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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藏殺機:清代四大奇案卷宗第二章 甘肅冒賑案

      乾隆是清朝第一個靠秘密建儲制度登上皇位的皇帝,上臺伊始,尚無自己的勢力和親信,執政初期為坐穩皇位費盡了心思,因而大權在握后,喜歡乾綱獨斷。又自詡“明君”,公然宣稱“本朝無名臣,也不需要名臣”,因而朝廷上下均“以模棱為曉事,以軟弱為良圖,以鉆營為進取之階,以茍且為服官之計”。其身邊重臣也多是品行操守不良之輩。

      楔 子

      乾隆后期,由于乾隆皇帝本人揮霍無度,大講排場,因而也就無法控制各級官員的貪贓枉法,以致形成了以和珅為中心的貪污網。僅乾隆四十五年(1780)以后揭發出來的貪污大案就有數十起。

      乾隆四十六年(1781),在甘肅發生過一起地方官員以賑災之名共謀作弊、肆意侵貪的巨案,牽涉總督、布政使及以下道、州、府、縣各級官員,涉案金額之巨,牽連官員之多、級別之高,都是大清開國以來所未有,并波及直隸、盛京、江蘇、浙江、云南等幾個省,震動全國。時稱“甘肅冒賑案”。乾隆皇帝驚呼此案“為從來未有之奇貪異事”。

      壹 想當清官不容易

      乾隆四十六年(1781)六月二十四日,北京正值盛夏,驕陽似火,酷熱難耐。當今天子乾隆皇帝早就去了承德避暑山莊涼快去了。京城的老百姓自然沒那個福分,只能躲在自個兒家中勉強避暑。在這樣悶熱的天氣,即使是在華蓋云集的京師,街上來往的行人也極為稀少。

      突然間,從前門方向快步奔來一名五十多歲的普通老漢,滿頭大汗,肩上扛著一副衣褡,直奔崇文門的九門提督衙門。差役認出老漢就是前門聯興帽鋪的店主張度仲。張度仲也不多說,直喊要報官。九門提督衙門大學士英廉(本姓馮,內務府包衣,漢軍鑲黃旗人,其孫女即為大貪官和珅正妻)剛好正在大堂辦公,聞訊急忙叫人帶張度仲進來。張度仲跪下后二話不說,先將衣褡放在地上,打開一看,里面全部是黃燦燦的金條。大致一數,竟然有六十根之多。

      根據張度仲的交代,事情的大致經過是:三天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日,位于前門打磨廠的聯興帽鋪突然來了一位熟客——盛京(即沈陽)源有通帽鋪的伙計何萬有。店主張度仲親自將他迎進來后,還不及寒暄,行色匆匆的何萬有便將一副衣褡交給張度仲,托他代為保存一段時間。因聯興帽鋪一向與源有通帽鋪有生意往來,張度仲雖然疑惑,但也不便推辭,當場收了下來。何萬有隨即匆忙離開,去向不明。張度仲收藏衣褡時,發現衣褡非常沉重,其中必然藏有物品,當時便起了疑心,但由于有承諾在先,也沒有打開來瞧,只是如約將衣褡收藏起來。然而,就在這兩天,京城風傳甘肅捐監積弊案發,恐怕現任甘肅布政使王廷贊和前任布政使王亶望都要倒大霉。此刻,王廷贊正在熱河避暑山莊覲見,據傳已經被時下最受皇帝信任的和珅和大人扣押審訊。張度仲知道源有通帽鋪的背后東家就是王廷贊,當即聯想到可疑的衣褡一事,立即打開檢查,結果發現衣褡內藏六十根金條,共重四百七十一兩。當時黃金是十分稀少之物,人們為了保值或是制作器皿、物品,常常以銀換金,導致金價居高不下。按照當時流通的情況,一兩黃金至少可換取二十兩白銀,這六十根金條就值將近一萬兩銀子。張度仲一個普通老百姓,哪里見過這么多錢,嚇得目瞪口呆,立即屁滾尿流地飛奔去九門提督衙門報官。

      英廉得知事情經過后,如獲至寶,認定這是甘肅布政使王廷贊刻意在轉移贓款,立即發出告示通緝何萬有,并在從北京到盛京的必經之地通州、山海關設下關卡,務必要將其捉拿歸案。這就是轟動一時的六十根金條轉移案。

      那么,這六十根金條到底是怎么回事?伙計何萬有是什么人?他的東家王廷贊又是什么人呢?

      一切的事情都還要從頭說起。

      在中國的大西北,有一塊號稱“西北明珠”的黃河沖積平原,地勢平坦,土層深厚。這里地處干旱區,年降水量不足二百毫米,但卻因為有黃河過境,當地人挖掘溝渠,引黃河之水灌溉土地,“歲無旱潦之虞”,因而造就了極為富庶的農業,享有“塞上江南”的美名。這塊神奇的土地,就是寧夏平原。

      自秦漢開始,寧夏平原就開始了引用黃河水灌溉的歷史。這里溝渠縱橫,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唐來渠。唐來渠渠口開在青銅峽旁,自甘肅寧朔縣南分黃河北流,經寧夏、平羅會大清渠,北注黃河。根據明朝萬歷年間的《朔方新志》記載,唐來渠源遠流長,本是漢朝故渠,唐朝武則天年間曾對舊渠大加疏浚延長,并招徠戶民墾種,因此得名唐來渠,又名唐徠渠、唐渠。如此一條歷史悠久的古老溝渠,在造福一方百姓的同時,也經歷著歲月的侵蝕、風雨的洗禮以及兵燹的破壞,因而歷朝歷代均對其進行過大規模的修繕。主持修繕工程的歷史名人先后有唐朝名將郭子儀、西夏開國之君李元昊、元朝水利名家郭守敬等人。

      入清以來,先后有寧夏巡撫黃圖安于順治十五年(1658)、兵部侍郎通智于雍正九年(1731)、寧夏道鈕廷彩于乾隆四年(1739)三次大修過此渠。轉眼到了乾隆四十二年(1777),寧夏道(治所寧夏府,今寧夏吳忠)道員(地方行政長官,正四品,低于巡撫,一般尊稱為道臺)王廷贊(部分史籍記作王廷瓚)得知唐來渠年久失修,多有潰決之處。而唐來渠又剛好經過府城西面,王廷贊擔心渠水危害府城中百姓,便決意效法古人,大修唐來渠。

      由于清朝沒有專門的經費撥給地方行政,而地方財政又沒有法定的收入,也沒有相應的經費預算和決算制度,地方長官一個人的收入不但要支付整個衙門的行政開支及部分屬吏的薪水,還需應付上級各種名目繁多的攤捐。在這樣的局面下,一個地方道員要拿出一筆不菲的款子來修復唐來渠,實際上是相當困難的。王廷贊卻表現出了非凡的決心,親自出面,四處借了一筆錢,為此費盡心思,才得以重修了唐來渠。

      這位王廷贊,說起來也是個人物。他長年在西北為地方官,廉潔奉公,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因而在當地深孚眾望,是位頗有名望的好官。舉例而言,乾隆二十四年(1759),王廷贊時任張掖(今甘肅張掖)縣令,拿出帑藏,花巨資重修了自明朝嘉靖以來便已經廢棄的甘泉書院。此后,甘泉書院成為河西的教育中心,學風嚴謹,人才輩出。乾隆三十一年(1766),王廷贊時任鞏昌府(府治鞏昌,今陜西隴西)知府,出資在西鞏釋來家溝修建一座石橋,時人稱為“王公橋”(同治年間左宗棠西征時重修此橋,改名“永定橋”,當地人稱為“神橋”,至今猶存),這是老百姓對王廷贊的衷心贊譽。

      就在大修唐來渠的這一年,王廷贊被提拔為甘肅布政使(治所蘭州,今甘肅蘭州)。他的前任王亶望則由于捐監賑災“有功”,“成效卓著”,被乾隆皇帝提升為浙江巡撫,前往油水更多更肥的浙江一地赴任。

      清朝的地方行政機構采取省、府(直隸州、直隸廳)、縣(散州、散廳)三級制。省最高軍政長官為總督、巡撫??偠揭话愎茌爟墒≈寥。ㄋ拇偠街还芤皇。?,同時兼任兵部尚書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銜,又稱“制軍”、“制臺”。巡撫之制始于明朝,但當時無固定轄區,一直到清朝時,巡撫才成為一省的最高軍政長官,并例兼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銜,又稱“撫軍”、“撫臺”??偠?、巡撫之下設布政使,簡稱為“藩臺”或是“藩司”,掌管一省的行政和財賦之出納,以及省內官員的升遷調動。國家政令均由其向府州縣宣布,權力很大,品級與巡撫同,是從二品官。另有按察使一職,簡稱為“臬臺”或是“臬司”,掌管一省的司法、監察以及驛傳事務,為正三品官。督撫、布政使、按察使合稱為三大憲。省之下設道(道是監察區,并非行政區),置道員。道以下設府,知府為行政長官,掌管一府的政務及所屬州、縣的賦役、訴訟等事。順天府和奉天府因為分別是京師和陪都,地位較一般府要高,設府尹為其長官。府之下設縣,置知縣。

      清朝初年,全國共有十八個行省。甘肅當時屬于陜西省右布政使司(府治鞏昌,今陜西隴西)管轄,并不是一個獨立的省份??滴跄觊g,改陜西右布政使司為鞏昌布政使司,不久又改為甘肅布政使司,并將治所從鞏昌移至蘭州。乾隆年間,裁甘肅巡撫,改以陜北總督行巡撫事,稱陜甘總督,并遷陜甘總督府至蘭州。當時的甘肅下轄區域不但囊括今甘肅境域,還包括今新疆、青海、寧夏的一部分。

      對于常人而言,從正四品的道員一躍為從二品的布政使,絕對是件大喜事,但王廷贊卻是且喜且憂。在從寧夏趕往蘭州的路上,他一會兒憂心忡忡,一會兒眉頭緊鎖,全然沒有升官的喜悅,倒讓跟隨他多年的王長隨著實困惑了。

      王長隨名叫王亮侯,長隨是他的職業。不過,雖然長隨號稱“官之仆隸”,還是與“契買家奴”有著本質的區別。舉例而言,《紅樓夢》第九十九回講到賈政上任江西糧道之初,一心想做好官,嚴禁地方折收糧米勒索鄉愚。跟隨賈政上任的長隨都說:“我們才冤,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庇谑且黄鹣蛸Z政告假,請求離去。賈政還不明白究竟,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里不好,就都請便?!庇谑情L隨們怨聲載道地離去。只剩下些家奴聚在一起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兒才好?!迸疽唤浧踬I,便完完全全成為主人的附屬品,終身服役不說,飲食衣服也均仰之于主人,這就是賈政家奴所說的“去不了”。而長隨只與主人有雇傭和隸屬關系,或是松散或是緊密,相當于“雇傭工人”,有活兒干就來當差,沒活兒則可以離開,即所謂“忽去忽來,事無常主”。長隨的“長”字,其實是名不副實。

      長隨一詞,最初起源于宋朝。當年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與宰相趙普為布衣之交,私人關系親密。趙匡胤經常事先不打招呼,微服到趙普家,點名要吃趙普妻子做的烤肉,并親切地稱呼趙妻為“嫂子”。所以,趙普下朝后都不敢輕易換下朝服,以免趙匡胤突然到來,不及換衣而失儀。有一夜,大雪紛飛,趙普認為積雪太深,皇帝肯定不會出門,不料剛把朝服換下,趙匡胤就到了。趙普急忙喚堂官(一、二品文官家人稱“堂官”,又稱“內使”。一、二品武官家人稱“家將”,又稱“內丁”)伺候換衣。趙匡胤見此堂官不離左右,舉止恭敬至誠,便打趣說:“這是愛卿的長隨吧?”天子金口一開,“長隨”的稱呼從此傳揚開去,成為堂官的別名。趙普的這位長隨,后來還出任指揮之職,“宰相家人七品官”的說法便是來源于此。

      到了清朝,長隨開始興盛,大小官員普遍自己掏腰包蓄養長隨。長隨不但成為一種正式的職業,還出現了《長隨論》等多種職業書籍。正是在清朝,長隨的功能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他們不但協助官員處理一切雜務,還成為官員與下屬吏役之間的一個重要行政環節。這是因為清朝地方官員采取籍貫回避制度:自順治開始,總督、巡撫以下地方官員均回避在本省任職,即必須易地為官。到康熙時,回避制度更加嚴格,官員任職之地應與其本人籍貫相去五百里以外,而不出五百里者均應回避。官員除非罷官或去職,才能回到家鄉原籍,這就是所謂的“宦游”。這樣,官員到陌生地方上任之初,必然要面臨人生地不熟的局面,而衙門里的辦事吏役則大多由當地人把持,自成一股勢力,根深蒂固,難以動搖。這個時候,長隨作為官員帶來的親信,就自然而然地在衙門中扮演了十分關鍵的角色。尤其在地方州縣衙門,長隨更是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行政力量,被老百姓稱為“二爺”。而在地方衙門里,只有地方長官被稱為“老爺”,地方長官的幕友被稱為“師爺”,書吏、衙役等都不能稱爺。長隨與長官、師爺并為衙門里的“爺們”,可見其地位和作用。

      最初,官員一般任用自己的親戚朋友來擔任長隨,但隨著長隨的職業化,在官場中以此為業謀生的人便成為長隨的主要來源。尤其是到了乾隆時期,捐納開始盛行,更是出現了與長隨相關的獨特的“帶馱子”現象。

      捐納,又稱貲選、開納,有時也稱捐輸、捐例。說白了就是賣官鬻爵,由朝廷將官職明碼標價,公開出售,賣官得來的錢財統一入庫,以解決財政上的不足。在清朝,捐納制度是一項很重要的制度,與科舉制度互相補充,一部分人通過科舉考試做官,一部分人則通過捐納制度做官??滴鯐r期,捐納官只到知縣。到雍正年間,道府以下各官均可捐納。再到乾隆時,文官可捐至道、府、郎中,武官則可捐至游擊。

      捐納官職的盛行,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導致仕途競爭更加激烈,因為官員的職位、名額始終是有一定額度的。捐官的人很多,職位的實缺卻是很少,這樣,真正落實到上任的就少了。官員從候選到候補,再到補實上任,往往要等待相當長一段時期。一些家底不厚的官員通常在候補階段就已經用盡了錢財,陷入了生活無著的困境。在這個緊要關頭,專門從事長隨行當的人會主動伸出援助之手,借錢給這些官員。當然,這些人不會白白借錢,投資一定要有所回報。一旦官員補實,長隨則跟隨他一同上任,并要求派以重任,以此作為對之前借錢的報答。這就是所謂的“帶馱子”,又稱“帶肚子”。

      長隨們之所以寧可倒貼錢給官員也要謀取這份“下三爛”的差事,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謂“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衙門中多有“陋規常例”,凡長隨經手之事都可以撈一份外快?!豆賵霈F形記》中說一個州衙門里的長隨每年紅包“好幾千的拿”。前面提到《紅樓夢》中賈政上任江西糧道,跟他的長隨都是花了錢給介紹人作為“薦資”的,賈政卻一心要當清官,長隨們撈不到外快,僅憑薪資肯定要血本無歸,這才各自離去。

      職業化后的長隨,種類繁多,有按出身劃分的,但更多的是按職能劃分。負責把門的叫做“司閽”或“門上”;負責文書簽轉的叫做“簽押”或“稿案”;在公堂值勤的叫做“值堂”;負責通訊的叫做“書啟”;掌管印信的叫做“用印”;管倉庫的叫做“司倉”;負責稅收的叫做“錢漕”;還有“管監”、“管廚”、“管號”、“跟班”等等眾多名目。

      這里花這么多筆墨來講長隨,是因為這些編外的長隨將在下面講到的案件中起到極為關鍵的紐帶作用。

      王長隨見到王廷贊如此神色,尋思新的藩臺大人可能是在擔心甘肅布政使不如寧夏道道員好做。當時甘肅地處邊陲,地廣人稀,加上天災不斷,朝廷還經常用兵,因而全省十分貧瘠。布政使要管好這一省財賦和民政,可以說是非常不容易。而寧夏道只管轄“塞上江南”寧夏平原,為甘肅下轄地域中最豐腴之處,土地肥沃,灌水充裕,一方百姓富足,地方官百無憂慮。真可謂官大有官大的難處,官小有官小的優越。

      王長隨十分機靈,當即安慰道:“藩臺大人不必太過憂慮。甘肅雖然全省土地貧瘠,時有災荒發生,但朝廷卻恩準甘肅捐監。這可是一件大好事!想那王中丞(指王亶望,中丞是清代對巡撫的稱呼)在甘肅布政使任上成績斐然,全靠捐納籌集糧食呢?!?

     ?。劬璞O,即捐納監生,屬于捐納制度中“常捐”的一種,民間生員只要捐米一千石,就可以獲得監生的資格。最初捐監只限于生員,后來范圍擴大,無出身的平民也可以靠捐納成為監生,稱為例監。捐監所收的糧食稱為“監糧”,納入地方糧庫,以備荒年賑濟。捐監不像前面提到的捐納實職那樣直接獲得官職,但有了監生的身份后,便可以直接取得參加鄉試或會試的資格。而且在清朝,要想捐納實職,必須先有監生、貢生的資格。捐監制度雖然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地方財政危機,但也成為有錢人攫取富貴的終南捷徑,對科舉制度和社會風氣都產生了不良影響。]

      王廷贊長嘆了一聲,哀嘆道:“我擔心的正是這個呢?!痹瓉硭l愁的并非其他,而是此次上任布政使是否能有所作為。他的前任王亶望精明能干,連乾隆皇帝都稱贊他為“能事之藩司”,在甘肅任布政使三年,報捐的糧食已經多達六百多萬石,報捐人數和所收糧食數不僅在甘肅省是空前的,就是在全國也名列榜首。僅報捐這一項的收入,已經是甘肅省全年賦稅的七八倍。正因為成績卓越,王亶望才被升為浙江巡撫。

      有如此能干的前任,自然給王廷贊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他雖然對王亶望捐賑所取得的成績感到不可思議,卻也十分佩服。他是一個一心想做好官的人,希圖在其位謀其職,能夠大有作為。然而前任王亶望如此能耐,他自認為望塵莫及,欷感慨之下,竟然有些灰心喪氣,覺得前途渺茫了起來。

      王長隨了解王廷贊一心想做清官的心思,當即答道:“大人昨夜不是還手書了一幅字——‘隨時隨處實心實力,務期顆粒均歸實在’。只要造福百姓,問心無愧,又何必一定要與王中丞比較?”

      一語提醒了局中人,王廷贊頓時恍然大悟,笑道:“還是你說得對!說得好!”頓了頓,又道,“不過,‘隨時隨處實心實力,務期顆粒均歸實在’這句話,其實正是王中丞上任甘肅布政使之前向皇上當面作的保證?!?

      王長隨正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沒有回答。王廷贊叫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順口道:“大人有沒有……覺得……有點奇怪?”王廷贊一愣,問道:“奇怪?什么奇怪?”王長隨遲疑道:“王中丞在甘肅任布政使三年,報捐糧食成績突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甘肅年年旱災,得蒙朝廷恩準收捐所致??蓪嶋H上……”他猶豫著,似乎有些不敢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王廷贊有些不悅地道:“老王,你是個爽快性子,怎么突然吞吞吐吐起來了?你我之間,還有什么不能說的?”王長隨受到了鼓舞,終于下定了決心,小心翼翼地道:“實際上……沒有聽說甘肅這三年有大旱情呀……”

      王廷贊聽了這話,心中“咯噔”一下,凜凜而驚,恍然間意識到什么。只聽王長隨又忙不迭地補充道:“也許是小人孤陋寡聞,甘肅別的什么邊遠地方發生了大旱災,咱們在寧夏也不知道?!?

      王廷贊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了王長隨的話,但他心中卻開始感到有什么不對勁兒的地方。

      這天實在是一個悶熱的日子,很容易令人煩躁不安。自從王廷贊心頭起了疑惑后,并不是十分漫長的旅途也立即變得枯燥乏味起來。湊巧的是,就在王廷贊一行人即將進入蘭州城之際,天降瓢潑大雨,一解連日來的暑氣。王廷贊與王長隨下意識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各自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大旱報捐的事來。

      前來城門處迎接王廷贊的除了布政使司的大小官員,還有蘭州知府蔣全迪和皋蘭(甘肅首府首縣。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府衙門所在縣稱“首縣”或“附郭縣”)知縣程棟,以及一大群長隨模樣的人。王廷贊原以為這些長隨是前來迎候的官員隨身所帶,不由得感嘆這群官員官位尚在自己之下,排場卻遠在自己之上。誰知等蘭州知府蔣全迪介紹過了才知道,這些長隨原來就是乾隆皇帝多次下諭旨嚴禁的“坐省長隨”。

      坐省長隨頗類似當今的“駐省辦”,最初只是為接待新到任的官員而設,負責為新上任的總督、巡撫等上級官員修繕官舍、供給家具薪炭等。但到了后來,坐省長隨逐漸演變成州縣地方官員派在省城的耳目,成為下級官員與上級官員“深相結納”的關鍵紐帶。坐省長隨們均是各州縣官員的心腹,機靈而狡詐,盤踞在錢谷刑名總會之地,負責打聽上級官員們的一切動靜,便于州縣官員及時了解上級的動向——凡其各上司三節兩壽、水干禮物以及喜慶大事,一得確信,要預為具稟;官長有升遷降調之信,十天要報一次;如有奏稿要件,要抄稿送呈。而下級官員與上級官員保持“親密”關系,上級官員“交代”下級官員事情,也主要是通過坐省長隨。因而,在坐省長隨的背后,隱藏著無數見不得人的交易和黑幕。有鑒于此,乾隆皇帝曾多次頒布上諭,嚴禁坐省長隨。如乾隆三年冬天,兩廣總督馬爾泰上任之前,乾隆皇帝再三囑咐他到任后務必鏟除坐省長隨。律法中也有明文規定,禁止各地方州縣向省、府兩級衙門所在地派駐長隨,有違反者將受降級留任的處罰,縱容其行為的上級官員也要罰俸六個月。

      正因為坐省長隨在朝廷嚴令禁止之列,所以當王廷贊看到一大群坐省長隨肆無忌憚地出現在眼前,向他打千請安時,忍不住要驚詫不已。蔣全迪對此的解釋是,這些坐省長隨是前任甘肅布政使王亶望在任時特意設置的,因為各州縣衙門散處四方,與蘭州相距甚遠,一旦有什么事情,信息無法及時傳達到下面,坐省長隨就是專門負責居中傳遞消息。這種解釋實在有些牽強。王廷贊雖然表面上沒有再多說什么,但心頭對素來景仰的前任王亶望的疑惑更加強烈了。

      一番寒暄后,被迎進城的王廷贊沒有被直接領到甘肅布政使司衙門,而是到了蘭州最大的酒樓金城酒樓。映入眼簾的只是滿桌的珍饈,如花的侍女。這一切既在王廷贊的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為官場上歷來如此,新官上任,下級官員都要宴請長官,名義上是接風洗塵,其實不過是巴結逢迎;意料之外則是甘肅素來貧困,有“甘省地瘠民貧,官場素稱清苦”的說法,以致連口糧都必須通過朝廷恩準捐納的方式來收取,而王廷贊看到的卻是奢侈豪華的酒樓、堆積如山的雞鴨魚肉,實在有名不副實之感。

      盡管對眼前這些下級官吏有些不滿,但王廷贊也沒有表示什么,臉上帶著淺笑,客氣地敷衍著。畢竟人家奉承自己,不是壞事。不說將來辦事全靠這些官吏,就為他們冒著大雨到城門等候迎接這份情,就不能不領。大雨,一想到大雨,他的心情頓時又悵惘了起來。

      這場大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天后,總算雨過天晴了。位于蘭州城東的甘肅布政使司衙門內,王廷贊正襟危坐,一邊揮舞著扇子,一邊埋頭翻看一大堆賬簿。其實天氣并不熱,但不知道什么緣故,廳里的眾人都感到有些壓抑和燥熱。

      在場的除了王長隨和幾名布政使司的官吏外,蘭州道道臺秦雄飛、蘭州知府蔣全迪和皋蘭知縣程棟也陪在一旁。秦雄飛和蔣全迪似乎有些有恃無恐。程棟則有些緊張,不斷地拿衣袖擦著額頭的汗。一旁的王長隨瞧在眼中,卻是不動聲色。

      王廷贊越翻賬簿越覺得不對勁兒,干脆扔掉了扇子,雙手翻閱起來。程棟急忙上前,搶上去抓起扇子,為王廷贊扇了起來,討好地道:“藩臺大人,天氣這么熱,您剛到蘭州沒幾天,鞍馬勞頓的,不如先休息一下……”王廷贊似乎沒聽見,繼續聚精會神地查看賬簿。程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拿眼睛去看蔣全迪。蔣全迪輕輕搖了搖頭,仿佛是示意他不必慌張,程棟這才略舒了一口氣。

      突然,王廷贊一拍桌子,嚷道:“不對!這完全對不上!”程棟和蔣全迪二人嚇了一大跳。程棟擦了一把汗,剛要說話,蔣全迪拉住他,搶先道:“藩臺大人,不知道有何不對?”

      王廷贊指著賬簿道:“這對不上的地方太多了!你看,這里寫著,王亶望大人上任布政使只半年,便有收捐人數一萬九千名,得到糧食八十二萬石。這數目是不是太大了?”蔣全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早先,按照皇上旨意,在甘肅原本只允許肅州、安西二府按舊例收捐,但前任布政使王亶望王大人考慮到我省糧倉儲備不足,需要更多的收捐,于是向總督勒爾謹大人請求,批準在各州縣收捐。這完全是出于倉儲的考慮?!?

      王廷贊搖了搖頭:“即便如此,還是不對。甘肅土地貧瘠,百姓貧窮,怎么會有將近兩萬人有這么多余糧,拿出來捐監呢?”蔣全迪似乎早有準備,快速回答道:“這是因為報捐的人大多并非甘肅本地人……”一旁的程棟也附和道:“對對。自從朝廷平定新疆后,新疆與內地的商品流通日益發達,商人們獲利頗豐,而甘肅又為商人必經之地,所以報捐者有很多是來自外省的商人?!?

      王廷贊聽了,依舊半信半疑,又問道:“即使如此,開捐半年,就收到八十多萬石糧食,這樣算來,一年就會有一百六十多萬石,如此下去,年復一年,糧食越來越多,勢必會無處存放,潮濕損壞,又該如何處置?”蔣全迪道:“這個倒是不怕。我省雨水稀少,連年大旱,需要大量的糧食賑濟百姓,糧食也不可能只收不用?!?

      王廷贊心想也對,但轉念即想到入蘭州來即連日大雨,哪有什么旱情,冷笑一聲道:“連年大旱這話……”一語未畢,旁邊的王長隨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王廷贊當即醒悟了過來,硬生生地將下面的話吞進了肚子里。但他還有些不甘心,賭氣地將賬簿甩在了一旁。

      廳里一時陷入了靜默中,氣氛也令人尷尬。布政使司的官吏照舊一言不發,程棟先有些焦急起來,不料蔣全迪咳嗽了聲,道:“大人,還有件事……”王廷贊不悅地道:“什么事?”蔣全迪壓低了聲音,道:“我省捐監,歷來不是捐糧,而是……而是捐銀……”王廷贊剛抓起一本賬簿翻開:“什么?!”聽了這話異常震驚,連手中的賬簿都掉了下來。程棟急忙解釋:“這也是總督大人特別批準的。其實,捐銀最后仍然是買了糧食補還倉庫,與捐糧是殊途同歸……”

      王廷贊似乎終于明白了過來,他重新拿起掉下的賬簿,茫然地翻閱著。其實,賬簿上的字他一個也沒看進去,他心頭的波瀾起伏,遠比眼前一頁頁翻過的紙要大得多。

      

      蔣全迪等官員離開后,王廷贊將賬本推開,似乎經歷了一場艱難的歷程,看上去十分疲憊。王長隨試探道:“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王廷贊搖了搖頭:“我看了幾天賬本了,疑點很多,對不上的很多,但蔣全迪他們卻條條都能解釋清楚,表面上聽起來也都十分有道理……”

      王長隨道:“那不過是表面上。藩臺大人目光如炬,還不是發現了其中的奧妙……”頓了頓,又道:“小人已經私下打探得很清楚,甘肅就大前年有些旱情,這兩年根本就沒有旱災?!蓖跬①澙湫Φ溃骸斑@下就全對上了!我的前任王亶望將收捐監生的米糧改為折色銀兩,然后年年虛報旱災,用監糧賑濟的名義,說捐監的糧食全部用于賑災了。實際上,這樣的糧食根本就不存在。而收捐的銀子就直接收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王長隨道:“大人高見??涩F在發現了這其中的玄機,大人打算怎么做?”王廷贊道:“你去準備一下,我一會兒要去拜訪總督大人!”王長隨遲疑道:“這個……天色已晚,會不會不大合適?而且……”王廷贊:“有什么不合適的!他治下出了這么大的問題,我有責任及時告訴他。搞不好,王亶望這個黑鍋還要我來背?!蓖蹰L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出去。王廷贊的目光,落在了書房正中那幅“隨時隨處實心實力,務期顆粒均歸實在”的字上。

      按照清朝制度,總督負責省內軍事,不管政務,一省的民政和財政由布政使專管,司法則由按察使專管??偠脚c布政使、按察使之間沒有統屬關系,布政使、按察使不受總督節制,各自有獨立的辦事衙門,其上司分別為戶部和刑部,且各有專折奏事之權。換句話說,甘肅布政使王廷贊雖然官階在陜甘總督勒爾謹之下,但卻并不是其下屬。按照常理,王廷贊發現了問題后,應該立即向頂頭上司戶部匯報,而不是去找陜甘總督勒爾謹。但王廷贊心中顧慮甚多,除了王亶望是皇上眼前的紅人外,他也不知道這甘肅省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一時下不了決心,權衡之下,還是要先找勒爾謹商議。

      一出布政使衙門,王廷贊就留意到衙門外有不少形跡可疑的人,一見到自己出來,有交頭接耳的,有立即奔跑開去的。他也不去理會,徑直上了轎子,往城正中的總督府而去。走了一段,王長隨湊到簾窗邊上叫道:“大人……后面有幾個人從一出衙門就跟著我們……您看……”王廷贊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理會,但放下窗簾后,心中卻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令他極為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領路的一名老書吏折回來,悄悄問王長隨道:“王爺是否準備好了門包?”王長隨愣道:“門包?”一時不明所以。經老書吏解釋才知道,原來要進總督府,必須經過管門家人(長隨的一種,稱“司閽”或“門上”)曹祿這一關,曹祿素來以索要門包出名。王長隨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說:“有……有……”轎子中的王廷贊聽得一清二楚,微微嘆了口氣,也沒有多說什么。

      不料到了總督府,王廷贊一行不但未被曹祿索取門包,還有人在大門專程迎候??瓷先?,勒爾謹已經知道了王廷贊要來。不過,能得到這位鑲白旗滿人總督的禮遇,倒讓王廷贊有些受寵若驚了。

      王廷贊被領到了偏廳,勒爾謹正候在那里。略微寒暄后,王廷贊便開門見山,詳細講述自己這幾天在賬簿中發現的問題。勒爾謹起初十分驚訝,漸漸地神情越來越嚴肅。這倒給了王廷贊信心,至少看起來勒爾謹是不知情的。

      王廷贊最后說:“總督大人,這捐監冒賑的背后,大有玄機。我的前任王亶望王大人對這起貪污案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勒爾謹皺著眉頭:“那么,你預備怎么做?”王廷贊慨然道:“請大人與我聯名上奏,向朝廷檢舉揭發王亶望的貪污行為,還要馬上停止監糧折銀的做法……”勒爾謹似乎有些猶豫:“這個……”隨即咳嗽了聲:“我有點內急,王大人先稍等一會兒,坐下喝口茶……”不待王廷贊回答,便迅速站起來直接走進后堂。

      王廷贊等了許久,總也不見勒爾謹出來,不免焦急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他無意間發現偏廳門口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多了數名守衛,恍然間便明白了:捐監冒賑是樁驚天大案,僅憑王亶望一個人是做不了的,連續三年向朝廷謊報大旱貪污捐糧,是何等高風險的行為,一旦被揭穿,可是要掉腦袋的。別的不說,各州縣上報旱災,是需要所轄道、府認可并申報的,這說明,下面的人早就被王亶望買通了。而勒爾謹身為陜甘總督,總理兩省大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這么大的事,沒有他的支持和配合,也是絕對辦不到的,搞不好,勒爾謹本人就是共犯。

      一時之間,王廷贊暗罵自己糊涂,竟然自己送羊入虎口。但他不肯絕望,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果如所料,守衛攔住了他,說是總督大人有話,不準他走出這偏廳半步。明擺著,他已經被軟禁了。

      這天晚上,王廷贊在總督府偏廳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當然,他并不是一個人,先是他的心腹王長隨被帶了進來。主仆兩人面面相覷,相對無言。隨后,以蘭州知府蔣全迪為首的甘肅要害官員二十余人一齊出馬,向王廷贊曉以利害,威逼利誘,軟硬兼施,無所不用其極。

      有人說:“王大人,您就聽我一句勸:識時務者為俊杰!甘肅官場歷來如此,誰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币灿腥苏f:“是啊。王大人,您到這里來找總督大人報告,可是您不知道總督大人早就許可了這事。您說,在這甘肅,哪里還有比總督更大的官呢?您想想,僅憑您一人,能扳倒總督和這甘肅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員嗎?”更有人說:“王大人,我們都知道您以前是個清官。問題是您現在加入我們了,也不代表您當不成清官了啊。您想想啊,甘肅收捐一事,其實百姓的利益并沒有直接受到影響。這件事中,有誰真正受了損失嗎?沒有!有錢人用錢買監生,大清不過多發了幾萬張文憑而已,反而甘肅有了錢,還能散賑行善,造福百姓?!蓖跬①澅緛硪恢闭笪W?,閉著眼睛,聽了最后這句話,似乎有些心動,終于睜眼看了眾人一眼,若有所思。

      接著有人開始威脅了:“聽說王大人的老母親思念故鄉,剛到蘭州便想要返鄉。老夫人年紀大了,恐怕經不起鞍馬勞頓,萬一出不了蘭州城……”王廷贊領會他的弦外之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對方立即笑道:“哎喲,下官扯遠了。下官的意思是,王大人何不仿照老夫人家鄉故居的面貌,在蘭州修一處大宅子,讓老夫人享享福,也算王大人盡了孝心?!绷⒓从腥伺氖仲澇傻溃骸斑@主意好!不過……我大清官員俸祿微薄,王大人又是個清官,哪來多余的銀子修宅子?要不這樣吧,我們在場的各位先各自湊一筆錢,算是借給王大人,先把宅子修起來,讓老夫人住上?”眾官員一齊笑道:“好說,好說?!毖垡姳娙四抗庾谱?,一齊落在自己身上,王廷贊不由得嘆了口氣:“各位美意……唉……”

      王廷贊的心思確實動了,但最終促使他下定決心的還是他的心腹王長隨的話。

      天快亮時,蔣全迪一干人終于離開了。王廷贊還在動搖不定,王長隨終于開口了,勸道:“大人,天就要亮了,看樣子您非得作出決定了。各位大人跟您徹底交心坦誠地談了一夜,利害關系都算說盡了。您再沒有什么表示,咱們估計就走不出這總督府了?!蓖跬①潙嵑薜氐溃骸翱偛怀伤麄儗ξ彝评T,我就此屈服了?”

      王長隨道:“大人一直以清官自詡,當然有自己的想法。不過小人也看得出來,大人已經有些動心了……那知府蔣大人說:收捐一事,其實百姓的利益并沒有直接受到影響。他其實說得有道理,我看大人聽了也是神色為之所動?!?

      王廷贊嘆了口氣:“話聽起來確是有理??墒钦f到本質,這樣上下一氣,對付皇上;大家分肥,對付左右;散賑行善,對付百姓,其實還是以錢為中心。監生的文憑,從紙張上來看實在不值幾個錢,但到了無良子弟手中,就可以借此變成官帽,有了官帽,他就能再想法子賺錢,這樣,他捐監的小錢就變成了大錢,最后坑害的還是百姓啊?!?

      王長隨苦笑道:“大人說得都對。只是……”一指門口的守衛,“如果大人不加入他們,不但大人走不出總督府,恐怕老夫人也有危險啊?!?

      王廷贊長嘆一聲,良久不言。王長隨道:“大人,既然形勢如此,我們已經別無選擇,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王廷贊無奈地搖搖頭道:“想當個清官,還真是不容易?!?

      他連夜去找陜甘總督勒爾謹,原本就是想改變“監糧折銀”的違法行為。但到了眼前的地步,在巨大的壓力和利益誘惑下,他不但放棄了造福甘肅百姓的理想,沒能繼續當他的清官,還與勒爾謹同流合污,沉淪于捐監收銀中,再也不能自拔。

      就在這一年的十一月,甘肅河州(今臨夏東北)百姓王伏林等倡立新教,聚集教徒,豎幡念經,與老教相抗。因清廷歷來支持老教,總督勒爾謹得知王伏林所為后恐生事端,派差役前往鎖拿,王伏林等人仗劍拒捕,還打傷了差役。勒爾謹立即出動大批官兵前去剿捕,包括王伏林等不少教眾被圍殺,被捕者則被發云、貴、川、廣煙瘴之地及東三省為奴。令勒爾謹和王廷贊想不到的是,他二人于四年后先后下馬,均是因為另一次新教教徒起義的爆發,這就是后話了。

      

      貳、王亶望之能事

      

      乾隆三十九年(1774)四月,乾隆皇帝下諭旨批準陜甘總督勒爾謹在甘肅如例收納監糧的請求。此時的乾隆自然想不到,這是一道日后令他追悔莫及的諭令。

      清朝的捐監制度始于順治六年(1649),至康熙四年(1665)已經成為定例。到了乾隆皇帝即位時,捐監實行多年,已經是弊端重重。乾隆元年(1736),乾隆皇帝下令罷除一切捐例。但不久后廷議時,群臣認為捐監為士子應試之階,請求允準戶部收捐,收監糧以備各省賑濟,乾隆皇帝同意,但只保留了折色捐監(折色,即將該收捐的糧食折價成銀鈔布帛或其他物產)。不過因為只有戶部有收捐的權限,因而此項措施對增加糧食儲備的效果并不明顯。到乾隆三年(1738)時,乾隆皇帝將捐監的權限劃歸各省,由各省總督或巡撫主持捐監,但又規定改折色捐監為征收本色(米麥稱為“本色”,指只能直接收捐糧食)。

      按照乾隆皇帝的打算,原本計劃各省捐谷三千余萬石。遺憾的是,捐監收糧的權力下達到各省地方后,實行得并不順利。這是因為朝廷只準地方收捐本色糧食,但地方收了糧食后,還要面臨儲藏的問題——“地方有司每以歲久霉變,易罹參處,折耗補數,貽累身家,一見積谷稍多,即為憂慮”(《歷史檔案著各省將采買補倉及納谷捐監一概暫停事上諭》)。這樣,地方官員為了避免因糧食發霉損耗引發的補償,對征收本色往往積極性不高。

      在這期間,不斷有捐監案冒出,大多是地方官員為了中飽私囊,在經辦捐監時私收規禮(舊時官吏﹑差役憑借便利,巧立名目的慣例性收費)。比如乾隆七年(1742)福建捐監“經收各員于部定倉費飯食之外,每名索取規禮二三十兩至四五十兩不等。查每名監生,統計捐費不過百十金,今公家收其二,官吏取其一,雖曰減價,其實加價”(《清高宗實錄卷二百二十九》)。最后查明涉案官員共收規禮一萬五千九百三十六兩。地方官員大收規禮,無疑大大提高了報捐的標準和門檻,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導致報捐人數的減少。

      更有甚者,還有地方官員私自將征收本色改為折色。比如乾隆五年(1740),潮州府海陽、潮陽二縣縣令私收折色案發。當時海陽縣報捐四萬三千八百石,實儲倉谷三萬一千三百余石,潮陽縣的倉儲則只有報捐的十之二三。兩廣總督馬爾泰認為二縣縣令改本色為折色情有可原,“多有先收折色為將來買補地步,以避霉變,以冀余平之意”,因此只下令二縣縣令補足倉儲即可。乾隆皇帝得知后,對馬爾泰的處理大為不滿,認為:“各省納粟準做監生,原為豫籌積貯,以裕民食起見。若地方有司私收折色,是巧開捐納之例矣。在州縣之私意,不過目前希得余平,將來又可免于折耗。不知年歲豐歉,難以豫定,一有緩急,倉廩空虛,何所倚賴?彼時若欲購買,價值必致昂貴,其弊不可勝言。然此猶其善者,若遇不肖州縣,收銀在庫,易致侵挪,從前虧空之弊,大率由此,豈可又蹈前轍?”(《清高宗實錄卷一百一十六》)顯然對地方私改征收本色為折銀一事深惡痛絕,海陽、潮陽縣令均因此被革職,所缺倉谷被勒令各自掏腰包賠補,兩廣總督馬爾泰也因處理不當被交部議處。

      盡管乾隆對捐監案進行了嚴厲處理,但各省地方官員在執行時照舊趨利避害,捐監收糧成效并不顯著。數年后,僅得糧食二百五十余萬石,可謂步履維艱,甚至有大學士認為:“各省納本色,有名無實,請停止,專由部收折色?!保ā肚迨犯寰硪话僖皇罚┑』实蹧]有同意,為了彌補各省收糧不足,又下令戶部重新恢復收捐折色。但收捐政策難以從根本上解決糧食儲備問題,積弊照生。尤其是自本色捐監推行以來,各省糧價普遍上漲,乾隆皇帝開始考慮捐監政策的存廢問題。不過,誰也沒有想到的是,最先被廢除捐監的竟然是最貧瘠的甘肅。

      甘肅地處西北,本來就土瘠民窮,名列全國最窮的省份之中。加上清朝初年蒙古準噶爾為亂,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多次對西北用兵,乾隆即位以來,又有平準定回之戰,甘肅連年需供應前線所需役夫、軍糧,當地人的生活由此更加困苦。雍正皇帝在位時,曾經將甘肅的地丁錢糧賦稅全免,并特別準許甘肅開捐納糧,所收捐糧用來紓解軍需或民困。由于甘肅開捐門檻較低,每人只需捐麥豆四十石(一般省份需捐米一千石),不僅甘肅當地稍有積蓄的人家爭相捐監,就連外省商民也趨之若鶩。但正如前面所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官員的地方就有貪污,捐監很快變成地方官員撈取外快的捷徑,即使是以“貧瘠”著稱的甘肅也不能例外。乾隆三十一年(1766),陜西、甘肅捐監舞弊一案浮出水面,地方官員在捐監中行折色、浮收、包捐、侵占、勒收之實,乾隆皇帝斷然停止了這兩省的捐監,不久后又對安徽、直隸、山西、河南、湖北、湖南的本色捐監予以叫停,全國只剩下云南、福建、廣東三省收本色如舊。

      甘肅停捐之后,為了解決當地軍民的吃飯問題,戶部每年均需撥銀一百數十萬兩。但即便如此,全省仍然缺糧,糧價奇高。到了乾隆三十九年(1774),陜甘總督勒爾謹、陜西巡撫畢沅聯名上奏,聲稱甘肅地瘠民貧,時有災荒發生,百姓經常需要朝廷的救濟度日,而甘肅官倉糧食儲備素來不足,希望皇帝能夠準許在肅州(轄境相當于今甘肅酒泉、高臺兩縣)、安西(轄境相當于今甘肅玉門市及安西、敦煌兩縣)二州恢復捐監舊例,通過捐納的方式來增加官倉糧食儲備。

      當時,管理戶部的是大學士兼首席軍機大臣于敏中,他認為勒爾謹、畢沅所奏確為實情,如果能恢復甘肅的捐監,讓有財力的人交納豆麥捐為監生,于國于民都是一件好事,因此力勸乾隆皇帝同意勒爾謹等人的奏請。

      于敏中,字叔子,一字仲常,號耐圃,江蘇金壇(今屬江蘇)人。其兄于振是雍正元年(1723)狀元,于敏中本人則是乾隆二年(1737)的狀元,時年才二十四歲,為清朝歷史上最年輕的狀元。其人少年得志,聰慧敏捷,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乾隆皇帝喜歡吟詩作文,往往是口誦之后,由近臣代筆。于敏中陪侍在皇帝身邊時,只聽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默寫出來。正因為才干超群,于敏中長期受乾隆皇帝的寵愛,仕途一帆風順,官越做越大。自乾隆二十五年(1760)起擔任軍機大臣,直到乾隆四十四年(1779)去世時,在軍機處任職近二十年,堪稱乾隆時力秉鈞軸的重臣之一。他一生中最大的貢獻,是擔任《四庫全書》正總裁,親自領導了《四庫全書》的編纂工作。

      不過,于敏中文才出眾,官高位顯,為官卻并不廉潔,是當時有名的貪官。乾隆是清朝第一個靠秘密建儲制度登上皇位的皇帝,上臺伊始,尚無自己的勢力和親信,執政初期為坐穩皇位費盡了心思,因而大權在握后,喜歡乾綱獨斷。又自詡“明君”,公然宣稱“本朝無名臣,也不需要名臣”,因而朝廷上下均“以模棱為曉事,以軟弱為良圖,以鉆營為進取之階,以茍且為服官之計”。其身邊重臣也多是品行操守不良之輩。有人評價說:“訥親橫,于敏中貪,傅桓奢,和珅兼而有之。余皆旋進旋逼,緘默取容而已?!笨梢娪诿糁械呢澝呛蔚蕊@著。

     ?。劭滴趸实墼谖涣?,共有三十五個兒子。在圍繞皇位繼承人的問題上,皇子們進行了曠日持久的激烈爭奪和傾軋,造成了諸多骨肉相殘的悲劇。機變狡詐的皇四子胤禛終于在殘酷的斗爭中勝出,是為著名的雍正皇帝。雍正登極后,為了避免康熙一朝爭奪儲位的廝殺再次出現,想出了一種“秘密建儲”制度——即皇帝在世時,既立太子,又不宣布,只由皇帝親自將所立儲君寫成諭旨,密緘于特制的匣內,藏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之后。這一秘密與公開相結合的制度為清朝所獨有,對于緩和皇權斗爭、鞏固時局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乾隆皇帝弘歷為雍正第四子,是清朝秘密建儲制度后第一個接位的皇帝。雍正元年(1723)八月十七日,雍正皇帝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王公大臣及文武官員,宣布說:“今朕諸子尚幼,建儲一事,必須詳加審慎,此事雖不可舉行,然不得不預為之計。今朕特將此事親寫密封,藏于匣內,置之乾清宮正中世祖章皇帝(清朝入關后的第一個皇帝順治,“正大光明”匾系其親筆御書)御書‘正大光明’匾額之后,乃宮中最高之處,以備不虞,諸王大臣咸宜知之?!保ā稏|華錄》)雍正十三年(1735)八月二十三日,雍正皇帝在圓明園暴斃。莊親王允祿等王公大臣從“正大光明”匾額后取出密詔啟開,密詔上寫著弘歷的名字,即由弘歷繼位,是為乾隆皇帝。]

      由于軍機處地處中樞,于敏中長期把握軍機處要職,其交結內侍、收受賄賂、營私舞弊、貪贓枉法的行為給朝中風氣帶來極壞的影響。前面提過,乾隆時期捐納盛行,于敏中趁機以權謀私,想要捐官者送給他的紅包多,便能辦得快,且謀到實缺,不然門檻重重。他還在辦理過程中大肆訛詐,向捐官者索要好處。有人變盡家產,也無法捐得個一官半職。由于于敏中長期得到乾隆皇帝的器重,朝中竟然無人敢在皇帝面前揭發他的所作所為。他從中積極斡旋甘肅捐監一事,想來也必然事出有因。正因為乾隆皇帝對于敏中極為倚重,因而經過慎重考慮后,便欣然同意了陜甘總督勒爾謹、陜西巡撫畢沅的奏請,批準在甘肅肅州、安西二州恢復捐監。

      當時甘肅布政使為尹嘉銓(后因請準其父隨祭孔廟惹怒乾隆皇帝,被羅織文字獄處死),是當時頗有名望的道學家。乾隆皇帝顧慮到之前甘肅捐監屢有積弊發生,認為重開捐監“必須能事之藩司,實力經理,方為有益”,特意將“謹厚有余,而整飭不足”的尹嘉銓調回京城,另外選派自己素來賞識的王亶望任甘肅布政使,專門負責捐監事宜。

      為了防止地方官員舞弊,保證捐監的正常進行,乾隆皇帝還在諭旨中預先警示說:“董飭稽查,乃總督專責,著嚴切傳諭勒爾謹,于王亶望到任后,務率同實心查辦,剔除諸弊,如仍有濫收折色,致缺倉儲,及濫索科派等弊,一經發覺,唯勒爾謹是問?!保ā肚甯咦趯嶄浘砭盼迤摺罚?

      陜甘總督勒爾謹原先確實是出于為官倉增糧的考慮才奏請在有限的范圍內恢復捐監,本來就沒有要從捐監中漁利的念頭,此刻又受到皇帝的嚴厲警告,自然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而問題的關鍵,就出在被乾隆皇帝譽為“能事之藩司”的王亶望身上。

      王亶望,山西臨汾人。其父王師進士出身,曾任江蘇巡撫,在任上時勤政愛民,很有政績,是頗有名氣的清官。王亶望本人步入仕途也并非是走科舉正途,而是由舉人身份捐納,也就是出錢買官做,而且很快得到了知縣的實缺,曾到甘肅山丹、皋蘭(甘肅首府首縣)上任。此人精明能干,又善于鉆營,很快就被吏部選授為云南武定知府。但在朝見乾隆皇帝時,天子對王亶望甚是賞識器重,不讓他到偏遠的云南上任,而是命他回到甘肅等待補缺,意思是留有大用。后王亶望授為寧夏知府。不久,即升為浙江布政使。

      浙江為一方大省,富得流油,賦稅收入在全國總是名列前茅。乾隆皇帝將這樣一個重省的財政完全交給了王亶望,可見對其之重視。當時,浙江巡撫空缺,浙江巡撫的職務也一并交由王亶望代理。此時的王亶望,已經儼然有封疆大吏的派頭。誰都不會懷疑,這位極得皇帝信任的布政使步入督撫行列,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就連王亶望自己也深信不疑,相當自得。

      正因為如此,當乾隆皇帝下令王亶望由浙江布政使調任甘肅布政使時,他不但意外、吃驚,而且內心深處相當失望。浙江布政使與甘肅布政使在級別上并沒有什么不同,都是從二品的官員,但浙江省跟甘肅省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滿地黃金,一個一貧如洗。王亶望不能理解乾隆皇帝的殷殷期望和重托,反倒以為朝廷有意貶斥自己到邊遠之地,心中怨恨頓生。當他得知圣意不可挽回時,一個惡毒的逆反念頭悄然涌上了心頭——既然皇上非得派我去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那我就想方設法地從那個戶鮮蓋藏的不毛之地弄出一大筆錢,那才叫真正的能事之藩司。

      乾隆三十九年(1774)四月,王亶望到達蘭州,正式上任甘肅布政使一職。他一到任,便借口官倉糧食儲備遠遠不足,找到陜甘總督勒爾謹商議,要求在甘肅省下轄各州縣收捐監糧,不僅僅局限于朝廷規定的肅州、安西二州。勒爾謹此時還沒有意識到王亶望的險惡用心,對這位皇帝欽派的布政使,他當然不敢輕易得罪,于是立即同意。

      按照甘肅省慣例,捐監收取的監糧不限于谷物,還可以為大豆和麥子。但即使收捐的范圍由肅州、安西二州擴大到全省后,報捐的人數依然不多。這倒是在王亶望的意料之中。他又去總督府找勒爾謹,以甘肅貧瘠、買糧困難為由,要求改本色捐糧為折色捐銀,即由捐糧四十石改為捐白銀五十五兩。勒爾謹之前曾經得到乾隆皇帝的警告,一旦發現有“濫收折色”的問題,要唯他是問。一聽說王亶望要折色捐銀,立即大驚失色,堅決不肯同意。但王亶望堅持認為改收本色為折色后,一定能使報捐的人數大為增加,且折色與本色是殊途同歸,捐銀最終還是要用來買糧歸倉。

      勒爾謹雖為總督,官品在王亶望之上,但畢竟不是王亶望的頂頭上司。且一省財政、民政向來由布政使主持,總督無權插手,王亶望更是為皇帝欽派來全權主持捐監一事。勒爾謹雖然十分不情愿,但在王亶望表示愿意一力承擔全部后果的保證下,最后也只能同意按照王亶望的意思來辦。

      很快,王亶望將自己的親信蔣全迪奏調首府蘭州任知府,專門承辦捐監事務。按照清朝制度,每名監生捐監時除了要繳納規定的糧食外,還需繳四兩公倉費銀(簡稱公費銀,即貯糧耗倉之費用),其中二兩上繳戶部,剩下二兩作為各衙門書吏公費所需,分支時,每人大概能分到二錢至五錢不等。而王亶望一上任,又在四兩公費銀外加收一兩雜費銀,歸為首府衙錢,實際上是他早打算在捐監上貪污作弊,因此有意讓衙門中分錢時多一兩銀子,以多分肥的好處來取悅眾人,塞住官吏之口,為其日后的貪污打下基礎。

      這樣,甘肅省各州縣按照王亶望的指示開始折色收銀充抵監糧,收捐的銀兩也沒有用來買糧歸倉,但各地申報的倉廒數目卻在不斷增加。以王亶望之精明,當然明白這是地方官員在借添建倉廒為名貪污,卻也不加理會。

      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王亶望還對朝廷重臣于敏中等人大肆行賄。當時上下交結、官官相護是官場的風氣,加上于敏中素有貪名,一向廣收地方官員賄賂,多有貪贓枉法的行為,當然也來者不拒。也正是從這個時候,王亶望與于敏中結成了一種穩固的聯盟。凡朝中有任何風吹草動,于敏中都及時派人向王亶望通風報信,這點成了后來王亶望久貪不敗、屢次化險為夷的關鍵。

      巧的是,就在當年七月,宮廷太監高云從泄露乾隆皇帝在首府記載上機密批示事發,乾隆皇帝震怒,下令將高云從交刑部嚴辦。高云從供認是應于敏中所求,才打探首府記載批示一事。之前,高云從家人因強買土地吃了官司,是于敏中出面,找舜天府尹蔣賜啟疏通,高家才打贏了官司,因而當于敏中來找高云從時,高云從處于報恩的目的答應了。乾隆皇帝立即召來于敏中詢問,于敏中不得不自責認罪。部議決定,革除于敏中所任職務。但乾隆皇帝依舊恩寵不衰,親下詔書從寬處理,于敏中繼續留任原職,成為乾隆一朝擔任軍機處首席大臣時間最長的漢人官員。而高云從則沒有那么好的運氣,因泄露宮中機密被砍了頭。

      自古以來,皇帝最忌外臣交結內廷,于敏中這件事也不是對乾隆全無觸動。試想想看,于敏中身為軍機大臣,在外朝深孚眾望,現在竟然連眼線都伸到了內宮,豈不是一種有力的威脅?乾隆皇帝認為該是加強對軍機處控制的時候了,不然將來難免尾大不掉,他開始著意物色新的心腹人選。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年輕的和珅進入了他的視線,開始走上了政治舞臺。

      當年十月,王亶望上任半年后,上奏說甘肅安西州、肅州及內外各屬六個月內捐監生員一萬九千零一十七名,收監糧八十二萬七千五百余石。因為數目太大,乾隆皇帝接到奏報后當即起了疑心,特意下了一道諭旨,一方面表揚王亶望辦事認真,另一方面也提出了所謂的“四不可解”:第一,甘肅百姓貧窮窘困,怎么會有多達二萬人捐監?如果是外省商民到甘肅報捐,京城現有捐監之例,眾人為什么會舍近而求遠呢?第二,甘肅省素稱土地貧瘠,本地糧產尚不夠百姓食用,又怎么會有這么多余糧供人采買呢?如果說是商賈從別省搬運到甘肅捐監,也不合常理,因為加上運費,花費巨大,商人怎肯為此重費捐納呢?第三,現在半年收捐監糧八十余萬石,一年則應有一百六十余萬石,如此下去,年復一年,糧食越來越多,不免因時間長久而變質,將來如何食用?第四,每年開春時出借種子口糧需費甚多,如不開捐,則不得不采買,歲需價銀一百余萬兩,但是,此谷畢竟系購自民間,與其斂余糧歸之于官倉,再出借給百姓,何不多留米谷于民間,任其自行流通?

      這“四不可解”,實際上是乾隆皇帝擔心地方捐監再次發生舞弊,因此他要求總督勒爾謹將此“四不可解”查實回報。

      此刻,勒爾謹已經知道王亶望所報的八十余萬石監糧完全是紙上談兵,而監糧折色的銀子都集中在蘭州府存貯,并沒有用來買糧歸倉,官倉中實際上一粒監糧也沒有。但事實既成,不說別的,單說恢復甘肅捐監一事就是由他本人奏請,他如果要向皇帝舉報捐監舞弊,首當其沖要追究的官員就是他自己,而不會是王亶望??紤]到種種利害關系,勒爾謹不得不認可了王亶望的所作所為,還向王請教如何應對皇帝的“四不可解”。

      在王亶望的授意下,勒爾謹回奏乾隆皇帝說:“甘肅的報捐者大多是外省的商人和百姓。自新疆開辟后(指乾隆皇帝派兵平定新疆),新疆與內地的商品流通日益增多,因為路遠物稀,商人們從中獲利豐厚。而甘肅安西、肅州為邊陲門戶,為商人們必經之地。這些商人就近買糧捐監,其實比遠赴京城捐監更為方便,所以報捐者很多。而甘肅雖然貧瘠,但連年收成豐稔,導致本地富戶余糧頗多,剛好可供捐生采買,不必再到他處運糧?!?

      經過勒爾謹的解釋后,乾隆皇帝的疑惑稍解,但仍然提醒勒爾謹、王亶望說:“爾等既身任其事,勉力妥當可也?!庇谑?,王亶望這套陽奉陰違的把戲首次順利蒙混過關。當年,他又虛報甘肅發生了大旱災,假模假式地聲稱要在全省賑濟救災。

      清朝有一套相當完整的救災制度,一旦確認災情,就要立即啟動相應的賑濟機制。賑濟,即指無償救濟災民。賑濟的主要物質當然是糧食,若糧食不足發放可銀米兼給或以米折銀。賑濟的實施也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次第分為正賑、大賑、展賑。正賑又稱急賑或普賑,凡地方遇到水災、旱災,不論成災分數,不分極次貧民,即行發賑一個月。大賑在正賑之后,對于那些成災十分嚴重的地方,對極貧者于正賑外加賑四個月,次貧者加賑三個月,若地方連年災歉,或災出異常,須將極貧者加賑五六個月至七八個月,次貧者加賑三四個月至五六個月。展賑則在大賑之后,指若是災區百姓生計仍然艱難,或次年青黃不接之際災民力不能支,可臨時奏請再加賑濟一至三個月不等。

      具體操作程序則分四步進行:

      首先是報災,由災區的地方官員逐級向上報告災情。報災有時間限制,夏災報期為六月終,秋災報期為九月終?!胺驳胤接袨恼?,必速以聞?!钡胤焦賳T報災逾期的話,還要給予處罰:州、縣官員逾期一個月內者罰俸六個月,一個月外者降一級,兩個月外者降二級,三個月外者革職;撫、道、府各官以州、縣報告日起限,逾期也按州、縣官例處罰。對于隱瞞災情不報的官員,處分則更加嚴厲??滴跏哪辏?675),甘肅發生災荒,時任甘肅巡撫的喀拜隱瞞災情不報,后被革職查辦。雍正元年(1723),山西巡撫德音對山西境內災害隱瞞不報,也被雍正皇帝革職查辦。嘉慶六年(1801)六月初一,京畿一帶連降暴雨,永定河兩岸河堤多處出現決口,然而過了兩個月,嘉慶皇帝仍然沒有見到報災奏折,于是將直隸總督姜晟革職問罪。嘉慶八年(1803)六月下旬,甘肅省發生水澇災害,直到九月初一,朝廷才接到相關的奏報,嘉慶皇帝以報災遲誤之過將當時主持甘肅政務的布政使王文涌交部議處。

      其次是勘災,有地方官員實地勘查核實受災情況,確定成災分數。清朝規定,五分以下為不成災,六分以上為成災,最高為十分。具體做法是:先由受災災民自己呈報,大致內容包括受災人姓名、大小口數、受災田數等,經地方官員與糧冊核對后,形成勘災底冊。查災委員(從知府、同知、通判中遴選)按底冊踏勘,并將勘實受災分數及田畝等在冊內注明。待全部勘查完畢,查災委員將勘災底冊交到州縣,由州縣地方官匯成一本總冊,再逐級上報到戶部。戶部接到勘災提請后,還要派官員復勘,復勘后或依原報,或酌情改動。至此,勘災才算正式結束。經戶部復勘后的結果,就是蠲賑的依據。當然,也往往有地方官員為了私利勘災不實及隨意刪減災分,不過一旦敗露,朝廷往往予以嚴懲。

      第三步是審戶,指核實災民戶口。清朝制度規定,十六歲以上災民為大口,不滿十六歲至能行走者為小口,再小者不準入冊。還要根據災民受災程度,劃分出極貧、次貧的等級,以備賑濟。審戶完后,還須發給賑票。賑票上填有災分、極次、戶名、大小口數、應領糧數等,一共兩聯,一聯給災民作為領賑依據,一聯給地方官府留底,以備核查。

      第四步則是放賑,即按賑票所列數目將賑災糧或款發放到災民手中。因這一步最為關鍵,因此明文規定放賑時各州縣管事人員必須親自到場,二不得假手胥役里甲,并且還要有督賑官在現場進行監督。為了防止冒領,每次放賑時,要在賑票上加蓋戳記,官府留存的賑濟底冊上也要加蓋戳記。放賑完畢后,要將放賑糧食銀錢數目、戶口、姓名、月日等賑災情況公開告示,并須造冊、蓋印,以備日后上司抽查。

      這一套救災制度規定得相當細致,基本上保證了賑災過程的正常進行,也從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抑制經辦官員冒賑貪贓的作用。加上清廷對在救災中違法的官吏處罰很重,如有貪污救災錢糧者,以坐贓論處,連同里長甲首,一同問罪。侵吞救災物資和銀款嚴重者,則往往會被處以極刑。然而,膽大包天的王亶望上任甘肅布政使后,視救災制度形同虛設,他更是一手創建起一整套更為嚴密的集團貪污體系。集團作案的風險相當大,如果沒有全體官員的集體配合,是很容易被揭穿的,因此,王亶望的第一步,就是將包括總督勒爾謹在內每一個甘肅官員都拖下水,變成他的共犯。

      乾隆三十九年(1774)秋季,早有準備的王亶望向朝廷謊報秋災,請求朝廷允許放糧賑災。甘肅當年收捐成效顯著,收捐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準備賑災,乾隆皇帝當然照準。于是,一場大騙局正式上演。

      甘肅各州縣地方官員紛紛虛報災情,并想方設法地多報成災分數和災戶,以多報銷銀兩。但最終成災分數和災戶數目都是由王亶望一個人說了算。當然,他本人是不會親自往“災區”察看的,因為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災區。他的原則是:凡是平時對他巴結行賄多的州縣,他就讓其多報,對他行賄少的州縣則不準其多報。而各州縣領回的銀兩,也并沒有買補糧食歸倉。到放賑時,也沒有官員監視。這樣,王亶望和各級官員共同貪污,中飽私囊,順勢將民間的捐銀放進了自己的腰包。甘肅省自總督勒爾謹以下,到地方州縣,大小官員均給分肥,幾乎人人有份,其中以王亶望得贓銀最多。

      初次嘗到了甜頭后,王亶望的膽子和胃口愈來愈大,繼續折色收銀不說,還有意將收捐數目越報越多,以求將更多的捐銀貪污進自己的腰包。自乾隆三十九年(1774)四月乾隆皇帝批準甘肅重開捐監開始,到乾隆四十二年(1777)五月,在三年的時間內,王亶望上報的捐糧多達六百多萬石,捐監生人數達十八萬余名。而陜西省依照甘肅省之例開捐監,從乾隆四十年(1775)到四十五年(1780),五年時間才報捐監生九千六百余名。王亶望所報捐糧數目和監生人數創下了多項紀錄,不但在甘肅省前所未有,為歷史最高,就是在全國范圍內,也是首屈一指。我們只要看看清朝甘肅一省農業收入的情況,就知道六百多萬石的捐糧數目是多么驚人了。當時,甘肅全省在冊田地有二十三萬六千三百三十余頃,可征田賦銀二十八萬余兩、糧五十二萬余石,銀糧合算不過征糧八九十萬石,因而這收捐得來的六百多萬石的“監糧”,是甘肅省全年賦稅的七到八倍。

      正因為甘肅收捐“成就”驚人,乾隆皇帝大喜過望之下,深感王亶望不負所托,多次褒獎有加。只是,這位好大喜功的皇帝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所謂六百萬石捐糧,竟然完全是紙上之數,官倉中一粒米都沒有。當然,按照王亶望所報,這三年內,甘肅省年年發生了“特大旱災”,這六百萬石完全不存在的捐糧,也全部按照王亶望的請求成為賑災糧食,在“勘災底冊”上發放給了“災民”。六百萬石糧食來無影,去無蹤,全部是紙上談兵,可謂天衣無縫。

      除了冒賑吞沒六百萬石捐糧外,王亶望猶不知足,還想了許多方法來冒領國庫帑銀。他先是謊稱須用捐糧賑濟甘肅各地,還需要腳價銀(運費)四萬兩,以募集役夫運糧。當然,這腳價銀也毫無例外地落入了他個人的腰包。又借口收捐糧太多,倉庫不夠,請求在二十六個州縣添建新倉庫。戶部為此批準用銀十六萬一千八百余兩,也全部被甘肅官員分肥分掉。幾乎所有的甘肅官員都卷入了這場貪污大案,從上到下,無官不貪。

      因為冒賑的關鍵環節完全憑王亶望一句話,甘肅各州縣地方官員為了多報受災分數,紛紛投其所好,向王亶望大行賄賂之事。僅皋蘭縣一縣,知縣程棟便每年送給王亶望二萬兩白銀。有一年的冬天,王亶望趕蓋一處新居。為了讓王亶望盡早住進去,程棟不顧天寒地凍,下令工匠趕修,竟然不惜成本地用熱水和泥,為此耗費白銀二萬兩。

      王亶望除了對行賄者來者不拒外,還經常主動向下級官員張口:金縣知縣邱大英曾被索取白銀一萬一千四百兩;平番知縣何汝楠被勒索白銀一萬八千兩。對于那些事先不使銀子當“敲門磚”的官員,王亶望均不予接見。乾隆四十二年(1777)三月,鞏昌府知府潘時選到蘭州求見王亶望未果,后經“高人”指點迷津,奉上了一千兩銀子作為見面禮,這才見到了王亶望。當地人為此編了個順口溜唱道:“一千見面,兩千便飯,三千射箭?!币馑际钦f,花上一千兩銀子,才能見到王亶望一面;花上兩千兩,王亶望大人或許會請他吃個便飯;掏出三千兩銀子,那么王大人就會賞臉一起射個箭娛樂一下,表示關系更加親密一層。

      在收受賄賂的形式上,王亶望也花樣百出,要求行賄官員一定要掩人耳目,于是金縣知縣邱大英將白銀藏在食物中送入布政使司,西寧縣知縣詹耀磷則將銀子裝在普通竹籃中。為了便于向地方勒索財物,王亶望公然下令各州縣在蘭州設立一直為朝廷明令禁止的“坐省長隨”,只要他有所需求,立即命坐省長隨通知各州縣,如此得到的財物多不勝數,就連王亶望本人后來也承認自己得屬員銀兩財物甚多。乾隆四十二年(1777)五月,王亶望三年俸滿,升任浙江巡撫,離開甘肅時,隨身帶走的財物需要數百頭騾子來馱,除了銀兩外,還有古董、皮張、衣服等,可以說是滿載而去。

     ?。矍宄贫?,官員任職滿一定年限可酌情升調,稱為“俸滿”。京官以歷俸二年為俸滿。外官分腹俸或邊俸:腹(腹地)俸五年俸滿;邊(邊區)俸三年俸滿。]

      自王亶望上任甘肅布政使,立即著手策劃歷史上最大的一起貪污冒賑案,到三年后王廷贊接任,這一省大小官員上下一心,集團貪污,出現了長期腐而不敗的局面,實際上是與清朝的官員選拔機制息息相關。

      清朝制度,每逢寅、巳、申、亥年進行“大計”,即對所有地方官員的政績進行評估,由此作為獎懲的基準。具體流程是:每一級地方官員均由其直接上級寫出評估報告,然后呈交給一省的布政使和按察使。布政使和按察使在報告上附上各自的“考語”(評語)后,再轉呈總督或巡撫??偠交蜓矒釋徍撕蠡蚺鷾?、或修正評估意見,再上交吏部。受到上司推薦的官員自然面臨褒獎、升職;而受到上司彈劾的官員則會立即交吏部議處,面臨奪俸、降級、革職的處罰,甚至會被永不敘用;而既不被推薦又未被糾劾的則可以留任原職。這一套官員選拔機制,即所謂的“伯樂制”。

      前面提過,清朝捐納制度盛行,導致仕途競爭激烈,地方官員每上升一級更加困難。而在“伯樂制”下,官員不是民選出來的,官員的前程不是掌握在老百姓手中,而是掌握在其上級手中。官員的提拔也沒有客觀標準,完全由頂頭上司的喜好決定,下級官員的命運完全掌握在上司之手,想要獲得升遷或保住官位,就必須全力博取上級的歡心。如此一來,下級向上級巴結、逢迎、獻媚、送禮、行賄也就成了必然的最佳之選。官員不想盡辦法貪污,就沒有財力向上司行賄,不行賄也許就無法保住官職或者被降職。如此循環下來,每一級官員都是其上級的行賄者,又是其下級的受賄者。順治朝刑科右給事中任克溥(其人其事參見第一章《科場案》)曾經談到官場風氣時說:“官員的十分精神,只有三分辦政事,七分都用來逢迎上司?!笨芍^一針見血。在這種非民選的官員選拔體制下,貪污腐敗根本就無法清除,真正清廉的官員就必然是鳳毛麟角。

      就拿王亶望本人來說,他本人是甘肅冒賑案的始作俑者和最大受賄者,又主管甘肅省內官員的升遷調動,甘肅各地方官紛紛大拍馬屁,向其行賄,但他也還另有一重行賄者的身份。朝中有人好做官,深明此理的王亶望每年也要花巨資在朝中打點,重臣如于敏中等都曾收過他的賄賂。

      再拿王亶望的繼任者王廷贊來說,他本來是一個清官,但在發現了甘肅官員大規模集體貪污的問題后,也被迫同流合污。原因很簡單,他想保全官位或者將來得到升遷,就必須加入到這個貪污集體中去,不這樣做的話,作為異己的他根本無法在甘肅官場容身,因為他的上級、同僚、下級會擔心他揭發此事,會想方設法地設計陷害他、鏟除他。在一個集團作案、共謀貪污的泥潭中,他根本不可能獨善其身,搞不好連命都沒了。正因為王廷贊是個聰明人,看清了官場的本質,所以他才非常地識“時務”,在嚴峻的形勢面前,立即毫不遲疑地表態,步王亶望的后塵,加入了集體冒賑貪污的行列。

      歸根到底,甘肅官員集體貪污的根源還是清朝的官員選拔機制。王亶望之能事,就在其人充分利用了這一官場規則,創造了一個共謀貪污的體系,而且已經完全流程化了,有組織,成系統,像金字塔式的食物鏈,運行得高效而完美。整個甘肅官場中,所有的知情者都成了共犯,從中得利,相互庇護。如此貪腐的格局,沒有強大的外來力量,是很難打破的。最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場清朝歷史上最大貪污案后來敗露的緣由,竟然就是王廷贊本人上書給乾隆皇帝的一道奏折。

      叁、雨落石出

      乾隆四十二年(1777)六月,王廷贊正式接任甘肅布政使后,不但繼承了王亶望的那一套,還于上任后不久下令在原來多收的一兩雜費銀的基礎上又多收一兩銀子。當然,他新嘗做貪官的滋味,還遠不如王亶望老辣,多收了錢,表面若無其事,心中卻還是有所顧慮,生怕人們議論說閑話,便暗地派親信王長隨出去打聽監生們的動靜。

      好不容易等到王長隨回到衙門,王廷贊迫不及待地問道:“監生們對收捐時加收一兩雜費銀可有異議?”王長隨笑道:“大人增添此項費用時便已經說明,這一兩銀子是??顚S?,專門作為布政使司衙門紙張之用。監生們不過為朝廷多出一分力,怎么敢有異議?”王廷贊這才放了心,點頭道:“如此就好,千萬別讓監生們說了閑話?!?

      王長隨道:“收捐一事,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誰敢閑話!自大人上任以來,成效還在前任王亶望大人之上,如今不僅省去戶部每年撥白銀百余萬兩的煩費,而且弊絕風清,倉儲充?!蓖跬①潊s有些不耐煩起來,粗暴地放下手中的賬簿,不再理睬王長隨,起身離開了大廳。

      片刻后,王廷贊又轉身出來,發布了一道令王長隨瞠目結舌的命令,即將各屬坐省長隨全部驅逐出蘭州城,其中幾個民憤極大的長隨予以逮捕監禁審查。更令人驚訝的是,這道命令后來還的的確確地執行了,可以被視做王廷贊由清官轉變為貪官過程中的最后一點掙扎。

      此后,王長隨也恢復了王亮侯的本名,開始著手幫助王廷贊進行資產運營生息事宜(類似當今的投資),頻繁來往于西北和北方,他長隨的身份逐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這一年的七月,甘肅累報捐糧七百多萬石。也就是說,王廷贊一上任就“成效卓著”,一個月就收了數十萬石的捐糧。遠在京城的乾隆皇帝終于再次對甘肅捐監起了疑心,特派刑部尚書袁守侗、刑部左侍郎阿揚阿到甘肅勘驗捐收監糧。

      袁守侗,字執沖,山東長山(今山東鄒平)人。乾隆九年(1744)中舉人,后當過軍機處章京,久任吏、戶、禮、刑諸部侍郎、尚書,號稱清朝十大清吏之一。正因為他為官正直清廉,曾先后五次被乾隆皇帝派為欽差大臣,專門出京查辦封疆大吏和軍隊高級將領的貪污案件。其經手查辦和參劾的重臣有云南布政使錢度,云貴總督彰寶,原定邊右副將軍、一等侯富德等,這些人均因為被袁守侗查實罪行,相繼正法。乾隆皇帝派出這樣一位有極好反貪記錄的能臣前往甘肅,充分顯示出他的懷疑以及一定要了解真相的決心。

      不料,之前曾經接受過王亶望賄賂的軍機大臣于敏中等人預先派人趕到甘肅向陜甘總督勒爾謹和甘肅布政使王廷贊報信。勒爾謹和王廷贊聞訊后大驚失色,經過一番商議后,立即開始行動,準備應付欽差的到來。他們先是東挪西借到了一批糧食,然后將這批糧食分成小份,運到各地州縣官倉。再派人將官倉糧垛的下面用鋪板架空,然后倒進一籮筐一籮筐的糠填實,只在糧垛的最上面撒上一層糧食掩蓋住糠。如此,經過一番緊張的忙碌,本來一粒米都沒有的倉庫裝得滿滿當當,“糧倉滿囤”,看上去絕無任何短缺情況。除此之外,他們還大做假賬簿,以應付檢查。

      身負重任的欽差袁守侗和阿揚阿到達蘭州后,倒也盡忠職守,逐一封倉核對。但在勒爾謹、王廷贊等人的竭力掩飾下,一向精明干練的袁守侗竟然沒有發現任何破綻,回京后還向乾隆皇帝奏稱說:“俱系實儲在倉,委無虧缺,并核對節年動用數目,亦相符合?!鼻』实圻@才徹底釋疑,從此不再追查甘肅捐監一案。

      轉眼到了乾隆四十六年(1781)三月,甘肅爆發了蘇四十三領導的回民起義。這場起義源于甘肅曠日持久的新教和舊教之爭。甘肅、寧夏、青海地區素來是回回人(回族)聚居區。最初,有甘肅安定(今甘肅定西)回回人馬明心(一作馬明新,經名易卜拉欣,又名穆罕默德召裴,道號維戛耶頓拉赫)在回教中創立新教,后到循化(今青海循化)撒拉族中傳教,影響很大。清廷歷來支持舊教,因此將馬明心驅逐回籍。但事隔不久后,馬明心又潛回撒拉族傳教,導致新教、舊教矛盾急劇激化,后來更是上升到武力械斗。馬明新的得意弟子蘇四十三和韓二個率領一千余新教眾攻入老教區,殺死了哈爾戶長韓三十八,公然與舊教爭奪地盤和信徒。

      舊教教首見新教勢大,便派韓三十八的兒子趕去蘭州向陜甘總督勒爾謹求救。因為新教、舊教爭斗已久,勒爾謹也沒有太當回事,事先沒有查明強弱眾寡情形,即派新任蘭州知府楊士璣(原蘭州知府蔣全迪已經調到浙江任寧紹臺道)會同河州副將新柱、臬司(按察使)福菘帶著四十余名兵丁前往撒拉族地區查辦。

      三月十八日,河州副將新柱先行前往舊教教區打探情況。新教蘇四十三等人聽說后,假扮成舊教,搶先出迎,想借機打聽官府的動態。新柱以為對方是舊教教徒,便表態說:“新教若不遵法,我當為汝老教做主,盡洗之?!保ā堆揪戆嘶刈儭罚┮馑际枪俑獮榕f教做主,如新教不守法令、不遵約束,就將斬盡殺絕。蘇四十三等人聽了大為憤慨,決議武裝暴動,當晚殺死了新柱。次日凌晨,蘇四十三又率眾攻占旗臺堡,殺死蘭州知府楊士璣等人,正式發動了反清起義。

      三月二十一日,蘇四十三率兩千余人攻占了河州城(今甘肅臨夏東北),殺死知州周植和都司李琦等官吏,奪取了大批馬匹槍械。陜甘總督勒爾謹得知后大為恐慌,一面派西寧鎮副將貢楚克連爾率五百清兵扼守狄道(今甘肅臨洮),截住蘇四十三義軍歸路,一面急調固原、涼州、甘州、西寧、肅州五提鎮兵兩千人赴河州剿捕。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甘肅布政使王廷贊對回民起義事件也格外關注,雖然這并不是他的職權范圍。他接任布政使近四年了,毫無保留地繼承了前任王亶望的貪污“事業”,但卻也從來沒有睡過一天好覺。眼看著原布政使王亶望升成了浙江巡撫,原蘭州知府蔣全迪調到浙江任寧紹臺道,原皋蘭知縣程棟捐官升為刑部員外郎,都是盡可能地遠離甘肅這個是非之地,愈發想要效仿這些“聰明人”,早日調離甘肅。如果這次平蘇四十三回亂有功,高升自然指日可待,也就可以早日離開甘肅了。

      蘭州府通判謝桓見王廷贊在回民起義一事上格外花工夫,便出了餿主意:不如將當時正在安定老家的馬明心抓捕到蘭州,作為人質,這樣蘇四十三就不敢輕舉妄動。王廷贊聽了深以為然,立即札飭安定縣知縣黃道燛將馬明心及其兒子、女婿三人逮捕,并連夜押解到蘭州,關進大獄。不料,事態反而因此愈發激化。蘇四十三和馬明心的義女賽利麥(撒拉族人)等人聽說馬明心被官府逮捕后,立即率義軍日夜兼程進逼蘭州,并占領了城西南的華林山。

      三月二十七日,回民義軍兵臨蘭州城下。蘇四十三要求勒爾謹立即釋放馬明心,揚言若不依從,便要立即攻打蘭州城。其時,義軍有數千人,且士氣正旺,而蘭州城內空虛,只有清標兵八百名。勒爾謹和王廷贊都是虛有其表之徒,哪里見過這等陣勢,嚇得不知所措。百無對策之下,勒爾謹只好一面派人緊急向朝廷求援,一面抱怨王廷贊不該抓來馬明心,以致引火燒身。這倒提醒了王廷贊,決意利用馬明心來退敵。

      當時,蘇四十三正率軍猛攻蘭州城西門。王廷贊命人將馬明心押上城頭,用馬的兒子和女婿生命相威脅,要他勸蘇四十蘭退兵。結果,馬明心一出現在城墻上,城下的義軍立即都滾鞍下馬,向他跪拜,稱他為“圣人”,一起誦新教經。馬明心被逮捕后還遭受了苦刑,兩腮胡須均被拔掉。城下義軍見他面容憔悴,均揮淚如雨,泣不成聲。于是,馬明心“俯向城下作番語數語,色甚厲,俄挽頭上巾擲城下”。

      由于馬明心講的是“番語”,旁人不了解到底說了什么,因而說法頗多。一種說法是馬明心遵從官府的要求,讓蘇四十三退兵,但因為距離太遠,蘇四十三沒有聽清;另一種說法是,馬明心不畏強權,臨危不屈,要求蘇四十三等人堅持抗清。但無論馬明心說的是什么,城下義軍均是至恭至敬,尤其是揀到馬明心丟下的頭巾后均如獲至寶,爭相撫摩不已。王廷贊、勒爾謹等官員對此深以為懼,又見蘇四十三依舊圍城不走,擔心馬明心在蠱惑人心、妖言惑眾,一旦放虎歸山,勢必釀成更大禍亂,于是當眾將六十三歲的馬明心殺害。馬明心后被追尊為束海達伊,意為殉道者的領袖。

      如此一來,事情再無斡旋余地,蘇四十三率領義軍加緊攻城,要為馬明心報仇雪恨。王廷贊、勒爾謹等只能閉城苦守,等待援軍到來。此時,突然天降傾盆大雨,連日不絕,蘇四十三見一時無法得手,便暫時放棄攻城,率軍退駐華林山。甘肅官員素以“連年旱災”冒賑貪污,值此關鍵時刻,竟然是一場大雨挽救了他們,這不能不說是極大的諷刺。

      就在王廷贊、勒爾謹等人恃城與義軍對峙、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清廷緊急調派來支援的大軍前鋒已經趕到蘭州。這前鋒不是別人,正是眷寵日隆的和珅。乾隆皇帝得知甘肅發生了回民起義后,立即派戶部尚書和珅為欽差大臣,率蒙古扎薩克親王拉旺多爾濟(娶乾隆皇帝第七女固倫和靜公主,公主為嘉慶帝同母姊)、領侍衛內大臣海蘭察、護軍統領額森特等人前去鎮壓。

      和珅時年才三十一歲,可謂意氣風發。五年前,他不過是個普通侍衛,如今的他可是今非昔比,除了擁有戶部尚書的頭銜外,還兼任議政大臣行走、御前大臣、補鑲藍旗滿洲都統、正白旗領侍衛內大臣、四庫館正總裁,兼辦理理藩院尚書事。其升官速度之快,官階之高,兼職之多,權勢之大,令整個朝野為之側目。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一年前,和珅還與乾隆皇帝成了兒女親家,他的兒子被乾隆皇帝賜名豐紳殷德(滿語為“富壽綿長”之意),指婚為十公主(即固倫和孝公主)的額駙。

     ?。酃虃惡托⒐鳛榍』实圩钣着?。按照清朝制度,固倫公主品級與親王相當,只有皇后所生之女才能受封,其他嬪妃所生之女只能封為和碩公主,品級只相當于郡王。和孝公主的母親雖然只是個普通妃子,但因為所生公主相貌酷似乾隆,最為乾隆所鐘愛,所以破例加封為固倫公主。乾隆甚至曾經對固倫和孝公主說:“汝若為皇子,朕必立汝儲也?!保ㄇ逭褩啠骸秶[亭續錄》,昭梿為努爾哈赤次子禮親王代善的第六世孫)和孝公主性情剛毅,好武藝,極富英武之氣,能挽十力弓,經常跟隨乾隆外出游獵。尤其難得的是,她對其公公和珅的所作所為有十分清醒的認識,曾經對駙馬豐紳殷德說:“汝翁受皇父厚德,毫無報稱,唯賄日彰,吾代為汝憂。他日恐身家不保,吾必遭汝累矣!”]

      關于和珅受寵的原因,說法不一,這里不多加討論,但自從他從侍衛中被乾隆皇帝慧眼識中后,終乾隆一朝,恩寵不衰。就拿乾隆皇帝此次派和珅到甘肅來說,和珅從來沒有帶兵打仗的經驗,而跟隨和珅出征甘肅的海蘭察、額森特等人均是身經百戰的著名猛將。顯然,乾隆皇帝派和珅到甘肅,意在讓他立功,打算借此機會將其推上軍機處的寶座。

      深謀遠慮的乾隆皇帝為了以防萬一,還特意下令正在浙江督辦海塘河工的大學士兼軍機大臣阿桂(滿洲正藍旗人,大學士阿克敦子)火速趕往甘肅支援。阿桂長期戍守西北邊疆,熟知兵事,戰功赫赫。當然,在刻意的安排下,和珅先行率軍趕到蘭州,打算在阿桂到來之前一舉剿滅蘇四十三,建立奇功。但他不懂軍事,貿然分兵四路進擊,其他三路分別由拉旺多爾濟、海蘭察、額森特率領,他自己親率一軍。不料其他三路均有小勝,唯獨和珅一軍在先勝的情況下冒險輕進,被義軍利用有利地形大敗,清總兵圖欽保也在此戰中陣亡。

      敗績很快就傳到京城。和珅為了推脫責任,謊稱是海蘭察、額森特等人先戰取勝,沒有與他呼應,這才導致清軍受挫。本來乾隆皇帝心如明鏡,知道和珅不是塊軍事的料,現在又見他不肯承認過錯,勃然大怒,說:“伊二人(指海蘭察、額森特)先行打仗,并無不是之處,和珅邃行之章奏,豈行走遲延者反為功乎?若令朕顛倒是非,申斥無過之人,朕不為也?!眹绤柍庳熈撕瞳|,將其降三級留任。剛好此時阿桂抵達軍營,問起失利原因,和珅又謊稱是軍中兵驕將悍,不聽他指揮,才導致吃了敗仗。阿桂當即在轅門點兵,“每呼一將,調撥屯戍,輒應如響”。一旁的和珅見到阿桂軍令如山,眾將無不凜然奉令,臉色不禁越來越難看。偏偏阿桂有意問道:“諸將初不見其慢,上方劍不知誅誰之頭耶?!币馑际钦f,我沒有看見哪位將軍如你所言簡慢不聽指揮,那么尚方寶劍該砍誰的頭呢,暗指該對戰敗負責任的是和珅。和珅這才“戰栗無人色”,再不敢出聲。但自此以后,和珅對阿桂懷恨在心。

      阿桂到達軍營后,措置始有條理,局面有所扭轉。乾隆皇帝認為阿桂“一人足辦賊,和珅在軍事不歸一”,下令將前線軍事交由阿桂全權指揮。和珅作為敗軍之將,在軍中威信全無,早就呆不下去了。乾隆皇帝也有相應安排,下諭說:“朕起鑾熱河,為期亦近,御前領侍衛大臣、軍機大臣等扈蹕者現亦無多,令和珅速行馳驛回京?!边B乾隆皇帝都要為和珅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下臺,他對和珅的寵愛由此可見一斑。

     ?。郯⒐疒s到甘肅后,清軍與回民義軍對峙的局面為之一變,回民義軍全面退往華林山一帶。阿桂派出重兵圍困華林山,斷絕了山上的水源,還拋投火彈,將華林山清真寺的房屋盡行燒毀。乾隆四十六年(1781)六月初,清軍冒大雨進攻,蘇四十三等在寡不敵眾的情況下,血戰而死。義軍全部戰死,無一投降者。蘇四十三起義雖然失敗,但回民新教創始人馬明心在回民中的巨大影響并未就此消失,此后百余年的回漢民族糾紛即由此而起。]

      然而,朝廷大軍與一小撮散兵游勇似的回民交戰,竟然吃了敗仗,還有一名正二品的總兵陣亡,顏面無存,總得要有人站出來背黑鍋。既然皇帝依舊寵信對吃敗仗負有直接責任的和珅,陜甘總督勒爾謹就該著倒霉了。乾隆皇帝盛怒之下,將火氣都發在了勒爾謹身上,認為他在馬明心、蘇四十三一案中坐失良機,辦理謬誤,致使蘭州被圍,天威受損,下令將其革職抄家,并立即押赴京師,等候處理。

      在查抄勒爾謹家產時,發現金山銀海不計其數,這倒也不足為奇,令人驚訝的倒是在其管門家人曹祿房中抄出了近兩萬兩白銀及金器等物。后經審訊,曹祿供稱是歷年任管門家人時所積門包營運生息所致。乾隆皇帝為此特意下旨,命各督、撫、府、道今后概不許收受屬員門包,也不許設立管門家人。乾隆還強調此項規定要每年匯奏一次,如有陽奉陰違,仍蹈故轍,或經科道參奏,或于別事發覺,該督撫欺飾之罪絕不寬待。

      勒爾謹被革職查辦后,甘肅省大小官員以王廷贊為首,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眾人齊聚布政使司衙門蒞事廳,一起商議對策。只見王廷贊坐在椅子上,表情嚴肅,若有所思。其他官員圍在他的周圍,有的焦慮不安,有的失魂落魄,完全沒有了官老爺的威風勁兒。

      等了半天,始終不見王廷贊開口,蘭州道道臺秦雄飛終于忍不住了,哭喪著臉道:“藩臺大人,您倒是想個法子呀!勒爾謹大人一倒,我們個個是危如累卵啊?!备尢m縣現任知縣蔣重熹也問道:“是啊,藩臺大人?;貋y尚未平息,蘇四十三到現在還占據著華林山,皇上這么快就下旨將勒爾謹大人革職查辦,會不會是已經發現了捐監冒賑的端倪?”眾人一時附和不已。王廷贊急忙道:“大家別慌!勒爾謹大人被革職,完全是因為蘇四十三的事,跟捐監無關?!?

      不料蔣重熹卻緊接著說出了王廷贊最擔心的問題:“勒爾謹大人這一去,還不知道下一任陜甘總督是誰。萬一……萬一……”他的話因為恐懼沒有說完,但言下之意卻是人人都聽明白了。不管新一任陜甘總督是誰,捐監冒賑的蓋子是捂不住了,唯一的方法,就是要將新總督拉下水,可萬一新總督是個清官,這可就難辦了。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都將目光集中在王廷贊身上。王廷贊自己心中也是直打鼓,但還是強作鎮定道:“各位大人也別自己嚇自己了,我這就派人到朝中去打探消息。大家先各自回去,等候消息吧?!北娙诉@才略微放了心。

      臨走前,秦雄飛又訕訕地道:“藩臺大人,現在您可是群龍之首,我們唯您馬首是瞻,您可千萬別拋下我們不管哪?!北姽賳T連連道:“是啊,是啊?!蓖跬①潝[擺手,不耐煩地道:“大伙兒放心,咱們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眾官員又議論了一回下一任陜甘總督的人選,這才各自散去。蒞事廳中一下子靜了下來,王廷贊的心中卻開始翻江倒海。原本以為回回蘇四十三叛亂事件是自己立功的大好機會,可誰想到會造成如今的局面?,F在倒好,該到朝中找誰打聽消息呢?這個人必須得是自己人才行。于敏中已經于去年病死,是靠不上了。朝廷派來甘肅的大學士阿桂素有清名,斷然不可能成為自己人。尚書和珅年紀輕輕,正是皇上眼前的紅人,聽說他倒是貪財,可自己與他素無交往,而且正是此人在去年查處了云貴總督李侍堯貪污案。在這個關鍵時刻,還是要小心點好。那新一任的總督人選,會是誰呢?

     ?。坳P于于敏中之死,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說他其實是被乾隆皇帝變相賜死。當時于敏中患有小病,請假在家休息,乾隆皇帝派人送來人參等補品的同時,還有意賜了一床陀羅經被。陀羅經被又作陀羅尼經被,以白綾制成,上印藏文佛經,字作金色。在清朝時,只有王公重臣薨時皇帝才會賜此被。于敏中何等聰明,當即“悟旨”,知道皇帝希望他死,于是主動飲鴆身亡。乾隆皇帝賜病中的于敏中以陀羅經被確有實事,再聯系當時朝中的局勢,這種說法推斷起來不無道理。當時和珅資歷尚淺,于敏中掌軍機首輔之位,權力極大,而當年乾隆皇帝正要南巡,大概不放心留于敏中在朝中,于是有意賜死,以絕后患。于敏中死后,乾隆皇帝還是做足了面子上的事,賜謚“文襄”,隆重祭葬,讓他入祀賢良祠,還寫詩痛悼說:“遺疏不堪視,挽詞哪可忘;悲今如伯施,述古嘆文皇?!笔赂舨痪?,于敏中之孫于德裕突然到官府控告堂叔于時和侵吞了祖父在京的資產,引起了乾隆皇帝的重視,結果調查之下,發現于敏中在京城和原籍江蘇均留有巨額資產,值銀二百萬兩。乾隆皇帝震驚之下,將于時和發往伊犁充軍,于敏中遺貲中只留了三萬余兩白銀給于德裕,其余全部充公。不過對于已經死去的于敏中,乾隆皇帝特意諭示要保全他的名節,不必再追究生前之罪。一直到后來甘肅捐監冒賑案敗露,王亶望供認曾向于敏中大行賄賂之事,這才惹怒了乾隆皇帝,削奪于敏中子孫的世職。后來又將于敏中撤出賢良祠。]

      正苦思無策之時,王亮侯疾奔進來,嚷道:“有消息了!新一任的陜甘總督是李侍堯!”王廷贊大為意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李侍堯?”

      難怪王廷贊感到震驚了,這李侍堯因為犯了貪污罪,被判“斬監候”,正在刑部坐牢。李侍堯本人出身名門,頗有來頭,其四世祖李永放為清朝開國元勛,娶努爾哈赤孫女,稱“撫順額駙”。他本人“短小精敏,過目成誦。見屬僚,數語即辨其才否。擁幾高望,語所治肥瘠利害,或及其陰事,若親見,從皆悚懼”。如此精明干練、才略出眾的人物,自然深得乾隆皇帝倚重,先后被委任兩廣、湖廣、云貴總督。

      此人能干歸能干,卻也是大貪官一個。乾隆四十五年(1780),乾隆皇帝派和珅為欽差大臣,查明了李侍堯在云貴總督任上貪贓枉法的事實。和珅建議將李侍堯“斬立決”。乾隆皇帝愛惜李侍堯才干,有意網開一面,故意不批準“斬立決”的決議,讓和珅等人再行商議。安徽巡撫閔鶚元領悟了乾隆的本意,上書奏請說:“侍堯歷任封疆,干力有為,請用儀勤議能之例,寬其一線?!鼻』实鬯祉標浦?,施予特恩,改判李侍堯為斬監候,不過也是監而不斬,只將他家產籍沒,囚禁在刑部大牢之中。結果離他被定罪不到幾個月時間,便被選中代理陜甘總督,東山再起,重登封疆大吏的位子,由此可見乾隆皇帝對其人的器重。

      確認了李侍堯確實就是新任署理陜甘總督后,王廷贊倒感到希望來臨了,因為李侍堯從來就不是什么清官,也許完全可以用當年王亶望拉勒爾謹下水的方法,如法炮制地拉李侍堯下水。不料剛剛將這意思一說出來,王亮侯立即連連搖頭道:“藩臺大人萬萬不可如此!他李侍堯當然不是清官,不過,我們卻絕對沒有辦法拉他下水?!蓖跬①澠娴溃骸盀槭裁??”王亮侯道:“大人想想看,李侍堯本來是被判了死罪的,現在皇上格外開恩,讓他來代理陜甘總督,他心中感激圣恩,必然傾盡全力辦事,以求將功贖罪。以他的性格和手段,一旦發現了蛛絲馬跡,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最后還要巴不得我們這些人個個人頭落地,這樣方顯得他辦事精明?!?

      王廷贊恍然大悟,暗罵自己糊涂,見識尚且不如一個長隨。他想了想,又征詢地問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王亮侯微微一笑,道:“既然是李侍堯來代理陜甘總督,且無法為大人所用,大人當然就要去找李侍堯的仇家來幫忙了。大人想想看,如今普天之下,李侍堯最痛恨的人是誰?”王廷贊眼睛一亮:“是和珅?!?

      和珅此時眷寵正隆,之前將云貴總督李侍堯拉下馬,就連李侍堯在京師中最豪華的一處宅邸也被乾隆皇帝賞賜給和珅作為十公主府邸,二人由此結下了不解深仇。但和珅剛剛吃了一場敗仗,又被阿桂挫了風頭,實在沒有顏面在甘肅多留。剛好乾隆皇帝讓他護駕熱河,正要順勢打道回京之際,王廷贊的使者王亮侯攜帶大批禮物到了。寥寥幾句交談,精明的和珅便明白了其中的究竟。對于這送上門來的大禮,他當然沒有理由拒絕,還欣然表示愿意為王廷贊出謀劃策,指點迷津。

      之后,和珅攜帶著王廷贊奉送的大批禮物返回京城,王廷贊則按照和珅的指點,一面將賬簿改頭換面,盡量減少破綻,一面主動上奏朝廷說:“臣歷官甘肅三十余年,屢蒙皇上格外開恩,不次擢用,薦歷藩司,任重才庸,涓埃未報……在用兵之際,需用浩繁,臣情愿以歷年積存廉俸銀四萬兩,繳貯甘肅藩庫,以資兵餉?!?

      當時,清廷為了平定蘇四十三,急調連城、涼州、陜西等地清兵馳赴甘肅,數萬大軍會聚蘭州,軍費兵餉一時間就成了大問題。和珅給王廷贊出的主意,就是讓他趕緊主動捐出一些錢來,資兵餉,賑貧民,博取名聲,以掩人耳目。

      然而,急于擺脫困境的王廷贊實在是太急于求成,太急于邀功了,一下子就捐出了四萬兩白銀,殊不知這樣反而自曝其短。清承明制,官員俸祿微薄,一品大員一年俸銀僅有一百八十兩、祿米一百八十斛。布政使為從二品,一年的年薪只有一百五十五兩、祿米一百五十五斛,就算加上養廉銀,也決計不超過萬兩。王廷贊當上布政使不到四年,要支付歷年辦公、家用開支,已經是不小的數目,卻能一下子拿出四萬兩銀子來充軍餉,家道如此充裕,實在令人起疑。乾隆皇帝看到王廷贊請資兵餉的奏折后,表面上嘉獎王廷贊忠心可嘉,但心中卻已經開始犯嘀咕。不過此時,他還沒有馬上想到這四萬兩銀子會與甘肅捐監有關。

      

     ?。矍宄賳T俸祿低微,導致了大小官吏普遍貪污受賄的狀況。雍正皇帝即位后,為了根治日益敗壞的吏治,建立了“養廉銀”制度,即對各級官吏實行“低俸祿,高養廉”的政策,在俸祿外增發數額較高的生活補貼金,以使“各官俱有養廉足資”,希圖以此來杜絕貪污。養廉銀的數額大大高于正俸,多出數十倍甚至百數十倍。據《大清會典》所載:地方官員中,總督養廉銀一般為一萬三千兩到兩萬兩,巡撫為一萬到一萬五千兩,布政使為五千到九千兩,按察使為三千到八千兩,道員為一千五百到六千兩,知府為八百到四千兩,知縣為四百到兩千兩。]

      

      恰好在這個時候,和珅回到了京城。他擔心被乾隆皇帝切責遷延誤事、貽誤軍機,煞費苦心地為自己尋找借口。他當然不敢再說是海蘭察、額森特等勇將的責任,于是改口說一進甘肅就大雨連綿,勢甚霶霈,連綿不止,道路泥濘,導致大軍難行、戰事不利。與和珅不謀而合的是,大學士阿桂也因為怕被冠上“師久無功、難辭其咎”的帽子,從前線上奏折訴苦,說甘肅當地“大雨竟夜”。乾隆皇帝何等精明之人,一下子就想到過去幾年甘肅年年上報旱災、申請用捐監糧賑災,為什么單單今年多雨水?再看看甘肅近來發生的事情:陜甘總督勒爾謹管門家人曹祿房中即抄出兩萬兩白銀,甘肅布政使王廷贊主動捐銀四萬兩做軍餉,這些銀子肯定不是正常渠道得來的。而就在不久前,浙江還發生了一件大事:王亶望主動獻銀五十萬兩,充修建海塘公費。因為王亶望剛剛被人參過,如此巨大數目的銀兩,如果得自浙江巡撫任上,必然早被人揭發了,只有一種可能,這五十萬兩白銀來自王亶望的甘肅布政使任上。三事聯系起來,乾隆皇帝終于開始疑心甘肅捐監一事定有重大弊端。

      在乾隆皇帝對甘肅捐監一事起疑心之前,王亶望已經因為其他事情失去了乾隆的信任。乾隆四十五年(1780),號稱中國歷史上最能花錢的乾隆皇帝再次南巡。時任浙江巡撫的王亶望知道皇帝性好揮霍,喜歡講排場,為了討好乾隆,不惜花費巨資大修特修樓臺殿閣,張燈結彩,備極方物。其奢侈程度,就連乾隆皇帝看了后也覺得實在過分,特意說:“省方問俗,非為游觀計。今乃添建屋宇,點綴燈彩,華縟繁費,朕實所不取?!保ā肚迨犯寰砣拧罚┮馑际钦f我巡視地方是為了來了解風俗,不是來游覽觀賞的,但卻因此而添建房屋,點綴彩燈,如此繁華的裝飾,這是我實在不能接受的。王亶望見到皇帝斥責,急忙說這是嘉興知府陳虞盛所為,陳虞盛為此被免職。

      然而,千萬不要以為乾隆皇帝真的就是希望節儉,他表面上訓斥告誡了王亶望,內心其實很高興,以王母鄧氏年逾八旬為由,下諭賞賜御書匾額及大緞二匹、貂皮四張。不巧的是,鄧氏剛好在這年八月病逝。按照清朝制度,王亶望該回家鄉山西丁母憂三年,但他不甘心就此離開浙江巡撫的肥差,于是借口要督建海塘工程,上疏請求治喪百日后留在杭州海塘效力。乾隆皇帝允準,但王亶望也因此去職,浙江巡撫改由李質穎擔任。不久,李質穎與王亶望在海塘事上意見不一,李質穎便上書彈劾王亶望“有家眷不回原籍守孝”,意思是王不讓妻、子還鄉奔母喪,同時還揭發了王亶望辦理海船事務時大肆收受商人賄賂并接受他人饋送婢妾一事。乾隆皇帝得知后甚為重視,派大學士阿桂等人調查。王亶望當然矢口否認,而李質穎拿不出真憑實據,承認所奏不過是得自傳聞。于是,乾隆皇帝對此案最后的結論是“王亶望尚無情弊”,不過是李質穎與王亶望不和,有意滋事。李質穎也由此被召回京城,浙江巡撫改由閩浙總督陳輝祖兼任。顯然,此時此刻,乾隆皇帝還是信任和偏袒王亶望的。

      轉眼到了乾隆四十六年(1781)正月,乾隆皇帝派大學士阿桂赴浙江查勘海塘工程。阿桂發現了杭嘉湖道王燧和原嘉興知府陳虞盛貪縱不法、虛報經費的情況,立即上疏揭發。因為王亶望任浙江巡撫時,王燧、陳虞盛均為其親信,乾隆皇帝敏銳地意識到王亶望也脫離不了干系,下令逮捕王燧嚴審,尤其要查清王亶望與王燧有無“交通情事”。王亶望得知后十分恐慌,急忙自請罰銀五十萬兩,充做修建海塘公費之用。乾隆皇帝答應了王亶望所認罰銀,但對如此巨額銀兩的來源十分懷疑,密令阿桂嚴加查訪。阿桂自然想不到這些銀子大多是王亶望任甘肅布政使時貪污的贓款,只在浙江調查,因而查來查去,始終找不到有力的證據。就在這個關鍵時刻,甘肅發生了回民蘇四十三的起義,天下人包括天子的視線立即轉向了甘肅,王亶望的危機暫時解除了。只是這位能事之藩司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甘肅連日的大雨以及甘肅布政使王廷贊捐四萬兩白銀做軍餉將會將他連帶扯出。

      乾隆皇帝看出破綻后,立即傳諭當時正在甘肅的大學士阿桂和署理陜甘總督李侍堯暗中調查甘肅捐監一事,據實匯報。阿桂和李侍堯很快就查出了甘肅捐監從一開始就是改收糧為折色收銀的事實。時在承德避暑山莊的乾隆得知后,感覺長期受到了蒙蔽,十分震怒。精明的和珅見甘肅捐監即將出大案,便搶先向乾隆皇帝奏稱說:“王廷贊蒞任甘省藩司(即布政使)有年,其家計充裕,即使再加捐數倍,亦屬從容?!币馑际钦f,王廷贊擔任甘肅布政使有幾年了,別說捐四萬兩軍餉,就是再多幾倍,也能輕松拿出來。此話十分陰險,前面提到過,清朝官員俸祿微薄,四萬兩白銀已經是巨額錢財,和珅的潛臺詞自然就是王廷贊有偏門撈快錢。乾隆皇帝聽了,竟然沒有凜然發作,而是一面派人到甘肅召王廷贊到行在熱河晉見,再命阿桂和李侍堯務必嚴查甘肅捐監一案;另一方面,又命閩浙總督陳輝祖查訊時在浙江的王亶望。

      此時,因甘肅回民起義被革職的前任陜甘總督勒爾謹已經被押解到京師,留守京師的大學士英廉奉旨提訊甘肅收捐監糧一事。不料勒爾謹早有一套說辭,稱:“我最初奏請恢復捐監糧時,并無折色收銀一事。后來風聞有折色之說,也問過當時的布政使王亶望,但王稱并無其事,于是我信以為真,沒有再過問。一直到王廷贊繼任,發現了問題,才告訴我王亶望在任時一直是私收折色。后來大家公議繼續折色收銀,每名監生收銀五十五兩。我也擔心各州縣不將捐銀拿去買糧,王廷贊提議交給蘭州府專辦,我也同意這樣做。這樣,這筆款項即從首府(蘭州府是甘肅首府)分發,各州縣并不解交經手?!彪m然勒爾謹的供詞極力為自己開脫,但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改收捐糧為折色是在王亶望任內開始的,后來冒賑更是成了他分肥的手段。

      再說甘肅蘭州這邊,甘肅布政使王廷贊接到皇帝召自己去承德避暑山莊晉見的諭令后,已經意識到此行兇險難料,但圣意難違,他不得不遵命行事。但王廷贊也不是沒有絲毫行動,而是飛快寫了一封機密信件,派心腹王亮侯緊急送往位于關外盛京(即沈陽)的源有通號帽鋪,這才開始準備啟程。

      前往熱河,必須要經過北京。在到達北京后的當夜,王廷贊不帶隨從,一個人秘密趕去一家客棧與一個名叫王誨之的人見面。王誨之就是源有通號帽鋪的老掌柜,接到王廷贊的密信后,便率領何萬有、張謙益、王汝輯、孫士基、曹國林五名伙計(清代“伙計”意思很廣,包括合伙人、經營者等)火速從盛京趕來北京,已經恭候多時了。王廷贊身為朝廷大員,怎么會與這些普通商人扯上關系呢?

      原來,王廷贊不但與王誨之有聯宗之誼,本人還是源有通號的大股東,王誨之是應王廷贊之請,任掌柜經營源有通號帽鋪。而何萬有等五人也并非普通的雇傭伙計,均是王廷贊心腹王亮侯的臨榆(今河北秦皇島)同鄉,由王亮侯引薦,成為王廷贊生意上的合股人。

      七個人在房中商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快亮時,王廷贊才從房中出來,獨自離開。

      外面,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了魚肚白。王廷贊凝視著,忍不住長嘆了一聲。此時,他已經知道跟隨自己多年的王亮侯在送信到盛京后即不告而別的消息。唉,果然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不過,在他內心深處,并沒有怨恨王亮侯的背叛,而是有一種“樹倒猢猻散”的悲哀。

      乾隆四十六年(1781)六月初,王廷贊終于到達熱河,軍機大臣會同大學士、九卿立即遵旨訊問。王廷贊的供詞與勒爾謹如出一轍:改收折色是自王亶望任內開始,他到任后發現收銀不合體制,立即下令停止收銀,重新按收糧處理,但之后一直無人報捐,無奈之下,只得依舊延續前任的做法。至于每名監生收銀五十五兩,則是因為考慮到各州縣辦理捐銀數多寡不齊,又擔心各州縣有短價勒買糧石之事發生,有個統一規定的數額而已。甘肅糧價比較便宜,此數足敷定額。而之所以要將辦理捐銀交給蘭州府專辦,是因為其他各省到甘肅捐監的商民通常都是聚集在省城蘭州,改歸首府更方便報捐。蘭州府統一收捐后,會將收銀發給各州縣,購買糧食補還倉庫,再按季申報,道府并加結于上。

      乾隆皇帝看到王廷贊的供詞后,拍案怒斥:“所供殊不足信?!保ā肚甯咦趯嶄洝罚┨匾庥诹鲁跏轮I駁斥王廷贊供詞,大意是說:甘肅收納監糧,原本是為了倉儲賑濟的目的,理當收取本色糧食,怎么能公然定數私收折色,而且此等嚴重違反朝廷例禁之事從無一字奏聞?如果說甘肅糧價便宜,五十五兩銀買的糧食已符定額,那么當地必然是收成豐稔,糧源充足,怎么還需要每年賑濟呢?如果賑災是實情,糧食必定昂貴,五十五兩銀子又怎么能買足所定的糧數?這兩者自相矛盾,必有一方是假。

      乾隆皇帝此諭詰問得十分透徹而高明,王廷贊再也無法掩飾回辯。他本來還寄轉機于接受過他賄賂的和珅,不料和大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甚至還多次在公開場合威脅要對他用刑。王廷贊心頭又恨又氣,但卻不敢揭發出和珅受己賄賂一事,一來于事無補,二來心中總還存了一絲僥幸,盼望和珅在最后關頭能伸出援手。

      在同一時間,閩浙總督陳輝祖封存了王亶望的所有財物,但審問卻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王亶望供稱:“風聞有折色之事,當即責成道府查禁結報,且意在捐多谷多,以致一任通融?!币馑际钦f,他在辦捐過程中,確實聽說過有捐監改收糧為收銀一事,但這是其下屬私自所為,他曾經就此事責備過下屬,但后來考慮到收銀后可以補購糧食,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王亶望此供,不但不承認冒賑貪污,而且將改收折色的責任全部推到其屬員身上。他還特意強調他的本意在于捐多糧多,至于分肥入己之情弊絕對沒有。閩浙總督陳輝祖的弟弟陳嚴祖時為甘肅環縣知縣,也牽涉進甘肅冒賑案,因而陳輝祖本人也有心庇護,決定就此放一放王亶望,便推辭說要等朝廷欽差工部侍郎楊魁到后,再一起嚴審王亶望。

      當年六月十三日,陳輝祖關于王亶望供詞的奏折送到北京。到了這個時候,乾隆皇帝已經肯定甘肅捐監“有竟不買補,虛開賑濟,冒銷情弊”,自然對陳輝祖的作為很是不滿,但又想不出陳輝祖有什么維護王亶望的理由(皇帝無論如何沒有想到身為知縣的陳輝祖弟弟陳嚴祖也卷入了甘肅捐監案),認為是一直沒有找到真憑實據,所以王廷贊、王亶望等人才會不斷地狡辯、搪塞、推諉,于是傳諭阿桂、李侍堯,盛贊二人是“中外最能辦事之人”,要求二人將甘肅捐監案的內在情形迅速查明,務必水落石出。

      而就在這個時候,京城發生了本篇開頭提到的六十根金條案。由于王廷贊是源有通號帽鋪東家的事眾所周知,眾人均懷疑這是他在刻意轉移財產。但由于直接當事人何萬有一直沒有被官府抓獲,旁人也無從得知真正內情,只能是猜測而已。

      六十根金條的事很快就傳到了熱河。訊問王廷贊時,王廷贊卻說這金條是他在甘肅以高價銀換的,現在看到甘肅軍需緊張,特意帶到北京來換成銀子,打算捐做軍費用的。至于何萬有,不過是他熟識的一個人,因他本人換銀不便,所以將金條托其代為兌換。

      一個月后,薊州激餾客棧發現了被通緝的何萬有的尸體。他是自殺而死,并留下一封遺書。遺書徹底拆穿了王廷贊的謊言:原來這六十根金條是王廷贊自甘肅帶來,在北京交給了王誨之,王誨之又托何萬有代為保管。何萬有因風聲緊,又想到將金條藏在衣褡中,轉存到聯興帽鋪內。

      除何萬有之外,幫助王廷贊轉移財產的還有張謙益、王汝輯、孫士基、曹國林四人,后來均被抓獲。通過這些人,又追查到他們的同鄉——之前為王廷贊心腹長隨的王亮侯身上。后來進一步追查才發現,王亮侯也事前參與轉移了資產,僅轉移到他家鄉臨榆的王廷贊財產就有金葉子四封(重四百余兩)、銀一百余封(重六千七百兩)。果然應驗了和珅在乾隆皇帝面前揭發王廷贊“家計充裕,即使再加捐數倍,亦屬從容”的話。

      再說蘭州這邊,阿桂、李侍堯接到乾隆皇帝六百里加急廷寄后,自然不敢怠慢??筛拭C捐監積弊已久,冒賑也已歷經數年,堪稱驚天大案,甘肅各級官員卻從無一人對朝廷提及,可見通省大小官員無不染指,人人有份。面對這樣一個密不透風的集團,到底要從哪里下手呢?

      幸好對此難題,精明過人的乾隆皇帝早有明確指示,要二人重點清查王亶望任甘肅布政使時道府結報監糧系屬何人,以及私收捏報的經過。很快,阿桂、李侍堯就理出了一份王亶望任內時歷任道府及直隸州官員名單。下一步就是要尋找突破口,對此,乾隆皇帝進一步諭示:“臬司(按察使)即系局外人?!币徽Z驚醒了夢中人。

      當年六月二十七日,阿桂和李侍堯派人將甘肅按察使福寧“請”到總督府來。福寧進來時,阿桂和李侍堯正端坐堂上,一臉肅色,這讓本來已經很緊張的福寧更加惴惴不安。見禮后,李侍堯也不寒暄,單刀直入地問道:“臬臺大人,你應該知道今天我們請你來是為了什么事吧?”福寧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福寧不知,還請李相國明示?!崩钍虉蚧⑵鹆四?,冷笑道:“你是臬司,主管一省司法大權,還需要我明示么?”福寧更加緊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直冷眼旁觀的阿桂這才開口,溫言安慰道:“福大人,你也不必過于緊張。我們都知道,你是臬司,完全是局外人,這也是皇上的原話?!备幋蟾幸馔?,愣了一下,還有些不相信地問道:“皇上真這么說?”阿桂肯定地點點頭,道:“對,皇上英明。福大人,你只需要將你所知道的甘肅省捐監一事如實告訴我們,就完全脫離了干系?!?

      福寧又驚又喜,當即將他所知道的甘省捐監內幕和盤托出:甘肅自開捐之始,便是收銀,而不是收糧。具體的做法是:王亶望將實收靠(空白的捐監執照收據)和所收銀兩全部交給蘭州府存貯,當時的蘭州知府就是他的親信蔣全迪(現任浙江寧紹臺道),因而給發各州縣捐銀的多少全由王亶望一人說了算,旁人無權過問。外省捐生全部到省城蘭州報捐,省內各州縣也在蘭州向報捐之人辦理捐監手續,頒發監生執照。各州縣領回的折色銀兩,也沒有用來買糧補還倉庫。放賑時,王亶望從未親往災區察看,各地的受災分數均由他一口決議,放賑時也不派官員監視。即使事后盤查,各州縣具文申報,道府按季出結,也全是弄虛作假、虛應了事。

      福寧的交代有力地指證了王亶望是私收折色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如王所供稱的那樣是其下屬所為。不過福寧所知有限,具體到王亶望是如何用冒賑開銷情弊一節,也無法提供更多的線索,只是說甘肅省各地方報災數目全部由布政使司決定,如果要了解更多,只能去查閱王亶望任內時各屬報捐實收及開銷賑糧的原始賬簿。

      福寧走后,阿桂與李侍堯又提訊了鞏昌府知府宗開煌。乾隆四十一年(1776)時,宗開煌任安西知府,安西下轄敦煌、玉門兩縣,正是所謂的“賑災重地”。他供稱說:“我任內敦煌、玉門兩縣冊結時,因王亶望要求,不得不在省城出具假結?!?

      得到福寧和宗開煌的供詞后,阿桂與李侍堯相視而笑。至此,甘肅捐監冒賑案已經浮現出冰山一角,王亶望和王廷贊的狐貍尾巴已經露出來了,下一步,就是要將其中舞弊分肥、冒銷勒買的詳細情形查出個究竟。為此,二人連夜調閱了布政使司的賬簿。

      只看了幾本,李侍堯便發現了一個重大巧合:凡是捐監人數多的地方必然有干旱,賑糧也相應的多,捐監人數少的地方則少有災賑。舉例來說,乾隆四十年(1775),甘肅首府首縣皋蘭縣報捐實收四千八百張,應當收納監糧十九萬一千九百余石,這一年即開銷賑糧十五萬五百余石、銀一萬七千余兩。次年,皋蘭縣報捐實收八千張,應收監糧三十二萬石,這一年即開銷賑糧二十三萬四千八百余石。連續兩年,收捐與開銷大致持平。實收捐生之多寡竟然與各州縣被災之輕重如此契合,顯然已經不是巧合,而是王亶望與地方下屬串通侵蝕、任意開銷的實證。

      至此,冒賑開銷一節的過程算是查清楚了,下面就是調查甘肅省上下官員如何舞弊分肥之情形了。但這一關節無疑是最難的,甘肅弊情日久,通省大小官員無不染指,他們知道利害關系,自然上下沆瀣一氣,蒙混隱瞞,絕對不肯實說。為此,乾隆皇帝特意發來諭旨:“甘省冒賑一案,官員若此時尚不據實供明,將來別經察出,則怙過不悛,即概行正法,斷不姑寬?!贝蟾乓馑季褪翘拱讖膶?、抗拒從嚴。阿桂與李侍堯立即召來司道及在省的各府廳州縣官員,告知皇帝旨意,勸眾人趕緊主動吐出舞弊實情,以求得一線生機。

      自勒爾謹革職被逮、王廷贊被召去承德避暑山莊,甘肅大小官員群龍無首,惶惶無助。到了這個地步,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一度水潑不進的貪污集團終于開始分崩離析了。陸續開始有官員交代,不過只是承認歷年辦理災賑時有以輕報重、戶口以少報多的情況,一旦涉及冒銷舞弊的關鍵,這些人立即又沉默不語了。審問多日,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結果,案情始終無法取得進展。誰也沒有想到,最后打破這一僵局的竟然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皋蘭縣戶房的書吏。

      阿桂和李侍堯苦思多日后,終于想到地方州縣報災散賑,必然先有文書,而文書則必須經過書吏之手,如果有文書留底,豈不是最好的證據。想到這一關節后,二人立即派人將皋蘭縣戶房的書吏全部秘密逮捕,分別隔離后嚴刑拷打。終于有一名書吏忍受不住酷刑,交代其手中藏有一本乾隆四十年的散賑點名清冊,其中記錄的散賑為實放數目。這本賬簿本來是該銷毀的,當日扔進火堆后,因機緣巧合并沒有完全燒完,關鍵信息都還在,被這名書吏悄悄藏了起來。

      經核查發現,清冊上記錄的放賑實放數目與上報的冊子相比,戶口名數懸殊。且上報冊中記載的賑數是八分本色、二分折色,但點名清冊中則是全放折色。捐監時按市場糧價收銀,放賑時則按部價折給老百姓,這樣,在一收一放中就出現了利差,再加以實放戶數與向朝廷上報的戶數不符,又出現一大差額。這兩者的巨大差額必然有浮冒產生。于是,這本殘缺不全的賬簿成為該縣前任縣令程棟借賑恤之機大肆冒銷侵蝕的有力證據。

      案情由此取得了重大突破。前任蘭州知府蔣全迪現任浙江寧紹臺道,前任皋蘭縣令程棟現任刑部員外郎,均被立即逮捕送交刑部審訊。而皋蘭縣為甘省首縣,為一省之耳目,皋蘭縣一經突破,其他大小官員再也沉不住氣了,紛紛將各自的浮冒賑糧數以及被上司勒取交辦物件等項用去銀兩數目逐一供明。至此,甘肅省上下官員冒銷舞弊情形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乾隆四十六年(1781)七月,所有相關主犯包括王亶望在內均被押到熱河行在,乾隆皇帝親自廷鞫質訊。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王亶望、王廷贊等人不得不俯首認罪,承認了折監冒賑、從中漁利的犯罪事實。

      審訊官員曾問王亶望道:“如此貪婪不法,與屬員通同作弊,難道不怕日后犯出來,就如此大膽么?”王亶望回答說:“我做這種的事,我起初若想到今日發覺也斷不敢做,只是我貪心重了,想上下合為一氣,各自分肥;又令該道府等出結存案,希冀可以蒙混;有散賑可以藉端掩飾,不至敗露出來,所以大膽做了?!保ā稇拓潤n》)

      至此,甘肅官員營私舞弊案全部暴露。初步估計,前后通過捐監冒賑侵吞的銀兩至少有上千萬,貪污數量之巨,為清朝立國以來之最。

      七月三十日,乾隆皇帝在熱河承德避暑山莊下了一道諭旨,總結甘肅捐監冒賑說:“甘省收捐監生,本欲藉監糧為備荒賑恤之用。乾隆三十九年經勒爾謹奏請開捐,議準允行,原令只收本色糧米,其時王亶望為藩司,即公然征收折色銀兩,勒爾謹竟如木偶,毫無見聞。于是王亶望又倚任蘭州府知府蔣全迪,將通省各屬災賑,歷年捏開分數,以為侵冒監糧之地,自此上下勾通一氣,甚至將被災分數,酌定輕重,令州縣分報開銷,上侵國帑,下屯民膏,毫無忌憚?!?

      最后的判決結果是:王亶望立即處斬;勒爾謹賜令自盡;王廷贊判絞監候,秋后處決。王亶望被押赴刑場時,十分鎮定,只是長嘆今日結局是命中的定數。

      面對如此驚天大案,乾隆皇帝憤慨有加,一時不能平靜,再次下諭說:甘省捏災冒賑一案“枉法營私,大小官員通同一氣,為從來未有之奇貪異事,故當以重法治之,非不知罪人不孥,而此實非常之罪也”。然而,說是要“重法治之”,嚴懲示戒,在追究其他涉案官員之時,皇帝又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甘肅當時共有六個直隸州,一個直隸廳,六個州,八個廳,四十七個縣,而初步追查出來有牽連的官員即達一百余人。按照清朝律例,凡侵盜倉庠錢糧一千兩以上官吏即判為斬立決。但在甘肅冒賑案中,侵冒銀數一千兩以上的道、府、州、縣官員就有一百一十九人,道、府、州、縣官員幾乎全部卷入,到了全省俱貪的地步。為了避免出現甘肅衙門為之一空的狀況,乾隆皇帝被迫放寬尺度,將斬立決的條件由侵冒銀一千兩以上改為二萬兩以上,一萬兩以上者改判為斬監候,一萬兩以下者再根據輕重分別處理。

      即便如此,先后被押赴刑場斬首的案犯也多達五十六人,免死流放到伊犁、黑龍江等處的共有四十六人,并且遇大赦不得援例寬釋。因一件貪污案就斬殺、絞決、流放如此多的官員,自清朝立國以來,還絕無僅有。而這還是沒有窮追猛打的情況,如果深挖下去,牽涉進的官吏必然更多。若是按順治十七年(1660)順治皇帝發布的“貪官贓至十兩者,流徙幕北(大漠以北)地方”的諭旨來量刑,恐怕大清朝的官員全體該被流放了。從“貪官贓至十兩者,流徙幕北”到“侵盜倉庠錢糧一千兩以上官吏判斬立決”,再到“二萬兩以上斬立決”,何等生動地表述了吏治的由清到濁。

      之前曾經被派往甘肅查證倉糧的刑部尚書袁守侗和刑部左侍郎阿揚阿也受到了牽連,被交部嚴加議處。甘肅按察使福寧革職留任。陜西巡撫畢沅(乾隆二十五年狀元,當時有名的文人)也因知情不報被罰銀,降三級留用。江蘇巡撫閔鄂元(其弟閔元任平涼府同知,涉及甘肅冒賑案被殺)、閩浙總督陳輝祖(其弟陳嚴祖為甘肅環縣知縣,涉及甘肅冒賑案被殺),均有庇護之嫌,也被罰銀并降三級留用。

      回想起當初允許甘肅重開捐監之種種情形,王廷贊當面保證的“隨時隨處實心實力,務期顆粒均歸實在”猶在耳邊,乾隆皇帝不由得感慨萬分,嘆息說:“內外臣工無一人言及,思之實為寒心?!保ā肚甯咦趯嶄浘硪灰涣摺罚└拭C捐監由此停止不說,且對已經被斬首的王亶望余怒未消,認為王亶望是最大的罪魁禍首,因而有意禍及其家人,將王亶望之子王裘、王榮、王焯章革職,發往伊犁充當苦差。王亶望另外還有八個兒子,年紀均不到六歲,也全部被逮捕下獄,等年滿十二歲時再流配異鄉。一直到乾隆五十九年(1794),國史館突然進了一部《王師傳》,極力表彰王師在江蘇巡撫任上的事跡。王師就是王亶望的父親。此時,王師死去已經有四十多年,國史館突然為他立傳,顯然是有人操縱,意在引起皇帝的憐憫,以救出王亶望的兒子。果然,乾隆皇帝看到《王師傳》后,一時感慨王師的清名,說:“勿令師絕嗣也?!保ā肚迨犯寰砣偃拧罚┮馑际钦f,不要讓王師這樣的清官斷子絕孫。特意下恩旨赦免了王亶望的兒子,允準還鄉。

      這場發生在西北貧瘠之地的捐監冒賑案,自總督勒爾謹開始,以布政使為首,由蘭州知府具體主持,一直到地方州縣衙役,“全省大小官員無不染指有罪”,“上下一氣”,并隱匿不露長達七年之久,不但在清朝是聞所未聞之事,即使在整個中國歷史長河中,也是十分罕見的。

      就連自稱為“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本人也對此大惑不解,“公然定數且私收折色,(七年中)從無一字奏聞”,他卻不明白除了體制的原因外,貪案更多是由于他自己造成的。他一直妄圖用戰功超越其祖父康熙皇帝,先后發動了十次戰爭,窮兵黷武,將“府庫充盈”的國庫消耗一空。據趙翼《詹曝雜記》記載,乾隆第一次用兵金川,耗費軍需銀七百七十五萬;用兵西陲,耗費軍需銀二千三百一十一萬;用兵緬甸,耗費軍需銀九百一十一萬;第二次用兵金川,耗費軍需銀六千三百七十萬;用兵臺灣,耗費銀米共一千萬。

      除此之外,乾隆皇帝又驕淫奢侈,極事縱游,不顧國庫空虛,六下江南,勞民傷財,揮霍無度。別的不說,僅拿他審結甘肅捐監冒賑案的承德避暑山莊來說,山莊建于康熙年間,乾隆即位后又大肆擴建修繕,圈地數十里,廣筑圍場,雜植時花,分置亭榭,一直到晚年才修建完工。避暑山莊內鑿池引水,杰閣高憑,綠草如茵,清風習習,號稱“天下一大觀”。當時有一扈隨乾隆的官員贊嘆說:“此地氣候溫淑,大勝京師,洵無愧避暑山莊也?!迸赃呉粷M人武將聽見了,回答說:“誠是。此陛下就宮內言耳。若外間城市極狹,房屋亦低小,人民半多蝸處其中,兼之戶灶銜接,炎暾之盛,十倍京師。故民間有諺曰:‘皇帝之莊真避暑,百姓仍是熱河也?!保ㄇ逋粼妰z:《所聞錄》)皇帝在避暑,百姓卻身處熱河,多么鮮明的對比??梢哉f,乾隆皇帝的奢靡成風對貪污大案迭起起到了極為重要的推波助瀾的作用。終清一朝,二品以上大員身陷刑辟者以乾隆朝最多,便是明證。

      不過,甘肅捐監冒賑案的余波還沒有結束。王亶望等貪官伏法沒幾天,又從這件貪污大案中牽扯出了另一件案中案,導致又一位封疆大吏人頭落地。

      肆、黑手伸進了皇帝腰包

      乾隆四十五年(1780)八月十三日,是乾隆皇帝的七十大壽。一時間,舉國歡慶,甚至連六世班禪都親自趕到北京為皇帝祝壽。各路官員也紛紛行動,挖空心思地準備壽禮進貢。各種各樣的地方土儀、古玩字畫、金玉珠寶,源源不斷地運往京師,只為博皇帝歡顏。

      在堆積如山的禮品中,乾隆皇帝一眼就留意到了浙江巡撫王亶望進獻的一件玉山子(大的玉石雕刻),青色的玉石上雕琢著四面相通的山水人物圖,布局均衡,層林疊翠,淡雅寧靜,韻味悠長,堪稱絕世之寶。尤其是在靠近山頂的石壁上,陰刻篆書“古稀天子”四個字,取自唐代詩人杜甫之詩句“人生七十古來稀”,既暗合了皇帝的年歲,又表明乾隆是千古一帝。

      乾隆皇帝一見到這件玉山子,目光再也無法離開,他將玉山子拿到手中摩梭不已,幾乎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心情暢悅之下,再看王亶望進貢的其他珍寶,也件件都是奇品:玲瓏剔透的玉瓶,古樸莊重的奇石,等等。他口中不說什么,內心深處卻直夸王亶望會辦事,不愧有“能臣”之名,但心中也有所遺憾:這些東西,他不能全部留下。

      原來清朝有制度規定,凡各地方官員上貢物品,須得進九回三。比如說,地方官進貢了三件物品,皇帝須退回一件,依此類推。這是成例,表示皇帝不貪圖財物的意思。乾隆貴為天子,卻也不好公然破壞制度,反復權衡下,只得留了幾件最中意的物品,再將剩下的按成例割愛發還給王亶望。

      東西是退回去了,但乾隆皇帝卻一直還惦記著,希望將來能有一天將那些奇珍異寶盡數納為己有。當然,他可以等待王亶望再次進貢。但一般而言,東西一旦發還,地方官員都會認為不中皇帝的意,決計再不會上貢。也就是說,乾隆皇帝念念不忘的那些東西,應該是不可能再見到了。當然也并非絕不可能,還有一個方法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那些奇珍異寶,那就是抄家。退回去的東西,自然是落入了王亶望的腰包,一旦王亶望犯事,乾隆皇帝便可將其家產包括那些金銀珍寶全部抄沒入公。當時所謂的“公”是指管理皇帝家務的內務府,其實就是皇帝自己的小金庫。

      乾隆皇帝的父親雍正對待政敵手段毒辣,曾有“抄家皇帝”的外號,而乾隆之手段,也不亞于其父。傳說之前乾隆皇帝一心查究云貴總督李侍堯,甚至專門派心腹和珅前往云南調查,就是因為得知李侍堯有一筆巨額財富。李侍堯曾任廣州將軍、兩廣總督。廣州是當時重要的貿易口岸,外快極多,在廣州為官也一直被視為肥缺。而李侍堯在廣東為官長達十四年,本人又是個喜歡撈錢的大貪官,聚斂的錢財可想而知。乾隆皇帝晚年重奢靡、好鋪張,即使是貴為天子,也常常因為太浪費而感到錢不夠用,他重用和珅,就是因為和珅善于理財撈錢。在缺銀子的情況下,籍沒一兩個大貪官的家產,無疑是最快的獲取外快的途徑。李侍堯誠然貪污納賄,并不是什么好官,但他就是因為錢包太鼓,引起了乾隆的注意,所以才獲罪下獄,落得個身無分文的下場。而乾隆皇帝得了錢財后,也就心滿意足了。他沒有殺李侍堯,而且很快將李侍堯起用為陜甘總督,并負責調查甘肅捐監冒賑案的事實確實有力地支持了這種說法。

      正因為乾隆皇帝素來對貪官家產十分在意,因而當甘肅捐監冒賑案中王亶望等人伏法后,便迫不及待地派出多方人馬查抄王亶望家產:由山西巡撫雅德負責追繳王亶望家鄉山西臨汾全部資產,由大學士英廉負責查封王亶望在京師投資生息的所有店鋪,由閩浙總督陳輝祖負責追繳王亶望杭州寓所財產,由兩江總督薩載負責清查王亶望在蘇州的財產,由兩淮鹽政圖明阿則負責追查王亶望在揚州等處投資營息的財產。

      當時王亶望家資饒裕,遠近聞名。除了在任上大行貪污納賄之事外,王亶望本人是山西人,自古晉商以擅長經商聞名,王亶望也不例外,極擅長營運,因而除了地產、店鋪、房屋、金銀、珠寶等直接財產外,還有不少隱匿產業。有皇帝的欽命,各個受命查抄的大員自然不敢怠慢,傾盡全力窮追猛打,勢必一分一毫都不能落下。

      別處略過不提,這里只說閩浙總督陳輝祖負責查抄的王亶望杭州寓所財產,也就是乾隆皇帝最為關注的一塊。早在乾隆皇帝下諭命陳輝祖訊問王亶望甘肅捐監一事時,陳輝祖已經有“先見之明”地封查了王亶望的寓所,查獲了金銀等大量資財。這次再奉廷寄后,陳輝祖立即又派出大量精干屬員到杭嘉湖三府(當時天下最為繁富的地區)追查王亶望的隱匿財產。

      王亶望有一美妾吳卿憐,為姑蘇著名美女,豆蔻年華,明慧婉麗,色藝冠時。王亶望得到她后,非常寵愛,曾經在密室題了一副對聯:“色即是空空即色;卿須憐我我憐卿?!保▍枪Ш唷秾β撛挕罚┩鮼嵧阅珨?,人謂這副對聯就是讖語。吳卿憐這樣既美貌又有才的大美女當然不會白白浪費,又被陳輝祖獻給了當朝風頭最勁的重臣和珅。后來和珅敗死時,吳卿憐才二十九歲,歸老于吳中后,回憶往事,自憐身世,還寫了不少詩,“回首可憐歌舞地,兩番俱是個中人”,備言王亶望、和珅盛衰本末。

      其他各處都查得相當快,唯獨陳輝祖一查就是半年時間。這期間,軍機處多次來咨催辦,陳輝祖卻總是找出借口拖延。一直到乾隆四十六年(1781)十二月二十日,他才將查抄的王亶望資產裝箱,解往北京內務府及崇文門,所有物品一共裝五百六十箱。此時,距離他最初查抄王亶望寓所已經有半年時間。

      陳輝祖呈交軍機處的財產清單大致如下:冬夏朝衣十三件,冬夏各色蟒袍四十五件,冬夏各色蟒袍料二十一件,男女皮衣一百九十七件,袍褂統共一百六十件,大小皮張六千三百六十六塊,男女棉夾單紗衣四百五十三件,綢緞紗綾洋呢衣料八千九百一十件,帽緯三百二十匣,各色氈毯三十八條,漆器四百二十件,螺甸器皿一百五十五件,銅錫器皿四百三十四件,湖鏡玻璃鏡三百一十件,扇子五十七匣,掛屏插屏一百零三件,香料物件一百零二匣,燈共一百零八盞,筆墨朱錠一百七十二匣,紙六十七件,字畫冊券共一百九十九件,燕窩五十五匣。

      乾隆四十七年(1782)初,王亶望的查抄家產解到京城。乾隆皇帝聽說后,立即迫不及待地親自前去查看驗收。老皇帝記憶中仍然念念不忘昔日王亶望進貢的那些奇珍異品。然而,滿懷期待的乾隆失望了,原來之前許多他不得不依成例退回給王亶望的珍品都不在其中。精明的皇帝立即想到有人動了手腳,用了偷梁換柱的老計。竟然有膽大妄為之人對皇帝的心愛之物打起了主意,皇帝如何不惱怒。天子震怒,非同小可,另一場查揪貪官的大風暴即將來臨。

      二月,浙江布政使國棟調任安徽布政使,到京城見駕。國棟正是當初經手查抄王亶望貲財之人,乾隆皇帝詢問為何王亶望查抄家產中所呈覽物件大多不堪入目,國棟神色慌張,搪塞了過去。乾隆皇帝深為不滿,但他此時正為御史錢灃彈劾山東巡撫國泰(鑲白旗人,四川總督文綬之子)與布政使于易簡(于敏中弟)虧空案而苦惱,他的心腹和珅也因與國泰關系密切大行袒護之事,乾隆忙著與錢灃斗智斗力,所以王亶望家產案暫時放在了一邊。

      當年夏季,乾隆皇帝在熱河避暑,李封(由浙江按察使升湖南布政使。紀曉嵐同科進士,死后紀曉嵐贈墓志銘云“貧則貧矣,而秋水無塵”)、陳淮(由浙江鹽道升安徽按察使)、王杲(升任浙江按察使)三人由于升任到熱河陛見謝恩。三人均參與了查抄王亶望家產,乾隆皇帝再次問起查抄中有無情弊,三人均回答沒有。然而三人言詞閃爍,多不自安,更加令乾隆皇帝懷疑。此時,國泰、于易簡虧空案剛告結束,乾隆皇帝終于可以完全騰出手來追查王亶望家產案。

     ?。坼X灃,字東注,一字約甫,號南園。云南昆明人。幼時家境貧寒,偶然得到些殘篇斷簡,便熟讀深思,曾入昆明五華書院學習。三十二歲中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監察御史、湖南學政、通政司副使等。他為人剛正不阿,敢于彈劾貪官污吏,陜西巡撫畢沅就是因為甘肅冒賑案被他彈劾而遭處分降級。乾隆四十七年(1782)春,時任御史的錢灃上疏彈劾山東巡撫國泰與布政使于易簡,說國泰貪縱營私,勒索屬員,遇有升調,唯視行賄多寡,以致歷城等州縣虧空或八九萬或六七萬之多。布政使于易簡,也縱情攫賄,與國泰相同。乾隆皇帝命尚書和珅、左都御史劉墉和御史錢灃一起查辦。錢灃知道和珅必然袒護國泰,便先數日微服至良鄉,見和珅仆役騎肥馬往山東送快經過,暗下記住其容貌,待他回來時,便喝令左右搜其身,果然得到國泰寫給和珅的私信,言及已借銀填庫備查等情。錢灃立即持信上奏,但乾隆皇帝寵愛和珅,沒有追究。和珅還打算收買錢灃,遭到拒絕。查案時,和珅與國泰還想做手腳,但錢灃堅持封存府庫,徹底清查,國泰終于被揭穿。乾隆四十七年(1782)七月初八,因查實國泰、于易簡虧庫銀二百余萬兩,乾隆皇帝不得不命二人在獄中自盡。此案全賴錢灃出力,為此被和珅記恨。不僅如此,因乾隆皇帝一向寵愛國泰,錢灃也由此得罪了皇帝,不久就被找借口降職,再也沒有得到重用。乾隆六十年(1795),居住在北京云南會館的錢灃準備彈劾和珅時,被和珅派人用毒酒害死。在他枕下,還發現寫了幾千字的奏本底稿,其中開列了和珅二十多條罪狀。除政聲清廉外,錢灃的書畫也名氣很大。其書法摹顏、歐、米諸家,而又自成一體,筆力雄勁,結構嚴謹,氣勢開闊;其楷書代表作有《枯樹賦》、《冒雨尋菊序》、《守株圖詩》、《端陽競渡序》。其畫以馬為主題,尤喜畫瘦馬,風鬃霧鬣,筋骨顯露,神姿逼人。]

      當年七月,乾隆皇帝先是任命跟浙江沒有任何瓜葛的盛柱為新一任的浙江布政使,叮囑他秘密查訪王亶望查抄家產情弊。盛柱果然不負眾望,到杭州上任后不久就密奏皇帝說:“檢校(王)亶望家入官物與原冊有異同?!保ā肚迨犯寰砣抨愝x祖傳》)意思是說,最初由浙江糧道王站柱經手的查抄底冊清單和送到京城入官的物品對不上。

      盛柱還舉出了實例,如王站柱底冊上有金葉、金條、金錠等共四千七百四十八兩,但解繳內務府進呈冊中并沒有這些金子,僅僅是多列了七萬三千五百九十四兩白銀,顯然是有人用白銀抽換了黃金。另外,底冊內有玉山子、玉瓶等件,呈冊中卻沒有。

      乾隆皇帝接奏后如獲至寶,連下兩道諭旨:第一道是派戶部右侍郎福長安和刑部尚書喀寧阿為欽差大臣,前往河南逮捕已經升任河南按察使的王站柱,再會合正在河南辦理河工的大學士阿桂,一同前往浙江對質調查;第二道則是給閩浙總督兼浙江巡撫陳輝祖的,要求陳輝祖在阿桂等人到達之前,先會同浙江布政使盛柱提齊人證和文卷。此時的乾隆皇帝還只是認為負責抄家的官員營私舞弊,萬萬沒有想到總督陳輝祖正是這一大案的罪魁禍首,他甚至還說:“陳輝祖深受朕恩,必不肯同流合污?!睕]想到事實很快就給了他當頭一記悶棍。

      當年九月,阿桂將審問王站柱的結果上奏。據王站柱供稱,當時查抄王亶望貨財時,他會同府縣佐雜每日親往點驗物品,造冊后再交給府縣各官收管,“金約有四千數百余兩,銀約有二三萬兩,玉器甚多”。底冊一式三份,分別送交閩浙總督陳輝祖、布政使衙門和糧道衙門。同時,王站柱還為自己和經手抄家的官員辯護說:“我若果有不肖之心,豈肯將底冊留于浙省作為后人把柄?”這話相當有力,立即為王站柱擺脫了嫌疑。他主管糧道衙門,既然沒有問題,剩下有問題的就是閩浙總督陳輝祖和當時的浙江布政使國棟了。這樣的大案,總督陳輝祖實在難脫嫌疑。

      乾隆皇帝接到阿桂奏折后大驚失色,同時也失望之極,“竟系陳輝祖營私舞弊,抽換抵兌,實出情理之外”,立即下諭將陳輝祖和時任安徽布政使的國棟革職拿問。

      此時,陳輝祖也上奏為自己辯解說:“以銀易金之事,系在查抄王亶望家產時,布政使國棟面稟商換,并言及金色低潮,恐解京轉難適用,不如易換銀兩,較為實際。我覺得有理,便同意了?!钡珖鴹潊s指證了以銀換金、偷梁換柱均是受到陳輝祖主使。

      經過反復審訊查證,陳輝祖最后終于承認:在查抄王亶望家產時,他曾偷換過玉器字畫,并以四五萬兩白銀盜換了價值九萬余兩的黃金,純獲利白銀四五萬兩。這些銀兩已交其妻舅,令開典鋪生息;還有雜色金一千余兩,也由其妻舅易銀營運。

      陳輝祖侵吞的這些財產,以及他本人原有巨額的家產,自然全部被籍沒充公,盡數落入了乾隆皇帝的口袋。老皇帝這才怒意稍平,說陳輝祖雖然“行同鼠竊,其昧良喪恥”,但還是與王亶望之罪有區別,“所云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陳輝祖只一盜臣耳”。

      當年年底,在“盜臣”的定性下,陳輝祖被判為斬監候,等來年秋后處決。前浙江布政使國棟、衢州知府王士瀚、嘉興知府楊仁譽在查抄家財時,通同作弊,從中分肥,均判斬監候。杭州知府楊先儀、錢塘知縣張翥直接經手其事,卻有意不聞不問,均革職發往新疆充當苦差。前浙江按察使李封、前浙江鹽道陳淮“難辭徇隱欺飾之罪”,被革職發往河南河工效力贖罪。

      之前,陳輝祖親弟弟陳嚴祖已經因甘肅捐監冒賑案被殺,他本人竟然在受命懲治貪污犯、查抄王亶望家產時利令智昏,居心不良,可見當時的官場早已經是貪污成風、無所不至了。只是陳輝祖運氣不好,他貪貨謀利,損公肥私,而這“公”剛好就是皇帝的口袋。乾隆皇帝偶爾想起來,還是覺得無法咽下這口氣。乾隆四十八年(1783)二月初三,陳輝祖還沒有等到秋后,又被查明貽誤地方,武備廢弛,虧空倉谷銀錢多達一百三十余萬兩,被乾隆皇帝賜令自盡,以為封疆大臣廢弛地方者戒。這是由甘肅捐監冒賑案引發的又一起大案,直接導致了又一位總督被殺。

      事情還沒有就此結束,甘肅捐監冒賑案余波猶自未平。乾隆五十一年(1786),乾隆皇帝偶讀《嚴嵩傳》,突然聯想到于敏中堪比嚴嵩。因甘肅捐監最初是由于敏中力主重開,老皇帝又回憶起甘肅捐監案來,認為釀成這王亶望、陳輝祖兩起空前巨案的真正元兇應該是于敏中,心中又開始不痛快,特意下了一道詔書說:“迨四十六年甘肅捐監折收之事敗露,王亶望等侵欺貪黷,罪不容誅。因憶此事前經舒赫德奏請停止,于敏中于朕前力言甘肅捐監應開,部中免撥解之煩,閭閻有糶販之利,一舉兩得,是以準行。詎知勒爾謹為王亶望所愚,通同一氣,肥橐殃民。非于敏中為之主持,勒爾謹豈敢遽行奏請?王亶望豈敢肆無忌憚?于敏中擁有厚貲,必出王亶望等賄求酬謝。使于敏中尚在,朕必嚴加懲治。今不將其子孫治罪,已為從寬。賢良祠為國家風勵有位盛典,豈可以不慎廉隅之人濫行列入?朕久有此心,因覽《嚴嵩傳》,觸動鑒戒??譄o知之人,將以明世宗(即嘉靖皇帝)比朕,朕不受也。于敏中著撤出賢良祠,以昭儆戒?!保ā肚迨犯寰砣痪庞诿糁袀鳌罚┯诿糁凶罱K被撤出了賢良祠,他一生的恩寵榮華終于全部化為烏有。

      至此,十二年之前開始的甘肅捐監冒賑案才最終宣告結束。不過,這并不表示乾隆朝的貪官污吏就此終結。相比于他所親信任用的和坤,于敏中、王亶望、陳輝祖不過是小貪而已。

      和坤在查辦甘肅捐監冒賑案當年即被任命為“兼署兵部尚書”,“寵遇日隆,威勢日加”。在查辦陳輝祖貪污案后,和珅又晉封為一等男爵,再予輕車都尉世職,旋調吏部尚書,授協辦大學士,從此大權在握。一時之間,“內而公卿,外而藩閫,多出其門”,風頭無人能及。有人將其居住地戲稱為“補子胡同”,意指身著補服來往于其家的官員如同人墻。和珅也趁機以權謀私,擅權納賄,作威作福。他每辦一事、每到一處必然要大撈好處,侵吞公帑,搜刮民脂民膏,如此日積月累,家中珍藏的寶物竟然比皇宮大內還要多還要好。

      據說有一次,一位阿哥(皇子)將乾隆皇帝喜愛的碧玉盤打碎了,嚇得不知所措。有人出主意讓他趕緊去找和珅幫忙。和珅起初還故作為難,阿哥雙手奉上一串正珠朝珠,說盡了好話,和珅這才答應幫忙。第二天,和珅就給了阿哥一個碧玉盤,成色比原來打碎的那個還要大還要好??梢姾瞳|之富有,連皇室都不能及。

      乾隆晚年,覬覦皇儲之位者甚多,唯獨十七阿哥璘說:“使皇帝多如雨落,亦不能滴吾頂上。唯求諸兄見憐,將和珅邸第賜居,則吾愿足矣!”(清昭梿《嘯亭續錄》)顯然對和珅邸第不勝仰慕留戀。璘為嘉慶皇帝同母弟,在他心目中,皇帝之位尚不如和珅邸第,可見和珅邸第是何等豪華了。

      對于和珅操柄權政和貪污納賄的作為,乾隆皇帝并非不知道,但卻始終置之不理,除了和珅善于為他撈錢外,還有諸多感情因素在里面。和珅雖然贏得了乾隆皇帝完全的信任,但其人積怨朝野卻是不爭的事實。嘉慶四年(1799)正月初三,太上皇帝乾隆病死,享年八十九歲。清廷的國勢在乾隆一朝達到了鼎盛,也正是在他手中由盛而衰。

      乾隆皇帝一死,和珅立即失去了依靠。正月初八,乾隆尸骨未寒,嘉慶皇帝即下達逮捕和珅、抄其家產的諭令。

      關于和珅的家產,《清朝野史大觀》說共計白銀八百兆兩(即八億兩)。當時朝廷一年的財政收入不過七千萬兩白銀,和珅當了二十年閣臣,其積蓄已經超過國家十年的歲入,可謂十分的駭人聽聞,堪稱中國歷史上第一大貪官。他辛苦積累、半世經營的財產被查抄后自然全部落入了嘉慶皇帝的腰包,所以民間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的說法。至于和珅那座豪華宅邸,也被嘉慶賞賜給了同母弟璘。

      尤其值得玩味的是,嘉慶皇帝還禁止大臣談論和珅財產。當時有個名叫薩彬圖的副都統,力陳“和珅家產甚多,斷不止此查出之數”,揭發說和珅有四個使女專門掌管金銀賬目信息,應予逮捕后嚴刑審訊。同時,還建議應對和珅宅院進行挖掘,以尋找窖埋金銀。不料嘉慶皇帝看到奏章后立即將薩彬圖革職,還發布上諭,明確說:“嗣后大小臣工,不得再以和珅貲產妄行瀆奏?!憋@然,這位和珅財產的最大受益者不愿意落下“好貨之主”的惡名,因此反而不愿意人們知道和珅到底有多少家產。

      財產到手,嘉慶皇帝便宣布和珅有二十大罪狀:以擁戴自居(指和珅為討好嘉慶皇帝送玉如意);騎馬直進圓明園左門,過正大光明殿,至壽山口;乘椅轎入大內,肩輿直入神武門;妄將出宮女子,娶為次妻(指和珅偷娶江南進獻給乾隆的美女黑玫瑰);于各路軍報任意延擱,有心欺蔽;皇考圣躬不豫,毫無憂戚之情,談笑如常;皇考力疾批答奏章,字跡間有未真,膽敢口稱不如撕去另擬;兼管戶部報銷,竟一人把持,變更成例;上年奎舒奏循化、貴德二廳番眾兩千余,搶劫達賴喇嘛商人牛只,肆劫青海,竟駁回原折,隱匿不辦;皇考升遐后,諭旨令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來京,擅令已、未出痘者俱不必來京;大學士蘇凌阿重聽衰邁,因與其弟和琳結親,隱匿不奏,侍郎吳省蘭等在其家教讀,保列卿階;軍機處記名人員,任意撤去,種種專擅,不可枚舉;所抄家產,楠木房屋奢侈逾制,多寶閣等仿照寧壽宮制度,園寓點綴與圓明園蓬島瑤嶼無異;薊州墳塋設享殿,置隧道,百姓稱“和陵”;所藏珍珠手串二萬六千余兩,私庫藏金六千余兩,地窖內埋銀三百余萬兩;通州、薊州當鋪、錢店資本十余萬,以首輔大臣,與小民爭利;家奴劉全家產至二十余萬,并有大珍珠手串等等。

      當年正月十八,嘉慶皇帝命和珅在獄中自盡。死前,和珅寫了一首《獄中對月詩》。其中寫道:“月色明如許,嗟余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钡缴淖詈箨P頭,他終于明白“百年原是夢”,他不過是“廿載枉勞神”而已。

      雖然最大的貪官和珅死了,但清朝的頹勢已經無可挽回。乾隆當朝,國勢號稱極于鼎盛。且看他執政的六十年間,西方發生了什么樣的事件:乾隆三十年(1765),英國紡織工哈格里夫斯發明珍妮紡紗機;乾隆五十年(1785),英國卡特萊特發明水力織布機,同年,英國瓦特改良蒸汽機,西方開始了工業革命;乾隆三十九年(1774),美國獨立戰爭開始;乾隆四十八年(1783),美國獨立戰爭取得勝利;乾隆五十三年(1788),第一屆美國國會在紐約召開;次年,華盛頓就任美國第一任總統;兩年后,美國通過《人權法案》;乾隆五十四年(1789),法國爆發資產階級大革命,發表《人權宣言》;乾隆五十八年(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被處死。

      西方這些巨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完全改變了世界格局。而就在乾隆五十八年(1793),乾隆皇帝在承德避暑山莊接見英國使臣馬嘎爾尼,還陶醉在“天朝上國”的迷夢中,傲慢宣稱“天朝統馭萬國”,“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他看不到西方科技的進步,看不到世界發展的潮流,這正是中國落后的開始。

      伍、李毓昌之死

      嘉慶皇帝即位時,清朝國勢日衰,國庫空虛,全國各直省府庫虧空,財政危機日益突出。為了應付危機,嘉慶皇帝不得不開始清理虧欠,于是相繼有地方官吏勾結侵蝕國庫大案被揭發出來。嘉慶十一年(1806),直隸司書王麗南舞弊案發。這起被嘉慶皇帝認為性質比當年甘肅捐監冒賑案性質更為惡劣的案件,就發生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而更可怕的是,這起大案歷時十年,隱匿時間比歷時七年的甘肅冒賑案更長。

      自嘉慶元年(1796)起,直隸司書王麗南就私自雕刻了兩顆藩司和庫官的假印,聯合其他州縣官員張麟書等人,開始用虛收、虛抵、重領、冒支等各種手段侵蝕國庫:有將司發庫收小數帖改大數者;有將領款抵解錢糧又蒙混給發者;有串通銀匠,給予假印批收者。共侵吞定州等二十四州縣銀三十一萬六百余兩。

      起初,甘肅捐監冒賑案發時,被視為驚天大案,“為從來未有之奇貪異事”。然而,僅僅二十五年后,就發生了直隸官員串通作弊侵帑案。一個小小的直隸司書,竟敢私雕假印,舞弊營私,令嘉慶皇帝“殊堪駭異”,十分震驚地說:“這是我朝未有之事。從前外省不肖官吏作奸犯科,如甘肅捏災冒賑之案,最為重大,不過也只是借辦賑為名,虛報侵肥,從沒有身任州縣,與胥吏等勾連一氣,公然將正項錢糧,私雕假印,挖改公文,虛捏報解,抵冒分肥,至三十余萬兩之多?!彪m然此案涉案官員品級均不高,金額也不及甘肅捐監冒賑案,但在天子腳下,目無法紀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被稱為清朝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大案。

      案發后,雖然涉案官員都受到了相應處罰,然而一葉知秋,吏治全面腐敗,社會矛盾日益激化,國庫錢糧虧空嚴重,均成為嘉慶一朝無法回避的重大問題。特大命案李毓昌之死就是發生在這樣的背景下。此案涉及人物上到兩江總督、下到長隨,更因為案情離奇復雜、審理過程費盡周章而轟動朝野,被稱為清代的奇冤大案。

      嘉慶十三年(1808),暴雨連綿,黃河決口,江蘇淮安一帶首當其沖,洪水泛濫成災,房倒屋塌,餓殍遮道,無數百姓失去了家園,淪為災民。清廷為此緊急啟動了救災放賑機制,并要求地方官員必須派出精干官員下去查賑,務求賑災錢糧發放到災民手中,以表示朝廷是真心“恤民”。兩江總督鐵保和江蘇巡撫汪日章不敢怠慢,立即選派了官員,分赴災區。

      其中,有十一名官員被派往山陽縣查賑。山陽縣為淮安府所在地,也是這次水災的重災區,朝廷專門為之撥銀九萬九千兩賑濟,因而派往山陽的大多是老辣干練的官吏,如府知事余清揚,同知林永升,州同龔國烜、謝為林,教諭章家璘,縣丞張為棟,訓導言廷璜,典史呂時雨及從九品溫南峰、黃由賢十人。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新科進士李毓昌。

      李毓昌,字皋言,號榮軒,山東即墨人。出身貧寒,卻自幼好學,以品學兼優聞名鄉里。乾隆五十九年(1794)中舉人,嘉慶十三年(1808)中進士,以即用知縣分發到江蘇候缺。到江蘇赴任不久,李毓昌便趕上了江蘇水災,于是奉命以查賑委員的身份前往山陽縣查賑。

      這一年,李毓昌剛好三十六歲,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步入仕途。從奉委之初,他就決定要秉公辦事,消除侵冒,做個廉明的“清官”。同行的十名官員中,自有人年紀比他小、學問比他差,但論到官場的潛規則,他卻著實是個新手。一進入山陽境內,便能看到縣內土地荒蕪,農事凋敝,受災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生活困苦。李毓昌不由得十分不安,愈發感到此行責任重大,恨不得長上翅膀,早日趕到山陽縣衙了解放賑情況,而其他官員卻無一例外地熟視無睹。

      起初,李毓昌還頻繁催促眾人快行,但結果只招來眾同行的白眼和冷言冷語。李毓昌的親信長隨李祥慣于見風使舵,立即向主人示意不要再說。不料李毓昌是個執拗的脾氣,李祥反而由此招來了主人一頓呵斥。其他官員聽到耳中,難免會覺得指桑罵槐了,更加覺得李毓昌不順眼。幸好還是教諭(明清制度,府學設教授,州設學正,縣設教諭,均為學官,負責教育生員)章家璘出面婉轉勸解了幾句,才沒有令局面太過尷尬。但自此之后,除了章家璘外,其他人都與李毓昌主仆疏遠了。

      九月二十八日,一干人到達山陽縣城。山陽知縣王伸漢熱情出迎,款待查賑委員一行。面對眼前堆積如山的雞鴨魚肉,李毓昌不由得想到了沿途看到的災民,實在難以下咽。只是他剛一提及賑災一事,王伸漢便巧妙地岔開了話題,其他官員也紛紛寒暄打岔,弄得李毓昌連個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時候,李毓昌突然留意到王伸漢身后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看。那雙眼睛,有一點審視,有一點警覺,有一點提防,說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絕對不是什么善意的目光。一直到后來,李毓昌才知道,那個不斷盯著他看的彪悍的隨從,就是王伸漢的心腹長隨包祥。

      好不容易等到酒宴結束,李毓昌還要再提查賑一事,王伸漢一擺手,笑著說:“大人路途鞍馬勞頓,此時夜色已深,有話明天再說?!绷⒓疵藢⒏魑徊橘c委員送往早已經準備好的館舍。在此情形下,李毓昌也不好再說什么,又見其他同僚均已經退席準備入客房休息,也只好從命。

      李毓昌被帶進了客房,他的三名長隨李祥、顧祥、馬連升在旁邊的廂房另有歇處??头坎贾玫煤苁侨A麗,實在與遭受了水災的山陽形象不符合。李毓昌心中已經對這山陽知縣王伸漢起了反感,待打開放在床正中的一個包袱,發現里面有三百兩白銀時,他恍然有些明白了。他立即去打開門,打算找王伸漢問個究竟,卻發現適才緊盯著自己不放的長隨包祥正站在門口。

      李毓昌問道:“你是誰?”包祥道:“小的是王知縣的長隨,名叫包祥?!彼m然竭力用謙卑的口氣說話,但神態卻甚是倨傲,尤其是一雙眼睛精然有光,全然不像一個下人。李毓昌很是疑惑,又問道:“你在我門口干什么?”包祥道:“知縣大人派小的來看看大人對這里的安排是否滿意?!崩钬共钢采系陌足y:“那這是……”包祥道:“一點小小的見面禮,每位大人都有。還請李大人笑納?!庇挚桃饧又亓苏Z氣:“其他各位大人都已經收了?!崩钬共粫r氣得說不出話來,當即揚聲叫李祥等三名長隨收拾行李,連夜離開了縣衙的館舍。

      這一夜,對李毓昌主仆四人來說真是個不眠之夜。他們找盡了城中的客棧,卻沒有一家店敢收留。最后還是一個好心的店家指點四人前去善緣庵投宿,這才勉強有了個落腳之處。

      善緣庵的客房與衙門館舍相比,真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但李毓昌卻心安了許多。他雖然初入官場,但并不是不懂世故之人。山陽知縣王伸漢一上來就對前來查賑的官員大行賄賂之事,顯然是內心有鬼,賑災一事必有蹊蹺。而其他查賑委員已經接受了賄賂,與王伸漢沆瀣一氣,定會知情不舉,自然不再是同路人。他已經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獨自帶著三名長隨下鄉查賑,要把其中的真相查個明白。此時,心事重重的李毓昌絲毫沒有留意到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都流露出了怨恨不滿的神色,尤其以李祥為甚。

      次日,九月二十九日一大早,李毓昌向庵中僧人問明道路,徑自帶領三名長隨直奔山陽鄉下,訪貧問苦,體察民情。山陽縣下轄四十鄉,每鄉約數十村。這一查就是整整一個月,到十一月初,李毓昌在查完兩個鄉后,帶著三名長隨回到山陽縣城善緣庵處。李毓昌明顯心情不佳,總是一個人在房內長吁短嘆,似乎有滿腹心事。沒過幾天,十一月初六的夜晚,他突然在善緣庵的住處懸梁自盡了。

      噩耗傳到李毓昌山東老家,家人無不悲痛欲絕。尤其是李毓昌妻子林氏又是傷心又是不解,疑竇叢生:她丈夫秉性剛毅,寒窗苦讀,曾多次參加會試,這次好不容易中了進士,金榜題名,又候補了知縣,步入了老爺的行列,正是春風得意之際,怎么會突然上吊自殺呢?然而,不解歸不解,淮安知府王轂已經以李毓昌自縊身亡定案,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怎樣?眼下還是先辦理丈夫的后事要緊。

      當年十一月十六,李毓昌叔父李泰清受托從山東趕到山陽,準備迎李毓昌靈柩回鄉。山陽知縣王伸漢親自領著李泰清到善緣庵開棺驗尸。李毓昌靈柩被停放暗室之中,且棺底用木凳四面墊起。據王伸漢說,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尸體腐敗。年邁的李泰清為了最后看侄子一眼,不得不踩著板凳俯視棺材,只見李毓昌面色慘白如紙,眉目模糊不清。李泰清一時悲從心來,實在不忍心再看。于是就此蓋棺。王伸漢還特意送給李泰清白銀一百五十兩作為路費,表示對李毓昌壯年而逝的同情。

      當時正值冬季,寒風凜冽。李毓昌靈柩運抵老家山東即墨后,因天寒地凍,便暫時擱置在李氏堂屋中,預備等到春天凝土解凍后再行下葬。

      嘉慶十四年(1809)二月,李毓昌妻子林氏在檢點亡夫遺物時,偶然發現一件皮馬褂上有斑斑血跡。另有一頁稟帖殘稿,稿中有“山陽知縣冒賑,以利陷毓昌,毓昌不敢受,恐上負天子”等語。林氏本來就覺得丈夫死得無原無因、不明不白,這下更是疑心大起,立即找來叔父李泰清商議。李泰清檢驗皮馬褂后,確認為血衣,也開始懷疑李毓昌是被人謀害致死,決定重新開棺檢驗。打開棺材細看尸體,這才發現李毓昌的面白是用石灰涂抹而成,口鼻間還留有些許血漬,而尸體的手足指甲、牙尖、心窩、肚臍均為青黑色,呈現出明顯的中毒跡象。古代一般用銀器來檢驗毒藥,李泰清拿了根銀簪伸入尸體口中,銀簪立即變為黑色,證明口中確實有毒。至此,李毓昌系被害身亡已經是確認無疑的事。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來山陽知縣王伸漢是個臭名遠揚的大貪官,平時就愛雁過拔毛、敲骨吸髓,以魚肉百姓、搜刮民財為能事,弄得一方百姓怨聲載道。水災發生后,他不但置饑寒交迫的饑民于不顧,反倒把水災看成是借機發財的良機,一方面虛報災民人數,冒領賑銀,另一方面縮減實發數目,大肆克扣。這一年,山陽縣領得賑銀九萬九千兩,有二萬五千兩都被他中飽私囊落入了個人的腰包,幾乎占全部賑銀的四分之一。剛好此時,李毓昌等一行查賑委員來到山陽,王伸漢生怕吞賑之事敗露,立即挨次賄賂查賑委員。其他委員都還好說,只有李毓昌執意不受,并立即搬離縣衙公館,改住到善緣庵,由此令王伸漢忌恨不已。

      而李毓昌隨即率三名長隨赴山陽鄉下查賑,勘驗受災程度,逐戶查核人口、賑票及領取賑銀數目,并登記造冊,再與原山陽縣所報之放賑名冊逐一核對,核實有無漏賑和冒領現象。到十月底,李毓昌復查完兩鄉,已經完全掌握了山陽知縣王伸漢借放賑之機虛報戶口、克扣賑銀的實據。他將所發現的問題逐一列出條款,親自草擬呈文,準備上報負責查辦賑務的江寧布政使楊護,并揭發王伸漢貪贓枉法、趁災打劫的所作所為。

      自從李毓昌搬離衙門館舍后,王伸漢一直寢食難安,他派出親信長隨包祥監視李毓昌的一舉一動。得知李毓昌將要檢舉揭發自己貪污罪行后,王伸漢大為恐慌,急忙寫了一封書信,請李毓昌速回縣衙。

      縣衙早就準備好了各種珍饈美味,王伸漢又殷勤勸酒,誘之以利,說:“你初入仕途,還不知道做官的訣竅。想想你這些天日赴茅舍,訪貧問苦,天寒地凍,如此勞累,卻只是慕虛名而失實惠。我私下認為你不該如此?!痹捯呀浾f得十分明白,旁邊也擺出了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不料李毓昌義正詞嚴地答道:“為官之道貴在清廉。我并不是不想得實惠,而是不忍心向垂斃的饑民攫取口食!你私下克扣賑銀,實非民之父母所為。我不敢自污以欺天,不過我必會將實情呈之上臺,以救生民于水火,以正朝廷之律令!”說完拂袖而去。

      王伸漢見李毓昌無法收買,感到大禍即將臨頭,非??謶?,立即召來長隨包祥商議對策。包祥原本是江洋大盜,為人心狠手辣,后因盜案事發被官府追捕甚急,賴王伸漢庇護才得以逃脫,從此投效王伸漢門下,甘為長隨。因其人遇事有謀略,深得王伸漢信任。

      之前包祥暗中監視李毓昌主仆時,曾經聽到李毓昌長隨李祥暗中咒罵李毓昌,決定先去找李祥打探一下情況。打聽之下才知道,李毓昌已經將所查戶口的清冊及揭發王伸漢私吞賑銀的稟帖寫好,并準備于三天后的冬至起程,前往淮安府。

      王伸漢聽到包祥轉告的情況后,更加六神無主,如坐針氈。包祥倒是非常鎮定,說:“事到如今,與其束手待斃,身敗名裂,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先將李毓昌除掉,便可滅口,再無后患?!蓖跎鞚h聽了一震,半晌無言,但又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就問道:“如何除法?”包祥胸有成竹地說:“李毓昌平時管束手下甚嚴,他手下之人不能撈取半點外快,多有怨恨之聲。特別是長隨李祥,不久前曾被李毓昌當眾責罵,心中更加厭惡其主。如果大人許以重金,授以密計,足能促使李祥除掉李毓昌。這其中過程,可如此如此……”王伸漢微一思索,便命包祥依計而行。

      于是包祥出面,先是邀請李祥小酌。暢飲之時,包祥有意提到李毓昌不會為官。李祥如遇知己,大談李毓昌為人之刻薄。包祥趁機許以白銀五百兩讓李祥除掉李毓昌。起初,李祥聞言后駭然,愣了半天才說:“害人絕非兒戲,若是事發怎么辦?”包祥笑道:“有知縣大人從中周旋,決不會連累你的?!庇指嬷钕樽约罕緸榫薇I,被官府捕獲,因王伸漢出面周旋也脫了罪。利欲熏心的李祥經不住利益誘惑,當即同意。

      當下,李祥叫來另外兩名長隨顧祥和馬連升,說明事由,二人也欣然同意。包祥便將如何下手行事的機宜面授三人。

      嘉慶十三年(1808)十一月初六,王伸漢下請柬邀李毓昌到縣衙赴宴,被李毓昌婉言拒絕。王伸漢便親自前往善緣庵相邀。李毓昌雖然對王伸漢十分厭惡,但礙于情面,只得同往。酒席間,王伸漢只字不提查賑之事,這倒讓李毓昌松了一口氣,完全沒有看出對方其實是心懷鬼胎。在王伸漢的殷勤勸酒下,李毓昌被灌得酩酊大醉,自己都無法獨力行走。王伸漢于是派長隨包祥帶人送李毓昌回善緣庵。

      此時已經二更天,夜色已深,善緣庵中僧人俱已就寢。包祥將李毓昌送回善緣庵時,趁機將一包砒霜塞到了李祥手中。李祥會意地點了點頭,包祥這才離開。

      渾然不省人事的李毓昌被扶回臥室和衣而睡。半夜時,李毓昌酒醒口渴,便叫人上茶。李祥早已將砒霜投入茶中準備好,聞聲立即端上。李毓昌接茶后一飲而盡,不一會兒便毒性發作,腹痛難忍,顛仆狂吼,從床上滾落下來。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過來查看,見地上的李毓昌神色驟變,口吐鮮血,已經奄奄一息。三人急忙上前,顧祥扶住李毓昌的頭。李毓昌有氣無力地喝問道:“你要做什么?”一旁的李祥冷笑著說:“仆等不能事君矣?!币慌缘鸟R連升解下腰帶,緊勒住李毓昌咽喉??蓱z李毓昌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是身邊之人對自己下手,掙扎了一會兒便氣絕身亡了。三人又將李毓昌的尸體懸掛于房梁上,偽造出上吊自殺的現場。一切擺弄好后,已經是十一月初七的清晨。

      初六夜,山陽知縣王伸漢和長隨包祥也都沒有入眠,在縣衙焦急地等待消息。終于到了初七清晨,李祥等三人來到縣衙報案,聲稱其主李毓昌幾日內不知何故心神不寧,已經于夜間自縊身亡。王伸漢和包祥這才如釋重負,相視而笑。

      接到報案后,王伸漢帶著包祥親往善緣庵查勘。一進臥房,不先檢查尸體,而是先行搜出李毓昌箱內的紙稿銷毀,那些正是李毓昌準備向江寧布政使呈送的稟帖及戶口清冊。清理現場后,王伸漢派人將案情報知淮安知府王轂,還暗中送上了兩千兩白銀,名為修繕府第的費用。而在這之前,王伸漢為了達到克扣賑銀、中飽私囊的目的,已經向王轂打點過兩千兩。這次王轂一收到白銀,便已經猜到了李毓昌之死十之八九有蹊蹺。他帶人來現場驗尸,看到李毓昌面色青紫、口鼻出血,明顯為中毒癥狀,心中頓時明白了。他心中正琢磨如何妥善收場,剛好此時仵作李標驗完了尸,大聲喝報道:“尸口有血?!?

      尸口有血還能以自殺結案?王轂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杖責這個不識時務的仵作,并命其再驗??蓱z李標已經年過七十,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打。不過他畢竟在衙門里當了一輩子仵作,挨打后也立即會意過來,再次驗尸時,便擦去了李毓昌口邊的血跡,又用石灰涂抹呈現青紫的面孔,以掩人耳目。最終,李標報驗結果時隱瞞了死者中毒實情,王轂這才面露喜色,以李毓昌懸梁自盡而草草結案,并派人前往山東通知李毓昌家屬迎靈柩回故里發喪。

      案子結了,最歡喜的人莫過于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喜滋滋地來衙門找包祥,索取五百兩酬金。不料包祥不但翻臉不認賬,還惡狠狠地威脅說:“你們三個圖財害主,本應治罪。若是泄露半句,定叫你們身首分家?!崩钕榈热诉@才知道遇上了更陰險毒辣的主兒,但出于畏懼,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只好含恨而歸。王伸漢不如包祥狠決,還是怕事情敗露,之后又安撫了李祥等三人,并將李祥推薦到淮寧縣衙當長隨,將顧祥推薦到吳縣當差,馬連升則被推薦到寶應縣內。

      本來一切都已經安排得妥妥當當、天衣無縫,哪知道當初山陽知縣王伸漢到善緣庵驗尸時,忽視了一張收在李毓昌身穿的皮馬褂內的稟帖,也就是后來李毓昌遺孀林氏檢出的稿中有“山陽知縣冒賑,以利陷毓昌,毓昌不敢受,恐上負天子”字樣的殘稿。而后來淮安知府王轂驗過尸以自殺結案后,李祥等人為李毓昌裝殮,將皮馬褂脫了下來,收在一邊,李毓昌叔父李泰清到來后,便作為遺物交給了李泰清。帶血的皮馬褂和稟帖殘稿后來成了開棺驗尸的有力憑證。

      在山東即墨,當林氏和李泰清發現李毓昌死于被害后,悲痛難名,決意為親人申冤。剛好這個時候,另一即墨官員初彭齡回到老家探親。

      初彭齡,乾隆四十五年(1780)進士,以“清介”自許,以“報稱”為心,素來以耿直敢言而聞名于朝野。就在三年前,鐵保新任兩江總督、初彭齡調任安徽巡撫之時,壽州發生了一起特大命案:武舉張大有與侄子張倫爭奪女人,投毒將張倫及一名雇工害死。因張大有家境富有,通過蘇州知府周鍔打通了兩江總督鐵保的關節,最后以張倫等被毒蛇咬傷致死定案。結果初彭齡從中發現了端倪,查出真相后,張大有伏法,鐵保也因為失察褫官銜、降二品頂戴,雖然鐵保不久又官復原職,但初彭齡不畏權貴的美名卻是傳開了。

      初彭齡與李毓昌同籍,曾有師生之誼,得知李毓昌英年而逝后既感愕然,又深為惋惜。李泰清趁機將李毓昌之死的種種可疑之處告訴了初彭齡。初彭齡聽后義憤填膺,立即親寫訴狀,敦促李泰清攜訴狀到京師都察院(清代最高的監察、彈劾及建議機關)去控告。

      就在李泰清及李士璜(李毓昌堂伯)要離開山東赴京告狀之際,初彭齡又派人通知李泰清,要他立即將李毓昌靈柩在堂屋中就地掘坑深埋,以防有人前來竊尸焚骨,失去最關鍵的憑證。初彭齡久經宦途,飽經世故,對官場的險惡了如明鏡。果然,就在李毓昌靈柩被深埋后的幾天,聽到風聲的王伸漢派“盜賊”前來竊尸,但已經晚了一步,李毓昌靈柩已經被深埋入窖?!氨I賊”無法下手,只好取走李氏大門前的旗桿頂子,以此為憑據回報王伸漢。

      嘉慶十四年(1809)五月初,李泰清和李士璜到達北京,立即趕到位于紫禁城天安門(即明朝的承天門)前的宮廷廣場西側宮墻外的都察院具控喊冤。左都御史特克慎接了訴狀,李泰清將事情經過告知,并將血衣、稟帖殘稿、銀簪等證物呈上。特克慎一聽說新科進士、朝廷命官李毓昌被人謀殺,顯見案情復雜,便暫時收了訴狀,沒有明確表態。

      幾天后,初彭齡也到達北京。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回京述職,但也十分關心李毓昌一案?;氐奖本┊斕?,初彭齡趕到都察院詢問李毓昌案情。特克慎并不知道訴狀其實就是初彭齡所寫,正想了解案情經過,認為初彭齡與李毓昌同鄉,肯定知道內情,便將訴狀交給他看。初彭齡假裝看完訴狀,說:“李毓昌是萊州府人氏,我祖籍本是登州府,并非同鄉?!彼@樣說,則可以有效地避嫌。特克慎果然征詢初彭齡的處理意見。初彭齡說:“李毓昌是朝廷命官,竟然被人謀害,此案重大之極??墒玛P其他朝廷命官,難免棘手。不如將訴狀呈上,請皇上御批最為妥當?!碧乜松魃钜詾槿?。這樣,在初彭齡的巧妙安排下,李毓昌命案被直接送到了嘉慶皇帝面前。

      前面已經詳細講過嘉慶皇帝當時內外交困的處境,他正為吏治腐敗、朝廷官員貪風泛濫而焦頭爛額,接到都察院呈遞的李毓昌命案訴狀后,當即火冒三丈,立即下了兩道圣諭:一是命山東巡撫吉綸立即派精干大員到即墨把李毓昌尸棺運到省城詳驗;二是命兩江總督鐵保及江蘇巡撫汪日章將山陽知縣及有關人證火速解京,由軍機大臣會同刑部直接審訊。為了防止出現類似之前鐵保徇私舞弊的情況,嘉慶皇帝在諭旨中特意強調說:“若不悉心研鞫,致兇手漏網,朕斷不容汝輩無能之督撫,唯執法重懲,決不輕??!”

      山東巡撫吉綸之前已經因為在失察倉書舞弊一案中被降二級留任,此次接旨后不敢怠慢,一面調集精兵強將組建成驗尸團,其中包括山東布政使朱錫爵、山東按察使張彤、濟南知府徐日簪、武定知府金國寶、登州知府石俊、歷城知縣王嵩、嘉祥知縣周以勛、德州知州周履端、陽谷知縣王吉,這九名省、府、州、縣官員作為監驗官,一面派出人馬趕到即墨調運李毓昌尸棺到省城濟南。

      盡管天子親自批示要調查此案,山陽知縣王伸漢仍然在作最后的努力。當吉綸派出的人馬在即墨重新挖出李毓昌尸棺時,王伸漢的親信包祥已經趕到濟南,出重金買通了將要為李毓昌驗尸的仵作。同一時間,李泰清等人也趕回了即墨,準備參與取棺驗尸。只是他們對仵作已經被王伸漢買通一事尚懵然不知,完全蒙在鼓中。一方面是皇帝嚴查命案的圣旨和親人為死者申冤的決心,一方面是兇手不肯坐以待斃的掙扎,案情由此更加復雜,真相還能大白于天下嗎?

      六月十一日,在山東布政使朱錫爵、壽光縣縣丞王會圖、安丘縣縣丞楊遇春、即墨縣知縣譚文謨和李毓昌親屬李泰清、李毓奎、李毓莊等人的押護下,李毓昌尸棺到達山東省城濟南南門外校場。校場已經搭好席棚、設下案桌,做好了驗尸的準備。

      六月十二日,驗尸開始。此時,李毓昌死亡已經有八個月之久,尸體早已開始腐爛,從身體表面已經無法看出是毒殺還是上吊自殺。經過商議,監驗官決定按宋代著名法醫學家宋慈名著《洗冤錄》中的蒸骨法進行蒸骨驗尸。而這一點早已為山陽知縣王伸漢所料到,他讓買通的仵作在驗尸時暗中放入了咸鹽。這樣,在鹽的作用下,骨頭蒸完后呈現綿白色,看上去并沒有中毒跡象。

      在場監驗官無不面面相覷,如此大費周折,甚至驚動了皇帝,眾人都以為必然是一樁大冤案,誰料竟然還是要維持原判。幸好此時李泰清上前嘗了驗尸的蒸骨水,發現有咸味,于是痛哭不已,要求重新蒸驗。山東布政使朱錫爵同意了,他很有心機,第二次蒸驗正要開始的時候,他突然叫停,走上去親嘗蒸骨水,發現仍然有咸味。至此,仵作作弊一事敗露。朱錫爵大怒下,命人當場將作弊仵作杖斃。另取干凈水蒸骨后,骨頭全黑,李毓昌中毒已經是確認無疑。

      不過此時又有新的疑點出來:新蒸骨骸中龜子骨僅呈微青色,而心坎骨又全無青色,這是怎么一回事?當場有名經驗豐富的仵作對此解釋說:“人中毒后,毒先入四肢,毒氣攻心才能斃命。死者肯定是先中毒,但毒氣還未攻心之前,他已經被勒頸而死。這樣一來,毒氣沒有到達心尖,所以心坎骨無青色?!?

      這樣的解釋合情合理,但又有新的問題冒了出來:那就是李毓昌中毒后,到底是自己上吊還是被他人勒死后吊上屋梁?本來,在中國歷史上,用上吊自殺來掩飾勒殺的情況非常普遍,《洗冤錄》中記載有可以通過檢驗勒痕的做法來識別,通常勒殺后再吊上屋梁會在脖子上留下兩道勒痕,還有一些其他跡象明顯區別于自己上吊。但此時李毓昌尸體已經腐爛,無法從勒痕來辨別,監驗官只能完全靠分析推理來解決疑惑。如果是李毓昌自己上吊,那么他的口鼻怎么會出血?即使是口鼻出了血,一個上吊之人又怎么會用自己的馬褂衣袖去擦血跡呢?如此推斷起來,李毓昌必然是他殺,但事實經過如何,就需要人犯的口供來證實了。

      至此,山東濟南這邊的驗尸工作在歷經波折后終于結束,驗尸經過和結果被如實上奏朝廷,李毓昌尸骨也被重新裝殮運回即墨。

      而另一邊李毓昌命案的案發地江蘇也早忙成一團,兩江總督鐵保和江蘇巡撫汪日章派出大批人馬緝捕涉案人犯。李毓昌長隨李祥、顧祥,淮安知府王轂,山陽知縣王伸漢及其長隨包祥、張祥、余升,廚子錢升等先后被捕,解往京師。

      李毓昌另一長隨馬連升本被王伸漢推薦到寶應縣任職,但他自從害死主人后難以自安,沒有到職便躲回了山東聊城老家。不過,他家中貧困,無以為生,后又不得不到京師謀生做長隨。李毓昌案發后,震動朝野,馬連升惶恐無助,干脆主動到刑部投案自首。

      七月初三,全部人犯都解到了京師,由刑部收監,會同軍機處嚴審。由于鐵證如山,經過多次對質后,案情已經真相大白,各案犯均低頭認罪。謀害李毓昌的元兇王伸漢也供認了吞賑在前、行賄在后及殺人滅口的全部過程。

      據清人梁恭辰在《北東園筆錄初編》中記載,王伸漢本來拒不認罪,有一天熬跪倦極,便向審訊官員求一杯茶喝。審訊官員命左右端了一杯茶給他,不料他接過茶后并不喝,而是瞪著茶杯良久。也許是他想到了當初李毓昌喝毒茶的情形,這之后,王伸漢便吐實招供了。

      這期間還發生過一場自殺的戲劇性場面?;窗仓踺炆钪镓熾y逃,決意自殺。他將隨身帶的玻璃小鏡砸碎后,用碎片劃傷了自己的腹部和頸部。但很快被獄卒發現,救治了過來。不過當班獄卒也因為疏于防守被“交部察議,各行研鞫”。

      更可笑的是,涉案人犯已經在北京認罪后,兩江總督鐵保竟然還糊里糊涂地上奏說:“此事尚毫無端倪,容再加體訪具奏?!庇终f:“鋪敘鬼神之詞(指李毓昌托夢給妻子林氏一事)以為破案之來歷?!北緛硭钬共覆o直接干系,但他模棱兩可、醉生夢死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嘉慶皇帝,決定拿此案開刀,將這位總督一并處置,以達殺一儆百之效。

      嘉慶十四年(1809)七月初十,審理結果下達:謀殺李毓昌之主犯王伸漢立即處斬,并抄沒家產,其長子流放烏魯木齊;長隨包祥刑夾后斬首;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因謀害主人,屬于大罪,按“雇工人謀殺家長,照子孫謀殺祖父母者,皆凌遲處死”。受賄的淮安知府王轂絞立決;為李毓昌驗尸的仵作李標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派往山陽的查賑委員除李毓昌、章家璘拒絕賄賂外,其余九人均因受賄被流放,且抄沒家產;除此之外,嘉慶皇帝親諭定論處罰五名朝廷大員:兩江總督鐵保革職,流放烏魯木齊;江蘇巡撫汪日章革職回籍;江寧布政使楊護降職,留河工效力;江寧按察使胡克家革職,留河工效力;淮揚道道臺葉觀潮革職留任。

      而死去的李毓昌被賞加知府銜,優厚安葬。嘉慶皇帝親制《憫忠詩》五排三十韻,刻石立于李毓昌墓前。李毓昌之嗣子李希佐被賜舉人身份,允許直接參加會試。李毓昌叔父李泰清也被封為武舉。

      嘉慶皇帝如此優恤李毓昌,并重懲涉案官員,自然意在力挽頹風。這樁號稱“山陽大獄”的驚天大案最終以沉冤得雪的歡喜結局落下了帷幕,但南漕北賑的吏治積弊并沒有因此而有所好轉。一葉知秋,清王朝已無可挽回地走向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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