張漢做中間人,去聯絡三名急于中舉的考生,一名考生收取賄銀六千兩,張漢再加收兩成的中間費一千二百兩,這樣,小妾也就衣食無憂了。小妾聽了十分歡喜。于是,李振鄴通過小妾帶話,讓張漢出面,去向考生賣考場關節。

      科場作弊手段花樣很多,但總的來說只有兩大類:一類是考生單獨作弊,只牽涉考生本人;第二類則是考生與考官通同作弊。

      考生本人作弊最常見的就是挾書,即偷偷地把與考試內容相關的書籍或寫有文字的字條帶進考場。從唐朝開始,就開始禁止挾書。據《通典卷十五》記載:“禮部閱試之日,皆嚴設兵衛,薦棘圍之,搜索衣服,譏呵出入,以防假濫焉?!钡珤稌K唐一朝未成為定制。一直到北宋時,才專門設監門、巡鋪等官吏,搜索巡查考生是否挾書,一旦發現,便會嚴加處罰,即取消一次參加科舉考試的資格,南宋時加重為取消五次參加科舉考試的資格。明清時也一再申嚴挾書之禁,并進一步加重了處罰,如順治二年(1645)即明確規定:“生儒入場,細加搜檢。如有懷挾片紙只字者,先于場前枷號一個月,問罪發落。搜檢官役知情容隱者同罪?!保ā肚宄墨I通考卷四十七》)康熙五十三年(1714)又規定:“凡考試,舉人入闈,皆穿拆縫衣服,單層鞋襪。止帶籃筐,小凳,食物,筆硯等項,其余別物,皆截留在外。如違治罪?!保ā稓J定大清會典事例卷三四一》)乾隆九年(1744),又進一步詳細規定:“士子服式,帽用單層氈;大小衫袍褂,俱用單層,皮衣去面,氈衣去里,褲油布皮氈聽用,止許單層;襪用單氈,鞋用薄底,坐具用氈片?!敝劣谑孔涌季撸壕泶辉S裝里,硯臺不許過厚,筆管鏤空,水注用瓷;木炭止許長二寸;蠟臺用錫,止許單盤,柱必空心通底;糕餅餑餑,各要切開。至考籃一項:應照南式考籃,編成玲瓏格眼,底面如一,以便搜檢。士子點名時,頭二門內,令搜役兩行排立,士子從中魚貫而入。以兩人搜檢一人,細查各士子衣服,器具,食物,以杜懷挾之弊。若二門搜出懷挾,即將頭門不能搜出之官役,照例處治?!边@些措施雖然難以杜絕懷挾之弊,但對于防弊顯然有重要的作用,如乾隆九年(1744)順天府鄉試,當場查出四十二名挾書者。乾隆皇帝為之震怒,特派遣親近大臣嚴密稽查,規定凡搜得一名挾書,給搜役銀三兩。頓時,有兩千八百名考生不等點名便聞風而散去。

      考生單獨作弊除了挾書外,還有傳義之弊,即在考場中傳遞字條。宋朝在考場設有巡鋪官,明清設有巡綽官,均是為了防止傳義之弊。

      與挾書、傳義相比,代筆更加隱蔽,更難以被發現,因此雇人代考之事時有發生。歷代都針對代筆采取了許多措施,歸納起來不外乎三類:一是鼓勵告發代筆之人,利用民間的力量起到監督、監察的作用。二是對比考生筆跡,以防假冒。鄉試前,讓考生親自書寫卷首家狀,等鄉試合格之后,再對照家狀與試卷的筆跡。三是采取復試之法。清朝鄉試、會試放榜后,在參加會試、殿試之前,均要進行復試,目的就是為了有效地杜絕冒名頂替。

      清朝時,還采取了對考生相貌年齡記錄在冊的做法。由于沒有照相術,這種記錄只能靠文字描述,因而鬧出了不少笑話。清初有一胡姓考官督學監考,嚴格地按照名冊來仔細核對考生的相貌年齡。原造冊者將“有須卻不濃密”寫成“微須”。胡考官認為“微”的意思是“無”,因此將所有有須的考生都拒之門外。一考生據理力爭,胡考官怒斥說:“你難道不知道朱熹注‘微,無也’嗎?”該考生反唇相譏道:“《論語》中說孔子‘微服而過宋’,豈是說老夫子赤膊精光,身上什么也沒穿嗎?”

      以上三種作弊方式都只與考生本人有關,風險相對較高,容易暴露。另外一類考生考官聯合作弊的方式就相對隱蔽多了。最常見的手段就是考生賄買考官,讓考官預先泄露試題。歷史上,最著名的賣題作弊當屬明朝弘治年間的程敏政泄題事件,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伯虎也被牽連其中。

      明朝弘治十二年(1499),三十歲的唐寅帶著江東人的殷殷期望赴北京會試。唐寅,字伯虎,十六歲時參加吳中地區院試(秀才考試),得第一名,轟動了整個蘇州城。二十九歲時,參加了在陪都南京舉行的應天府鄉試。南京及周圍地區素為人文薈萃之地,是明朝文化、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人才輩出,而唐寅以第一名考取舉人,聲名遠播,成了天下聞名的“解元公”。主考官梁儲認定唐寅是天下奇才,特意將他的答卷帶回京師,給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程敏政看。程敏政十分贊賞,嘆息說:“一解首不足重唐生也!”剛好次年會試由程敏政與李東陽主持,天下人均認為狀元公非唐寅莫屬,唐寅也自認為“功名富貴”指日可待。

      在進京的路上,唐寅與江陰富豪舉子徐經(著名旅行家徐霞客的高祖)相遇,二人結伴同行。到達京城后,主考官程敏政的書童假通關節向應試者索取賄賂,暗中倒賣試題。徐經花重金買到了試題,預先做好了文章,還將試題之事告訴了唐寅。此事后來被諫官華昶等人揭發出來,交有關部門調查,程敏政、徐經、唐寅都被下獄,飽受皮肉之苦。而程敏政根本就毫不知情,出獄后憂憤而死。后來才知道這是傅瀚(也是當時的禮部右侍郎)想要得到程敏政的主考官位置,跟諫官華昶以及程敏政的書童一起設好的圈套,徐經和唐寅二人不過是其中的棋子而已。但唐寅由此前途盡毀,被取消科考資格,發往浙江為吏。孤傲不羈的唐寅受此打擊后,無意功名,拒絕到浙江上任,而是返回了吳縣老家,從此,開始了“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別人看不穿”的生涯,放浪形骸,縱情山水。民間將他稱為“江南第一才子”,流傳著“三笑姻緣”等風流佳話。

      在此案未發前,明孝宗朱祐樘在宮中飲宴觀戲。一個優伶扮成個賣豬蹄的,用盤子端了熟豬蹄,邊走邊叫:“賣蹄(題)??!”另一個優伶扮成買家上前問價錢。賣蹄的答道:“一千兩銀子一個!”買的人驚問道:“怎么這么貴?”賣的答道:“我這是熟蹄(題),并非生蹄(題)?!奔窗涤骶熡腥讼蚺e人賣會考試題??梢姰敃r科考中,考生買題、考官賣題舞弊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買題作弊的要訣在于考生花錢買到了試題,事先做好了答卷,但即便如此,仍沒有百分之一百中榜的把握,因為考生各人文章才華不一,考官也有自己的口味,考生事先費盡心思做好的文章未必就是考官想要的。比買題更高一籌的,則是收買出題官員。

      南宋時,丞相秦檜權傾朝野,朝中大臣無不對其趨炎附勢。有一年科舉,秦檜的族侄秦暄將要應試。臨考前,秦檜派人將中書舍人程子山召入相府,自己并不出面接待,只讓仆人用美酒好飯侍候。程子山獨自一人呆得無卿,看到桌子上有一篇寫著“進士秦暄呈”的札文,便翻看起來,由于瀏覽再三,幾乎能夠背誦下來。幾天后,程子山接到入闈典試的任命,并得知秦暄將參加考試,便立即想到之前秦檜刻意安排的苦心,于是以秦暄的札文作為考試內容。如此一來,秦暄自然高中榜首。

      更有甚者,還有考官在考場中明目張膽地幫助考生作弊的奇事。明朝萬歷年間,首輔張居正權傾一時,他的三個兒子參加科舉考試,“尚書巡撫以下,日夕候門”,“監試御史為之傳遞文字”。最后,張居正的三個兒子都是高中金榜。

      對于普通考生而言,很難有秦檜和張居正那樣的權勢和手眼。既然買題作弊并不能保證金榜題名,要想萬無一失,只有徹底買通考官,讓考官一定選中自己的卷子,這就涉及試卷評定的關鍵環節。

      為了擇優錄取及示人至公,歷朝歷代均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使得評卷制度趨于嚴密合理。唐朝武則天時,已經出現了封彌制度。封彌又稱糊名,即將試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貫、家世等關鍵信息密封起來,代之以字號。這主要是為了防止考官評定試卷時徇私作弊。不過武則天只是在吏部試中使用封彌,并沒有把這一方法應用到舉人考試當中。到北宋時,封彌制度才成為科舉定制,并且已經有一套規章流程,相當完善。直到今天,在許多重大考試中,封彌還被使用。

      北宋鄭獬得中狀元,就直接與封彌制度相關。鄭獬為國子監學生,才華出眾,《宋史》中稱其“辭章豪偉峭整,流輩莫敢望”,鄭獬也由此而恃才傲物。在一次國子監選拔考生的考試中,鄭獬的成績排在第五位。他不滿意自己的排名,認為是考官國子監祭酒評卷不公所致。按照慣例,被錄取的考生要向國子監祭酒寫信表示謝意。鄭獬不但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還在信中大發牢騷,宣稱自己“李廣事業,自謂無雙;杜牧文章,止得第五”。又將國子監祭酒比做劣等的駑馬、擋路的頑石,而將自己比做千里馬、巨鰲。國子監祭酒讀信后,暴跳如雷,發誓要給鄭獬好看。后來殿試,鄭獬的考官剛好就是那位國子監祭酒。國子監祭酒二話不說,不辭辛苦地將眾多試卷一一翻閱,一定要找出鄭獬的卷子。但由于試卷已經被封彌,他只能從文筆來判斷。最終,他發現了一份文筆極像鄭獬的卷子,立即毫不猶豫地將這份試卷淘汰。但最后閱卷完畢拆封后,才發現被淘汰的卷子不是鄭獬的,而鄭獬則高中狀元。在這則歷史典故中,正是封彌制度使得鄭獬逃脫了國子監祭酒的報復,由此也說明這一制度對科舉公平取士的貢獻是相當大的。

      不過,即使采取封彌糊名,依然不能完全杜絕試卷評定中的作弊,因為考官還是能從筆跡或事先商量好的記號辨認出試卷出自哪位考生之手。為了堵住這一漏洞,又出現了謄錄制度。謄錄又稱做易書,即由專門謄錄官將考生的試卷另行謄錄,再交給考官評閱。為此,還專門設立了謄錄院。為了防止謄錄官在謄錄時改寫試卷或調換試卷,又設立了對讀官,負責校對謄錄的試卷與原卷在文字上有沒有出入。這樣,經過幾層關節后,當考卷最后到達閱卷官手中時,他既不知道考生姓名,也看不出筆跡記號,因此很難判斷出試卷歸屬,由此大大減少了閱卷過程中舞弊行為的發生,增強了考試的公正性。

      北宋元祐年間,蘇軾主持禮部考試,為了幫助門生李廌中榜,在考試之前特地寫了名為《劉向優于揚雄論》的文章送給李廌。這其實就是典型的漏題行為。不料文章送往李家時,李廌剛好有事外出,仆人不知道蘇軾文章的重要性,順手就放在了桌子上。不久,章惇兩個兒子章持、章援來李廌家拜訪,看見桌上的文章,喜出望外,立即偷偷帶走,據為己有。李廌回家之后,聽說究竟后,立即想聯絡蘇軾,但此時蘇軾已經入院。北宋初年,為了杜絕奔競鉆營、受賄請托、名人權勢人物干擾主司等種種弊病,鎖院制度創立。主考官自受詔命之日開始,一直到放榜之日,不能回家,只能在考場鎖宿。這樣就斷絕了主考官與外界的聯系,使得請托難以成行。鎖院制度后來為元、明、清三朝沿用。李廌丟了蘇軾的文章,只能悵惋不已??荚嚂r,試題果然與蘇軾所寫的文章十分類似。章持、章援早已經熟讀蘇軾的文章,胸有成竹,揮筆而就。而李廌則因為心情煩悶,表現不佳。蘇軾閱卷時特別留意,在讀到一份卷子時,發現文風很像自己送給李廌的那篇文章,斷定一定是李廌寫的,便有意給了很高的評語,拆開一看卻是章援的卷子。最后的結果,李廌依然名落孫山。蘇軾對此事很是嘆息,特意作詩送給李廌說:“平生漫說古戰場,過眼空迷曰五色?!笨梢娫趪烂艿拈喚碇贫认?,蘇軾想助他的弟子一臂之力,也是有心無力。

      封彌、謄錄制度在防止考場作弊中起了關鍵作用,也為后世所沿用,如明清時期的鄉試、會試試卷都是封彌后并重新謄寫的。但是,事情往往是“上有計策,下有對策”,糊名、謄錄只是防止舞弊的重要手段,還是不可能完全杜絕科場舞弊的發生,考官和考生之間仍然可以通過以事先約好的暗號做暗記的形式作弊,這就是所謂的“關節”。北宋真宗年間,宋朝剛剛實行了彌封、謄錄等一套防范嚴密的制度,關節之弊便相應而生。一次科考前夕,翰林學士楊億特地設宴招待來京應試的同鄉舉子。應邀前來的考生聽聞楊億將成為“文衡”(主考官),個個興奮不已,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更有人直言請求楊億給予照顧。楊億聽到后,勃然變色,罵了出自《尚書》的罵語——“丕休哉”,然后拂袖而去。在場舉子大多面面相覷,以為碰了釘子,但也有幾個聰明的聽出話中有話。數日后,楊億出任知貢舉,幾名卷子中用了“丕休哉”的考生盡數被錄取。

      隨著科場規制越來越嚴密,通關節的技術也越來越高明、越來越隱蔽。到清朝時,還出現了一個專門的通關節術語——“用襻”?!榜帷奔礊榕f式衣服上扣住紐扣的套,因約定的關節往往為兩個字,好像古代衣服上的襻扣,所以得了這個名字。據鐘毓龍《科場回憶錄》中記載說:杭州有個叫馮培元的人,年輕時家中貧寒,幸好有一位富商出現,主動資助其完成了學業。后來,馮培元高中探花。為了報答富商的厚恩,馮培元決意幫助富商的兒子中舉。他居中牽線搭橋,幫富商的兒子與考官約定在答卷中寫兩個“襻”字作為暗號。富商得到關節后,心花怒放,又特意花重金賄賂了負責謄錄試卷的謄錄書吏??荚嚱Y束后,富商又盛情款待謄錄書吏。酒酣之時,謄錄書吏得意洋洋地向富商邀功,說他謄錄時發現試卷中有兩個字不通,幫著改掉了。而這兩個被改掉的字,剛好就是暗號“襻”字。如此一來,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流水,富商的兒子自然也沒有考上。

      同考官李振鄴作弊的方式實際上就是“用襻”,他讓苕溪貢生張漢去收賄銀,只要考生交了錢,他就會與這些考生事先約定關節,即暗號“襻”——約定在試卷某段某行第幾字使用某字。小妾喜滋滋地將李振鄴的話帶給張漢后,張漢眼睛骨碌一轉,認為自己跑腿去找關節的主顧,風險全在自己,只收一千二百兩的中間費太少,便慫恿小妾去找李振鄴要具體的關節,一個關節賣六千兩銀子,然后由張漢和李振鄴對分。李振鄴聽說后,對張漢的貪婪很是不滿,但經不住小妾的軟磨硬泡,還是將關節告訴了她。張漢得到關節后,便公然出入華胄富豪之家,認為名利雙收不過是指日可待。

      之所以賣關節者和買關節者均如此明目張膽,只因為科場關節由來已久,不是什么新鮮事。以往關節敗露,不過是考官降謫、考生斥革。對于一些有錢無才的考生而言,如果不作弊,一定不能中舉;作弊敗露了,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不能中舉,但一旦蒙混過關,從此就可出人頭地了。

      李振鄴已經內定為同考官,對于來自他的關節,有興趣的考生當然不在少數,一時聽到風聲的都趕來向張漢打聽。張漢為了堅定買關節者的信心,便吹噓自己與同考官李振鄴關系如何親密,甚至連李振鄴將小妾贈送的事都講了出來。如此一來,終于順利賣出了三個關節。

      只是,李振鄴性本貪婪,除了讓張漢經手賣的三個關節外,還通過官場、同僚渠道來賣,總共賣出了一二十個關節。因為同考官只有推薦卷子的權力,推薦的卷子一般都有定額,李振鄴賣出的關節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推薦卷子的定額,因此出錢買關節的人能不能中就值得懷疑。

      正因為出自李振鄴的關節太多,茶坊酒肆輿論紛紛。有人說:“今年北闈要憑文章才學考上可是難了!光同考官李振鄴一人,就不知道賣出了多少關節!”張漢聽到消息后,很是憂慮,回家告訴小妾說:“我開始以為李振鄴只是讓我賣了幾個關節,花了錢的考生必然能中。哪知道如今人言藉藉,到處都在講李振鄴,恐怕很難收場了?!毙℃謱⒋嗽捀嬖V了李振鄴,李振鄴以為張漢在背后與人議論自己,勃然大怒,立即騎馬出門,找到張漢,當眾打了他幾個耳光,呵斥說:“我以心腹待你,你為什么還在外毀敗我的好事?”張漢當眾出丑,羞赧欲死。二人關系由此交惡。

      李振鄴恨上張漢后,決意讓他落榜,但表面卻依舊敷衍,賣關節的活動也照舊沒有停止。到最后同考官的任命正式公布、考官須入簾鎖院時,李振鄴手頭中的名單上已經有二十五人,都是他收了錢的關系戶,向對方承諾一定錄取的。為了日后方便,李振鄴事先有意在二十五人中安排了三種不同的關節:第一種是之前通過小妾透露給張漢的,張漢和出錢向張漢購買的三名考生都知道。但自從張漢與李振鄴交惡后,此關節實際上已經是暗藏殺機;另一種給五名交了錢且出身名門望族的考生,保證他們務必考中;最后一種則給只是有錢的一般考生,占了大多數。

      這邊李振鄴浮薄寡慮,大張旗鼓地納賄舞弊,另一位同考官張我樸也沒有閑著,只不過他不像李振鄴那樣志在錢財,而是更高一籌,志在前途。當時參加順天府鄉試的有不少是他省在京官員的子弟,張我樸趁機給這些人大送關節,打算借此交結權貴,樹黨援己,為日后升遷尋找門路。雖然其他同考官也各有買賣關節之舉,但均不似李振鄴、張我樸這般公然孟浪。時有“張千李萬”之謠,意喻二人門庭若市,所賣、送出的關節極多。

      轉眼到了八月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貢院上。

      這里先說說貢院。貢院一般建在城內的東南方。大門正中懸掛有“貢院”的墨字匾,東西分別建有“明經取士”和“為國求賢”兩座牌坊。進大門后則是龍門,門內建有明遠樓,居高臨下,可以監察舉子及眾人的行動。明遠樓的兩側就是號舍,就是舉子考試的地方,一般有數千間至上萬間。號舍都是各自獨立的,按《千字文》編號,比如“地一號”,即“地”字排的第一間號舍。每間號舍外墻高八尺,門墻高六尺、寬三尺、深四尺,空間很是狹窄,大概一頂轎子大。而且沒有門,是敞開的。號舍內,磚墻東西兩面,離地一尺多及二尺多處各砌有磚托,以承木板。板可抽動,白天以下板為凳,上板為桌答卷;夜間將上板安入下層,合而為床以臥。每號舍容納一人,考生坐臥、飲食、答卷均在其中。這樣做的目的,一是可以防止應考生私相傳授作弊,二來也便于維持考場秩序。

      貢院明遠樓北面為至公堂,這里是外簾官辦公場所。外簾官是指受卷、彌封、謄錄、對讀等官,主考官、同考官則被稱為內簾官。內簾、外簾各司其職,按照規定,一旦貢院封了門,內外官員相互之間不得交結,以防奸弊。

      至公堂兩側為監臨、提調、監試各堂,為外簾官的住所。另外還有受卷所、彌封所、謄錄所、對讀所等。至公堂北為內、外簾門。內簾門北為聚奎堂,為主考官及同考官評定試卷的場所。

      考官先入闈貢院,然后鎖院,即考官一直住在貢院,直到考試完全結束,且禁止閑雜人員出入,考官與外界的聯系就此中斷。但李振鄴深謀遠慮,為了日后方便,帶了一個名叫靈秀的親隨一同入闈。同考官是分房閱卷,事先已經按《五經》安排了若干房間,由主考官曹本榮抽簽決定哪個同考官在哪一間房。李振鄴的房號剛好毗鄰張我樸,二人本是大理寺同僚,這次又同時成為房考,竟然對各自舞弊一事毫不避諱,還就關節一事互相討論交流。

      八月初八,鄉試開始前兩天,受卷、彌封、謄錄、對讀官員齊集至公堂,一齊戳印坐號,即將考生姓名編號,排定號舍坐次。排號前,先有意將號戳弄亂,由書吏隨手檢印,于試卷及號簿同時用印,分號舍編排坐號。

      考試前一天,八月初九寅時(清晨三點到五點),考生提著裝有各種用品的考籃趕到貢院,點名、檢查、搜身后,按號進入各自的號舍,然后貢院大門關上??忌?、喝、睡都在號舍,考試結束前不得離開??忌绻奖?,只能去號舍盡頭的糞號,且不能說話,只能舉牌子來表示。牌子的兩面都有字,一面寫著“入靜”,另一面寫著“出恭”。

      八月初十子時(半夜十一點到一點)一到,書吏準時發放試題,考生可以睡覺,也可以開始挑燈答卷。有考生事先將五經四書寫在內衣上,趁夜色脫衣下來查看??荚嚂r間到當天戌時(晚七點到九點)止。因為有考生會提前交卷,又分午前、午后、傍晚三次開門放牌。

      八月初十上午,陸續有考生開始交卷。閱卷官員中的一干外簾官便要開始忙碌??荚嚱Y束后,受卷官先收集每場試卷,在卷面蓋上自己的印章,表示此卷為本人所經手,然后以每十卷為一封,送彌封所糊名。彌封官收到試卷后,立即在考卷背面的右上角糊名并加蓋印章,卷面用浮簽寫上考生的編號,再轉送謄錄所。謄錄所的謄錄生開始用朱筆抄卷,錄出一個副本,稱為“朱卷”,而考生原卷用黑墨書寫,稱為“墨卷”。謄錄完畢,謄錄生在朱、墨兩本卷子上簽上自己的官銜、姓名,戳上印章,再送對讀所校對。對讀官如果發現有出入,則用赭色筆改正。對讀完畢,對讀官在試卷上具名戳印,然后將朱卷、墨卷一起交收掌官。收掌官負責保管墨卷,朱卷則分包分批送提調堂,經監臨官蓋印后送入內簾。一切正常,外簾程式遂告結束。

      朱卷進入內簾后,先由內簾收掌官分成若干束,由副主考官宋之繩抽簽決定將哪一束試卷分給哪一房同考官批閱。這一套閱卷過程相當程序規范,由此就有很大的偶然性,李振鄴收了錢的二十五名考生的試卷未必到得了他手中。不過,巧的是,他恨之入骨的張漢的試卷剛好分到了他這一房,他從關節中一眼辨出后,立即毫不猶豫地用藍色筆在卷子上涂抹一番,評為下等。

      按照規定,各房同考官對試卷是沒有決定權的,他們只能將他們認為好的卷子圈出來,推薦給正、副主考官,稱為“薦卷”,俗稱“出房”。對于特別出色的試卷,同考官會特別推薦,稱為“高薦”。那些沒有得到同考官推薦的卷子則被稱為“落卷”,同考官必須在這些落卷上也寫上批語,說明不予推薦的理由。為了防止佳作被棄,主考官有權在落卷中搜尋好的試卷,稱為“搜落卷”。不過因為試卷眾多,正、副主考搜落卷只是個形式,他們一般會集中精力在同考官的薦卷上,再按比例選取考中者。比如倘若從李振鄴的薦卷中選中五份,那么也必須在張我樸的薦卷選出五份來,這樣一碗水端平,沒有看輕哪位同考官的嫌疑,不會得罪同僚。

      這樣走一遍流程下來,一本卷子上布滿了各種顏色。這是因為清朝對閱卷官在試卷上的用筆顏色有很嚴格的規定:謄錄官用朱筆,監臨官及監試、提調、受卷、彌封、外簾收掌等官用紫筆,同考官與內簾收掌官用藍筆,對讀官用赭筆,正、副主考官則跟考生一樣用墨筆,合起來總稱“五色筆”。

      李振鄴將張漢的卷子處置為落卷后,這才開始尋覓自己的關節考生。分到他房中的卷子,只找到了兩本通關節的考生,自然不夠。對此,李振鄴早有準備,立派小親隨靈秀拿著自己寫的名單和關節字條到其他同考官的房中去查對答卷,稱為“摸索”。靈秀果然不負所望,按字條上的名單將二十五本關節卷子全部尋獲。

      帶有暗號的卷子找到后,李振鄴便親自出馬,與相關同考官套交情,提出交換的條件,你中我的,我則中你的。除李振鄴、張我樸外,同考官蔡元禧、項紹芳等均有各自的關節考生,接受賄賂、私許密約者加起來已經超過一千人,超過了錄取名額二百零六名的四五倍。賄賂托請的人如此之多,名額卻是有限,面對僧多粥少的局面,眾考官經過反復推敲、權衡利弊,最后制定了兩條以士子父輩爵位高低財產豐薄為順序的錄取標準:爵高者必錄,爵高而黨羽少者次之,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子弟無不中;財豐者必錄,財豐而名不素布者又次之。

      自古科舉取士被稱為“掄材大典”,原本該是朝廷為國家選拔人才的最好機會,而考場內眾考官卻肆無忌憚地作弊壞法,不加掩飾地瓜分中榜名額,實在是令人側目??紙鐾庖膊黄届o,關于考生向考官暗通關節的流言蜚語充斥著整個京城。

      最后桂榜發榜的結果,李振鄴的二十五名關節考生中取中五名,如愿以償。而張我樸為了自己的關節考生,硬是擠掉了另一同考官郭濬的關節考生浙江嘉善貢生蔣廷彥、蔣文卓兄弟。郭濬為了有所交代,有意將李振鄴、張我樸的丑行告訴了蔣廷彥。蔣氏兄弟自然懷恨在心。而眾考生也發現這一榜有不少問題——不少胸無點墨的榜上有名,詩書滿腹的則名落孫山。一時間,物議沸騰,群情洶洶,其中尤其以張漢和蔣廷彥兄弟意見最大。

      李振鄴和張我樸等人竟然還不知道收斂,爭相夸耀某某榜上有名是他出力的結果,指名道姓涉及者多達數十百人,猖狂已極,無少顧忌。張漢氣憤之下,寫了一篇揭文,告發李振鄴貪贓枉法,投送到科道衙門(六科給事中與都察院各道監察御史官署的合稱,都察院即為唐宋時的御史臺)。

      有個杭州貢生張繡虎甚有心計,竟然想到敲李振鄴和張我樸竹杠的主意。張繡虎先是找相識的吏科給事中陸貽吉(《東華錄》作陸姓,據吳偉業《吾谷行》注及王應奎《柳南隨筆》,貽吉姓嚴,為嘉靖大學士嚴訥裔孫),要他出面去給李振鄴和張我樸帶話。陸貽吉哪里會惹這種麻煩,于是張繡虎就自己拿著張漢的揭文直接去找李振鄴、張我樸二人,敲詐了一千二百兩銀子。

      蔣廷彥、蔣文卓兄弟也不甘寂寞,步張漢后塵寫了一份揭帖(傳單),預備公開張貼在市集上。揭帖中揭發了張我樸以權謀私的事實,為了舉證,還特意提到張繡虎成功敲詐李振鄴、張我樸的情節,以表示李、張二人心虛,并說明被敲詐的一千二百兩銀子是另一名同考官陸貽吉經手的。陸貽吉聽說后急忙趕來,怒斥蔣文卓并和其理論。蔣文卓于是在揭帖上刪掉了陸貽吉的名字。

      但陸貽吉見到滿城風雨,輿論大嘩,便告訴同僚任克溥說:“張漢與蔣文卓寫揭帖揭發了今科之弊,想不到把我的名字也無端牽涉了進去。我自己要上疏,檢舉這件事?!逼鋵嵥救舜_實曾為行賄的士子和受賄的同考官居間說合,心中不能自安,所以才有自我檢舉的意思。但他一時又下不了決心,依然心存僥幸,是以一直觀望,未見行動。

      任克溥時任刑科右給事中,他之前也曾努力謀取同考官一席未果,此時便對陸貽吉的話留了心。之后,任克溥暗中將事情了解清楚后,并沒有立即上疏揭發。他時任給事中,正是負責監察的官員,卻隱忍不發,顯然是幕后涉及黨爭。他駐足觀望,只是在等待最好的時機。

      這一場鄉試鬧得滿城風雨,朝野盡知,唯獨順治皇帝一人被蒙在鼓里。此時,他寵愛的董鄂妃剛剛生下了一個兒子,皇帝歡愉異常,眼中只有董鄂妃母子不說,還公然宣稱董鄂妃所生的皇四子為“朕第一子”,隱隱有立為皇太子的意思。隨著新生兒的誕生和皇帝鮮明的態度,清后宮內錯綜復雜的政治斗爭變得更加殘酷。一時之間,董鄂妃母子成了眾矢之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皇帝的母親孝莊太后聲稱身體不舒服,要到皇家苑囿南海子(故址在今北京大興)養病,并諭諸后妃及百官視疾問安。董鄂妃剛剛生產不久,身子還十分虛弱,但她知道太后素來不喜歡自己,而皇帝為了封自己為貴妃一度與太后交惡,為了不讓太后與皇帝母子再次失和,她堅持前往南海子伺候太后,并朝夕侍奉以至于“廢寢食”。

      當年十月十六日,順治皇帝巡幸南海子,其實是想借機探訪董鄂妃。就在這次巡幸時,順治皇帝突然召見諸大臣及科道官(六科給事中與都察院各道監察御史的統稱),面諭眾官要恪盡職守,不得徇私包庇。

      刑科右給事中任克溥感覺時機來臨,就此上疏參奏說:“北闈榜發之后,途謠巷議,到處都有不滿怨言,此中弊竇甚多?!彼€拿出了蔣廷彥和張漢所投送的揭帖,舉例說中試舉人陸其賢是用銀三千多兩通過吏科給事中陸貽吉向考官李振鄴、張我樸賄買得中的,并指出類似這類事不在少數。

      順治皇帝本來正在興頭上,意氣風發,突然接到了這樣一封奏疏,見之前的殷殷期望付諸流水,當即龍顏大怒,下令吏部、都察院嚴加追查。順天科舉大獄由此而興。

      任克溥,字海眉,綽號“任帽子”,山東聊城縣人,順治四年(1647)進士。他之前曾積極謀取鄉試的同考官之位,但卻沒有被選中。時人均認為任克溥是對自己沒有當選上同考官而懷恨在心,所以才故意揭發了科場案。也有一種說法,認為任克溥是受了禮部尚書馮銓和大學士劉正宗等山左諸大老(左即東面,山左諸大老指山東籍的高官,并非某著名小說中所說的滿人貴族)的指使,有意讓李振鄴等南方官員難堪,即所謂的“荼毒南士”。于是,本來單純的科場案又扯上了南北黨爭。

      “南北之爭”源自明朝。明朝末年,南方籍大臣和北方籍大臣黨爭十分嚴重,南方派系以江浙大臣為核心,北方派系則以山東籍高官為首。因南人多文采出眾者,故崇禎一朝中南人占了上風。馮銓和劉正宗當時均在明朝廷中任職,馮銓是順天涿州(今河北涿縣)人,劉正宗是山東安丘人,均是北方派系,因此備受南方大臣打壓?!鞍俅d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入清后,兩人都當上了清朝的高官。馮銓入內院協理機務;劉正宗善寫五言古詩,又寫得一手好字,其書法號稱“秀妙無倫”,因文章、詩詞、歌賦出眾,成為順治皇帝的文墨摯友。順治皇帝每得著名書畫,必經劉正宗鑒別評定后才歸御府收藏。順治皇帝還常常將所得名人字畫和自己作的字畫及親筆題字賜給劉正宗,御府圖書題跋也多出自其手。江山換了主人,大臣卻還有不少是前朝舊臣,“南北各親其親,各友其友”,馮銓和劉正宗成為北方派系大臣的首腦人物,黨爭依舊在延續。

      馮銓及其黨羽孫之獬(山東淄川人)是北京城最早剃發迎降的明臣,素為眾人所不齒。以陳名夏、龔鼎孳為首的南方官員彈劾馮銓是前朝閹黨余孽(馮銓曾在天啟年間依附大宦官魏忠賢,爬到大學士之位)。馮銓則反唇相譏,揭發龔鼎孳曾經投降過闖王李自成,“竟為北城御史”。當時掌管朝政大權的睿親王多爾袞問起此事是真是假,龔鼎孳竟然回答說:“豈止我龔鼎孳一人,何人不曾歸順?魏徵亦曾歸順唐太宗?!睔獾枚酄栃柎罅R說:“龔鼎孳自比魏徵,而以李賊比唐太宗,可謂無恥!”當時漢人高官如洪承疇等均是南方人,馮銓一度處在下風。不過多爾袞權衡利弊后,公開支持了馮銓一派,卻也未貶斥南方籍大臣,表面上對南北兩方的爭斗采取了不偏不倚的態度。但是當時南方籍大臣陳名夏勾結部分滿人貴族,專權達到了令朝野側目的程度,馮銓、劉正宗等北方派系大臣自然沒有好日子過,尤其是馮銓,基本上是在南方大臣的不斷參劾中度日,彈劾馮銓竟然成了南北黨爭的中心內容。

     ?。埤彾︽?,字孝升,號芝麓。安徽合肥人。崇禎七年(1634),龔鼎孳中進士,時年十九歲,授湖北蘄水知縣。崇禎十四年大計,政績列湖廣之首,遷兵科給事中,詔入京。李自成攻陷北京后,龔鼎孳投降為直指使,奉命巡視北城。有人責問龔鼎孳為何屈膝變節,龔鼎孳說:“我原欲死,奈小妾(指秦淮名妓顧眉)不肯何!”這便是郁達夫詩“莫怪臨危艱授命,只因無奈顧橫彼”的典出,時人均視為千古笑談。清朝入關,龔鼎孳又主動迎降,官授吏科給事中,歷官太常寺少卿、左都御史、禮部尚書等職務,還當了幾次會試點考官,是著名的“三朝元老”。雖然于氣節上有虧,但龔鼎孳才氣縱橫卻是無可否認,他寫數千言可以一揮而就,而且辭藻繽紛,一點都不用修改。順治皇帝在宮中讀了龔鼎孳的文章,嘆道:“真才子也!”清初名流多出龔鼎孳門下。]

     ?。坳惷?,江蘇溧陽人,少時以文名著稱,為復社名士。崇禎十六年(1643)會試中,名列四百名進士之首,殿試取中第三名(即通常所稱的探花),明末任翰林院編修,兼戶、兵二科給事中。甲申之變前夕,陳名夏曾面見崇禎皇帝,建議召集山東義勇救援京師。李自成大順軍攻進北京之日,陳名夏上吊自殺,但被家人解下救活。李自成手下官員牛金星下令征明朝官員入宮后,陳名夏躲了起來,不久被人檢舉,終被大順軍抓獲。負責審問陳名夏的是一位姓王的山西秀才,剛好與陳名夏相識,因而力勸陳名夏加入大順政權。陳名夏逃跑不成后,終于還是投降了李自成。不久后,他又找機會逃往南方家鄉。由于當時的南明朝廷正在緝捕曾經投降李自成的明朝官員,陳名夏又被迫再次逃亡,幾經輾轉后,在福建天姥山遇見好友兼兒女親家方以智(明末四公子之一)。方以智送了陳名夏一大筆錢,助他逃亡。陳名夏最終到了河北大名,在此地遇見同年成克鞏。成克鞏當時剛接受了清廷的征召,便將陳名夏推薦給保定巡撫王文奎,再由王文奎上疏,向清廷推薦陳名夏。順治三年(1646)正月,陳名夏出仕清廷,從此平步青云。其人“所推南人甚眾,取忌于北”,“國族側目”,從步入仕途之初就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激烈的黨爭。]

      順治十一年(1654),劉正宗突然發難,彈劾南方派系首腦人物陳名夏,起源便是一套明朝的衣冠。順治皇帝喜歡漢式服裝,經常在宮中穿戴明朝皇冠、皇袍,并對鏡沾沾自喜,認為比滿服強多了。當年二月,順治皇帝一時興起,將明朝朝服公然從內廷拿到內院,向群臣展示。有大臣為了迎合皇帝,連聲說好,順治皇帝也是一臉笑容,看上去很是滿意。陳名夏一時感慨,對內翰林國史院大學士寧完我(努爾哈赤時便已經歸降后金)說:“只須留頭發、復衣冠,天下即太平矣!”(《清世祖實錄》)寧完我立即勾結與陳名夏積怨已深的劉正宗同時發難,參劾陳名夏“結黨懷奸,情事叵測”,主要罪狀有“倡復冠服,涂改詔旨,結黨行私,循情納賄,縱子肆虐”等等,其中最核心的是陳名夏把“留頭發,復衣冠”作為“第一要緊事”,聲言是“天下太平”的關鍵,是以寬衣博帶為名,行變清朝為明朝,“計弱我國”之實。如此一來,陳名夏就有反清復明的重大嫌疑。順治皇帝十分重視,命令內三院、九卿、科道、詹事等官在午門外會同對陳名夏逐條審問,從重定罪。陳名夏在受審中據理反駁,刑部右給事中劉余謨、御史陳秉彝在旁為之竭力辯護。雙方爭執不下,在午門樓上暗中觀察的順治皇帝見此情景大為惱火,立即召見劉余謨、陳秉彝二人,大加訓斥,并立即解職。最終,陳名夏被定罪,以弓弦絞殺于午門內的靈官寺,終年五十四歲。時人因而感慨說:“溧陽千磨百鑠而不死,死之以弓弦?!保ā侗庇武洝罚?

      當年四月,馮銓、劉正宗等北方大臣為了進一步鏟除異己,紛紛出動,以陳名夏“親戚”、“黨羽”的罪名彈劾了四十一名南方籍大臣,進一步火上澆油。一時間,南方大臣感覺大禍臨頭,人心惶惶。順治皇帝為了穩定局勢,不得不親自出面警告馮銓,馮銓這才不敢再興風作浪,這場大風波由此平息。

      在此之前,順治皇帝一再向天下人表白自己是以寬治政,還常常嘆息昔日明太祖朱元璋誅戮大臣太為過分,但自陳名夏案發生后,他又得出了為政太寬“亦不可”的結論,并于五月以“任意結黨營私”的罪名,將陳名夏的好友陳之遴發往盛京(今沈陽)。不過順治皇帝愛其才華,不久即復職。

     ?。坳愔?,字彥升,號素庵,海寧鹽官人。出自著名的海寧陳氏。后民間傳說乾隆皇帝本為海寧陳氏子孫,即為陳之遴一系。陳之遴年輕時與東林、復社名士錢謙益、吳偉業、陳名夏等結交,后來陳之遴還與吳偉業結成了兒女親家,其妻徐燦是當時聲名遠播的女詩人。崇禎十年(1637)以一甲二名中進士(榜眼),授翰林院編修。清兵入擾衡水一帶,其父陳祖苞時任順天巡撫,因城池失守下獄問罪,很快病死。陳之遴受到株連被罷官。清兵入關后,起初效命于南明政權,被任為福建主考官。后投降清廷。其所作《念奴嬌贈友》一詞中說:“行年四十,乃知三十九年都錯?!北磉_了改換門庭的心態。陳之遴甚至還勸說洪承疇發掘明孝陵,“盡變本來面目”。入清后,陳之遴很受清攝政王多爾袞器重,多爾袞死后,又得到了順治皇帝重用。令順治皇帝開始對陳之遴不滿的是京師“大豪”李三事件。李三本名李應試,別號黃膘,因排行老三,又稱李三。他是明清交替之際北京城極為傳奇的人物,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卻勢焰熏天,玩弄王公重臣于股掌之間。李家世代在明朝中央各部當“書辦”(文案記錄工作),李三本人也是書辦出身,在明朝犯了重罪,被關在刑部大獄中。剛好明末天下大亂,他乘機逃出,并召集了一部分人,將明朝各部“案例”全部偷回家中藏匿起來。封建時代,法律條文粗略,處理各種案件全憑案例。清朝定都北京之初,凡事都在草創之中。六部創建之后,處理事務沒有案例可循,頭緒紛繁下,大小官員無不叫苦連天。李三把持了案例,奇貨可居,趁機從中漁利,包攬詞訟,案犯的生、死、徒、徙,官吏的升、降、獎、懲,錢糧的征、撥、減、免,往往由他片言決斷。封疆大吏、朝中重臣為保飯碗,爭相輦銀輸金“購買”案例。幾年之間,李三便富可敵國。他在京城大造宅第園林,其規??氨韧豕?。尤其不可思議的是,他明目張膽地將自己的住所按中央六部的樣式修建,分置“吏部”、“戶部”、“刑部”等各房。外來人有事某部,即投某部房內。而李三本人則總領各“部”,儼如君臨天下的帝王。經過數年經營,李三的勢力越來越大,耳目遍布朝野,“明作威福,暗操生殺”。不管是朝廷官吏,還是平民百姓,只要他對誰不滿,就立即派人暗殺,官民震懾,莫敢攖鋒。順治八年(1651),李三稱霸京城之事漸漸傳入大內,順治皇帝十分震驚,就此事問陳名夏,陳名夏支吾不敢說話。順治皇帝勃然大怒,立即命步軍統領帶人將李三逮捕,交刑部審理,刑部也遲遲拖延,不敢開審。順治皇帝便命王公大臣會同諸大學士審理。審訊時,唯鄭親王濟爾哈朗(努爾哈赤弟舒爾哈齊之子)大聲詰責李三,其余王公及大學士,如寧完我、陳之遴、陳名夏等皆緘口不言。事后,鄭親王詰問陳之遴,陳之遴說:“李三巨惡,誅之則已,若不正法,之遴必被其害?!保ā端家嫣萌赵罚┨锰弥爻?,如此畏懼一平民,也可謂駭人聽聞了。在順治皇帝的干涉下,李三及其黨羽最終被殺。因為之前陳之遴搶先提出要立即處死李三,引發了人們猜疑他是要殺人滅口。在面臨鄭親王濟爾哈朗調查的壓力下,陳之遴終于承認自己與李三有牽連,由此被免除大學士之職,從此失去了順治皇帝的信任。]

      從明朝到清朝,馮銓、劉正宗均卷入了南北黨爭,經歷了各種各樣險惡的政治風波,對南方籍官員恨之入骨,因而傳說是他們二人以鄉試“本為遴選真才,以備任使,關系最重”為由,指使任克溥上書揭發李振鄴等南方大臣,這種說法必然不是空穴來風,兩人之后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推波助瀾便是明證。

      在隨后的調查中,之前風頭最勁的李振鄴也最先倒霉,并由此牽扯出一大批人來,他的二十五個關系考生一個都沒有漏網,其中的禍根就在他親筆寫的那張名單上。當初,李振鄴將關節考生寫在字條上,交給親隨靈秀去查對。事情完結后,李振鄴該當向靈秀要回字條銷毀,但他一時忙碌,竟然忘記了。靈秀還是個少年,根本不知道輕重,將字條拿給了同伴馮元看。馮元也是李振鄴的家仆,李振鄴素來刻薄少恩,馮元一直懷恨在心。他看到字條后,立即如獲至寶地奪了過來,據為己有,打算日后作為鉗制要挾李振鄴的憑據。結果,吏部、都察院調查剛一開始,馮元就拿出了這張條子,鐵證如山,按圖索驥,名單上的人物也被一網打盡。

      李振鄴的二十五名關節考生中,排在首位的是浙江云間秀才陸慶曾,但此人恰恰不是入賄者,關節也不是出錢買的,而是李振鄴主動送上門的。陸慶曾是明朝禮部尚書陸樹聲(明朝嘉靖二十年狀元)之孫,不但少有才名,且家境富裕,擅園亭之勝,享譽名士二十年,偏偏老來不甘寂寞,參加了北闈考試。他精通醫術,曾經治愈過李振鄴的怪病,李振鄴為了感激,便打算借中試來酬醫。但無論是買是送,總是通了關節,陸慶曾也照此被逮捕下獄。他本來家世貴顯,是個高枕無憂的富足翁,卻因一時功利之心,轉瞬身陷囹圄。

      當時滿漢大臣會審,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王永吉參與會審此案,十分賣力。滿人大學士圖海和大臣科爾坤還不懂得什么叫關節,王永吉為了討好滿人,眉飛色舞地給他們解釋。結果,李振鄴的名單上第二名就是王永吉的親侄子王樹德。這位大老爺登時面如死灰,垂頭喪氣,不得不照例請求回避,并上疏請罪。順治皇帝特意下了一旨,說:“王永吉乃朕破格擢用,受恩深厚,未見恪盡職守,實心為國,負朕簡任之恩,王樹德系其親侄,豈不知情?著降五級調用?!蓖跤兰唤德毢?,又驚又怕,很快就病死了。

      初審時,同考官中只有李振鄴一人查有實據。眾同考官都有賣關節之事,卻唯獨他一人受罰,李振鄴自然不甘心,于是檢舉揭發了張我樸、蔡元禧等人。這些人又檢舉出其他同考官。一時間,贓官互相攻擊,互揭其短,賄賂關節暴露無遺。案情很快就調查清楚了,共審實有四名同考官賣了關節,為李振鄴、張我樸、蔡元禧、項紹芳,科臣陸貽吉也作為中間人牽涉其中。

      十月二十五日,順治皇帝諭旨下達:“貪贓壞法,屢有嚴諭禁飭,科場為取士大典,關系最重,況輦轂重地,系各省觀瞻,豈可恣意貪墨行私,所審受賄用賄過付種種實情,目無三尺,若不重加懲處,何以警戒來茲?”(《東華錄》)宣布對此案有關人員重加懲處:下令將李振鄴、張我樸、蔡元禧、陸貽吉、項紹芳及行賄有據之舉人田耜、鄔作霖(《丁酉北闈大獄記略》作賀鳴郊)俱著立斬,家產籍沒,父母、兄弟、妻子共一百零八人流徙關外的尚陽堡(今遼寧昌圖);主考官曹本榮、宋之繩因失察之罪,本該流徙,但因為日夕陪侍皇帝的緣故,特恩姑免之,只是各降五級調用。

      此諭旨一下,朝野皆驚??婆e作弊歷代屢見不鮮,但從來沒有處罰如此之重者。清朝之前,科場案的次數發生得不多,對涉案人員的處理無非是革職、流放。清朝史學家趙翼曾說:“唐時之科場處分本輕,至五代時,雖有科場處分,不過降秩而已,宋初因之。如宋真宗時,劉師道之弟劉幾道舉進士,暗托考官陳堯咨,于卷中為識號,遂擢第。已而事泄,帝詔幾道落籍,永不予舉;師道降忠武軍行軍司馬,堯咨降單州團練使。此為五代及宋科場處分之大概。惟王欽若知貢舉時,有任懿者,賄以白金二百五十兩,遂得中。后事泄,欽若反委罪于同知舉官洪湛,湛遂遭貶斥。趙翼嘆道:“納賄舞弊,僅至竄謫,科場之例,亦太弛縱矣!”(《廿二史札記卷二五》)

      清朝立國后,恢復開科取士,科場積弊也沿襲下來。僅順治一朝而言,自順治二年(1645)乙酉清朝開科開始,幾乎每科都有舞弊案發生。乙酉為清朝第一次舉辦科舉,當年即發生一場大案,不過不是科場案,而是文字獄。河南鄉試中,錄內稱“皇叔父”(指多爾袞)為“王叔父”,主考歐陽蒸、呂云藻均因此被革職,并交由刑部治罪。順治四年(1647)丁亥會試,同考官袁襜如擅改朱卷,被革職處分。順治十一年(1654)甲午鄉試,順天主考官范周、吳正治評閱試卷時,只有姓名,全無次第,給諫宋牧民亦稱試錄程文種種乖謬,并奉旨交刑部。盡管各案均有處罰,但十分輕微,大概正因為如此,所以才人人不以為意,到后來公然買賣關節,肆無忌憚。而順治皇帝如此重視丁酉順天科場舞弊案,不但大開殺戒,還株連親屬,視同謀反大逆,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正自順治皇帝開始,開了“科場作弊者死”之先例。

      十月二十七日,李振鄴等人被迅速處死。之前找李振鄴通關節的尚有不少高官大臣,李振鄴一直忍住沒有揭發這些大臣,原是指望他們能出面相救。但直到上了刑場,才知道求生無望,立即大聲呼叫怒罵,要揭發眾大臣賄賂請托之事。不料劊子手沒給他機會,手起刀落,終究含恨而死。

      據《研堂見聞雜錄》記載,下場最慘的是陸貽吉,他是江蘇虞山人,崇禎十六年(1643)進士,為舉子居間事發后,立即被逮捕入獄。因為他任職吏科給事中,名為監察之官,卻作為中間人為舉人和同考官牽線搭橋,所以處刑格外重,被腰斬于西市,情狀至慘。陸貽吉的妻妾均有絕色美貌,一個兒子才四五歲,均受到牽連,被發配上陽堡為奴。嬌妻少子,間關萬里,匍匐道左,行人頗為同情,甚至有為之落淚者。

      但此案還沒有就此了結,順治皇帝窮追到底,株連甚廣,受牽連者達一百多人,以致“朝署半空,囹圄幾滿”。

      順治十五年(1658)正月十五元宵節之時,順治皇帝召集中試舉人(除去已經因通關節被定罪者)在太和門復試,題目由皇帝親定,每名考生身后均有一名滿兵監視,考生難免惴惴不安。順治皇帝為了安定人心,特意下諭說:“盡心構藝,不必畏懼?!辈⑴蓪H藶榭忌┙o茶煙,照料甚周。兩日后放榜,取中米漢雯等一百八十二名,均準許參加當年會試。只有丁霍某某等八人因文理不通,被革去舉人。

      四月,“三法司”會審順天闈案終結,刑部議奏:“王樹德、陸慶曾、潘隱如、唐彥曦、沈始然、孫旸、張天植、張恂俱應立斬,妻子父母兄弟流徙尚陽堡;孫伯齡、郁之章、李貴、陳經在、丘衡、趙瑞南、唐元迪、潘時升、盛樹鴻、徐文龍、查學詩俱應立斬,家產籍沒;張曼、孫蘭茁、郁喬、李蘇霖、張繡虎俱應立絞;余贊周應絞監候,秋后處決?!备酝皇橇T官、革去功名比起來,處分得很重,案內人犯一律被判了死刑,所不同的只是“立斬”、“立絞”、“絞監候”三種死法各有分別而已。

      四月二十二日,已經被判處死刑的四十名案犯突然被提出大獄。按照慣例,朝廷若有斬決,鎮撫司開南角門,刑部備綁索、口銜(用以禁止犯人喊叫出聲),點劊子手,工部肅街道。案犯聽說鎮撫司已經打開了南角門,又聽說刑部已經準備了四十副繩索、四十枚口銜、四十名劊子手,無不魂飛天外。哪知道出了南角門后,案犯未被五花大綁,被押解去的地方也并非宣武門外菜市口的刑場,而是太和門。原來順治皇帝認為人命關天,擔心其中或有冤情,決定再親自審訊一遍罪犯?;实塾H審非同小可,刑部、大理寺各方人馬無不到場,一干刑具也應有盡有,擺在一旁,案犯中嚇得便溺齊出者大有人在。

      在刑具的威逼下,王樹德等人均供認作弊事實。只有張天植一人不肯屈服,自陳說:“孤蹤殊遇,臣男已蒙蔭,富貴自有,不必中試。況又能文,可以面試?!保ā肚灏揞愨n》)

      張天植,字次先,號蘧林,浙江秀水(今浙江嘉興)人,順治六年(1649)進士第三名(探花)。據說他曾饋送南方權臣陳名夏白銀五百兩,得以薦官為翰林院編修,由此被卷入了南北黨爭。但他依附彈劾陳名夏的寧完我,得以免禍,官至禮部右侍郎。他后來是如何卷入丁酉順天科場案,名字竟然出現在李振鄴的關節名單上,具體情由不得而知。說起來確實很不合道理,他本已經是富貴等身的探花,為何還要再參加鄉試?但白紙黑字,有李振鄴親筆書寫的紙條為憑,他無論如何辯解都脫不了干系。也有傳聞說,張天植的倒霉與南北黨爭有關。種種迷霧,種種流言,一切都表明,丁酉順天科場案已經超乎了一般的科場案。

      順治皇帝對張天植的態度很是惱火,下令用刑。校尉蝦(侍衛,滿語稱“蝦”)立即上前夾住張天植的一只腳。但張天植仍然不肯承認,說:“恩賜死,無曲辭。若欲屈招通關節,則必不承受?!表樦位实勐犃诉@句話后,“上回面向內久之”,顯然內心大起波瀾,但其真實想法到底如何,卻是秘不可知。有傳聞說順治皇帝鐘愛的董鄂妃在這時候派人勸慰了天子。從時間上推斷,董鄂妃此時因操勞過度和喪子之痛,已經病倒在床,按理已經完全沒有心情來關注宮外之事。不論真實情況如何,許久后,順治皇帝終于派侍衛傳話給張天植說:“朝廷待汝特厚,汝前被論出,朝廷特召內升,何負于汝?平日做官,亦不甚貪猥,奈何自罹于辜?今俱從輕,各拿送法司?!彪m然駁斥了張天植的話,但已經清楚下令要對所有案犯從寬處理,免除死刑,各自在長安街責打四十板后,流徙尚陽堡。

      一干犯人死里逃生,轉瞬又被押到刑部在長安街臨時設下的公案,要當眾杖打。輪到五十多歲的老名士陸慶曾時,監視的刑部堂官見他白發蒼蒼,不禁起了憐憫之心,相顧惋惜嗟嘆。刑部皂役剛剛惡狠狠地打了兩板子下去,陸慶曾已是血跡斑斑,說不出話來。刑部侍郎杜立德便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呵斥道:“皇上以天恩特賜寬宥,你們卻欲置之死地,這不是有意辜負上意嗎?雖然是打四十大板,皇上的意思不過是示辱而已。如果我理解錯了,我自己一個人承擔。但你們不聽我的話,我現在就踢死你們?!痹硪郾粐樧×?,于是下手輕了很多。于是,自陸慶曾起,后面的案犯均少了不少皮肉之苦。

      案犯中的孫旸被判流刑,其父母、兄弟、妻子也該流配尚陽堡。孫旸的親哥哥孫承恩在順治十一年(1654)以太學生參加順天府應試,居首薦,次年參加會試,中副榜。但孫旸遭殃時,孫承恩意外逃脫了牽連,而且參加了順治十五年(1658)的會試。順治皇帝在殿試閱卷中,看到孫承恩的名字后,突然一時心血來潮,懷疑他與順天科場案中孫旸是兄弟,于是派遣學士王熙前去詢問。孫承恩坦然承認自己是孫旸的親兄長,表示不能為避禍而欺君。順治皇帝很賞識他不欺君主的品德,不但免其連坐流徙之罪,還定他為一甲進士第一名(狀元)。

      之后,順治皇帝還特意下了一道諭旨,警告說:“自今以后,凡考官士子,須當恪遵功令,痛改積習,持廉秉公。不得以此案偶從寬典,遂視常例,妄存幸免之心,如再有犯此等情罪者,必不姑宥?!?

      至此,轟動一時的丁酉順天科場舞弊案宣告結束。這件案子是清朝開國以來第一件科場大案,從案發到結案,前后有半年之久,處分之重,牽連之廣,足以震驚全國上下。但人們稍后才發現,與稍晚的江南案比起來,順天案不過是小巫見大巫,更驚人的一幕還在后頭。

      貳、江南丁酉科場案

      江南地杰人靈,素來為人文薈萃之地,才子名士層出不窮。明末清初之際,如號稱“江左三大家”的錢謙益(娶秦淮名妓柳如是)、龔鼎孳(娶秦淮名妓顧眉)、吳偉業(字梅村,與秦淮名妓卞玉京有一段曠世情緣),復社公子侯方域(字朝宗,娶秦淮名妓李香君)、冒襄(字辟疆,娶秦淮名妓董小宛)、方以智、陳貞慧等,無一不是聲動天下的名士。吳門詩人吳兆騫就出生在這樣一個文風熾盛的地方。

      吳兆騫,字漢槎,號季子,江蘇吳江(今江蘇吳江)人。他少有雋才,成名很早,九歲時就寫出了數千字的《膽賦》,十歲時寫出《京都賦》,聲震文壇。才氣縱橫,又才名遠播,養成了吳兆騫高傲狂放、憤世嫉俗的性情。他小時候在私塾讀書,經常將同學的帽子拿來當溺器小便。當先生責問時,他竟然回答說:“與其放在俗人頭上,還不如拿來盛小便?!毕壬纱藝@息道:“此子將來必以名大惹禍?!眳钦昨q卻毫不以為然,非常自負地告訴好友汪鈍說:“江東無我,卿當獨秀?!狈欠驳淖孕藕涂癜烈挥[無遺。正因為他自少年時期起,便“為人簡傲自負,不拘理法,不諧與俗”,因此鄉里有不少人對他又嫉又恨。

      吳兆騫曾隨父親宦游楚地四年,后因張獻忠農民軍起義烽火所及,奉母回到故鄉。明朝滅亡后,吳兆騫歸隱鄉里,與江南士大夫互相唱和。大名士吳偉業對少年吳兆騫非常賞識,二人曾一同游歷。

      順治六年(1649)吳地成立了“慎交”、“同聲”二社,二社其實都是松江名士陳子龍所創建的畿社的分支。陳子龍抗清敗亡后,畿社社事削弱,分出了慎交、同聲二社。吳兆騫與兄長吳兆寬、吳兆宮加入了慎交社,他少年才俊,高談雄辯,聲望甚隆,被推舉主持慎交社。當時名滿江南的才子尤侗、計東、顧貞觀等人加入了慎交社,成為社中重要人物。尤其是吳兆騫與顧貞觀情投意合,二人結為生死之交。而后來吳兆騫罹難,顧貞觀所表現出來的友情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垲欂懹^,字華峰,亦作華封,又字遠平,號梁汾,初名華文。江蘇無錫人,出自無錫之邑的名門望族。其曾祖顧憲成為晚明東林黨人的領袖。]

      由于各守門戶,慎交、同聲二社勢同水火,積怨很深。順治十年(1653),吳偉業即將出仕清廷,北赴京師前,他受錢謙益委托,出面調和社事。兩社人馬應吳偉業召集,在虎丘舉行大會。九郡之人才齊聚虎丘廣場,盛況空前。尤其是吳兆騫與吳偉業即席唱和,才華逼人,令吳偉業嗟嘆不已,以為自己也不能及。一時間,吳下英俊都以結識吳兆騫為榮,時人將他和陳維崧、彭師度并稱為“江左三鳳”。吳偉業更是對賓客說:“江左三鳳凰,陽羨有陳生,云間有彭郎,松林吳兆騫,才若云錦翔?!?

      虎丘大會還算圓滿,就連歸莊這樣的人也都參加了(歸莊是復社重要成員,以性格孤傲怪僻著稱。時人將他和顧炎武并稱為“歸奇顧怪”),但是二社的裂痕依舊。尤其令吳偉業難堪的是,大會快要結束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少年投函給他,信上寫著一首詩:“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語婁東吳學士,兩朝天子一朝臣?!睒O盡能事地嘲諷吳偉業即將出仕清廷。吳偉業看了信后,立即站了起來,但默然無語。

      虎丘大會后,吳兆騫才名轟動一時,甚至傳入了京師,“諸前輩巨公,恨不識吳生也”??上\無常,這位文采風流的江南才子竟然離奇地卷入了丁酉江南科場案,從此被拋進了苦難的深淵。

      在各省鄉試中,順天闈為北方最重,江南闈則為南方最重,二省錄取舉人的名額也是高居前兩位。順天闈之所以排在第一,不過因為是“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區,沾了京師和皇帝的光。而江南闈能排在第二,則全靠地域人文薈萃、真槍實彈的本事了。江南多名士,江南闈也素來被認為是國家選拔人才最關緊要的所在,因而在選派考官方面特別慎重。順治十四年(1657)丁酉科的主、副考官方猷、錢開宗,是順治皇帝千挑萬選出來的,并寄予厚望。二人臨行前,順治皇帝特意召見,要二人敬慎秉公,并警告說倘所行不正,決不輕恕。不過因為科場積弊已深,之前的處罰又輕微有限,加上漢官素來有欺負滿人不通翰墨之心,方猷、錢開宗二人跟順天闈的同考官李振鄴一樣,并沒有太將少年皇帝的話放在心上。

      到了南京后,主、副考官方猷、錢開宗自以為天高皇帝遠,早就將順治皇帝的提醒忘到九霄云外,大肆徇私舞弊。結果榜發后,取中者頗多富貴人家子弟,士論大嘩,憤憤不平者大有人在。有人寫文章怒罵,還有人寫詩嘲諷道:“孔方主試合錢神,題目先論富與貧。金陵自古稱金穴,白下于今中白丁?!辈贿^,影響最大的還是南京書肆剛剛刊刻發行的《萬金記》一書,萬是方猷的“方”字去一點,金字則為錢開宗的“錢”字的一半,“萬金”二字即是影射方猷、錢開宗兩考官的姓。書中揭露了主考官納賄通賄的情形,歷歷如繪,只是隱去了當事人姓名。

      另外還有一出名叫《鈞天樂》的雜劇,也是寫科場故事,分上、下兩本。上本寫文才出眾的沈子虛,應試落第,而不學無術的賈斯文等,卻因財勢而得中。主考名叫胡圖,是“糊涂”的諧音;三鼎甲名叫賈斯文、程不證、魏無知,諧音分別為“假斯文”、“真不證”、“鬼無知”。劇本中有一首《黃鶯兒》詞:“命意在題中,輕貧士,重富翁。詩云子曰全無用,切磋欠工,往來要通,其斯之謂方能中,告諸公,方人子貢(孔子弟子,以善于營財著稱),原是貨殖家風?!绷芾毂M致地揭發了主考官納賄作弊的行為。下本寫天界考試真才,沈子虛遂中狀元,并得夫妻團圓,表現了作者的幻想。此劇剛好寫成于江南闈發榜后,時人均疑影射科場,每每演出,“觀者如堵墻,靡不咋舌駭嘆”,“吳中好事者傳為美談”(《鈞天樂自記》)。

      方猷、錢開宗二人離開江南回京師,路過常州和蘇州時,一路都有人隨舟唾罵,甚至投擲磚石,嚇得二人一路都躲在艙中。來時前呼后擁,無比風光;去時卻是藏頭縮尾,絲毫不敢拋頭露面,可謂對比鮮明。

      順天科場案發后,李振鄴等人被處極刑,并株連極廣,朝中北方籍大臣劉正宗自然不會放過“荼毒南士”的大好機會。經過一番周密的策劃后,順治十四年(1657)十一月二十五日,工科給事中陰應節(山西洪洞人)上疏參奏說:“江南主考方猷等弊竇多端,發榜后,士子忿其不公,哭文廟、毆簾官,物議沸騰?!睘榇?,他還舉出了此事中乘機滋弊、冒濫賢書的典型:少詹事方拱乾的第五子方章鉞因與方猷聯宗而被取為舉人。

      方章鉞出身海內著名世家桐城(今安徽)方氏。方氏號稱“江東華胄第一”,門中數代科第仕履繁盛,聲名顯赫。方章鉞本人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以他的文章才華,不中舉才是咄咄怪事。但陰應節有意選中他為箭靶彈劾,其實是將目標對準了方章鉞的背后——其在朝為官的父親方拱乾(時任詹事)和兄長方玄成(后因避康熙名玄燁改名方孝標,時任內弘文院侍讀學士)、方亨咸(時任監察御史)、方膏茂幾人。

      方拱乾,初名策若,字肅之,號坦庵。他少年聰穎,七歲已經“能屬詩文”,二十歲時,詩文為世人稱許,與同鄉姚孫森等五人并稱為“六駿”。崇禎元年(1628)中進士,授官庶常。后以翰林身份任東宮(太子)講官。明朝滅亡后,方拱乾先是被攻入北京的李自成大順軍俘虜,受到酷刑折磨,后以行賄得免。清軍入山海關,李自成棄北京退往山西,方拱乾乘亂南歸。順治十一年(1654),因兩江總督馬國柱等人推薦,方拱乾被清廷起用,初為內翰林秘書院侍講學士,后升詹事府右少詹事,兼內翰林國史院侍讀學士。

      清朝初年,桐城方氏享大名者,莫過于方拱乾父子。方拱乾有六個兒子,依次為玄成(順治六年進士)、亨咸(順治四年進士)、育盛(順治十一年中舉)、膏茂(舉人出身)、章鉞、奕箴。他取名有一原則,即所謂的“文頭武尾”——第一字以一點一劃起筆,第二字以斜鉤收尾。其時,方氏父子文名震動天下,長子方玄成更是成為順治皇帝極為寵信的文學侍從之臣,深遭北方大臣忌恨。而方拱乾早前曾在“南太子案”中得罪過劉正宗,劉正宗恨之入骨,一直要找機會報復。

     ?。勰厦骱牍庹嘟⒑?,弘光帝朱由崧過著逐酒征歌、荒淫無恥的生活,同時,也生怕有人奪取他的皇位。清順治二年(1645)年初,南明鴻臚寺少卿高夢箕的奴仆穆虎從北方南下,途中遇到一位叫王之明的少年,結伴而行。晚上就寢時,穆虎發現少年內衣織有龍紋,驚問其身份,少年自稱是明皇太子。崇禎太子朱慈烺在李自成退出北京后,散失民間,久無消息。高夢箕雖然難辨真假,但卻有心投機,心想萬一這少年是真太子,那就是奇貨可居。于是,他不但不上報,反而急忙將王之明送往蘇州、杭州一帶隱蔽??墒鞘朗码y料,這王之明經常招搖于眾,露出貴倨的樣子,引起人們的注意,背后竊竊私議。高夢箕懼怕惹禍上身,不得已密奏朝廷,弘光帝大驚失色,急忙派遣內官持御札宣召。清順治二年(1645)三月初一日,少年來到南京,被交付錦衣衛馮可宗處看管。第二天,弘光帝面諭群臣道:“有一稚子言是先帝東宮,若是真先帝之子即朕之子,當撫養優恤,不令失所?!彪S令侯、伯、九卿、翰林、科、道等官同往審視。劉正宗當時在弘光朝任職,曾擔任東宮講官,熟悉太子模樣,一眼就看出是奸人假冒。同樣熟識太子的方拱乾也被召來辨認,但他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由此引來謠言紛紛,對弘光帝不滿的人乘機興風作浪,散布流言蜚語,劉正宗的信譽也大受影響,由此深恨方拱乾。其實,方拱乾明知太子是假,他刻意沉默,不過是借以表示對弘光政權的不滿而已。

      順治皇帝當時正為順天科場案惱火,接到陰應節的奏疏后,赫然震怒。他立即召來方玄成詢問究竟。往昔順治皇帝對方玄成優渥眷顧,都是親切地稱呼他的號“樓岡”,從不直呼其名,還經常說“方學士面冷,可做吏部尚書”,但此刻卻是翻臉無情,聲色俱厲。方玄成如實告訴皇帝說:他們方家出自安徽桐城,已歷數世,而江南主考官方猷是浙江人,從未同宗,他弟弟方章鉞根本不在回避之列。事情顯而易見,陰應節是誣奏之詞。順治皇帝這才顏色稍緩,但又口氣嚴厲地告訴方玄成說:“此案既然要從嚴辦理,方章鉞亦不能例外?!狈叫缮钪榫绨榛⒌牡览?,何況天子正在氣頭上,因而除了附和外,別的話再不敢多說。

      之后,順治皇帝暗中打聽江南闈的情況,結果宮中太監找來《萬金記》和《鈞天樂》的刊刻本?;实劭催^后,本來還對其中的情節半信半疑,但聽說《鈞天樂》是尤侗所寫后,立即轉變了態度。

      尤侗,字展成,號西堂,江蘇長州人。少時便有神童之譽。后加入吳兆騫主盟的慎交社,遍交江南名士。他的詩寫得情真性靈,且在文體上體現出極大的開拓性和創造性,被吳偉業稱為“騷壇盟主”。尤侗有一篇寫西廂《臨去秋波那一轉》的時文,深為順治皇帝賞識。順治皇帝多次向身邊人稱贊尤侗,說他是“真才子”,“極善作文字”,還將尤侗極富文采的《討蚤檄》一文展示給翰林院學士們說:“此奇文也?!?

      在這樣的背景下,順治皇帝完全相信《鈞天樂》中所描述的科場弊端情形是事實。他因而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嚴辦。一道上諭頒行江南:“據奏南闈情弊多端,物議沸騰,方猷等經朕面諭,尚敢如此,殊屬可惡。方猷、錢開宗并同考試官,俱著革職,并中試舉人方章鉞,刑部差員役速拿來京,嚴行詳審。本內所參事情及闈中一切弊竇,著郎廷佐(時任兩江總督,兩江即江南、江西兩?。┧傩袊啦槊靼?,將人犯拿解刑部。方拱乾著明白回奏?!?

      方猷、錢開宗當時已經回到北京,立即被革職下獄,等待調查。同考官李上林、商顯仁、葉楚槐、錢文燦等人是來自浙江各縣的舉人以及進士出身的知縣,也同時被革職,結果相關縣地的衙門為之一空。兩江總督郎廷佐接到圣旨后自然不敢怠慢,聯同漕運總督亢得時,迅速展開了調查。又聽說京城同考官李振鄴等人已經掉了腦袋,更加惶恐不安,唯恐禍及己身。在這樣的前提下,郎廷佐能查到事實真相還好,查不到事實真相勢必要找出幾個替罪羊來。

      詹事方拱乾無辜受此牽連,倒也沒有驚慌,因為他自己很清楚,陰應節的奏疏不過是憑白誣陷之詞,因此明白地聲辯說:“臣籍安徽,與主考方猷從未同宗,故臣子章鉞不在回避之例,有丁亥、己酉、甲午三科齒錄可據?!?

      方拱乾父子作為壯年新進的書生,不僅對黨爭的殘酷性知之不深,對當時的時局也沒有清醒的認識。清朝以異族入主中原,對漢人士族十分警惕。多爾袞執政時,對漢人大臣一向采取猜疑、壓制的態度。前面提到的南北黨爭中南方大臣陳名夏、龔鼎孳與北方大臣馮銓爭斗,多爾袞公然庇護名聲很壞的馮銓,就是因為馮銓是最早剃發留辮的漢人大臣之一,遠比陳名夏、龔鼎孳對清朝更為忠心耿耿。

      不過,多爾袞死后,順治皇帝親政,立即一改多爾袞的政策,對籠絡依靠漢人大臣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順治九年(1652)四月,順治皇帝在一道諭旨中宣布,為防止諸王公大臣因循怠玩,允許滿漢官吏互相參劾對方的玩誤之處。次年六月二十七日,他又提出,內三院為機密重地,事務殷繁,應選舉賢能之人任職,并特別指明每院應設漢官大學士二員。到順治十一年(1654),十七名大學士中只有兩名滿人,其余都是漢人大臣,直接參與了制定政策、發布政令等國家大事的處理。順治皇帝還突破了漢人大臣不得掌印的陳規。順治十二年(1655)八月,都察院署承政事固山額真卓羅奉命出征,順治皇帝即命漢承政龔鼎孳掌管部院印信。之前,部院印務向來由滿人大臣掌管,正官公出時,則由次官代理,從未有漢人掌管印信,以致龔鼎孳接到任命后嚇得不輕,戰戰兢兢地上疏懇求撤去這一任命。但順治皇帝未予接受,堅持要龔鼎孳接管印信。

      表面上看起來,自順治皇帝掌權,漢官的地位顯著提高了,但這起初不過是少年皇帝刻意要表現得與他所痛恨的多爾袞不同,之后則是為了統治的需要。在年輕皇帝的骨子里,對漢人大臣的戒備和警惕并未比多爾袞減輕多少。順治登上皇帝之位并不是必然,而是多方政治勢力復雜斗爭和相互妥協的結果。他幼年即位后,都是其叔多爾袞在殿堂上發號施令。其母孝莊太后有男人般的雄才大略,為了避免兒子受到多爾袞猜忌,多次教育順治皇帝要韜光養晦,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皇帝,心理壓抑,脾氣暴躁,性好猜忌,后來一旦掌權,則任性得一發不可收拾。他喜歡漢人服飾,喜歡漢人文學,也大力提拔漢人文士,但這并不代表他就此信任漢人。

      舉例而言,之前提到過,漢人高官陳名夏被殺的引子是順治皇帝喜歡明朝衣冠,被殺的原因是南方大臣黨爭失敗。這不過是表面現象。當時,南方戰火紛紛,南明李定國正攻打廣東,沿海一帶的鄭成功也蠢蠢欲動,打算聯合南明抗清作戰。在這樣的局勢下,陳名夏看到順治皇帝喜歡明朝衣服后,隨口說了句“留頭發,復衣冠,天下即太平”,便立即勾起了順治皇帝深藏于心的警覺,殺機立現。實際上,陳名夏之死是順治皇帝猜疑漢人大臣的一次公然展露。而在漢人大臣中,因南方陷落較晚,尤其是清軍在江南遭到激烈的抵抗,一手炮制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諸多慘劇,深遭江南士民懷恨,因而較之北方大臣,清廷對南方大臣更不放心。這就是為什么在清初多次南北黨爭中,北方派屹立不倒、南方派多遭慘敗的根源。

      江南闈案發時,南方尚不穩定,沿海鄭成功、張煌言等抗清勢力依舊活躍,而江南士子與他們有著盤根錯節、千絲萬縷的聯系。在這樣的背景下,無論順治皇帝之前是何等欣賞方拱乾、方玄成父子的文學才華,只要有更大的利益可圖,一時的優遇瞬間就能化作塵土。正因為如此,盡管方拱乾有憑有據作了辯白,但其子方章鉞還是立即被刑部逮捕,鎖鏈加身,從江南踏上了前往京師受審的路途。其實到了這個時候,人們應該已經可以看到,無論江南新進舉人是不是真的作弊,部分人的結局必將是悲慘的。江南歷來為財賦重區,“江南安,天下皆安;江南危,天下皆?!?。尤其是清朝初年,天下甫定,皇帝需要嚴厲懲治,殺一儆百,一是警告那些敢與抗清勢力有關聯的江南人士,二是警示、馴服所有的漢族士子。剛好,北方大臣劉正宗發動的新一輪荼毒南方士子的黨爭完全遂了他的心愿。

      轉眼到了順治十五年(1658),先是正月十五日順治皇帝親自主持順天闈中舉考生復試,取中一百八十二名,只有八人因文理不通被革去舉人。正月二十四日,順治皇帝最寵愛的皇四子病死,出生不足百日,連名字都還沒有來得及取。眼見愛妃董鄂妃悲痛欲絕,皇帝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呆滯了許多。

      到了二月,朝廷大員陳之遴等人結交通賄大太監吳良輔(在協助順治皇帝肅清多爾袞親黨勢力的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東窗事發。順治皇帝鑒于明朝太監擅權亡國的教訓,曾設立鐵牌,宣稱太監如有犯法干政、竊權納賄、囑托內外衙門、交結滿漢官員、越分擅奏處事、上言官吏賢否者,即行凌遲處死,決不姑貸。陳之遴因此被立即革職,家產籍沒,與父母、兄弟、妻子一起被流放盛京,之后死在戍所。而吳良輔作為此案的核心人物,犯了太監干政的大忌,不但受到順治皇帝庇護,沒有被凌遲處死,還恩寵不衰,繼續作威作福,后來更是作為心腹代替順治皇帝出家為僧。由此可見,南方大臣陳之遴的倒臺不過是一場有計劃的陰謀,既是北方大臣劉正宗等人從中推波助瀾,也有順治皇帝本人的意愿在其中。陳之遴走了,朝廷再沒有人能出面為南方士子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掌河南道御史上官(崇禎十六年進士,山西翼城人?!肚迨犯濉分杏洖樯瞎巽C,實為誤作)奏參江南同考官舒城縣知縣龔勛出考場后曾被考生羞辱,事情可疑。又上奏說:“江南新榜舉人,嘖有煩言,應照京闈事例,請皇上欽定試期,親加復試?!表樦位实哿⒓磁鷾?,打算復試江南舉人。但此時參加江南鄉試的舉子大多已經回鄉,于是各府縣出動人馬,到處拘索,擾攘四方,動靜極大,很是費了一番工夫。這些已經金榜題名的江南舉子,“師生牽連就逮,或就立械,或于數千里外鋃鐺提鎖”,剛剛還志得意滿,轉瞬天降橫禍,“家業化為灰塵,妻子流離”。

      這批命運多舛的舉子中,就有之前提到的江南才子吳兆騫。他跟方章鉞一樣,參加了順治十四年丁酉科江南闈鄉試,并順利中舉。本來江南闈發榜后,滿城風雨,關于主考官通同作弊的謠言滿天飛,一些考生還趁機鬧事,但吳兆騫本人自負才高,兼之順利登榜,也沒有太把這些流言當回事。倒是他的好友尤侗憤憤不平,寫了一出《鈞天樂》的雜劇,影響極大,連遠在京城的順治皇帝都找來《鈞天樂》的刊刻本認認真真地讀了。后來方章鉞被刑部派員役逮往京師,吳兆騫一度憂心忡忡,但那也是出于對朋友的關切,完全沒有想到自己也會卷入其中。因而,當如狼似虎的官差來逮捕他時,雖是復試的名義,他卻不由得不惶惶然了。

      由于順治皇帝要親自復試,江南舉人都要被押往京師,吳兆騫也在被押送北上之列。此時正是初春季節,草長鶯飛,尤其對從未到過北方的吳兆騫來說,是難得的經歷??上?,在刀棍之下,前途未卜,再美的風景也無心欣賞。半路上,他寫了一首詩:“自許文章堪報主,哪知羅網已摧肝。冤如精衛悲難盡,哀比啼鵑血未干?!闭Z調委屈凄楚,悵恨報主無門。正是因為這首詩,吳兆騫的人格后來受到了懷疑。

      江南舉子到達京師時,兩江總督郎廷佐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一共舉報了八名舉子“顯有情弊”,其中包括方章鉞在內,不過并沒有吳兆騫。順治皇帝立即下令逮捕這八人。但有個名叫程度淵(出自著名的安徽徽州歙縣槐塘程氏,程氏既是當地望族,也是富甲一方的鹽商)的舉子在逃,大概是確實有作弊事實,情知不妙,已經搶先逃走。

      三月,順治皇帝照順天闈的例子,親自復試了江南舉人。這次地點不是太和門,而是瀛臺,順治皇帝親出的考題就叫《瀛臺賦》。瀛臺位于西苑中海之中,明朝時稱南臺,清朝順治時因其三面臨水,如海中仙島,改稱瀛臺。此處波光蕩漾,垂柳依依,風光迷人。然而,參加復試的舉子卻一個個失魂落魄、戰戰兢兢。也難怪如此,復試的環境極好,復試的氛圍卻極度壓抑。清人李延年在《鶴微錄》中描述說:“試官羅列偵視,堂下列武士,鋃鐺而外,黃銅夾棍,腰市之刀,悉森布焉?!倍棵e子身邊還各有兩名護軍監視,持刀相向,如臨大敵。這哪里是復試的樣子,分明是要興師問罪,是以與試的舉人無不嚇得“栗栗危懼”。

      瀛臺復試結果,武進舉人吳鳴珂成績優異,被取為第一名(解元),準予參加當年的會試;汪溥勛等七十四人通過考試,仍準做舉人,但不得參與本科會試;史繼佚等二十四名,也算通過考試,準做舉人,但“罰停會試兩科”,要到六年以后才能再次參加會試;方域等十四人因文理不通被革去舉人功名。本來詩名已經傳遍京城的吳兆騫則再次聲震京師,這次不是因為他的才華,而是因為他竟然在瀛臺復試中交了一張白卷。

      關于驚才絕艷的江南名士吳兆騫為何會交白卷,時人說法頗多。有人說吳兆騫恃才傲物,不滿清廷所為,不愿意在刀棍威逼下為文,故意如此。還有人說吳兆騫并沒有那份傲骨,他其實是真的被嚇倒了,所謂“書生膽小當前破”,刀槍環顧下,驚魂不定,“戰栗不能握筆”。但無論如何,一張白卷,令吳兆騫被認定當初鄉試時有請托作弊的嫌疑,迅即“享受”到與方章鉞等八名被舉報有作弊行為的舉子同等待遇,被逮捕下獄,交給刑部審訊。

      江南舉人復試告一段落后,順治皇帝于四月了結了順天科場案,將四十名已經判了死刑的案犯改為流徙尚陽堡。傳說順治皇帝此舉有為重病中的愛妃董鄂氏祈福的意思。

      關于董鄂妃的身世來歷,有許多說法:有人說她就是秦淮名妓董小宛,被擄進宮,為掩人耳目,冒稱為董鄂氏;而其夫江南名士冒襄為免殺身之禍,不得不詭稱董小宛已經病死。也有人說她本是旗人,為順治皇帝之弟襄親王博穆博果爾的福晉。

      不論真實情況如何,姿容絕代的董鄂氏自入宮后便寵冠后宮,順治皇帝的五位蒙古后妃全部失寵,這當然引起了孝莊太后的警惕。孝莊太后出身蒙古王族,滿蒙聯姻素來是清朝加強與蒙古關系的關鍵紐帶,順治皇帝的第一位皇后便是政治聯盟的產物,為孝莊太后的親侄女(蒙古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女)。但結婚僅兩年,順治皇帝便不顧母親面子上難堪,以夫妻二人志意不協調為由,堅持將皇后降為靜妃,改居側宮。此諭旨下后,北方大臣核心人物馮銓和南方大臣首腦陳名夏難得地采取了相同的口徑,相繼上疏,表示皇后“母儀天下”,關系甚重,不能輕易廢棄,懇請順治皇帝深思詳慮,慎重行動。他們還舉例說:漢光武帝、宋仁宗、明宣宗雖然都是賢主,但均因廢掉皇后而受到批評。結果,順治皇帝接到奏疏后勃然大怒,聲言自己此舉是廢掉無能之人,嚴厲斥責上疏大臣不關心國家政務,反在無益之處沽名釣譽,“甚屬不合”。盡管有孝莊太后和蒙古王族的支持,諸大臣還是未能說服順治皇帝,他的任性、偏激、妄為由此可見一斑。

      順治皇帝是清朝入關后第一位統治中原的皇帝,他幼年即位,受到母親孝莊太后的嚴格管教,而朝政大權長期為其叔攝政王多爾袞把持。順治皇帝成了擺設不說,還不得不有意縱情于嬉戲游樂,以為韜晦之計,避免受到多爾袞的猜忌。在這樣險惡政治環境下長大的順治皇帝,心理極為扭曲壓抑。多爾袞病死后,他終于取得了大權,立即表現出暴躁刻薄的性格,開始恣意妄為,完全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許多事情,全然不為大臣的意見所左右。

      如同其他八旗親貴一樣,順治皇帝自小形成了縱情聲色的惡習,好色淫縱,即使在結婚之后,“人們仍聽得到他在道德方面的過失”(傳教士湯若望)。不過,自遇到董鄂氏后,順治皇帝突然起了驚人的變化,惡劣脾性大為收斂。他仰慕漢族文化,而五位蒙古后妃均目不識丁,彼此自然沒有什么共同語言。董鄂氏卻“不用金玉,誦《四書》及《易》”,又精通書法,與順治皇帝志趣相投。順治十三年(1656)八月二十五日,順治皇帝力排眾議,冊封新入宮的董鄂氏為賢妃。當年九月二十八日,即晉為皇貴妃。才一個月的功夫,董鄂氏便由妃子升為地位僅次于皇后的皇貴妃,升遷速度之快,史所罕見。不僅如此,當年十二月初六,順治皇帝還特意為董鄂氏舉行了隆重的冊妃典禮,并下詔大赦天下。終清一朝,這是唯一一次因冊立皇貴妃而大赦天下的例子。

      董鄂妃溫婉賢淑,對政治并無興趣,但由于皇帝對她的寵愛,她的一舉一動給清初政局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尤其是當她生下皇四子后,順治皇帝更將她們母子捧到了天上,并一心要立皇四子為太子。倘若真是如此,董鄂妃之子將來為皇帝,董鄂妃將來就是皇太后,勢必對滿蒙貴族間的政治關系構成威脅。孝莊太后從長遠的利益著想,決意置董鄂妃于死地,但以她的老謀深算,自然不會明目張膽地下手。她有意在董鄂妃剛剛生產之時,宣稱“圣體違和”,養疴于南海子,并要后妃們隨身伺候。董鄂妃不敢悖旨,被迫拖著極度虛弱的身子前往南海子,沒日沒夜地侍奉太后的寢食,經過一番折騰,健康狀況急劇下降,很快就“形銷骨立”。不久,董鄂妃的兒子早殤,不少野史記載說這名尚不足百日的皇子是被毒死的?;仕淖又缹Χ蹂拇驌羰侵旅?,她很快就倒下了,從此纏綿于病榻。

      正因為董鄂妃的病情以及后宮復雜的矛盾,導致順治皇帝在順天科場案結案后沒有立即追究江南科場案?;实蹧]有心情,刑部自然也沒有太當回事,有意遷延觀望。

      至于江南闈科場案的相關案犯,兩名主、副考官方猷、錢開宗自然脫不了干系。尤其是二人在離開京師前,順治皇帝親自召見叮囑,還弄出了這樣滿城風雨的事,死刑肯定是避免不了的。另外包括方章鉞在內的七名舉人(程度淵在逃),有兩江總督郎廷佐的調查報告,當然也是難逃處罰。剩下比較難辦的是吳兆騫,他被逮捕下獄是因為在瀛臺復試時交了白卷,按理該與另外十四個文理不通的考生一樣,革去舉人功名完事,不必再單獨立案審訊。然而他當場交了白卷,大大激怒了更年輕也更氣盛的順治皇帝,要深究之前南京鄉試時有沒有通弊嫌疑。問題是這位吳兆騫是名滿天下的才子,任誰都不會懷疑他會靠作弊中舉。最初,人人都以為吳兆騫最多不過被除名,最后還是無罪釋放,但偏偏有好事之徒在這個時候踩了他一腳。

      之前曾經提到過江南有慎交社和同聲社門戶恩怨之爭,主持慎交社的吳兆騫曾與同聲社重要成員王長發有隙,王長發見吳兆騫被逮,趁機落井下石,挾嫌誣告。這就是后來吳兆騫父吳晉錫所說的“不意仇人一紙謗書,遂使天下才人,忽罹奇禍,投荒萬里,骨肉分離”(《歸來草堂尺牘》),以及吳兆騫子吳桭臣所稱的“詎知變起蕭墻,以風影之談,橫被誣陷,致使家門傾覆,顛沛流離”(《寧古塔紀略》)。當時得寵的北方大臣劉正宗“與慎交水火”(《清詩紀事》),也趁機在其中興風作浪。不過,盡管有王長發的告狀,有劉正宗的暗中支持,刑部審到最后,結論還是“審無情弊”,于是將吳兆騫與之前被告有通弊的七名舉人關在一起,打算最后革除功名了事。

      順治十五年(1658)十一月,距離江南鄉試作弊案案發一年后,刑部將審實的結果上報順治皇帝,奏請將正主考方猷斬首,副主考錢開宗處以絞刑,同考官葉楚槐等人流配尚陽堡,被告八名舉人并吳兆騫革去舉人功名。處置結果是比照之前的順天闈科場案。

      不料,在順天闈案中還網開一面的順治皇帝看到結果后大發雷霆,不但下旨將主考和副主考立即正法,而且將該場鄉試所有同考官共十八人(其中盧鑄鼎已死)均處絞刑,妻子家產抄沒入官。已經死去的同考官盧鑄鼎也沒有放過,其妻子家產也籍沒入官。同時將方章鉞、吳兆騫等八人革去舉人,責打四十大板后,流徙寧古塔,不但家產俱籍沒,父母、兄弟、妻子也令流徙寧古塔。

      對于在逃的舉人程度淵,順治皇帝也不能容忍有漏網之魚,責成兩江總督郎廷佐和漕運總督亢得時盡快抓捕程度淵,倘若抓不到,郎廷佐和亢得時二人就有受賄作弊、有意買放的嫌疑,必須受罰。此諭一下,郎廷佐、亢得時后悔不該報上在逃的程度淵之名,但事已至此,只得出動兵馬,全力緝捕了。程度淵后來被抓獲,也一樣被流放。

      順治皇帝突然一反常態,如此苛刻嚴厲,這其中自然有深刻的背景。其時,抗清勢力鄭成功在廈門大練水軍,活動頻繁,隱隱有北上之意。而江南不少反清志士聞風而動,大有里應外合之勢。這還只是外憂。其內,紅顏知己董鄂妃一病不起,盡管順治皇帝多方撫慰,承諾一旦董鄂妃再生一子,一定立其為太子,但董鄂妃的病情還是一日一日地沉重。而最令順治皇帝煩躁的還是宮中四處充滿了幸災樂禍且不懷好意的目光,包括他的母親孝莊太后在內。在內外交困的處境下,內心虛弱的順治皇帝決意大開殺戒,拿江南科考案來立威。不僅相關案犯受到了嚴厲處罰,刑部尚書圖海、白元謙,侍郎吳喇禪、杜立德等人也被順治皇帝遷怒,被認為審理江南科考案玩忽職守,冠以“讞獄疏忽”的罪名,予以革職或降級的處分。

      至此,這樁轟動一時的江南科場案,在涉及南北黨爭、江南社事之爭、清廷有意打壓江南士子兼之宮廷內部爭斗的復雜背景下,最終以許多人的家破人亡落下了帷幕。

      但丁酉科場案還沒有就此結束,南北闈科考案案發后,彈劾考官成了時髦之舉。刑科給事中朱紹鳳彈劾河南正、副主考黃、丁澎用墨筆填改考生筆跡,違反了考場規定,禮部也發現山東同考官袁英等人違犯成例而提出糾舉,另有舉報陜西考官唐賡堯批改試卷時也有違法行為。對這些官員,順治皇帝只是給以了革職的處理,沒有牽連其家屬,更足以說明其在江南科場案中大舉屠刀,是刻意針對江南士子。

      順治十六年(1659)閏三月初三,吳兆騫、方章鉞以及方章鉞的父親方拱乾、兄長方玄成等一干人被同時押送起行,踏上了前往流放地寧古塔的艱難歷程。

      寧古塔比之前順天科考案犯的流放地尚陽堡更遠。尚陽堡(一作上陽堡)在今遼寧開原縣東四十里,滿語稱為臺尼堪(“尼堪”是滿人對漢人的稱謂)。寧古塔在今黑龍江寧安縣內,清初其地尚未開化,行人皆視為畏途。罪犯徙居尚陽堡,猶有屋宇可居,至者尚得活命。而徙居寧古塔的罪犯,有的走至半路即被虎狼所食,或被野人所吃,得生者甚少。當時,只有謀逆大罪中的相關人犯才流徙寧古塔??梢哉f,被判流放寧古塔,就相當于被判了死刑。正因為如此,江南士林魁首吳偉業聽說吳兆騫被流放寧古塔后,自知再無相見之日,寫下了一首堪稱絕唱的《悲歌贈吳季子》:

      

      人生千里與萬里,黯然魂銷別而已;君獨何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學經并學史,生在江南長紈綺,辭賦翩翩眾莫比,白璧青蠅見排觚。一朝束縛去,上書難自理,絕塞千山斷行李,送吏淚不止。流人復何倚!彼尚愁不歸,我行定已矣!七月龍沙雪花起,橐駝腰垂馬沒耳,白骨皚皚經戰壘。黑河無船渡者幾?前憂猛虎后蒼兕,土穴偷生若螻蟻。大魚如山不見尾,張譬為風沫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晝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生男聰明慎勿喜,倉頡夜哭良有以,受患只從讀書始!君不見,吳季子。

      吳季子即吳兆騫。吳偉業為人謹小慎微,一向很少出言過激,但此詩不但對吳兆騫寄予了深切的同情,還飽含悲憤之情,寓意極深——可以說,吳偉業已經看清了清廷大興科場案的真正用意。

      

      按照順治皇帝的諭旨,吳兆騫的父母、兄弟、妻子都該受到牽連,被一同流放。但朝中尚有不少人同情吳兆騫的遭遇,設法為他開脫,因而他的父母和兩個哥哥都得以留在關內,其妻葛采真也被允許暫緩出關。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而方章鉞一家數十口人(方章鉞出塞時,幼弟方奕箴因年少免于出塞,三哥方育盛與四哥方膏茂則于次年夏始抵寧古塔)均受到牽連,一同被流放。

      吳兆騫因“審無情弊”遭此大罪,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平白遭此大禍的他心情奇差,這可以從他《出關》一詩中窺出一斑:

      邊樓回首削嶙峋,篳篥喧喧驛騎塵。

      敢望余生還故國,獨憐多難累衰親。

      云陰不散黃龍雪,柳色初開紫塞春。

      姜女石前頻駐馬,傍關猶是漢家人。

     ?。矍灞腙P后,對它的“龍興之地”遼東地區(今東北)實行了特殊的保護政策——“封禁”,即以山海關為限,嚴禁關內人出關進入遼東。這種“封禁”政策大約持續了二百年左右。但自清廷定鼎于北京后,大部分丁壯人口都跟隨八旗官兵移駐京師,造成了關外地區人煙稀少,土地大量荒蕪,因而被流配到關外的人生活都十分艱苦。]

      

      一行人三月出發,當年七月十一日才抵達極北苦寒之地寧古塔。有種說法,此地即為昔日宋徽宗、宋欽宗被囚禁的五國城。這里沒有房屋廬舍,當地人都是掘地為屋居住。且天氣極為嚴寒,寒風如刀,一直要到五月,地面才解凍可鋤,須立即種下蔬菜,六七月便要采食,不然一到白露即枯,到寒露時節,根都要爛腐。

      剛到寧古塔之時,吳兆騫身無分文,生活異常艱辛。他經常獨坐柴門,用斧子敲擊冰塊,然后用冰水煮稗子而食。幸好得到難友方拱乾的關照,“解衣推食,得免饑寒”。吳兆騫由此與方拱乾父子成為患難之交,經?!吧倘秷D史,酬唱詩歌”,“談詩論史,每至夜分”。這些所謂的流人寫下了大量詩歌,成為黑龍江地區最早的詩集之一。

      就在吳兆騫、方章鉞被押往寧古塔之時,南方時局發生了重大變化。順治十六年(1659)六月,鄭成功稱招討大元帥,率十七萬水路大軍在崇明島登陸,開始北伐。一路上清兵不堪一擊,望風瓦解。在內地反清志士的引導和幫助下,鄭成功軍很快攻破瓜州,并攻克了長江的重要門戶鎮江及其所屬諸縣。六月二十六日,鄭成功部前鋒已至南京。七月十二日,鄭成功親自率領十余萬大軍,連營八十三處,將南京團團圍困。

      消息傳到北京,順治皇帝嚇得六神無主,打算退位逃回關外,外厲內荏的本性暴露無遺。被母親孝莊太后指著鼻子一番痛罵后,歇斯底里的順治皇帝一怒之下拔劍砍碎御座,下令要御駕親征。孝莊太后急忙派眾大臣諫阻,順治皇帝這才沒有再鬧。

      十分可惜的是,鄭成功圍住南京后,自以為破城只在旦夕,沒有積極進取,而是釋戈開宴,縱情娛樂,致使戰機延誤,戰事拖延了一月之久。而困守南京的兩江總督郎廷佐一面假意向鄭成功表示要投降,暗中卻積極備戰。七月二十三日,鄭軍將士上下張樂歌舞,飲酒卸甲,為鄭成功慶祝生日。郎廷佐趁機派軍出擊,大敗鄭軍。鄭軍潰退,鄭成功立腳不穩,倉促退出長江,返回廈門。

      鄭成功敗出江南后,江南士民再一次受到清廷的荼毒。清廷出動人馬,在揚州、鎮江、蘇州、紹興等地大肆逮捕曾經擁護和支持鄭成功的人,數千人受到了牽連。這就是清初歷史上十分有名的“通海案”。被逮捕的江南士紳,情節嚴重的被斬首,如清蘇松常鎮提督馬進寶曾多次與鄭成功私通信息,被處死。又如浙江慈溪儒士魏耕在鄭成功退出江南、張煌言孤軍無援而陷入倉皇失措時,親到張煌言軍中勸其再接再厲、不要氣餒,也被清廷殺害。情節輕的,也被發配寧古塔為流人。

      可嘆的是,正是這些流人一手創建的“流人文化”代表了清朝的關東文化。寧古塔是清朝入關前后黑龍江一帶的政治和經濟中心,但文化貧乏落后,到順治十二年(1655)時,此地依然漢人稀少,也很少能看到書籍。后來清廷大量發配漢人到此為奴,流人帶來了大量書籍和中原文化,一度沉寂而荒涼的寧古塔變得活躍起來。在流人中,文學成就最高的公推為吳兆騫。他的《秋笳集》、《歸來草堂尺牘》等,在流人文化中占有主要地位。

      流人還留下了大量珍貴文獻。吳兆騫到寧古塔不久,便與方拱乾聯袂同游“東京城”(渤海國上京龍泉府遺址)。吳兆騫曾寫《天東小紀》一文,方拱乾則寫有《游東京舊址》等詩,記述寧古塔風物、古跡以及所聞所見,成為寶貴的史料。方拱乾后來根據其在寧古塔的見聞,寫成《寧古塔志》(又名《絕域紀略》)一書。其中分流傳、天時、土地、宮室、樹畜、風俗、飲食等部分,是黑龍江第一部風物志。

      順治十七年(1660)八月十九日,正值清廷在江南大興“海獄”之時,董鄂妃病死。順治皇帝痛不欲生,開始沉迷于釋道。當年九月,他請僧人茆溪森為其凈發,決心披緇山林。孝莊太后屢勸不止,以燒死茆溪森為威脅,才迫使順治皇帝打消了出家的念頭。一場鬧劇就此收場。但順治皇帝出家之心依然不死,又改派親信太監吳良輔代替自己出家。三個月后,順治十八年(1661)正月初七,順治皇帝因染上天花病死于養心殿。因事出突然,民間多懷疑皇帝并沒有死,而是到五臺山出了家。時年八歲的皇三子玄燁即位,是為康熙皇帝,并頒詔大赦天下。大赦令下后,被流放的鹽商之子程度淵由于在京師認捐鐘鼓樓,獲準返回了江南。方拱乾也設法籌集了一筆錢,認修京師前門城樓工程,于是一家人就此贖歸赦還。

     ?。鄄贿^,方家人的悲慘命運并沒有就此結束,繼方拱乾舉家流放后,其孫與曾孫兩代又因文字之禍再次被流放寧古塔。方氏赦歸后,方拱乾長子方玄成曾到云南、貴州游歷,剛好遇到吳三桂反清,因拒絕接受吳三桂所授官職,被黔撫曹申吉拘留。方玄成假裝癲狂發瘋,才找機會逃掉。返回江南后,追記在滇黔所見所聞,撰成《滇黔紀聞》一書,內記南明諸多史事。后來方玄成同鄉——著名學者戴名世著《南山集》一書,書中關于南明永歷朝事多引自《滇黔紀聞》??滴跷迨辏?711),左都御史趙申喬彈劾翰林院編修戴名世妄竊文名,恃才放蕩,私刻文集,肆口游談,倒置是非,語多狂悖??滴趸实巯铝钣兴緡啦閷徝?,結果發現《南山集》中用了南明年號,清廷由此大興文字獄。戴名世被斬首;方玄成當時已死,也被開棺戮尸,方孝標之子方登峰并其妻、子方式濟一齊發配卜奎(今黑龍江齊齊哈爾);為《南山集》作序的方苞等人免予治罪,入旗;出錢刊刻《南山集》的龍云鍔、方正玉也被流放。方式濟所著《龍沙紀略》一書,后被收入《四庫全書》,是《方輿書》中很有名的一本著作。方式濟的兒子方觀承每年都徒步出關探望父親、祖父,因此而親歷山川險要,飽閱人情世故,后來竟然因為閱歷官至直隸總督,成為乾隆一朝不經科第、不由軍功而官至封疆大吏的極少數漢人之一。]

      方家人走后,吳兆騫的生活更加孤苦艱難。他感慨自己的身世,寫下“寄羈臣之幽憤,寫逐客之飄零”之句,由此更加思念江南的故鄉,殊不知江南已經今非昔比,物是人非。鰲拜等顧命大臣崇尚武治,對江南士民的態度較之順治皇帝更為激烈。

      先是順治十八年(1661)春,莊廷私著明史案發。莊廷,浙江烏程(今湖州市)南潯鎮人,出身一個巨富而知書的家庭。入清以后,莊廷趁明天啟朝大學士朱國楨一門敗落之際,以銀千兩將朱國楨生前所撰明史稿本購得,并廣聘名士,增補天啟、崇禎兩朝史事,輯成《明史輯略》,未及刻印,莊廷就于順治十二年病故。其父莊允城費時五年,于順治十七年冬將書刻成,刊行于世。由于書中有詆毀貶斥清朝的文字,如稱清太祖為建州都督,直呼努爾哈赤;再如自天命至崇德皆不書其年號,相反,于南明隆武、永歷則大書特書等等,因而書刊行后,不斷有好事之徒前來恐嚇,借以勒索錢財。當時歸安縣知縣吳之榮罷官居家,欲通過索詐而償還八萬兩贓款以復官。事情不成后,他便指使前任浙江糧道李廷樞向湖州知府陳永命告發此事。不料,陳永命早已接受了莊允城數千金的賄賂,拒不審理。吳之榮惱羞成怒下,將購得的初刊本呈交法司。清廷得悉消息后,遂興大獄。凡刊刻、參校、藏書、售書者,以及失職之官吏,均株連治罪。此案牽連極廣,直至康熙二年(1663)才最后了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順治十八年(1661)六月初三日,江南“奏銷案”起。清軍南下時,在江南遭到過激烈的抵抗,是以對江南之地征收的賦稅格外重,以蘇州、松江等府為最。即使是魚米之鄉,也經不起苛捐雜稅的反復折騰,因此往往是舊賦未清,而新賦已近。僅兩江總督郎廷佐上任后,在校閱賦籍時,發現江南自順治八年至十三年積欠錢糧已經多達四百余萬。但清朝廷因戰事頻仍,財政窘急,多次嚴頒催征積欠之令。江寧巡撫朱國治為了逃避責任,造了一份名冊,上面列著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和溧陽縣紳鈐之“抗糧”不交者一萬三千五百余人,衙役人等二百五十四名,要求朝廷按名單嚴提究擬。清朝廷看到名冊后,批示道:“紳鈐抗糧,殊為可惡?!苯浶滩坎熳h后,決定現任官降二級調用,士紳黜革,衙役照章治罪。于是,四府一縣之士紳被黜籍者達萬余人,被逮者也有三千人,得免者寥寥無幾。整個江南為之震動。順治十六年(1659)的進士第三名(探花)葉方靄,僅因欠銀一厘即被黜免,因此民間有“探花不值一文錢”的說法。

     ?。廴~方靄,江蘇蘇州昆山人,與吳兆騫同科中舉。之后也被押到北京參加了瀛臺復試,不過他順利通過了考試。]

      但久居關外的吳兆騫并不知道這些。他久戍思歸,也渴望能夠像方家人一樣用錢贖歸,但一來贖歸要等機會,二來他被流放前,家產已經全被抄沒,徹底破產,要籌到巨金,實在是難事。幸好到了康熙二年(1663),他的妻子葛采真和妹妹吳文柔從蘇州千里迢迢趕到關外探親,帶來極大的安慰。葛采真來時“攜來二三婢仆,并小有資斧”,吳兆騫的生活這才稍有改善。次年,葛采真生下一子,取名吳桭臣。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吳兆騫得到了啟示,他開始了授徒生涯,專教那些流人子弟讀書寫字,并與后來發配到寧古塔的張縉彥等人結成“七子之會”,吟詩作對,互相唱和,窮困愁苦的生活“亦饒有佳況”。

     ?。垌樦问吣辏?660),工部侍郎張縉彥刊刻了《無聲戲》一書,其中“不死英雄”一句,被清廷認為是煽惑人心、交結黨類。張縉彥由此被革職,籍沒家產,流徙寧古塔。]

      吳兆騫在寧古塔的名氣越來越大,不少當地少數民族子弟也趕來向他求學。當地人懂得了讀書的好處后,開始以文人為貴,對流放的監生、生員統稱為“官人”;見到流人,凡騎馬者必下馬,行路的則滾道邊,不荷戈的老人則匐伏在地,等流人過去才起身行走,表現出相當的尊重。

      康熙十三年(1674)秋,清巴海將軍聘請吳兆騫為書記兼教席(家庭教師),負責教其兩子讀書。吳兆騫雖是奴隸身份,巴海卻“待師之禮甚隆,館金三十兩”,且“每贈裘御寒”。他還跟當地滿人官員副都統安珠湖,參領薩布素、穆參領、阿佐領等都交上了朋友。

      朝鮮節度使李云龍曾經因兵事路過寧古塔,聽說吳兆騫的才名后,請他代寫《高麗王京賦》。吳兆騫欣然執筆,數千言一揮而就。李云龍大為震撼,回國后四處傳揚吳兆騫的才華,因而“其國頗以漢槎(吳兆騫)為重”。

      但吳兆騫依舊一如往昔地思念故鄉,他無力自救,只能在冰天雪地的寧古塔空自徘徊感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忘記了他,他的生死之交顧貞觀就是其中一個。最為難得的是,顧貞觀時時刻刻都沒有放棄將老友救出生天的計劃,并為之付諸行動,費盡心思。

      顧貞觀本是個風流倜儻、熱衷交游的名士,但江南科場案發后不久,他即辭親遠游,來到京師北京。他非常清楚,要想將吳兆騫救出來,只有在京城結交攀附權貴??滴踉辏?662),顧貞觀以一句“落葉滿天聲似雨,關卿何事不成眠”的詩名滿京城,得尚書龔鼎孳和大學士魏裔介引薦,任內閣中書舍人,后掌國史館典籍。為了營救吳兆騫,顧貞觀遍求滿朝權貴,并得到了翰林院編修徐乾學(顧炎武外甥)和宋德宜等人的大力相助。但前面提過清廷對待江南士子態度素來嚴峻激烈,單憑這些人的力量,還是不足以營救吳兆騫。

      康熙十五年(1676),顧貞觀刻意到權相明珠家課館,終于與明珠之子納蘭性德相識,成為至交好友。顧貞觀懇請納蘭性德為援救吳兆騫出一援手。盡管納蘭性德也很仰慕吳兆騫的才氣,但他深知吳兆騫被流徙一事不僅僅是有作弊嫌疑那么簡單,還涉及朝廷黨爭和清廷對江南士子的打擊等諸多背景,其中之復雜,遠非顧貞觀所能想象,而他素來“不干預政事”,因此沒有答應。

      當時,顧貞觀寓居在北京的千佛寺,大雪紛飛之時,他突然想到了遠在天邊的吳兆騫,不知道好友平安否?感慨之下,他揮筆寫下了二首《金縷曲》:

      金縷曲(其一)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

      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

      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

      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兄懷袖。

      金縷曲(其二)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潺愁。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辭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壽。

      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后。言不盡、頻觀首。

      文采風流,尤其詞中飽含深情,感人肺腑。納蘭性德讀了這兩首詞后,大為感動,當場聲淚俱下,破例說:“古來懷念朋友、抒寫友情的詩文中,以李陵與蘇武的《河梁生別詩》和向秀懷念亡友嵇康的《思舊賦》最為真摯深切。你的這兩首詞情真意切,絲毫不讓前賢,可與古人鼎足而三。我答應你,一定鼎力營救吳兆騫,并當成我自己的事一樣辦,但你要給我十年的時間?!?

      納蘭性德之父明珠當時權傾朝野,他本人又在康熙皇帝身邊當侍衛,深得寵幸,但一開口竟然是以十年為期限,可見營救吳兆騫絕非易事。顧貞觀則認為十年時間太長,說:“人壽能有幾何,十年太長,請以五年為期?!?

      納蘭性德稍作思考后,還是慨然允諾,并和了一首《金縷曲》送給顧貞觀,以表明自己營救吳兆騫當義不容辭:“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外皆閑事?!鳖欂懹^也很為納蘭性德的仗義感動,后來在寫給吳兆騫的信中稱贊其為人“知己之感,令人灑淚,此豈漢人中所可得者”。

      于是納蘭性德出面,求父親明珠出力。明珠開始沒有表態,讓納蘭性德次日邀請顧貞觀到內齋來。第二天,顧貞觀如約來到。明珠有意斟了一大杯酒,對顧貞觀說:“吳素負才名,又與先生莫逆,老夫愿一效綿薄。但先生素不飲酒,今日能為君友飲乎?”(《清稗類鈔義俠類》)顧貞觀毫不猶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明珠又說:“先生南人,不肯效吾旗俗請安。今日更能為君友請安者,老夫必有以報命?!鳖欂懹^立即上前下跪請安,不稍逡巡。明珠這樣飽經世故的老官僚都被顧貞觀的朋友之義深深打動了,動容說:“老夫聊相戲耳,不圖先生血性熱腸一至于此,請放懷以待?!?

      盡管有了明珠的權勢,卻還是困難重重??滴跏吣辏?678)正月,康熙皇帝派遣使臣正黃旗都統、內大臣武默訥和一等侍衛對秦為使臣,前往長白山致祭。納蘭性德搶先派人將消息告知吳兆騫,并作下了周密的安排。吳兆騫寫下了數千言的《長白山賦》,通過武默訥和對秦獻給了康熙皇帝。此賦“詞極瑰麗”,且鋪張揚厲,對長白山極盡渲染。長白山素來被視為清朝的發祥之地,年青的康熙皇帝讀到此賦后,大加贊賞,馬上詢問作者的情況,得知吳兆騫的情由后,當即就有赦免之意。然而,又有“尼之者”從中阻撓,未能成功?;实塾幸馍饷?,照樣有“尼之者”,由此可見當初江南科場案涉及的背景是何等復雜。

      在這樣的情況下,納蘭性德與顧貞觀商議后,決定走方拱乾贖歸的老路,籌集資金,為吳兆騫認修內務府工程,醵金贖吳。當時措贖金最踴躍者為徐乾學。愿意為吳兆騫捐錢者不在少數,輦下名流都以不參與為憾。經過各方奔走,多方斡旋,吳兆騫最終以納二千金被贖歸。

      康熙二十年(1681)七月,還鄉詔書終于下到吳兆騫手中,納蘭性德終于實現了五年為期的承諾。此時,吳兆騫在寧古塔已經度過了二十多個春秋。

      當年九月二十日,吳兆騫從寧古塔起程,十一月回到京師,與顧貞觀等好友相見后,“執手痛哭,真如再生”。吳兆騫回到北京當日,許多人寫詩紀念。益都馮相國有詩道:“吳郎才調勝諸昆,多難方知獄吏尊?!笨上Т藭r吳偉業已去世十年,山東詩人王士禛嘆息說:“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還?!?

      吳兆騫回到京師后,留在明珠府邸中,為納蘭性德之弟揆敘、揆芳授讀,以報答納蘭性德相救之恩。盡管在關外多年,吳兆騫孤傲放誕之性情不改,不久因小事與顧貞觀有些嫌隙,顧貞觀也不作辯解。明珠知道后,特意將吳兆騫叫到內齋。只見內齋左楹上寫著:“顧某為吳某飲酒處?!庇议簩懼唬骸邦櫮碁閰悄城ヌ??!眳钦昨q得知情由后大為慚愧,找到顧貞觀,聲淚俱下地說:“生死肉骨之恩,而以口舌之爭辜之,兆騫非人類矣?!倍擞颜x從此更加親密。

      不久后,吳兆騫返回闊別近三十年的蘇州故里,離開時還是黑發青年,回來時已經是白首老翁,怎能不叫人感慨!其時,吳父、吳兄均已經去世,只有老母李氏尚在。吳兆騫即構屋三楹,讀書其中。友人汪退谷題其居為“歸來草堂”。

      長期在關外生活,吳兆騫已不適應江南的水土氣候,他一回到故鄉,就大病數月,手足腫痛,腹疾時發,苦于下泄。后來不得不到京師治病,最后病死于京師旅邸中,時年五十四歲。因家境貧困潦倒,后事由納蘭性德代為料理。

      至此,江南丁酉科場案中最傳奇的人物吳兆騫最終以凄涼的結局謝世。江南丁酉科場案的最后一點余聲也終于結束,但其影響卻遠遠不止于順治、康熙兩朝。

      叁、江南辛卯科場案

      丁酉科場案自上而下,死傷無數,懲罰之嚴酷,牽連之廣闊,為科舉制建立以來所未有,確實令人心驚膽戰。忽視此案背后復雜的背景不談,順治皇帝之屠刀大舉確實對科場舞弊者起到強大的威懾作用,此后五十年間,沒有科舉大案發生。然而,科舉是通往權力的門檻,給人帶來的誘惑實在太大,雖有重典在前,在巨大利益的誘惑下,很快就有人忘記了血的教訓。

      康熙五十年(1711)為辛卯年,又是一個大比之年。這一年的秋天,康熙皇帝覺得天涼得格外早,早早就把冬衣披上了。其實,他自己也明白,這不過是他心理的作用而已,他還沒有完全從大學士張玉書病死的傷痛中恢復過來。

      張玉書,字素存,號潤甫,江南丹徒(今江蘇丹徒)人,順治十八年(1661)中進士,時年二十歲,自此步入仕途。這一年,剛好是康熙登上皇位。之后的五十年,張玉書親眼見證康熙如何從一個受權臣鉗制的小皇帝成長為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擒鰲拜、平三藩、打敗噶爾丹。對康熙皇帝而言,張玉書不僅僅是臣子,還是他成長過程中的伙伴。張玉書病死后,康熙皇帝親書挽章,又親作挽詩,并對身邊的親信大臣說:“朕自幼讀書,立志待大臣如手足。五十年來,許多大學士都以年老告辭林下怡養,朕常使人存問。凡在朝諸臣,朕待之甚厚,他們也矢忠盡力,歷數十年之久,與朕同白了須發。朕念宿學老臣辭世者辭世,告退者告退,每每傷心痛哭?!?

      實際上,真正令康熙皇帝悲哀的并不是這些同白須發的老臣的離開,而是他感到這些人辭世、告退的同時,也帶走了他人生中最輝煌最美好的時光。從謝世的人的身上,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確實,帝國的皇帝明顯地老了,“辦事殊覺疲憊,寫字手亦漸顫”,“目不辨遠近,耳不分是非”,“動轉非人扶掖,步履難行”。就在康熙皇帝最沮喪最孤獨的時候,傳來了本科江南鄉試舞弊的消息。而第一消息的來源,就是被他譽為“天下清官第一”的張伯行的奏疏。

      辛卯年的江南秋闈鄉試,正主考官為副都御史左必蕃,廣東順德人,康熙二十年(1681)舉人;副主考為翰林院編修趙晉,福建閩縣人。二人都是京官,為康熙皇帝親自挑選,派往江南主持鄉試。

      左必蕃、趙晉二人一到南京,兩江總督噶禮便親來拜訪,禮遇甚隆,令左、趙二人大感意外。

      這個噶禮來頭可是不小,姓董鄂氏,滿洲正黃旗人,清朝開國功臣何和禮第四代孫,母親還當過康熙皇帝的乳母。因為這種關系,噶禮升遷很快,康熙三十八年授山西巡撫。他在山西任上時,貪污了數十萬兩白銀,并大肆收受賄賂,先后兩次被人告發,被多名御史彈劾。但在康熙皇帝的庇護下,不但沒有被治罪,反而升為戶部侍郎,康熙四十八年授兩江總督。噶禮到江南上任后,為了樹威及鏟除異己,震懾江南漢人官吏,接連上疏彈劾江蘇巡撫于準、布政使宜思恭、按察使焦映漢,導致這些官員全部被罷免。蘇州知府陳鵬年代理布政使,因性格耿直,不肯逢迎噶禮,也被彈劾罷官。噶禮還不罷休,想借文字獄除掉陳鵬年,秘密上疏說陳鵬年寫的虎丘詩句中有怒氣,是反詩??滴趸实垭m然年紀大了,對噶禮的胡作非為也一直采取聽之任之的態度,但他并不是真正的糊涂,因而沒有理睬噶禮的這道暗藏殺機的密奏。

      正因為噶禮歷來狂妄自大、專橫暴戾,因而當他親自來拜訪江南鄉試主考官左必蕃、趙晉時,令二人受寵若驚之余,也開始隱隱猜到噶禮到來的目的——這個有名的大貪官是想趁這次鄉試大撈一筆!

      左必蕃為人謹慎,也頗有遠見。盡管人人都知道當今皇帝公然容忍噶禮在江南大力排除異己、結黨納賄的行為,卻也派了著名清官張伯行來接任江蘇巡撫。這其中顯然別有深意,至少左必蕃是這樣認為的。

      張伯行,字孝先,河南儀封(今河南蘭考)人。他出身富貴,家中相當有錢,卻沒有紈绔子弟的毛病,孜孜好學,康熙二十四年(1685)中進士,歷任內閣中書、中書舍人、山東濟寧道。自步入仕途,居官一直清正廉明。張伯行在濟寧道任上時,正好趕上災荒之年,他便自己從河南老家運來糧食和棉衣,賑濟山東的老百姓。當時,康熙皇帝命按各道救濟災民,張伯行未經請示,便拿出倉谷二萬二千六百石糧食賑濟漢上、陽谷二縣。山東布政使責備他獨斷專行,打算上疏彈劾。張伯行說:“皇上有旨救災,不能說是獨斷專行?;噬先绱酥匾暶耖g疾苦,是應該以倉谷為重呢?還是以人命為重?”布政使這才打消了彈劾的念頭。

      康熙皇帝南巡時,聽說張伯行勤于供職,造福于百姓,對金錢從無染指,特予“布澤安流”的匾額,升其為江蘇按察使。張伯行在江蘇任上時,兩江總督正是噶禮。張伯行不但不肯與噶禮之流同流合污,而且敢于抵制噶禮的橫征暴斂,并有一句名言說:“一絲一粒,我之名節;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寬一分,民受賜不止一分;取一文,我為人不值一文?!闭驗槿绱?,張伯行受到噶禮的強烈嫉恨。后來康熙皇帝再次南巡,要求舉薦德才兼備的清官。在噶禮的高壓下,江南官員沒有一人敢出面推舉張伯行??滴趸实坌闹械故橇巳缑麋R,嘆息了半天,說:“我聽說張伯行任官特別清廉,這是最難得的。既然沒有人推薦,那么我來推薦他?!?

      由于得到皇帝的親自推薦,張伯行自此名聲大噪。他后來從江蘇任上遷福建巡撫時,江南百姓沿途相送,稱贊他任官數年“止飲江南一杯水”。而當時“天下言廉吏者,雖隸卒販夫皆知稱公”。

      張伯行在福建巡撫任上只做了兩年,很快就被重新調回江南,任江蘇巡撫。江蘇雖然也是兩江的管轄范圍,但按照清朝制度,總督和巡撫同為省級封疆大吏,均直接向皇帝負責,二者之間不相統屬。之前,張伯行早就與噶禮不和,康熙皇帝心知肚明,卻有意將這個號稱“天下第一清官”的人重新放回江南,顯然有制衡約束噶禮的意思。盡管前一陣張伯行因被噶禮擠壓,不得不以身體多病為由提出了辭官,但皇帝不是照樣沒準嗎?這便是皇帝有心整飭江南的明證。

      左必蕃腦袋靈活,心思縝密,轉念間便想通了前后的因果,眼見趙晉正與噶禮眉開眼笑地交談,便找了個理由溜了出去。這一溜,日后保住了他一條命。

      但事情并沒有就此了結,噶禮離開貢院后,趙晉再次找到左必蕃,做了多番暗示,左必蕃均佯作不解。說到最后,口干舌燥的趙晉終于明白了,對方是不想參與,心里罵了一句“膽小鬼”,便自行出去了。之后,盡管不斷有各種買賣關節的風言風語傳到左必蕃耳邊,但他始終裝作不知道。

      終于到了八月鄉試時間。本場三場鄉試的題目,頭場為四書題:“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次題為“博厚所以載物也”三句;三題為“孔子登東山而小魯”一節。

      表面看起來,一切都很平靜。直到九月初九發榜,解元為劉捷,中舉者除蘇州十三人外,其余多為揚州有錢鹽商及權勢人物的子弟。尤其是同考官句容知縣王曰俞舉薦的吳泌,同考官山陽知縣方名所舉薦的程光奎,二人均是有名的文理不通之徒,輿論頓時一片嘩然。

      蘇州一千多生員在南京玄妙觀集會,推舉廩生丁爾戩為首,將五路財神像抬入府學,供在明倫堂孔子像旁邊,表示這次鄉試是“惟財是舉”。還有人用紙糊住貢院匾額,改“貢院”二字為“賣完”。貢院的大門上也被人貼上一副對聯:“左丘明兩眼無珠,趙子龍一身是膽?!敝S刺主考官左必蕃對舞弊行為視而不見;而趙晉則膽大妄為,收受賄賂。又有人作打油詩諷刺說:“能行五者(金子、銀子、珠子、綢緞、古玩)是門生,賄賂功名在此行。但愿宦囊夸博厚,不須貢院誦高明。登山有竹書貪跡,觀海無波洗惡名。一榜難為言皂白,圣門學者盡遭坑?!逼渲邪岛相l試的題目。

      不過,盡管時論對主考官左必蕃和趙晉冷嘲熱諷個不停,但二人畢竟是外來的和尚,人生地不熟,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其背后另有主謀。既然鄉試的受惠者最多的是鹽商子弟,就不能不讓人懷疑到與鹽務有關的官員身上。

      在清朝,制鹽業是重要的官方工業,鹽價和鹽稅收入是與田賦收入同等重要的官府財源。當時直接負責兩淮鹽務的是蘇州織造李煦和江寧織造曹寅(李煦妹夫,曹雪芹祖父),二人隔年輪管,管轄范圍涉及鹽場、運輸、稅課、稽查等。另外兩江總督噶禮也于鹽務上有重大責任:一是緝拿鹽商走私;二是官督商銷,即招商辦課,由專商壟斷鹽引和引岸,鹽商向官府繳納引稅后領取鹽引(一種憑證,準許持有人向官方產鹽機構認領鹽,屬于官方壟斷性資源),在指定地點買鹽及銷售。

      曹寅到江南任織造已經有二十年。其母當過康熙皇帝的乳母,他本人也當過御前侍衛,深得康熙皇帝信任??滴趸实矍昂笏拇文涎?,均住在曹寅家里,關系之密切由此可見一斑。自他和李煦接手鹽務的肥差后,旁人均不敢問津,但自噶禮上任兩江總督后,情況便有所不同。噶禮一到任,就向康熙皇帝參劾說:曹寅和李煦虧欠兩淮鹽課銀三百萬兩,請求皇帝公開查處。噶禮表面是樹立清廉形象,其實是想染指肥得流油的鹽務。殊不知康熙皇帝素來將曹寅當做家人,當然沒有理睬噶禮的上奏,但也暗地派人告誡曹寅和李煦,必須要設法補上虧空。自此,曹寅和李煦大為收斂,反倒是噶禮開始插手鹽務。

      以曹寅和李煦的身份位置,不方便也沒有這個能力插手科舉,那么鄉試通弊中嫌疑最大的當屬兩江總督噶禮了。一時間,滿城風雨,謠言不斷。生員抬著五路財神像游街時,南京城萬人空巷,人們蜂擁而出觀看,景象蔚為大觀。

      兩江總督噶禮見到這般情形,當即火冒三丈,派兵將丁爾戩等十多名為首的士子拘捕,準備按誣告問罪。士子們更加群情洶洶,普通百姓也被激怒了,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一直密切關注事態發展的江蘇巡撫張伯行自然不會坐視不理,第一個向康熙皇帝上疏,這便是本篇開頭所提到的一幕。

      只見張伯行在奏疏中寫道:“今年江南文闈,榜發之后,議論紛紛。九月二十四日,有數百人抬擁財神,直入學宮,口稱科場不公,臣未敢隱匿,相應奏明?!弊嗍柚羞€對他了解到的一些情況作了描述,比如副主考趙晉受賄十萬兩紋銀,出賣舉人功名;同考官王曰俞、方名等人通同作弊;而正主考左必蕃知情不報,有意欺瞞圣上;本年江南鄉試取士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江南士子一片嘩然,眾怒難犯,如果不及時查辦,恐怕要生大變。

      康熙皇帝看了后還未作出反應,江南鄉試主考官左必蕃的奏疏也到了。原來左必蕃看到事情越鬧越大,擔心禍及他這個正主考,日夜惶恐不安;又聽說張伯行已經給朝廷上奏,生怕日后被安上個“知情不報”的罪名,也急忙上奏說明江南鄉試一事。不過,他沒有揭發副主考趙晉賣關節一事,當然更不敢提及兩江總督噶禮,僅僅是奏道:“撤闈后聞輿論喧傳,有句容知縣王曰俞所薦吳泌、山陽知縣方名所薦程光奎,都是不通文理者,臣也感不勝驚愕?!?

      先后接到了張伯行、左必蕃的奏疏,江南鄉試出了大丑聞已經是確認無疑的事情,但康熙皇帝并沒有像他的父親順治皇帝那樣立即采取火暴的行動,而是依舊在等待。他有著多疑狡詐的天性,從不輕易相信漢人大臣的話,他還要等待另外兩封密折從江南送來。

      清朝檔案最機密者,當屬軍機處的檔案,這些都是級別最高的國家機密。但自康熙皇帝開始,還有比國家機密更為機密的密折。一般的奏折,比如江蘇巡撫張伯行的、江南鄉試主考官左必蕃的,都是先交通政司審閱,然后再呈交皇帝。特別長的奏折還需要“貼黃”,即在黃紙上概括要點,附在奏折上一同呈交皇帝??滴趸实蹌撛斓摹懊苷邸敝贫葎t是專奏專聞,這種密折不必經過通政司,而是直接遞到皇帝手里。折面上也不寫奏者姓名,只寫“南書房謹封”的字樣。這當然是為了防止泄密,除了皇帝本人,誰也不知道密折是誰寫的,密折里面又講了些什么。對這類奏折,康熙皇帝格外重視,均即時批復。他一度患病,右手無法動彈,但依舊不假手他人,強用左手批復密折,從不耽誤。

      能夠擁有奏密折權力的人,自然都是康熙皇帝的心腹??滴趸实壅诳嗫嗟群虻拿苷?,便是來自他派在江南的密探——蘇州織造李煦、江寧織造曹寅以及杭州織造孫文成(曹寅的母系親戚)。這三個人都是康熙皇帝派駐在江南的耳目,一年四季不間斷向康熙呈遞親筆繕寫的密折,奏報內容短小精密,大部分是關于江南地方上的雨水、收成、米價、疫病、民情、官吏的名聲等等。傳說《紅樓夢》中錯綜復雜的家族關系,就是以這三位織造為背景。巧合的是,江南辛卯科場案案發的這一年,剛好就是曹雪芹的出生年。

      果然沒有令康熙皇帝失望,李煦、曹寅的密折很快就來了。二人詳細報告了榜發后物議沸騰、民憤難平的情況。曹寅更是密奏說:“今年文場秀才等甚是不平,中者甚是不公,顯然有舞弊行為,因此揚州秀才擾攘成群,將左必蕃祠堂全部拆去。后傳聞是副主考趙晉所為,始暫停息?!?

      康熙皇帝這才拍案而起,怒氣沖沖地道:“我勤政愛民五十年,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膽大妄為的奸臣賊子。若任他們這樣狂妄下去,豈不是要毀掉我大清江山?!庇谑桥蓱舨可袝鴱堸i翮為欽差大臣,會同兩江總督噶禮、江蘇巡撫張伯行、安徽巡撫梁世勛在揚州審案,務必將科場案徹底查清。

      張鵬翮,字運青,四川遂寧人,康熙九年(1670)進士。傳說其容貌俊美,“貌如好女子,諸同年皆戲弄之”(《西征隨筆》)。不過,張鵬翮自步入仕途后,一直有公直廉明的名聲,“不避權貴,人皆憚之”,是康熙一朝的名臣。他曾經出任江南學政。到任后,不少富家子弟手持京師權貴人物親寫的“薦函”,打算來走后門,但聽說張鵬翮剛正無私,最終還是“躑躅逡巡,不投而去”。當時的規定,凡呈學使報冊都須交些“部科費”(手續費),但張鵬翮“兩袖清風,毫無以應,人亦絕口不索”。后來回京師任職,張鵬翮為了應付說情請托之人,特意在府邸的廳堂上豎了一尊關圣帝君塑像。每逢有人登門請托時,他便指著塑像說:“關帝君在上,豈敢營私徇隱!”這樣清操的大臣,當然深得康熙的信任,譽為“天下廉吏”。

     ?。蹚堸i翮為清初明臣,得到康熙、雍正兩代皇帝的嘉許,史料對其為人多褒獎有加,唯獨汪景祺在其所著的《西征隨筆》對張鵬翮的人品大力貶斥,說他“齷齪鄙穢,無志下材,刻薄寡恩,頑鈍無恥”。汪景祺為浙江錢塘人,少負才名,因而恃才傲物,“豪邁不羈,謂悠悠斯世,無一可友者”??滴跷迨辏?714)中舉人,其后兩次參加會試,均未能中進士,而剛好這兩次的主考官都是張鵬翮??茍鍪б夂?,汪景祺改投到當時炙手可熱的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幕下,寫成《西征隨筆》一書。不久,年羹堯被雍正皇帝下令賜死,汪景祺也因為《西征隨筆》中有“大逆”之言被雍正所殺,家小全部被流放寧古塔,成為雍正一朝第一起文字獄的受害者。汪景祺被斬首后,頭顱長懸于北京宣武門外。一直到雍正皇帝死去乾隆皇帝登基,其早已成枯骨的首級才被取下與身合葬?!段髡麟S筆》一直為禁書,直到清末民國初期方現身于世。]

      對于兩江總督噶禮,張鵬翮一點也不陌生。他之前曾受命調查噶禮舉報蘇州知府陳鵬年所作《重游虎丘詩》是反詩一事,當時噶禮極盡威脅利誘之能事,但張鵬翮沒有理睬,照舊“按奸發狀,振摘是非,無所容回”,最終的結論還是“直鵬年而曲噶禮”,證實噶禮完全是誣告。

      張鵬翮與張伯行也是老相識了。他任河道總督時,“丁憂”(清朝制度,官員父母去世,官員要去職三年歸里守孝,稱之為“丁憂”)在家的張伯行因自發組織民眾抗洪堵堤,得到張鵬翮的傾心賞識,向康熙皇帝力薦,稱其“堪理河務”。正是由于張鵬翮的大力舉薦,張伯行才進入了康熙皇帝的視野。

      正因為張鵬翮剛正廉潔,不畏權貴,所以凡有重大的案件,康熙皇帝總是派他去處理。對于這樁朝野矚目的江南鄉試案,張鵬翮更是眾望所歸,被認為定然能夠秉公辦理。在這樣的狀況下,時人均認為局面對張伯行有利,而對噶禮不利,豈料事情完全出乎眾人的意料。

      上諭下達的當天,張鵬翮便動身趕赴江南,一路馬不停蹄。第一次會審,在揚州行轅舉行,由欽差張鵬翮主審,兩江總督噶禮、江蘇巡撫張伯行、安徽巡撫梁世勛陪審。一切都相當順利,沒有費任何周折,副主考官趙晉便當堂供認受賄黃金三百兩,同考官王曰俞、方名也供認徇私舞弊,將事先約好的關節“其實有”三個字賣給了程光奎、徐宗軒、吳泌等人,并將有關節之人均取中舉人。欽差張鵬翮當即決定革去趙晉、王曰俞、方名一切功名,收監看管,等待皇帝的處置。

      下面是提審行賄人程光奎、吳泌。二人被帶進大堂后,欽差張鵬翮聽說這兩名舉人是有名的文理不通,于是先簡單考了下二人的學識,結果吳泌連兩句《三字經》都背不下來,程光奎寫《百家姓》中,“趙、錢、孫、李”四個字中就錯了三個,唯一寫對的“錢”字也是七扭八歪,不成樣子。張鵬翮憤慨至極,一拍桌子,怒問道:“你們到底行賄多少買來這舉人功名?快從實招來?!背坦饪睦镆娺^這等陣勢,嚇得立即招供說:“小人出了黃金十五錠,每錠二十兩,一共是三百兩?!眳敲隈R上也跟著承認自己行賄了三百兩黃金。

      這樣一來,問題就出來了——程光奎和吳泌各出三百兩黃金,一共是六百兩,可副主考官趙晉供認只收到三百兩黃金,另外的三百兩到哪里去了呢?追問之下,吳泌供出他的三百兩黃金是托前任安徽巡撫葉九思的家人李奇代轉的,這三百兩到底給了誰,只有李奇知道。

      李奇當即被拘到了堂上,一見到現場欽差高坐,督撫各坐一邊,差役環伺,頓時嚇得戰戰兢兢,一經喝問,便立即交代另外三百兩黃金賄款交給了涇縣知縣陳天立,由他代轉給兩江總督噶禮。此言一出,全場愕然。

      噶禮首先跳了出來,下令將李奇拖下去亂棍打死。張伯行立即出面制止,堅持繼續審訊李奇,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噶禮暴跳如雷,一定要對證人用刑,并極力阻撓再審下去。堂上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眼見督撫之間劍拔弩張,一個要打,一個不準打,差役們也不知所措。最后還是欽差張鵬翮站出來宣布暫且將李奇收監,押后再審,然后下令退堂,一場鬧劇才就此結束。

      一審結束,通同作弊的大后臺兩江總督噶禮已經浮出水面。欽差張鵬翮應該立即將實情上奏康熙皇帝,但一向剛正的他卻在此時猶豫了起來。他有兩個兒子:長子張懋誠,次子張懋齡,均工詩,但張懋齡因為娶山松衍圣公孔毓圻(孔子六十七世孫)之女為妻而名氣更大。當時其長子張懋誠任安徽懷寧知縣,剛好歸兩江總督管轄。噶禮一度派人威脅張鵬翮,揚言要對張懋誠下毒手。

      張鵬翮愛子心切,心有顧慮下,又考慮到清朝歷來揚滿抑漢,在漢大臣與滿大臣的相爭中,從來就是以漢大臣慘敗而告終,更何況噶禮還與康熙皇帝有著特殊的關系,最終決定偏袒噶禮一方。他不但不據實上報,還微服私訪張伯行,勸說道:“噶禮是封疆大吏,又是皇上信賴的大臣,事情萬一鬧大,皇上的面子過不去,我們都不好交代。這件事,還是就這么算了吧?!睆埐袇s義正詞嚴地回答道:“欽差一向有清正廉潔、執法如山的名譽,切不能因為個人恩怨袒護權臣。如此一來,天下將無正義可伸,上負天子愛才之心,下屈壯士報國之志。我不能贊成息事寧人的態度?!?

      張鵬翮雖然心有慚愧之意,但為了自己的利益,還是抹下面子,竭力勸說張伯行讓步,就此結案停審了事。孰料張伯行也是個牛脾氣,堅決不肯屈服。二人就此不歡而散。

      幾天后,兩道加急奏折先后送到康熙皇帝案前:第一道是江蘇巡撫張伯行彈劾兩江總督噶禮的。說外間輿論盛傳總督噶禮與監臨、提調各官暗中受賄而鬻賣舉人頭銜。又傳說事情敗露后,總督噶禮勒索銀五十萬兩。對噶禮的種種不法行為,張伯行痛心疾首:“督臣忍負皇上隆恩,擅作威福,賣官賣法,復賣舉人,貪殘暴橫,惡貫滿盈,只緣權勢赫奕,莫敢攖其鋒以賈禍。仰祈敕令解任,一并發審,俾舞弊之人,失所憑借,承審之官,亦無瞻顧,庶幾真情得出,國法得伸?!保ā稓v朝四百五十人傳記》)請求皇帝立即將噶禮解任審查。第二道則是噶禮彈劾張伯行的。聲稱張伯行陰謀誣陷,有意敗壞總督名聲。又因為當時剛剛發生了戴名世《南山集》的文字獄,舉報《南山集》在蘇州(江蘇巡撫駐在蘇州)刊刻,張伯行知情不報,且與為《南山集》作序的方苞交好,甚至有意包庇。又羅織了其他多項罪名,指責張伯行玩忽職守。

      康熙皇帝看到奏疏后大怒,認為督撫互參有失大臣體統,下令將噶禮和張伯行二人一并免職,責令欽差大臣張鵬翮會同漕運總督赫壽再審。清朝漕督衙門設在淮安(黃河、運河交會之處,漕運咽喉之地,今江蘇淮安),赫壽接旨后不敢怠慢,立即從淮安起程,坐船經大運河趕往揚州。

      總督和巡撫均是地方最高長官,即所謂的封疆大吏,督撫互相攻訐彈劾是朝廷大事,而江南更是朝廷的財賦重地。督撫互參一經傳出,一時間成為轟動天下的大奇聞。這場科場案的審理,實際上已經變成了貪官和廉吏之間的較量。朝臣也各有立場,本來簡單的科場案立即牽扯上了朋黨之爭和滿漢之爭,局勢開始復雜化。

      《清稗類鈔》還記載了富有戲劇性的一幕,噶禮和張伯行奉旨革職、于行轅對簿完畢后,二人出門時因相爭不下,繼而大打出手。噶禮身材雄壯,張伯行也是高大魁梧,噶禮最終被張伯行踢了一腳,“踣于地而滾”。

      遠在京師的康熙皇帝無時無刻不在關心江南的發展,密令曹寅和李熙多方打探。幾天后,江寧織造曹寅的密折送到,其中說:“臣留心打聽張鵬翮與赫壽所審吳泌、程光奎之事。吳泌買舉,只追問李奇夫妻金子下落,意在就李奇撞木鐘,以結吳泌之事。程光奎只認夾帶,以結程光奎之事。至于左必蕃、趙晉二人及房考等,俱未細問。眾論以為張鵬翮外則調??偠綋嵩毫私Y此案,而本意則不欲重傷主考、房考,以塞科甲僥幸之路。赫壽亦因循可否,以觀成敗??偠礁炼Y實無包攬賣舉之事,護庇葉九思(前任安徽巡撫)事或有之。解任之后,雖有人眾保留,皆以下官吏粉飾曲全,殊無真愛戴之者。巡撫張伯行實因糧道參處,自己亦詿誤調用,當封印之際,預聞京信,兩下紛爭,以有此疏,欲復噶禮之仇,亦非為科場持公起見也。解任之后,亦有人眾保留,率多秀才,亦皆以下官吏粉飾曲全,殊無真愛戴之者。眾人議論,皆云江南百姓蒙天恩視如赤子,屢免錢糧,時加撫恤,督撫二臣不體貼圣衷,安靜保護,徒博虛名,各為己私,互起朋黨,殊無大臣之體。張鵬翮身為大臣,理宜秉公持正,力決是非,而反周旋主考、房考,曲全兩造,遷延時日,不能無私。自去年至今,已經四月,每日吊開單審,并不對口,并不再問程光奎之事,只審吳泌一案,并不問主考、房考如何字眼關節,只問原出首撞歲(鐘)之人。目下聞光棍李奇當審鞫之際,頗多放肆之語,謂眾人合謀,將金子誣陷于彼,以脫安撫藩司,蔓延無辜,總無斷決。兩江官吏,俱集揚州聽審,地方遼闊,數月之久,未必不誤事宜?!保ā蛾P于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

      大致的意思是說:張鵬翮沒有用心審案,只關注考生個人代筆、夾帶之事,而不愿意觸及主考官與江南官員收賄舞弊內幕;噶禮在鄉試案中是清白的;張伯行是挾怨報復噶禮,并非為科場公平起見;督撫互參,不過是以此結黨營私,各博虛名而已。

      曹寅先祖本為漢人,但自其祖父起,身份搖身變為清朝貴族的包衣(奴仆),隸屬于正白旗?;旧?,他的奏折能代表當時滿人的態度。

      康熙皇帝看到密折后,與王公大臣談論說:“噶禮有辦事之才,用心緝拿賊盜,然其操守則不可保。張伯行為人老成,操守廉潔,然盜劫伊衙門附近人家尚不能查拿?!庇终f:“據張伯行參疏云,噶禮得銀五十萬兩,未必全實,亦未必全虛。即噶禮所參張伯行之事,亦必有兩、三款是實?!保ā肚迨プ鎸嶄洝罚嶋H上是將噶禮、張伯行各打了五十大板,噶禮的鄉試貪污案也被有意說成了互參案,這就為江南鄉試案的最后結果定下了基調。

      揚州這邊,欽差大臣張鵬翮與漕運總督赫壽聽到皇帝的口風后,斷定圣上認為噶禮是能臣,即使操守有虧,也是真小人;而張伯行則是庸臣,表面雖然清正,卻是個偽君子。最關鍵的是,前面那位是滿人,后面那位是漢人。

      再次開審時,審訊官已經與第一次大不相同:多了一位欽差赫壽,卻少了三位督撫——噶禮、張伯行已經被免職,安徽巡撫梁世勛則每日在公館靜坐養病,也不再參與同審。赫壽剛剛由侍郎升為漕運總督,一切依舊以張鵬翮為主導。表面上,這二審倒也轟轟烈烈,當審問同考官句容知縣王曰俞時,還動了大刑。不過正如曹寅所說,張鵬翮最終的目的還是想兩面調停、草率完結而已。

      沒過幾天,關鍵證人涇縣知縣陳天立突然上吊自殺。他上吊后,被看守官通判發現了,及時救下,于是沒死成。第二天,看守官將情況稟告張鵬翮、赫壽二人。張鵬翮竟然說:“陳天立不過是嚇唬人,不要理他?!苯Y果,三天后的五更時分,陳天立在床上自縊而死。張鵬翮、赫壽二人假模假式地還發文書給安徽巡撫梁世勛(涇縣屬于安徽),要他追查陳天立的死因。陳天立家屬卻堅決地報稱是因為病發而自縊,并無人逼勒滅口。

      而另一個重要證人李奇竟然被判立即充軍新疆,于押解途中染病身死,并有當地縣衙的文書為證。

      不管陳天立是自殺還是他殺,李奇是病死還是被害死,最直接的結果就是造成了死無對證的局面,一切對噶禮不利的證據都消除了。但江南士民人心不服,開始聚眾鬧事。有人在鬧市傳唱歌頌張伯行的歌謠,四處張貼揭帖,到各衙門投遞呈文,要求張伯行留任。也有人貼出文章為噶禮抱不平,并將噶禮大門用磚石堵住,不準他交還總督印信。雙方支持者你來我往,煞是熱鬧。

      曹寅將陳天立自殺一事密奏康熙皇帝后,康熙皇帝朱批道:“眾論瞞不得,京中亦紛紛議論,以為笑譚。審事也不是這樣審的理,但江南合省都甚沒趣了,想比(必)滿洲恨不得離開這差才好?!庇谑敲芰畎不昭矒崃菏绖装抵姓{查陳天立的死因。幾天后,安徽巡撫梁世勛匯報說,江南刑獄官員,上自臬司,下至州縣提點刑獄,均為噶禮親信,封鎖消息密不透風,證人陳天立之死因難以查明。言下已經暗示噶禮與證人之死脫不了干系。

      不久,張鵬翮、赫壽二次審案的結果就出來了:科場一案,副主考官趙晉,同考官王曰俞、方名及所取士子吳泌、程光奎交通關節,夤緣賄賣,應按科場舞弊律論罪;張伯行生性多疑,隨便“誣告”噶禮,造成江南人心浮動,應當撤職,擬徒準贖;噶禮與張伯行“互參”,有失體統,應降一級留任。

      這個調查結果與康熙皇帝之前的基調完全一致,除了對張伯行稍微嚴厲了些,其余的處理差不多正是他想要的。然而,就在他要下令結案的時候,突然出了一點意外??滴趸实鄣胶髮m去給孝惠章皇太后(順治皇帝的第二位皇后)問安時,剛好遇到了他的乳母——也就是噶禮的親生母親??滴趸实垡粫r感慨,詢問噶禮到底與張伯行有何個人私怨。不料噶禮母深明大義,不但揭發了噶禮貪污受賄的行為,還主動替張伯行辯護。噶禮母的態度對康熙皇帝的態度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他后來很是動容地說:“其(噶禮)母尚恥其行,其罪不容誅矣?!保ā秶[卒雜錄》)

      此時,曹寅的密奏再次送到,說“此案亦有未妥,人心不能悅服”,張鵬翮如此潦草了局,在江南聲名大損,人人說其糊涂徇私,而其人竟然不等案情了結,便已經動身前往福建,導致揚州民心不定,議論紛紛??滴趸实鄹械饺绻凑斩彽慕Y論結案,尤其是只處置清名在外的張伯行,而放任胡作非為的噶禮,實在難以向江南民眾交代,于是下詔斥責張鵬翮等人“掩飾和解,瞻徇定議”,下令撤換張鵬翮、赫壽,而改派戶部尚書穆和倫、工部尚書張廷樞前往江南,令其務必嚴加審明。

      到了這個時候,前往江南的欽差要調查的重點已經不是科場案,而是督撫互參案??滴趸实鄣谋疽?,只要保全張伯行,大致處罰一下噶禮,令江南人心穩定下來就了事了。然而,穆和倫、張廷樞卻沒有弄清“圣意”,也不愿意得罪噶禮和兩位前任欽差。二人一到江南,不但不立即問案,還立即派人前去找張伯行說和,以噶禮“黨眾”為由,勸他向噶禮低頭。但張伯行卻依舊堅持己見,給了兩位新欽差一個大釘子。

      兩位新欽差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決定大做表面文章——一連十幾天,輪流提審科場案的人犯,煞是熱鬧,大有要明察秋毫、伸張正義之意。但結果一出來,還是叫人大失所望。

      康熙五十一年(1712)十月初五,科場案案發一年后,穆和倫、張廷樞將三審結論奏上:主考左必蕃縱容舞弊,革職查辦;副主考趙晉,同考官王曰俞、方名因受賄判斬立決;程光奎、吳泌等生員賄買考官,騙取功名,分別擬絞或枷責;兩江總督噶禮賣舉無跡,但審案不力,該受切責;江蘇巡撫張伯行捕風捉影,誣劾朝廷重臣,當革職論處;噶禮參張伯行各款“俱實”,免議。

      這一次的結果可謂煞費苦心,表面做足了文章,公開處置趙晉、王曰俞、方名等一干查有實據的考官、舉子,為江南士子出了一口氣??雌饋?,似乎比前任欽差要厲害得多,但在互參案上,一如他們的前任張鵬翮所奏,稱噶禮與舞弊案無關,張伯行所參噶禮各款“皆虛”。

      已經被免職的張伯行倒是依舊無所畏懼,又上了一道奏折,說:“科場舞弊只懲從犯,不懲首惡,難撫江南人心。朝廷王法不治枉法封疆大吏,此風若長,大清朝刑律將名存實亡。我張伯行革職事小,朝廷安危事大,請陛下再派賢臣重新審理?!?

      康熙皇帝看了三審的結論和張伯行的奏章后很是感嘆,說,“張伯行居官清正,天下之人無不盡知,允稱廉吏,但才不如守,果系無能。噶禮雖才具有余,辦事敏練,而性喜多事,并未聞有清正之名。伊等互參之案,皆起于私隙,聽信人言所致,誠為可恥?!钡仓揽茍霭傅搅诉@個時候,已經完全變成了滿漢大臣之爭,即使再追究,也不會有什么結果,所以沒有應張伯行的要求再派欽差審理,只是下令九卿、詹事、科道就穆和倫等所審的結果進行討論,這就是所謂的四審。

      四審之前,康熙皇帝特意召見相關官員,說:“伯行居官清廉,噶禮操守朕不能信。若無伯行,則江南必受其削幾半矣。此互參一案,初遣官往審,為噶禮所制,致不能得其清;再遣官往審,與前無異。爾等能體朕保全清官之意,使正人無所疑懼,則海宇升平矣?!保ā肚迨犯濉罚┤欢?,議奏的結果是:噶禮、張伯行二人不思和衷協恭,互相訐參,有失大臣體統,都應撤職。最后還是康熙皇帝下旨:噶禮著革職,免于嚴查深究,由漕運總督赫壽接任兩江總督;張伯行著革職,但留任江蘇巡撫。這樣,這樁轟動一時的江南科場案最終以互參案了結。

      而本已經被從輕處理的噶禮并沒有就此安分守己,他惱怒母親曾經在皇帝面前替張伯行說話,與弟弟色勒奇、兒子干都勾結,暗中在母親的食物中下毒,想害死母親。東窗事發后,被怒其不爭的康熙皇帝賜令上吊自盡,色勒奇、干都也被斬首。

      又傳說噶禮自盡時向監絞官行賄,因此還沒有氣絕就被放下來裝入了棺材。噶禮躺在棺材里等了半天,也不知道時日,實在不耐煩了,便開口問道:“我可以出來了吧?”誰知道監絞官還沒有走,棺材周圍還有一些人,看到噶禮突然坐起來,無不駭然。監絞官生怕受賄事泄,于是上前一斧將噶禮劈倒,連同棺材一起燒了。

      康熙五十二年(1713)正月二十六日,江南科場案中最后處置結果下達。相關人物安徽巡撫葉九思已經病故;副主考趙晉,同考官句容知縣王曰俞、山陽知縣方名斬立決;舉人吳泌、程光奎,合謀者俞繼祖絞監候,秋后處決;主考官左必蕃失察革職;請人代筆者徐宗軾、夾帶作弊者席玕照一并枷責。

      然而,奇事還沒有結束。趙晉在處斬的頭一天,忽然在獄中病死。一時間,謠言哄傳。有人說趙晉是上吊自殺了;有人說趙晉好友王式丹殺死一名乞丐,將尸體藏在肩輿(轎子)中,入獄探望時偷梁換柱,以死丐冒充趙晉,而趙晉本人則攀著繩子逃出大獄;還有人說那具尸體就是王式丹的仆人張大。

      張伯行聽說后趕來驗尸,發現尸體確實不是趙晉,于是上奏康熙皇帝說:“尸體與趙晉狀貌不符,趙晉生死難明?!笨滴趸实墼浢鼜埐械热嗽谔K州審訊王式丹,株連多人,但也沒有什么結果,而趙晉逃走后,“通緝多年無獲”,最后連王式丹也被無罪釋放。

      求取功名的科場素來是士子文人的角斗場,布滿了荊棘。至此,這場轟動一時的江南辛卯科場案在經歷一年多的審理后,最終以輕描淡寫的處理方式落下了帷幕,雖然許多隱情尚未弄清,但康熙皇帝也不想再弄清了。不過,比較而言,康熙辛卯科場案遠不及順治丁酉科場案那般腥風血雨,這也正是時局從順治朝到康熙朝已經走向穩定的標志。

      肆、順天戊午科場案

      咸豐八年,公元1858年,清王朝正處在劇烈的動蕩之中,內有太平天國起義如火如荼,外有帝國列強虎視眈眈。

      這一年,正是多事之秋,“內亂外患交迫”。先是四月初八日,英法聯軍炮轟大沽炮臺,挑起大沽之戰。無能的清廷在外國侵略者槍炮的威脅下,簽訂了《天津條約》。沙俄趁火打劫,逼迫清廷簽訂了《瑗琿條約》。一系列的不平等條約,使中國主權和領土遭受重大損失。而中原大地,更是戰火紛飛。清廷為包圍太平天國都城天京(今江蘇南京),重建江南、江北大營,截斷了天京的交通及糧道。太平天國主將李秀成、陳玉成為解天京之困,率部奮力與清軍血戰,清江北大營被徹底摧毀。

      面對接踵而來的內憂外患,咸豐皇帝應接不暇,惶惶不可終日。他本來就昏聵無能,當此大變局之際,更是無力應付,沮喪之下干脆日夜沉迷在聲色當中。這位無心求治的年輕皇帝,被公認為是清朝所有皇帝中最無道、最荒淫、最無恥的一位,在綜合排名中一貫居于末位。

      按照天干地支紀年,這一年為戊午年,剛好又是一個大比之年。中國歷史上最大的科場案就發生在這一年。不過這場大獄,并不像順治科場案那樣牽連極廣,而是以受刑官員級別之高創下了新的紀錄。

      當年八月初,順天鄉試如期拉開了帷幕。這一科鄉試的主考官為協辦大學士(從一品)兼軍機大臣柏葰,副主考為戶部尚書朱鳳標(南宋理學家朱熹第二十一世孫)和左副都御史程庭桂。

      柏葰,字靜濤,姓巴魯特,蒙古正藍旗人。道光六年(1826)進士,之后仕途順暢,歷任工部、刑部侍郎,正黃旗漢軍副都統等職,以謹慎正直著稱。他曾在道光三十年(1850)一年內五次升遷,深得道光皇帝的器重。咸豐皇帝登極后,對柏葰也相當倚重,推其為軍機重臣之首,地位顯赫。

      即使是主考官柏葰,在鄉試開始的那一天,依然不知道首場考題的內容,因為自康熙二十四年(1685)開始,會試和順天鄉試的首場四書考題均由皇帝欽命。在這次考試之前,由內閣獻《四書》一部給咸豐皇帝。咸豐皇帝閱覽后命題,《四書》發還內閣,命題則鎖入專門的題匣。八月初,柏葰入駐貢院時,題匣鑰匙被交到他手中。到了八月初八鄉試的前一天,再由特定官員向咸豐皇帝領取鎖得嚴嚴實實的題匣,然后送到貢院,交給外簾官員,再由外簾官員轉交給內簾官員,最后送到主考官柏葰手中。柏葰用事先帶入場中的鑰匙打開題匣,取出考題。這一套程序十分嚴密,基本上制止了預先泄漏考題的行為。

      這場鄉試剛剛開場之時,外簾官員便鬧出了一場小風波。提調官蔣達(時任順天府丞)認為貢院考場中供給不足,缺乏不少東西,斥責治中蔣大鏞辦理草率。監臨(順天鄉試監臨,設滿人一人、漢人一人,由部開列侍郎以下、三品卿以上官,奏請欽派)順天闈鄉試的梁同新(時任順天府尹)則認為蔣達是小題大做。二人因為這點小事鬧了意見,蔣達狂怒之下,不顧貢院已經鎖閉,擅自出闈,參奏梁同新袒護屬吏。結果,吏部議處后蔣達被革職,梁同新降為四品京堂候補,二人職務改由吳鼎昌、毛昶熙代替。這件事還沒有就此結束,都察院都御史命巡視專門御史(貢院外場官員,負責搜檢、巡查等事宜)分傳各行戶,查究草率之由,并移咨刑部定案。治中蔣大鏞及大名、宛平二縣令(二縣為朝廷所在地,稱京縣,京縣縣令級別比普通縣令高兩級)均因此被降職。

      這件事后,京師中有謠言說,貢院中某晚出現了大頭鬼。有人說:“貢院中大頭鬼不輕出見,見則是科必鬧大案?!保ā队光止P記》)

      雖然有一些流言,但本場鄉試主考官為素有剛正耿直之名的柏葰,一切依然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鄉試結束后,閱卷進行了一個多月,于九月十六日發榜。雖然輿論一片嘩然,但也并未到達物議沸騰的地步。自古以來,科舉發榜后,有人歡喜有人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此場鄉試結束后,柏葰更被拜為正一品的文淵閣大學士,仍然兼任軍機處領班大臣。清朝自雍正七年(1729)在內閣之外設立軍機處以來,一直有種說法:“不入軍機,則雖位居大學士,不得謂之真相?!保ā队光止P記》)而柏葰一人身兼軍機大臣及文淵閣大學士,便成為真真正正的宰相,位極人臣。即使有人懷疑科場有不公之事,但也沒有想到能就此將官高位顯的柏葰拉下馬來。

     ?。塾赫吣辏?729),雍正皇帝為保證對準噶爾的戰爭順利進行,設立了軍機處。它一成立,便取代了議政王大臣會議及南書房的地位,成為施政發令的中樞機構,地位十分顯赫。軍機處最初是為軍務而設,并非正式機構,一旦戰事結束,即當立即裁撤。但由于這個機構便于皇帝朝綱獨攬,集權于一身,所以一經成立,即常設不廢。軍機處職責是“掌軍國大政,以贊軍務”,設有軍機大臣,一般為四五人,以親王、大學士、尚書、侍郎兼任,均由皇帝本人任命。軍機處的特點有二:一是處理政務迅速;二是辦事機密。]

      一切的轉機是從一個伶人(戲子)開始的。

      當時朝臣中除了柏葰位高權重外,尚有怡親王載垣(康熙皇帝第十三子胤祥后人)、鄭親王端華(鄭親王濟爾哈朗七世孫)以及端華同父異母弟肅順這一股勢力。載垣和端華二人才能平庸,遇事優柔寡斷,遇事常由肅順做主。

      順天鄉試后,剛好是鄭親王端華大福晉壽誕,端華請了一個戲班子到府中唱戲祝壽。但偏偏戲班子中的紅角兒沒到,大福晉很不高興。端華派人連傳了三次,紅角兒總算來了,卻是酒氣熏天,根本無法上臺唱戲。端華勃然大怒,厲聲質問紅角兒。紅角兒嚇得酒醒了一半,告訴端華說:“不是小的有意抗傳,而是小的朋友中了舉人,剛好趕上他今天擺宴賀喜?!倍巳A驚訝戲子竟然也能中舉,便問那舉人的姓名和來歷。紅角兒如實回答道:“小的這朋友是滿人,名叫平齡,素嫻曲調,經常以票友身份上臺客串小旦,如今譽滿京城,也開始賺包銀了?!倍巳A聽了大笑,也沒當回事兒,轉身就將此事當笑話講給了眾賓客聽。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剛好肅順在座,立即留上了心。

      壽宴結束后,肅順開始暗中調查平齡。平齡為鑲白旗人,酷愛戲曲,本人戲也唱得不錯,經常上臺客串花旦,竟然以票友身份成為京城的名伶。當時有花旦名叫松林者,才貌俱佳,聲名噪動京城,平齡號稱“賽松林”,可見其名頭之響。但戲唱得好是一回事,有沒有學問則是另外一回事。平齡此人素來不學無術,卻能得中鄉試第七名,實在令人起疑。

      當時肅順一黨忙著與柏葰爭權,肅順感覺這是個搞垮柏葰的大好機會,決意利用這次科舉的岔子大做文章。于是,與順治丁酉科場案和康熙辛卯科場案一樣,戊午科場案不再是簡簡單單的一場舞弊案,而是不可避免地開始與政治斗爭息息相關。

      當年十月初七,御史孟傳金上疏給咸豐皇帝,指出本年順天闈鄉試有舞弊行為,共有四件科場違規事發生:“或主考壓令同考官呈薦,或同考官央求主考取中,或同考官彼此互薦,或已取中而臨時更改?!庇绕浣野l了中試舉人平齡朱墨不符,引起物議沸騰。咸豐皇帝正沉迷于圓明園“四春”(四名美貌的漢人女子)的美色當中,但孟傳金在奏疏中力言事態嚴重,又不能就此不理,便授權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兵部尚書全慶和陳孚恩會審此案。主審者載垣和端華剛好是柏葰的死對頭,由此興起了清朝歷史上最大的一場科舉案。

     ?。矍宄跄?,順治皇帝生母孝莊皇太后為了保證滿人的血統,下令后宮禁止“小腳女子”(即漢女)入內。咸豐皇帝喜歡漢女,但不敢違背祖訓,所以將漢女安置在圓明園。四春后為懿貴妃那拉氏(即后來的慈禧太后)嫉恨,被誣為“內侍匿小腳婦女”,借口執行祖訓殺死。此事也成為咸豐皇帝逐漸疏遠防范懿貴妃的由頭。]

      平齡先被逮捕,但在審問時,支吾不清,不肯交代。案子還沒審清,沒兩天,他便莫名其妙地“瘐死”在了大獄之中。平齡的答卷被重新調出來審查,發現其墨卷(考生原卷)內草稿不全,朱卷(謄錄生謄錄出的副本)內有七個錯謬之處被改過。追查之下,同考官鄒石麟被迫承認朱卷是他所改,他以為錯別字是謄錄生謄錄時的筆誤,所以才代為改正。

      載垣等人將審理平齡的結果上奏后,咸豐皇帝很憤慨在自己眼皮下還能發生這樣的事,于是下令復查全部試卷。

      當年十月二十日,在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兵部尚書全慶和陳孚恩四人的嚴密監視下,刑部尚書趙光、翰林院編修郭嵩燾(湘系經世派代表人物,后入曾國藩幕僚,與曾國藩是兒女親家)等人在圓明園重新勘查了全部試卷,最終發現有五十多本試卷也應訊辦查議。

      其中,新中試刑部主事羅鴻禩的試卷,竟然有三百多個錯別字。咸豐皇帝聽說后,驚訝無比,立即派太監到禮部取得試卷,親眼看到后才不得不信。他立即召羅鴻禩到南書房復試,復試的文題是“不亦樂乎”,詩題是“鸚鵡前頭不敢言”,暗有譏諷揶揄之意。監考官則是鄭親王端華和戶部尚書肅順,閱卷官是兵部尚書陳孚恩。復試結果,羅鴻禩的答卷“疵蒙謬累”,羅氏“通關節”中舉的作弊行為一覽無遺,當即被逮捕下刑部大獄。余怒未消的皇帝還下令將主考官柏葰革職,將副考官朱鳳標、程庭桂解任,等候進一步的處理。

      肅順從羅鴻禩入手,追查到他與同考官浦安交通關節一事,又將浦安逮捕審訊,整個過程遂真相大白。原來,羅鴻禩參加順天鄉試前,托同鄉兵部侍郎李鶴齡代為通關節,李鶴齡便求助其同年進士、本屆鄉試同考官浦安。浦安便與羅鴻禩約好了關節暗號。閱卷時,浦安找到了帶有暗記的羅鴻禩的試卷,便推薦給主考官柏葰。柏葰看到這本試卷錯誤百出,便讓親信家丁靳祥去告訴浦安,此本試卷不符合中試條件。

      當時柏葰年老,許多事情都交給家丁靳祥處理。靳祥其人天資聰慧,知書達理,柏葰對其十分信任,幾乎達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于是浦安竭力向靳祥懇求,并說其房中中試者只此一本。靳祥答應為浦安出頭,力說柏葰不如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浦安。柏葰果然聽從了靳祥之言,抽出了本已中試的劉成忠試卷,換成了羅鴻禩的試卷。

      后來榜發,羅鴻禩果然由浦安推薦得中正榜,如愿以償。他前去答謝浦安時,浦安告訴他說:“其實你還要多謝一個人,他就是柏中堂(柏葰)的門丁靳祥。你能夠中試,多虧靳君之力?!庇谑?,羅鴻禩送了十六兩銀子給柏葰,表示感謝。另有五百兩銀子給中間人李鶴齡,李鶴齡留下二百兩,將剩下的三百兩轉送給了浦安。

      肅順審清來龍去脈后欣喜若狂,立即迫令柏葰交出關鍵證人靳祥。此時靳祥已經陪同分發甘肅知府的鐘英(柏葰之侄)離開京城。聽到風聲后,靳祥立即出逃,結果在陜西潼關被陜西巡撫曾望顏拿獲,押解回北京歸案。不過,靳祥不久后就病死在刑部大獄中。據說他是有意自殺,以求死無對證,意在保住老主人柏葰。然而,在肅順的威逼下,浦安和李鶴齡如實交代了主考官柏葰的受托情節,有無靳祥的供詞已經不重要了。柏葰被立即逮捕,交給刑部監禁。

      柏葰本已經是正一品大員,榮華富貴都已經是囊中之物,僅僅因為聽信家丁一言,收了十六兩銀子,便引來此等大禍,身敗名裂,晚節不保,自然是追悔莫及。雖說他認為自己不過是瀆職而已,算不上受賄,但也自知與肅順一黨素來不睦,對手歷來視自己“如鯁在喉,不除不快”,好不容易有此機會,一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但至多也不過是流配新疆而已。昔日和珅罪大惡極,最后也只是被賜自盡,自己僅失察之罪,不過褫職而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吧。柏葰一邊這般安慰自己,一邊吩咐家人收拾好遠行的行李。

      

      咸豐九年(1859)二月十三日,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兵部尚書全慶和陳孚恩四大臣聯銜上奏,將案情作了詳細匯報,奏疏上對柏葰的處置是“比照交通囑托,賄買關節例,擬斬立決”。

      當日,咸豐皇帝在勤政殿召見諸親王、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和各部尚書,商議如何處置柏葰。柏葰在朝為官三十余年,老成宿望,資歷很深,咸豐皇帝有意詢問群臣說:“柏葰有無屈抑?”其實是感念柏葰“早正揆席,勤慎無咎”,且已經老邁,打算從輕發落,只要有大臣站出來“乞恩”求情,皇帝便可順水推舟。但肅順果斷敢為,“治事嚴刻”,好用重典,之前曾力主殺死和談不成的宗室耆英。群臣畏懼肅順一黨的勢力,竟然無人敢回答皇帝的話。而肅順本人又及時站出來,大講了一通“取士大典,關系至重,亟宜執法,以懲積習”的道理,要求立即將柏葰正法。咸豐皇帝便不再堅持,準肅順所請,同意將柏葰“斬立決”。

      可憐柏葰素有寬厚謹慎之名,以為至多不過是流放的結果,卻等來了斬首的命令。清朝自立國以來二百余年,從無公開處斬宰相之例。此舉如同晴天霹靂,不但令柏葰本人震驚,也令朝野側目。

      午后三時,柏葰被押赴北京南城的菜市口行刑,由戶部尚書肅順和刑部尚書趙光監斬。肅順看到柏葰的囚車到來后,喜笑顏開地迎上前去,說:“七哥來早?!保ā肚灏揞愨n》)然后立即升座,催促用刑。柏葰被立即斬首,同考官浦安、兵部侍郎李鶴齡、新中試刑部主事羅鴻禩也被同時斬決。擅改朱卷的同考官鄒石麟被革職,永不敘用。副主考戶部尚書朱鳳標則被革職,未及一年,旋復起用。

      當時,柏葰朝中同僚、門生、故吏不但不敢為其求情,甚至沒有一人到刑場奠別。刑部尚書趙光還慶幸地說:“此次科場之案,未令刑部會審,予幸以為幸焉?!笨梢姵皩γC順一黨畏懼到何等地步。只有時在江南鎮壓捻軍的欽差大臣勝保自軍中上疏,為柏葰求情,其中有“羅網彌天,衣冠掃地”之語,暗指柏葰為肅順所陷害。肅順與勝保遂成死敵。但勝保遠在前線,且統領重兵,肅順也無法輕易加害。后來肅順一黨與慈禧太后爭權,勝保迫不及待地倒向慈禧太后一邊,在鏟除肅順一黨中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柏葰不僅是終清一朝唯一一名因科場案被處死的一品大學士,也是中國自實行科舉以來,因科場舞弊而被處死的職位級別最高的官員。

      柏葰等四人被殺,戊午科場案并未就此終結,案情還在進一步發展中。之前,同考官浦安曾經供稱他聽說副主考程庭桂收過很多請托者遞送的條子,并在后來燒毀了這些條子。程庭桂由此被逮捕審訊。程庭桂供認鄉試開始后,他的兒子程炳采接到過幾個人的條子,因為這些條子的來頭都不小,程炳采無法拒絕,于是收了下來,并讓家人胡升給程庭桂送食物時,將條子黏在食物盂下,帶進了貢院。遞條子的人,包括李旦華(刑部侍郎李清鳳之子)、潘祖同(工部郎中潘曾瑩之子)、潘敦儼(湖南布政使潘鐸之子)等人,分別為工部候補郎中謝森墀、恩貢生王景麟、附貢生熊元培等人請托。不過謝森墀、王景麟、熊元培等人都未能中試,因而程庭桂在事后將條子燒毀。

      程炳采被逮捕后,除了承認其父程庭桂供稱的遞條子的人外,又招出一個重要情節,他還接到過兵部尚書陳孚恩之子陳景彥送的條子。但程庭桂卻根本不知道有這個條子。原來家人胡升在送陳景彥的條子入考場時,被監場御史發現。監場御史見事涉兵部尚書陳孚恩,于是將條子藏了起來。

      條子一事涉及眾多大臣之子,事態頓時嚴重起來。這再一次說明,科場舞弊案的發生,其本質始終是權力和利益相勾結的產物。因為兒子陳景彥牽涉入內,負責審理此案的兵部尚書陳孚恩不得不奏請回避,并自請嚴議。因陳孚恩與肅順關系極好,咸豐皇帝倒沒有計較,反而命他繼續秉公審理此案。

      由于請托之人李旦華和考生謝森墀、熊元培在科場案發后均已經逃回江蘇原籍,刑部不得不派人前去追捕,此案一直拖到咸豐九年(1859)七月才審結。肅順等人擬將程庭桂、程炳采父子共同斬首。咸豐皇帝念及程庭桂是兩朝老臣,不忍將他們父子一起處死,于是法外開恩,只將程炳采處斬,程庭桂則發配軍臺效力。

      程炳采被押赴刑場時,由于心中不服,向圍觀的路人哭訴道:“吾為陳孚恩所紿,代弟到案以至于此。陳孚恩諂媚權奸,吾在冥間當觀其結局也?!保ā队光止P記》)聞者皆為之揮淚。

      案中的請托者七人謝森墀、王景麟、熊元培、李旦華、潘敦儼、潘祖同和陳景彥免死發配新疆。不久又允準李旦華等人捐輸贖罪。陳孚恩、潘曾瑩、潘鐸因失察子弟犯法降一級調用,李清鳳病死免罪。其他辦理科場不善的官員也依例作了處理,流徙、革職、降級調用、罰俸等數十人。戊午科場案至此結束。

      戊午科場案并非人為羅織的冤獄,跟之前的順治丁酉科場案和康熙辛卯科場案比起來,案情顯然沒有前兩件科場案那樣清濁難分,而且打擊面和牽連度都要小得多,“同官不聞連坐,家屬亦未長流”,涉案官員的家屬均沒有受到牽連。之所以驚世駭俗,號稱中國歷史上最大的科舉案,就因為最后斬了首席軍機大臣兼大學士柏葰。而導致柏葰被殺的關鍵人物,則是之后聲名鵲起、煊赫一時的肅順。

      不過,若是就此認為肅順在此案中一心為公,意在整頓弊政,那就大錯特錯了。兩年后的恩科會試,肅順一心要推手下心腹幕僚高心夔(肅門五君子之一)坐上狀元位,不惜以身犯險。殿試前,肅順千方百計打聽到詩題為“紗窗宿斗牛得門字”,其中“紗窗宿斗?!背鲎蕴迫藢O逖的《夜宿云門寺》一詩。肅順立即將題目告訴了高心夔,讓他連夜做準備。第二天,果然是這個題目。而在場三百多考生,很少有人知道此題的出處。高心夔大喜過望,自以為成竹在胸,狀元已經是囊中之物,匆匆寫成后,立即出場來找肅順報喜。肅順問了他的答卷內容后,跌足連叫道:“完了!完了!”原來,高心夔一時疏忽,詩作押錯了韻,而一旦出韻,內容再好也要被淘汰。最后發榜結果,高心夔列四等,最終未能當成進士。

      對肅順而言,窮究戊午科場案,雖然意在鏟除政敵,有“傾軋”之實,但也確實起到了扭轉頹風之效,此后,“司文衡者懔懔畏法,科場清肅”,科場風氣得到徹底扭轉,持續三十余年沒有科場弊竇行為。

      戊午科場案的意義還不止于此。

      清朝發跡于白山黑水之間,雖然自開創者努爾哈赤起便一直奮發圖強,但論其實力,遠遠不足以橫掃天下,最后能夠入主中原,實在是機緣巧合所致。如此弱勢的一個民族,在僥幸下輕易取得了中原的大好江山,統治著數量、經濟、文化水平均遠勝自己千百倍的漢族,居高臨下之時又是何等戰戰兢兢。這既是終清一朝少有荒唐滑稽皇帝的根本所在,也是清朝自立國開始便對漢人防范警惕極嚴的關鍵原因。

      乾隆以前,重臣兼部務均是清一色的清朝貴族,漢人大臣即使受到重用,也不過充當隨聲附和的工具,且受到嚴密的監視。一直到嘉慶朝以后,各地起義頻發,中央集權受到沖擊,清朝貴族壟斷朝政的局面才開始破冰,漢人大臣在朝廷的實際職權才有所增強。肅順出身宗室,卻是一個另類,其見識、閱人的眼光均是滿人中的佼佼者。他歷來輕視滿人,重視漢人,認為只有漢人才能挽救大清江山。而他本人因在戊午科場案力殺柏葰一事而聲震朝野,成為公認的天子之下的第一人,他本人也囂張不可一世,使得他重用漢人、以漢制漢的策略得以順利推行。正是由于肅順的大力推薦,曾國藩、左宗棠等人才得以崛起于歷史的舞臺。正因為如此,戊午科場案也被視為晚清政治格局的關鍵轉折點。

      中國有句古話:“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蔽煳缈茍霭敢彩侨绱?。表面看起來,肅順取得了一時的勝利,掌握了全部的朝政,但失敗往往就潛伏在勝利底下,而肅順“不學無術”,“又疏于防患,計智淺露”。戊午科場案揚刀立威后,肅順加大了整飭吏治的力度,雷厲風行,持法嚴厲,令大臣談其為之色變。但其時吏治昏庸腐敗,已絕非一人之力所能挽回,肅順如此嚴厲酷烈的手段,自然是四面樹敵,這也為他日后的悲劇結局埋下了禍根。

      咸豐十一年(1861)七月十七日,三十歲的咸豐皇帝病死在承德避暑山莊,遺命肅順、載垣、端華等八大臣輔佐幼主同治皇帝。同治皇帝生母慈禧太后野心勃勃,勾結恭親王奕?發動了辛酉政變,肅順被斬首示眾,載垣、端華被賜自盡,其他五大臣或革職或遣,肅順親黨陳孚恩也被遣戍新疆。肅順被砍頭的地方,就是三年前柏葰丟掉腦袋的菜市口。

      肅順垮臺后,朝中便有人想為柏葰翻案。慈禧太后素來痛恨肅順,卻也不敢輕易答應,只是諭令禮、刑兩部對戊午科場案重新進行核查。經過反復權衡后,同治元年(1862)正月,慈禧太后以同治帝名義發布上諭,只說當初肅順等人擅作威福,因與柏葰平日挾有私仇,便借科場案之際,“以牽連蒙混之詞,致柏葰身罹重辟”;但柏葰自身也有責任,只不過量刑有點重,為柏葰奏請昭雪的官員未免措辭失當;又念及柏葰為兩朝重臣,且辦事勤慎,賜柏葰之子柏鐘濂四品卿銜;之前參與審案的吏部尚書全慶則被冠上“不能悉心核議”的罪名,降級調用;率先揭發戊午科場舞弊案的御史孟傳金也飽受朝中同僚白眼,“遂摭他事發回原衙門”。

      戊午科場案后,直到清朝滅亡,再無大的科舉案發生。不過,科場弊端并未就此結束。每到考試前,遞條子、通關節依然成風,魯迅的祖父周福清便是因為遞條子而陷入一場牢獄之災。

      光緒十九年(1893)三月,時任內閣中書的周福清因母親去世回紹興老家丁憂。當年剛好是大比之年,浙江鄉試的主考官通政使司參議殷如璋剛好是周福清的同科進士。周福清便想利用同年之誼為兒子和幾個本族子弟通關節。為了避人耳目,周福清決定在半路攔截殷如璋。七月,殷如璋乘官船自京城趕往杭州,七月二十七日抵達蘇州,??吭陂嬮T碼頭。早已經在蘇州等候的周福清派家仆陶阿順拿著一封寫有關節的書信前去投帖拜會殷如璋。陶阿順到達碼頭時,殷如璋正與副主考周錫恩在船上交談。莽撞的陶阿順便擅自將名帖信函交給了殷如璋的差人。殷如璋收到信后,一看是周福清的名帖,多少有些心領神會,因周錫恩在場,不便立即拆看。而岸邊的陶阿順等了許久后,依然不見回音,不耐煩起來,竟然對著官船大喊起來:“這一萬兩銀子的事非同小可,怎么收了銀子連個收條也不給?”事情由此敗露。殷如璋不敢隱瞞,當即將書信連同陶阿順送到蘇州府審訊。凡信中提到的考生均被扣考,周福清則被逮捕入獄,判“斬監候”(死刑緩期)。幸運的是,當時已經是清朝末年,官場腐敗成風,周家反復用錢上下打點,周福清在死緩八年后,終于被釋放,但周家也從此衰敗。

      由于科舉考試是通往權勢和利益的唯一門檻,因而無論采取如何嚴密的防范措施,或如何殘酷的嚴刑峻法,始終還是難以杜絕僥幸者的作奸犯禁。民國年間的重要政治人物胡漢民一度叱咤風云,其實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即歷史上著名的科場代考槍手——他曾經在清末兩次代人參加鄉試,均順利中舉。

      到光緒三十一年(1905),列強侵凌日重,國內危機四伏,直隸總督袁世凱、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周馥、兩廣總督岑春煊等重臣聯銜奏請停止科舉。清廷經過考慮后,接受了呈請,下令廢止科舉。至此,歷經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科舉制度壽終正寢,科場積弊也隨之而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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