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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藏殺機:清代四大奇案卷宗第三章 刺馬案

      無論馬新貽被刺案有何重大背景來歷,案發后的審訊調查過程和結局卻充分彰顯了中央皇權日益衰弱、政令不及地方的無可奈何。從始至終,刺馬案的本質不過是清朝中央集權和地方軍事集團的較量,而最后還是以清廷的公開退讓而告終。

      楔 子

      十九世紀中葉,清王朝政治腐敗,社會動蕩,國力日益衰敗。就在此時,鴉片戰爭一聲炮響,驚破了清王朝妄自尊大的天朝迷夢。中華民族遭遇到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內有民變紛起之憂,外有列強瓜分之患。風雨飄搖中,就此掀開了近代中國沒落的序幕。

      兩江總督馬新貽遇刺事件就發生在大清帝國統治搖搖欲墜的時候,號稱“開清朝二百年未有之奇”。馬新貽本人也由此成為終清一代身后是非最多、真實面目最為模糊的封疆大吏。

      壹、湘半城

      清同治九年(1870)七月二十五日(舊歷,以下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東南第一大城江寧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平日玉帶一般光亮的秦淮河也完全被氤氳遮蓋住了秀麗婀娜的身影,無法觀賞到昔日的風姿。

      江寧就是六朝古都金陵,又稱南京(今江蘇南京)。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有過金粉繁華的盛況,也有過遍地瘡痍的凄涼?!耙袡懘撼钣駱滹h,空江鐵鎖野煙銷。興懷何限蘭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龔鼎孳:《上巳將過金陵》)。人間的干戈起伏,王朝的興亡更替,在這片土地上反反復復地上演了兩千多年??梢哉f,在中國,沒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江寧那樣折射出歷史的盛衰滄桑?!坝⑿垡蝗ズ廊A盡,唯有青山似洛中”。今日的江寧,除了山川地形與六朝時依然相似外,其余的一切都大不一樣了。江山不改,世事多變,不能不令人慨嘆萬千。

      自太平天國平定后,江寧還得了個新的稱號,叫做“湘半城”,意為城中有一半都是原湘軍系統的人。湘軍為湖南人曾國藩所創。咸豐初年,太平天國席卷了半個中國,太平軍攻下重鎮江寧,并改名天京,定都于此,正式與清朝對抗。被清朝寄予厚望的正規軍八旗、綠營兵腐化已久,對待太平軍毫無還手之力,幾乎一觸即潰。眼見大廈將傾,清朝不得不尋求新的武裝力量,不斷頒布獎勵團練的命令。此時,曾國藩正因母親江氏去世回到家鄉湖南湘鄉(今湖南雙峰)奔喪,情緒十分低落。當他聽說朝廷獎勵興辦地方武裝后,感到機會來了,便迅速行動起來,在極短的時間內興辦起了一支地方團練。

      曾國藩創辦團練提出的口號是:“重在團,不重在練?!边@支武裝力量有一部分是基于曾國藩的個人關系網——家族,親屬,師生,好友等等,不過更多的來源還是他的湖南同鄉。譬如與曾國藩家距離不到十里的荷葉葛葆吾、葛蒞吾(后娶曾國藩弟曾國潢女)兄弟即欣然響應曾國藩的號召,加入團練中。永豐蔡壽崧以經營“永豐辣醬”出名,是當地有名的富戶,也棄商從戎,到團練當了一名下級軍官。蔡壽崧與葛葆吾后來結成了兒女親家,其孫輩中更是出了兩個非常有名的人物,即大名鼎鼎的蔡和森和蔡暢。

      正因為曾國藩臨時創建的這支團練絕大多數是湖南人,因而被時人稱為“湘軍”,又稱“湘勇”。湘軍之創辦,意義深遠——不但令曾國藩本人以地方精英的特殊形式進入了上層政權,還由此引發了國家政權結構的變化,改變了清朝自立國以來滿人主政的統治格局;并開近代軍閥之先例,被視為“傳統國家的崩潰”與“中國近代史的開始”。

      尤其不可思議的是,湘軍這支靠劫掠財物和封官賞爵的辦法來鼓舞士氣的兇悍軍隊,竟然逐漸成長為與太平天國作戰的軍事主力。伴隨著軍功和戰績的增長,湘軍的各方勢力也快速彌漫,一時間竟能權傾朝野,成為當時中國政治和軍事舞臺的絕對主角。清廷既要依靠它,卻又猜忌它,如同插在背上的一根芒刺。

      不過,當曾國藩九弟曾國荃攻下天京、太平天國正式宣告失敗后,湘軍就失去了利用價值。此時的湘軍,軍紀敗壞,不僅經常發生嘩變事件,而且成為地方公害,“將帥使東南數千里民之肝腦涂地,而諸將之黃金填庫;民之妻孥亡散,而諸將之美女盈門”(見曾國藩好友王柏心所著之《百柱堂全集》),招來朝野上下一致的不滿。老謀深算的曾國藩眼見湘軍成為眾矢之的,又知道朝廷素來猜忌自己手握重兵,便以“湘軍作戰年久,暮氣已深”為由,主動請旨裁減湘軍。這一招極大地緩解了清廷對曾國藩本人的猜忌,但并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大批湘軍將領早已經進入地方實權機構任職,即使是被裁撤的湘軍,也大多是就地安家。湘軍的名號雖然不在了,可人還在,氣勢還在,實力還在。江寧還是叫“湘半城”,依舊是湘軍的江寧。住在“湘半城”中的大小官員,除了湘軍一系的“自己人”,大概沒有一個人能睡個安穩覺,這其中甚至也包括位高權重的兩江總督馬新貽。

      故事就從七月二十五日這一天開始了。

      每個月的二十五日,都是兩江總督馬新貽親臨校場閱射的日子,按官方的說法,叫做“校閱武牟月課”。被閱射的四營兵,共兩千人,是同治八年(1869)馬新貽親自從江南全省額兵中挑選出的精銳。

      自這四營新兵成立,兩江總督馬新貽每月二十五日閱射,就成為江寧的慣例。而兩江總督府(官方稱呼是“督署”)尚在修建當中,所以兩江總督的行轅就暫時設在位于府西街的江寧府衙門(官方稱呼是“府署”,今南京內橋南、中華路北段西)。

      自明朝建國以來,府西街就是江寧府衙所在地,作為南京的中樞已經有長達五百多年的歷史,光陰蹉跎中有過不少叱咤風云的歲月。太平天國建都南京時,這里還先后住過大名鼎鼎的豫王胡以晃和忠王李秀成。李秀成是太平天國后期政治軍事核心人物,獨立支撐太平天國殘局達七八年之久,但其人性好奢侈,他在蘇州的王府,連李鴻章也為之驚嘆,“瓊樓玉宇,曲欄洞房,真如神仙窟宅”。進駐府西街后,李秀成對江寧府衙進行了大肆擴建,“墻高矗天,袤延數百步”,府后的花園布滿了太湖石山。英國人富禮賜在《天京游記》中曾描述李秀成的忠王府,說“全府氣象如一間中國大衙門”。后來湘軍攻陷南京,府衙堂舍全部被燒毀。如今的江寧府衙,是于同治四年(1865)所復建,計建房二百一十六間、穿堂二十二號、上諭亭牌樓一座、內外牌樓六架、監獄一所、擋眾臺兩座,范圍包括現南京第一中學校址及原江蘇省糧食廳所在地。

      江寧府衙門前,高聳著兩座高大的牌坊,坊額分別題有“保厘”、“師帥”,看起來相當威嚴氣派。江寧府衙門大門依舊緊閉著,督標中軍副將(相當于總督的衛隊長或副官長)喻吉三率領葉化龍、唐得金兩名武巡捕(清總督、巡撫等官署中設有文﹑武巡捕,均為隨從官,文巡捕掌傳宣,以本省佐雜官充任;武巡捕掌護衛,以低級武官充任),正在晨色中耐心地等候。

      突然,“鐺”地一聲梆鼓響,打破了府衙的肅穆與寧靜。這是卯初一刻的頭梆,專門為衙門官吏作息而設,隨即“咚咚”地響了七下鼓聲。衙門中立即活躍了起來,六房當差的書吏和三班差役盡行起身,大門、宅門先后打開。喻吉三等三人一見大門打開,匆匆與門上(又稱司閽,負責把門的官員)打過招呼,便直奔入內。

      喻吉三一行人穿過儀門,進入外署。兩邊廂房的守署胥吏正在各自忙碌著。眾人也不理會,徑自來到蒞事廳,即所謂的大堂。這里是官府處理重大事件的地方,非要緊之事不會升堂,此時當然是空無一人。蒞事廳東面有廣積庫一座,類似今天的倉庫,左右設經歷司、照磨所。

      眾人繼續前行,到達忠愛堂。忠愛堂堂西為冊庫,為待考官房。忠愛堂后便是官廨,是總督日常辦公的地方。官廨的東側為書房,西側為官廨。為了長官出行方便,官廨的東西還各設有專門的通道直達儀門。

      官廨后有一處宅門,有兩名差弁把守,分別是五十一歲的潮桂枝和二十七歲的劉云青,一老一少,很不協調。二人均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看上去無精打采。喻吉三輕喝了一聲,潮、劉二人吃了一驚,這才強打起了精神。眾人穿過宅門,正式進入內署,越過影壁,來到花廳,隨即各自悄然肅立等候。

      內宅內,兩江總督馬新貽正在起床。小妾金氏一邊服侍他穿衣,一邊低聲嘟囔著問為什么每個月都會有二十五這一天。聽到金氏孩子般的埋怨,馬新貽忍不住笑了。

      難怪小妾抱怨,他確實花了太多心思在這四營新兵上。自這四營新兵成立,每個月二十五的例行校閱,他一次都沒有拉下過。唉,正如小妾所言,他這個兩江總督跟別的總督不同,當得實在太辛苦了??墒?,不這樣怎么能讓人放心呢?

      兩江素來被視為湘軍的私人地盤,馬新貽的前任曾國藩因平定太平天國功蓋天下,連當今皇帝(同治皇帝)和太后(慈禧)都要忌憚三分。湘軍雖然已經解散了大半,可是退伍后就地安家落戶的人極多,江寧由此得了“湘半城”的稱呼。這些人靠軍功發家起身,轉業后依舊橫行地方,恣意不法,造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當初朝廷決定派馬新貽到兩江,就是想要借他的手徹底收拾好湘軍這個亂攤子。馬新貽是文人出身,卻素來精明能干,自步入仕途,所到任之處多有政績,是出名的能員和好官??墒俏í毜搅藘山@塊地方,他開始水土不服了,花了兩年時間,還沒有完全在兩江站穩腳跟。偌大的兩江,只有這四營新兵,才完完全全地是他自己的人。

      想到這里,馬新貽不由得感到一陣燥熱。剛好另一名小妾鄭氏端著一碗冰糖燕窩粥進來,馬新貽順手接過來,一口氣喝下。只聽見鄭氏說:“大帥,外面天黑著呢,怕是要下雨了?!?

      馬新貽一言不發地將碗塞回她手中,從金氏手中取過頂戴花翎,自己戴上,走出了內室。家丁張榮正候在門外,當即上前見禮。馬新貽擺了擺手,抬頭看天,果如鄭氏所言,陰沉沉的天幕上彤云密布,大有山雨欲來之勢。他卻沒有絲毫猶豫,抬腳便往外走去。

      外面花廳中,喻吉三、葉化龍等人已經等候多時,見到馬新貽出來,一齊躬身行禮。喻吉三上前打了千兒,小心翼翼地稟道:“大帥,今兒恐怕去不成校場了?!表樖种噶酥搁T外的天。馬新貽臉色一沉,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反問道:“雨不是還沒下嗎?”領先向外面走去。未及跨出大門,雨點已經如倒豆子般地滾落下來。

      天公如此不作美,馬新貽也無可奈何,只好回頭對喻吉三說:“閱射推遲一日?!?

      喻吉三應聲退下后,馬新貽有些悶悶不樂,獨自來到官廨東側的書房。他是道光二十七年的進士,進士出身的人,卻要靠軍功起家。想到這一層,馬新貽自己都要苦笑了。這也算是時代的特色吧,不獨他一人,他的前任曾國藩也是如此。曾國藩因平定太平天國被封一等勇毅侯,以文人身份封武侯,開大清立國以來之先例。內亂確實給了更多人向上爬的機會,倘若沒有湘軍,曾國藩可能至今還只是個吏部侍郎呢。而他自己,倘若沒有內亂,他能坐在兩江總督的位子上嗎?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小指粗的水柱滂沱而下,如蛟龍得水,翻江倒海。這是江寧今年最大的一場雨,一解入夏以來炎熱的暑氣。但這一天也是馬新貽自任兩江總督以來第一次未能按時循例閱射,他心中開始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和危機感。

      馬新貽發了一會兒呆,便坐下開始批閱公文。一種無形的陰霾始終籠罩在他心頭,以致他閱覽公文時很是心不在焉。他如此心事重重,竟然沒有留意到房頂有兩處正在漏雨,直到小妾金氏端了茶湯進來,險些被積在地面上的雨水滑倒,驚叫了一聲,他才反應過來。驚魂未定的金氏放下茶盞,忍不住抱怨江寧府衙門的陳舊,剛說了一句,見到丈夫臉色難看,隨即住了口,訕訕退了出去。

      環顧狹小的書房,馬新貽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身為兩江總督,卻還沒有自己的總督衙門。原來的兩江總督署就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所建的漢王府,位于江寧城正中,極具氣勢,是塊難得的寶地。昔日康熙、乾隆皇帝下江南時,均愛其江南特色的園林,選擇此地為“行宮”。后來太平天國攻占了江寧,天王洪秀全也看上了兩江總督署,將其改建成了天王府,據說不惜成本,光是中心建筑金龍殿就有五間八架,雕梁畫棟,富麗堂皇,號稱“神仙窟宅”。尤其有意思的是,在這座雄壯瑰奇的大宮殿中,除了洪秀全父子外,再沒有其他男人。太平天國有所謂禁欲的制度,實行男女分營,但天王洪秀全自己卻不遵照執行。不過,偌大一座天王府,里里外外全部是美麗的女子,鶯歌燕舞,想來也是一大奇觀??上Я昵?,太平天國敗亡后,天王府被最先攻入城中的曾國荃一把火燒成了灰燼。大火足足燒了十多天,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下了一場傾盆大雨,才將大火澆滅。

      倘若天王府不毀,肯定會再次成為大清的兩江總督署,那么他馬新貽也應該有機會見識一下當年天王洪秀全是如何的窮奢極侈??上?,“十年壯麗天王府,化作荒莊野鴿飛”,這一切都被曾國荃和他的吉字營給破壞了!不僅天王府化作了一片廢墟,江寧也四處是殘垣斷壁、碎磚破瓦,連一株完好的樹木也找不到。連當時的兩江總督曾國藩看了都感慨萬千,甚至不打算在江寧重置兩江總督署,而是準備移署到揚州了。

      曾國藩曾經創作過不少軍歌,專門教習湘軍。其中《水師得勝歌》的結尾唱道:“仔細聽我得勝歌,升官發財樂呵呵?!币撋?,數曾國藩升得最大;要論發財,則首當其九弟曾國荃。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被曾國荃俘虜后,在木籠中寫下《自述》,其中特別提到:天京城中有圣庫一座,里面全部是天王洪秀全的珍藏;而天王的長兄和次兄還各有寶庫一座,里面全部是稀世珍寶。但這批巨額寶藏卻在天京被攻破后神秘失蹤,去向不明。湘軍主帥曾國藩上報朝廷時,特意強調說,湘軍攻克天京后除了兩方“偽玉璽”和一方“金印”,別無所獲。當然,只有傻子才會相信曾國藩的話。

      面對沸騰的物議和朝廷質疑的目光,曾國藩雖然底氣不足,卻也不得不竭力辯解,說:“并無所謂賊庫者?!币馑际钦f根本就沒有李秀成所提到的圣庫和寶庫,并搶在朝廷欽差到達之前,急不可待地將李秀成殺死。李秀成一死,圣庫、寶庫一事便死無對證,這是典型的殺人滅口。然而,曾國藩可以殺掉李秀成,卻封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時人都知道太平天國實行軍事共產主義,財富高度集中,其綱領《天朝田畝制度》中對“圣庫”制度作了詳細的說明和規定:“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歸上主。則主有所運用,天下大家處處平勻,人人飽暖矣?!焙诵囊c就是將全體民眾的財富集中管理,民眾所需皆從國庫支取,強調絕對平均。平均未必是真,但財產高度集中卻是絕對的事實。太平天國定都天京之初,累計財富已經達一千八百萬兩白銀,專門在水西門燈籠巷設置“圣庫”,并派有六名專職人員負責日常的管理。

      據公開的記載,洪秀全的圣庫私藏中有一翡翠西瓜,是圓明園中流傳出來的。翡翠比篾筐還大,上有一裂縫,黑斑如子,紅質如瓤,朗潤鮮明,渾然天成,為舉世無雙的寶物,洪秀全愛若至寶,從不肯拿出來示人。結果這件寶貝后來出現在曾國荃手中,此為曾國荃搶奪圣庫之明證。

      李秀成提到的圣庫肯定存在,這是確定無疑的事實。那么,這座圣庫到底有多少豐藏呢?

      根據太平天國“圣庫”制度的規定,凡藏金一兩或銀五兩以上不繳者,按律問斬。個人手中財產不能超過五兩銀子,其余的自然都集中到了圣庫,可想而知圣庫是如何的“金銀如海,百貨充盈”了。除了圣庫和天王府外,其他王府、將軍府也都有大量藏金。

      毫無疑問,湘軍及曾國荃入天京后大發了一筆橫財。那么,曾國荃個人到底撈了多少好處呢?

      有公開的記載說:“宮保曾中堂之太夫人,于三月初由金陵回籍,護送船只,約二百數十號?!奔热辉鴩辉購娬{“克復老巢而全無貨財”,什么貨財都沒有,全無所得,怎么會有如此多的護送船只呢?顯然,船上全部是金銀珠寶。曾國荃到底得了多少財物,沒有具體資料記載,當時的局面混亂,又是鼠竊狗偷,也無從統計。不少史書估計說曾氏天京一戰獲資數千萬。數千萬兩銀子大約相當于今天的數十億,在當時更是非常驚人的資產。鴉片戰爭以前,清朝國庫歷年多有結余積儲。乾隆四十六年(1781)戶部存銀多達七千余萬兩,曾國荃堪與之比;嘉慶十九年(1814),戶部庫存銀為一千二百四十萬兩,曾國荃至少三倍之;到道光三十年(1850),戶部存銀大為下降,有一百八十余萬兩,曾國荃至少三十倍之;太平天國起義爆發后,由于軍費開支猛增,咸豐三年(1853)時,戶部僅存銀二十二萬余兩,曾國荃至少一百五十倍之。說其富可敵國,一點都不為過。

      除了曾氏兄弟外,湘軍的大小頭目也都發了大財,連軍中伙夫都腰纏萬貫。天京城中四十歲以下的女子都被搶劫一空。長江之中千船萬閘,日夜川流不息,都是運往湖南的裝滿財物和女人的船。之后的幾年,湘軍子弟搶購土地,遍及湘鄂,朝野議論紛紛,連恭親王奕?(道光皇帝第六子,咸豐帝異母弟,咸豐、同治、光緒三朝的名王重臣)在京城聽說后都很是不滿,慈禧太后更是心中不快。

      正因為太平天國的巨額財富盡數落入湘軍將領之手,曾國荃為了掩飾自己一戰暴富,才有意縱火焚燒了天王府。清廷對太平天國之貯金一直極為關心,一度下令追查。曾國藩則全力為湘軍掩飾,極力為曾國荃鳴冤,說:“吾弟所獲無幾,而老饕之名遍天下,亦太冤矣!”“老饕”為時人給曾國荃起的外號,意為貪吃、好吃。那么,曾國荃真的冤枉嗎?

      湖南人王闿運曾不無諷刺地說:“曾侯工作奏,言錢空縷?!币馑际窃鴩踬I箋紙都要一擲千金。若非富得流油,何至于如此。王闿運本人是有名的湖南才子,與湘軍關系密切,曾多次勸曾國藩自己當皇帝,還應邀修《湘軍志》一書。以王闿運與湘軍的親密關系,他的話斷然不是空穴來風。就連曾國藩幼女“滿小姐”曾紀芬也說她九叔曾國荃“每克一城,奏一凱戰,必請假回家一次”,實際上就是請假將搶劫的財物運回老家。而運回去的金銀則被用來大肆購買田產,正因為曾國荃搶購土地到了瘋狂的地步,當地人才將他稱為“老饕”,以此來諷刺他的貪婪。

     ?。弁蹶]運,字壬秋、壬父,號湘綺。湖南湘潭人。早年飽讀史書,文采斐然,中了舉人后多次到北京參加會試,均名落孫山。他在京城經常參加友人詩會,因才高八斗而轟動一時。當時朝廷重臣肅順非常重視人才,其幕僚大多都是漢人。肅順經常說:“滿人除了會要錢,還會做什么?當今國家有難,非用漢人不可?!彼綍r對滿族官員十分苛刻,對漢官卻非常恭敬。有人表示不滿,肅順則說:“咱們旗人都是些混蛋!瞧那些漢官,個個才思敏捷,運筆如飛,哪里得罪得起啊?!泵C順非常賞識王闿運,奉為座上賓,贈予名貴的俄羅斯貢酒,將最重要的文書都交給王闿運起草。有一次咸豐皇帝看到肅順呈上的公文,贊賞不已。肅順如實告之:“是湖南舉人王闿運所寫?!毕特S皇帝很是驚嘆。王闿運一時成為京城的風云人物,與肅順幕府里的李榕、嚴咸、黃瀚仙、鄧彌之、鄧保合稱為“肅門六子”。咸豐皇帝死后,慈禧太后發動政變,誅殺了肅順。時在山東的王闿運聽到消息后,十分悲痛,賦詩道:“當時意氣備無倫,顧我曾為丞相賓。俄羅酒味猶在口,幾回夢哭春華新?!辈⑶也活櫛恢赀B的風險,暗中周濟肅順的家人。王闿運一生都視肅順為知己,直到晚年與人聊起肅順時,還大聲說:“人詆逆臣,我自府主!”淚水涔涔而下。肅順倒后,王闿運改投曾國藩門下。不過他為人狂狷諧謔,大膽妄為,與謹小慎微的曾國藩完全不是一路人,加上不愿意屈尊成為曾國藩的幕僚,一直只是以清客的身份交往,很快就因為被冷落而離開。太平天國失敗后,曾國藩想要以修志來紀念表彰湘軍的“功績”,這時候,他想到了學富五車又很熟悉湘軍的王闿運,便派長子曾紀澤出面,請王闿運修《湘軍志》。王闿運倒是很干脆,一口就答應了下來。兩年后,一部十一萬字的《湘軍志》擺在了曾國藩面前。曾國藩看后瞠目結舌,原來書中除了褒揚湘軍的戰績外,還詳盡地記述了湘軍初期曾屢戰屢敗的真實狀況,其中包括他本人兵敗欲自殺的狼狽,曾國荃破天京后燒殺淫掠的丑行,以及湘軍將領的腐敗、內部錯綜復雜的矛盾等等。這樣一本書,自然在湘軍將領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曾國荃大罵道:“虧得王闿運還是熟人,怎么這樣胡說八道?”甚至一度想要殺掉王闿運。最后還是曾國荃逼迫王闿運交出了《湘軍志》原版,銷毀了事,但《湘軍志》已經流傳開來。曾國荃又另請幕僚王定安撰寫《湘軍記》,試圖消除《湘軍志》的影響。但《湘軍記》無論是真實性還是文筆都很難和《湘軍志》相比,后世有學者稱《湘軍志》“文筆高朗,為我國近千年來雜史中第一聲色文學”。清朝滅亡后,王闿運堅決不剃辮子,成了一名著名的遺老。袁世凱當上臨時大總統后,圖謀復辟,見到王闿運名望很高,便聘他擔任國史館長兼總統顧問。王闿運站在清朝遺老的立場,在國史館的大門上貼了副門聯:“民尤是也,國尤是也;總而言之,統而言之?!甭撝邪挡亍懊駠?、“總統”,關聯時局,諷刺辛辣。不久,袁世凱復辟潮中,王闿運托詞離任,后病死于家鄉。王闿運一生仕途坎坷,確如他寫給自己的挽聯:“春秋表未成,幸有佳兒述詩禮;縱橫計不就,空余高詠滿江山?!钡湓诮逃聵I上頗有成就,有弟子數千,其中著名的有楊度、夏壽田、廖平、楊銳、劉光第、齊白石、張晃、楊莊等。]

      在太平天國的問題上,曾氏兄弟的話不可信是有明證的。曾國荃攻占天京后,忙于搶劫財物,太平天國的首腦一個也沒有抓住。天京城破時,天王洪秀全已經服毒自殺而死,但幼天王洪天貴福和忠王李秀成兩個最重要的首腦人物卻都趁亂逃出了天京。曾國藩報功心切,竟然上奏說太平天國所有悍賊均已經被剿亡,幼天王洪天貴福已經積薪于宮中,舉火自焚而死。如此一來,就凸顯了曾國藩和湘軍在鎮壓太平天國上有無可爭議的首功。

      不過,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曾國藩的奏疏。時任浙江巡撫的左宗棠第一個跳出來質疑,認為湘軍是在謊報軍功,幼天王洪天貴福已經逃到湖州一帶。左宗棠出自曾國藩門下,號稱“湘中第一幕僚”。昔日曾國藩在靖港大敗于太平軍,走投無路,幾近自殺,湘軍也陷入了山窮水盡的境地。湖南地方官員已經擬好了奏疏,請求朝廷罷遣湘軍,是左宗棠力挽狂瀾,用計讓曾國藩東山再起,曾國藩由此評價左宗棠說:“才可獨當一面?!睍r人也有“天下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之語。但左宗棠為人剛直清高,慷慨激昂,是非分明,疾惡如仇,他從天京出逃難民口中得知幼天王洪天貴福已經順利逃走后,不顧與曾國藩十幾年的交情,斷然上疏揭發曾國藩的私心。

      左宗棠奏疏一上,曾國藩就有欺君罔上的嫌疑,清廷當然十分不滿。曾國藩生平自命以誠信為本,盡管心中有鬼,但為了面子,卻不得不態度堅決地予以回擊,于是上疏暗示左宗棠之所以虛張聲勢,不過是想邀功請賞;繼而又反咬一口,說左宗棠放走了杭州陳炳文以下“十萬長毛”。左宗棠得知后,又上疏為自己申辯,并對曾國藩大肆口誅筆伐,言詞極為激烈。正當兩名重臣你來我往地大打嘴仗的時候,幼天王洪天貴福在江西被清軍發現,曾國藩才不得不住了嘴。鐵一般的事實證明,左宗棠的懷疑不虛,而曾氏兄弟則撒了謊。

     ?。圩笞谔?,字季高,一字樸存,號湘上農人。湖南湘陰人。道光十二年(1832)中舉,之后六年中,曾三次赴京會試,均名落孫山。左宗棠自尊心極強,三試不第后,打算“長為農夫沒世”,但他的才干卻得到了當時許多名流顯宦的推崇。名滿天下的林則徐曾在長沙與左宗棠徹夜長談,認定左宗棠是“絕世奇才”,將來“西定新疆”非他莫屬,將自己在新疆搜集整理的珍貴資料全部交給了左宗棠保管。太平天國興起后,左宗棠先后入湖南巡撫張亮基、駱秉章幕府,初露崢嶸,引起朝野關注。后投入曾國藩幕府。咸豐十一年(1861),左宗棠由曾國藩疏薦任浙江巡撫,督辦軍務。當時有個富甲一方的杭州商人胡雪巖,號稱“活財神”,曾在左宗棠糧餉短缺時拔刀相助,主動籌集了二十萬石糧食。前任浙江巡撫王有齡曾任命胡雪巖辦理全省糧餉、軍械、漕運等事務。左宗棠上任后,委派胡雪巖擔當湘軍糧食轉運的重任,同時還負責與洋人打交道。胡雪巖出錢組建了一支“常捷軍”,聘請法國軍官為教練,裝備以洋槍洋炮,由勒伯勒東任統領,日意格為幫統,后擴充為中英混合軍,配合清兵對太平軍作戰。很快,靠著這支常捷軍的軍功,左宗棠升任閩浙總督,從此踏入封疆大吏的行列,成為湘軍中僅次于曾國藩的第二統帥。但曾國藩九弟曾國荃攻克天京后,曾國藩、左宗棠二人因為幼天王下落一事打嘴仗絕交,從此失和,數年不通往還。左宗棠后出任陜甘總督,過湖北時遇到曾國荃,談到昔日的絕交。左宗棠強調當日曾國藩有七八分過錯,自己也有二三分的責任。難能可貴的是,曾左二人雖然絕交,之后卻沒有因為個人恩怨而在公事上掣肘對方。左宗棠西征時,曾國藩負責籌餉,始終盡心盡力,且推薦自己最得力的湘軍將領劉松山隨之西征。左宗棠收復新疆的喜訊傳來,曾國藩自嘆不如,認為左宗棠的能力天下無二。但西征的勝利又引發了二人新的矛盾。左宗棠平定新疆有功,被譽為民族英雄,清廷擬封左宗棠一等公爵。慈禧太后認為當年曾國藩平定太平天國、克復天京,僅獲封侯,左宗棠收復新疆,湘軍將領劉松山功不可沒,而且是曾國藩所派遣,最后決定封左宗棠一等恪靖伯晉二等侯,刻意亞于曾國藩。左宗棠對此憤憤不平,逢人便罵曾國藩。但在曾國藩死后,左宗棠卻出人意料地送來了親手書寫的挽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欺無負平生?!睂Χ说南嘟蛔髁艘粋€中肯的評價。]

      太平天國的寶藏如同曾國藩和他一手創建的湘軍一樣,一直是清廷的心腹大患。馬新貽赴任兩江總督,也負有追查這批財富的秘密使命。他還清楚地記得他到兩江上任前,最后一次在紫禁城養心殿覲見慈禧太后時,心情是何等的不安與張皇,出來后竟然發覺自己的內衣都濕透了。那時正是秋天,秋高氣爽,他卻大汗淋漓,汗出如漿,這自然是因為慈禧太后交代的使命太過重大,他深知其中的利害關節,甚至性命攸關,才會失態如此。

      盡管馬新貽事先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來到兩江后,他才發現局勢比想象的更為嚴峻和艱難。幾萬湘軍雖然解散,曾國藩的勢力卻依舊彌漫大江南北。尤其是被裁的湘軍大多數沒有回鄉務農,而是四處游蕩,明目張膽地擄掠,比土匪還要兇殘。連曾國藩本人都不得不承認說:“余設立水師,不能為長江除害,乃反為長江生害?!毕孳娭胁簧偃嗽瓉砭褪歉缋蠒蓡T,后來更多被裁的湘軍參加了哥老會,導致黑社會勢力大為擴張,成為社會的一大公害。

      馬新貽生性好強,決意采取強有力的手段來對付湘軍。他自上任兩江總督后,勤勤懇懇,花了大力氣來整頓社會秩序,追查太平天國財富的下落,由此引來無數充滿敵意和殺機的目光。馬新貽對此心知肚明,他自知深深地觸犯了湘軍的利益,兩江希望他死的人不計其數。自從來到這座“湘半城”后,他總有孤身闖入虎穴之感,沒有睡過一天好覺。若非如此,他又怎么會以總督之尊,格外花心思在這四營自己親自選拔栽培的新兵上呢。

      同治八年(1869),先是前任兩江總督曾國藩以“宜練兵不宜練勇”為借口,在原有練軍四千人外,增練八千人;接著是江蘇巡撫丁日昌上奏,說“江蘇省自淮軍全部撤防以后江蘇撫標兵僅有一千六百余人”,且多有老弱,于是大力招募補充勇丁,分左、右二營,練習洋槍及開花炮諸技;兩江總督馬新貽終于也坐不住了,上奏說:“江南全省額兵一萬二千七百余人,分防各處,徒有其名,必須化散為整,始能轉弱為強?!保ā肚迨犯寰硪话偃罚┯谑菑亩綐藘冗x千人分為左、右營,從浦口、瓜洲營內選五百人為中營,又從揚州、泰州營內選五百人為前營。這兩千人以訓練為名,均奉調駐省城江寧。其實馬新貽心中最清楚,這四營新兵,名為剿匪而練,其實是要保護他自己呀。

      “唉,難哪!”馬新貽煩惱地嘆了口氣,頭疼不已。太平天國的寶藏至今下落不明,相關之人利益攸關,處處密不透風,稍有追查的動靜,各方警惕狐疑的目光便一齊投來。他雖有朝廷的傾力支持,可這里是兩江,天高皇帝遠,曾國藩實在太樹大根深,絕難撼動。他在兩江總督任上兩年,絞盡腦汁,依然沒有完全站穩腳跟便是明證。要真是逼急了那幫人,還真不知道下面會發生什么事情??墒谴褥蠼淮氖聸]有任何進展,他在兩江總督的位子上又還能坐多久?

      “他娘的曾剃頭!曾屠戶!”馬新貽用山東話惡狠狠叫了兩聲曾國藩的外號。曾國藩用刑苛酷,史稱“派知州一人,照磨一人承審匪類,解到重則立決,輕則斃之杖下,又輕則鞭之千百?!钢良磿r訊供,即時正法,亦無所期待遷延”。因其殺人如麻,時人稱呼他為“曾剃頭”、“曾屠戶”。據說每當金陵小孩夜哭,其母只要說:“曾剃頭來了?!毙『⒘⒓磭樀镁筒桓铱蘖?。在民間有這樣的名聲,在朝中又有各種美譽,這樣一個多面復雜的曾國藩,在馬新貽看來就格外陰森了。

      馬新貽重新將目光投向外面水簾般的雨幕,心中祝愿道:“但愿明日是個好天氣?!彼€是惦記著自己的那四營新兵,那可是他在兩江唯一可以倚靠的軍事力量。

      貳、馬新貽遇刺

      清同治九年(1870)七月二十六日一大早,小妾鄭氏早早就醒了,馬新貽卻還在熟睡當中。剛想要去推醒丈夫時,鄭氏又有些不忍心起來。她知道丈夫昨夜批閱公文到很晚,上床躺下后又輾轉反側了許久,顯見在苦苦思索著什么。遲疑了一會兒,見到外面天色已經發亮,鄭氏嘆了口氣,終于還是拍了拍丈夫。

      “是誰?”馬新貽如同受了驚嚇的孩子,“騰”地坐了起來,一只手本能地抄起了枕頭邊的短槍。鄭氏嚇了一跳,不及回答,馬新貽已經反應過來是在自己家里,嘆了口氣,放下短槍,開始穿衣服起床。一旁的鄭氏有些發愣,呆呆地看著丈夫,想問點什么,卻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今天會是個大晴天,馬新貽從床上一坐起來就感覺到了。果然,一出門,晨曦中曙光微露,一股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他精神為之一爽,人也立即振奮了起來,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本來清朝官員出行,講究大張旗鼓,要使用“儀仗”和“儀從”,官越大,排場也就越大。舉例來說,兩江總督出行,馬新貽本人可乘八人抬的大轎,隊伍最前面有“引馬”兩人,衛士左右簇擁。其他各種儀仗器物如八面青旗,飛虎旗、杏黃傘、青扇、兵拳、雁翎刀、獸劍、金黃棍、桐棍、皮槊各二,四桿旗槍,回避、肅靜牌各二面,一共是十三種三十四個。儀仗中還有專人負責鳴鑼開道。鑼聲也有講究等級,總督出行,鳴鑼六錘半(敲鑼后立即用手捂住鑼面,不讓鑼聲蔓延,稱為半錘),而州、縣官出行時,開道鑼只能鳴三錘半??偠剿^之處,百姓必須肅靜、回避。

      不過,因總督衙門尚在修建中,馬新貽自上任兩江總督以來,一直暫借江寧府衙門作為總督署,閱射的校場也實際上是江寧府的校場。校場位于江寧府衙門西邊,二者各自獨立,并不相連。但江寧府后院的西門卻有一條箭道直通校場,距離不遠,因而馬新貽閱射也沒有搞過儀仗那一套,歷來都是經箭道徒步來往于衙門和校場,既不騎馬也不坐轎,為的是圖個清靜方便。他性格務實,從這點上也有很好的體現。

      出了署府后門,馬新貽便直奔校場演武廳,心腹家丁張榮緊隨其后。除了負責警衛的督標中軍副將喻吉三,武巡捕葉化龍、唐得金外,跟在其身后的還有方秉仁、劉云青、潮貴枝、王長發等八名差弁。

      當時總督閱射已經成為江寧的例行儀式。課試時,允許當場投考員弁,因而每個月閱射時都有五六百人趕來投考,希望能就此吃上軍糧。加上允許普通百姓圍在校場外觀看,也有不少好事者趕來圍觀。再算上委考各道(除馬新貽外的閱射官)所帶的家丁轎役,委實有不少人,圍在校場外和箭道兩旁,煞是熱鬧。

      閱射于五點準時開始。當天閱射分為四棚:馬新貽親閱頭棚;洋務局張道臺閱第二棚;總務巡營處楊道臺閱第三棚;總理保甲局郜道臺閱第四棚。檢閱的內容包括洋槍打靶、抬炮動作、長矛對刺,馬新貽最為關注的是新兵使用洋槍射擊。他一向對這四營新兵要求嚴格,規定每日操演兩次,是以新兵動作嫻熟,槍法的準頭也很好,令人滿意。馬新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微笑,自昨日一早以來強烈的不安感終于消失了。

      上午九點左右,馬新貽檢閱頭棚武生月課完畢,不過其他三棚尚未完成。外面艷陽高照,開始有些熱的感覺,正好馬新貽腹中有些饑餓,便不等其他三棚閱射完畢,交代督標中軍副將喻吉三留在演武廳中照料其他三棚后,先行由箭道步行回署。

      此時,趕來看熱鬧的百姓并未立即散開,而是依舊聚集在校場外和箭道兩旁。這條箭道,實際就是府署外的一條小路,非常的長,且屬于公共地區,因此警衛不似校場那樣兵士林立。一行人中,武巡捕葉化龍和唐得金在前面領道,差弁們擁著馬新貽跟在后面。

      當馬新貽走到后院門外、正要進去時,突然有一人奔上箭道,跪在他面前,操著山東口音叫道:“大帥!”雙手將一封信舉過頭頂。馬新貽認識此人,他是武生王咸鎮,因好賭輸了錢,曾經兩次以山東同鄉的名義向馬新貽求助,索要回鄉的路費。馬新貽接過信,一邊翻看一邊詢問道:“你怎么還沒有回去?”王咸鎮回答說:“回大帥的話,盤纏用完了。今天特來相求大帥?!瘪R新貽有些不耐煩起來,反問道:“之前不是給過你兩次盤纏嗎?你怎么又來了?”

      武巡捕葉化龍見馬新貽神情不悅,立即上前將王咸鎮推開,另一武巡捕唐得金隨即上前查問。馬新貽一行繼續前行。剛走了兩三步,右邊又有一人高聲喊道:“大帥申冤!”快步走到馬新貽面前跪下。

      按照清朝律例規定,遇到這類百姓攔路喊冤的情況,官員必須受理接狀子,不然就是“不作為”。馬新貽當即停了下來,正準備盤問究竟,剎那間,那人右手從靴筒中取出了一把明亮的短刀,站起來直撲馬新貽。馬新貽猝不及防,竟然沒有抵擋。那人左手拉住他的手臂,右手往上一遞,只見亮光一閃,短刀已經刺入他的右脅肋下。

      馬新貽就在這個時候看清了刺客的臉——他的眼睛里閃耀著猙獰可怕的光芒,臉上滿是興奮和得意之色,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生動的刻毒報復的神氣。馬新貽突然大喊了聲:“扎著了!”他是山東人,有濃重的山東口音,旁人聽起來則是:“找著了!”

      刺客先是一愣,顯然對馬新貽沒頭沒腦地喊上這樣一句話感到莫名其妙,隨即絞動著短刀,用力向下拔出。由于用力過猛,短刀竟然已經卷作螺旋狀。

      從上前,到刺殺,到絞刀,到拔刀,動作一氣呵成,嫻熟快捷,沒有任何遲滯,刺客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

      短刀一經拔出,馬新貽腹部鮮血汩汩流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他再也站立不住,當即仆倒在地。

      事出突然,周圍的人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距離馬新貽最近的差弁方秉仁先是愣了一下,這才上前抓住刺客的辮子,奪過他手中的短刀。其他差弁一擁而上,將刺客扭住。不料刺客既不抗拒,也不逃跑,束手就擒,態度極為從容,口中還不停地嚷道:“刺客就是我張文祥。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今日拼命,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闭f罷仰天狂笑。

      家丁張榮急忙扶起馬新貽,只見他面如土色,雙手緊抱胸部,右臂緊緊夾著右肋,萎縮著身子,已經無法站立。差弁們急忙就近取下一塊門板,將馬新貽抬進江寧府衙門救治。

      兩江總督是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竟然于眾目睽睽下遇刺,這在清朝開國二百三十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此事一經發生,立時風傳四方,朝野震驚,舉國矚目。人們最好奇的是,刺客張文祥到底是何方神圣,從何而來?如何刺殺了隨從眾多的兩江總督?昔日荊軻刺秦王,窮盡心智,依舊不能得手,張文祥又是如何能在電光火石的瞬間一擊而中?

      駐扎江寧的地方官員聞訊后大驚失色,江寧將軍魁玉、江寧知府孫云錦、署理藩司(布政使)孫衣言、臬司(按察使)梅啟照、學政殷兆鏞等即刻趕來江寧府衙探視。只見馬新貽仰臥榻上,臉色慘白,精神十分萎靡。

      江寧城中最好的大夫已經都在最短的時間內被召到江寧府衙,但一看馬新貽的傷口深至右肋數寸,血跡模糊,人人搖頭,表示即使華佗再世,也無回天之力。到場眾官員面面相覷,除了不斷用衣袖抹滿頭的汗外,都束手無策。

      此時,馬新貽尚能開口說話,他先是當眾口授遺疏,由兒子馬毓楨(馬新貽無子,以四弟馬新祐之子馬毓楨為子)代為書寫,請江寧將軍魁玉代呈朝廷。遺疏內容如下:

      同治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奏為微臣猝被重傷,命在頃刻,伏枕哀鳴,仰祈圣鑒事。

      竊臣由道光二十七年進士,以知縣即用,分發安徽。到省后迭任繁劇,至咸豐三年以后,軍書旁午。臣在營防剿,隨同前漕督臣袁甲三等克復鳳陽、廬州等城,馳驅軍旅,幾及十年。同治元年苦守蒙城,仰托國家威福轉危為安。旋蒙文宗顯皇帝及皇太后、皇上特達之知,洊擢至浙江巡撫,升授浙閩總督。同治七年六月,恭請陛見,跪聆圣訓。出都后,行抵濟寧即蒙恩命調任兩江總督,九月到任。兩江地大物博,庶政殷繁。江寧克復后,經前督臣曾國藩、前署督臣李鴻章實心整理,臣適承其后,謹守成規,而遇事變通,總以宣布皇仁休養生息為主。本年來旸雨幸尚調勻,民物漸臻豐阜。臣寸衷寅畏,倍矢小心,儉以養廉,勤以補拙,不敢稍逾尺寸,時時以才智短淺,不克勝任為懼。

      五月間,天津民教滋事,迭奉諭旨,垂詢各??诜朗厥乱?。臣一聞外人要挾情形,憤懣之余繼以焦急,自顧身膺疆寄,茍能分一分之憂,庶幾盡一分之職。兩月來,調派水陸各營并與江皖楚西各撫臣,及長江提臣密速妥商。所有公牘信函皆手自披答,雖至更深漏盡不敢假手書記。稍盡愚拙之分,彌懔縝密之箴。所有水陸布置事宜,甫于本月二十五日詳析密陳在案。二十六日遵照奏定章程,于卯刻親赴署右箭道校閱武牟月課,巳刻閱竣,由署內后院旁門回署。行至門口,突有不識姓名之人,以利刃刺臣右脅肋之下,深至數寸,受傷極重。當經隨從武弁等將該犯拿獲,發交府縣嚴行審訊。一面延醫看視,傷痕正中要害,臣昏暈數次,心尚明白,自問萬無生理。伏念臣身經行陣,迭遭危險,俱以堅忍固守,幸獲保全,不意戎馬余生,忽遘此變,禍生不測,命在垂危。此實由臣福薄災生,不能再邀恩眷。而現當邊陲未靖,外患環生,既不能運籌決策,為朝廷紓西顧之憂,又不能御侮折沖,為海內弭無形之禍,耿耿此心,死不瞑目。惟有伏愿我皇上敬奉皇太后懿訓,益勤典學,時敕幾康,培元氣以恤疲氓,運遠謨以消外釁。瞻戀闕廷,神魂飛越!

      臣年甫五十,并無子嗣,以胞弟河南試用知縣馬新祐之子胞侄童生馬毓楨為子。臣待盡余生,語多舛誤,口授遺折,命嗣子馬毓楨謹敬繕寫,赍交江寧將軍臣魁玉代為呈遞。無任依戀,屏營之至。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鑒。謹奏。

      其中對遇刺經過作了詳細交代。因是當事人第一手的材料,未經任何刪改,所以彌足珍貴。最引人注意的是,奏疏中特意提到刺客為“不識姓名之人”,后來在演繹版的傳聞中,被認為是馬新貽欲蓋彌彰之詞。

      之后,氣息奄奄的馬新貽沒有再說話。他心中有很多疑團、很多困惑,以他好強的天性,原本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但人到了生死關頭,對許多事情的看法會遽然改變。他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官場有句老話:“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抬?!钡搅舜司置?,他多說無益,以免身后還要牽累家人?,F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體面地死去,不能讓湘軍那幫人看輕了他。是以,在生命的最后關頭,馬新貽以極大的自制力應付眼前的親人和下屬,甚至包括他自己。

      到了當天夜半時分,苦悶無計的眾官員已經各自離去,只有兒子馬毓楨和兩名小妾還守候在馬新貽身邊。金氏、鄭氏二妾均已經年過四十,跟在馬新貽身邊二十多年。鄭氏的眼淚一直沒有斷過,馬新貽就是她的全部,可現在她除了飲泣外,已經幫不上丈夫任何忙。

      次日正午,馬新貽開始呼吸困難。他自知大限已到,用盡最后的力氣,特別向兒子馬毓楨交代說:“別忘了為父當日在菏澤交代你們的話?!毖蹨I一直在眼眶中打轉的馬毓楨聽了這句話,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滾滾而下。金氏不知所措地號啕痛哭了起來,反倒是鄭氏鎮定了下來。她已經打定主意,倘若丈夫真的不在了,她便要追隨于地下,以免他太過寂寞。

      親人的痛苦是真切地發自肺腑。馬新貽凝視著悲痛欲絕的兒子和小妾,不由得百感交集。他該后悔兩年前不該妄自逞強,接下了兩江這個亂攤子嗎?要知道,最初朝廷屬意的兩江總督人選本是李鴻章。李鴻章身為淮軍首領,手握重兵,又出自曾國藩門下,尚且不敢上任兩江總督,他馬新貽的形勢難道能強得過李鴻章么?所以他本人也一度猶豫過呀。然而,慈禧太后偏偏看重了他并非湘軍一系,又絕無李鴻章那般挾淮軍自重的私心,一心想出力為朝廷辦事,最終說服了他,并表示要給他全力的支持??墒?,雖然有朝廷做靠山,雖然他采取強硬的姿態和手段來治理兩江,卻始終無法撼動湘軍多年來在兩江打下的根基,過江的強龍終究還是壓不住地頭蛇。如今連自己的命都賠上了,朝廷的使命卻還沒有任何進展,當真是耿耿此心,死不瞑目??墒?,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呢?刺客背后的主謀,大概此時正在大擺宴席、擊掌相慶吧?

     ?。劾铠櫿?,字漸甫,一字子黻,號少荃(泉)。安徽合肥人。因排行老二,故民間又稱其為“李二先生”。李鴻章年輕時即胸懷大志,曾寫下“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的詩句,并有“遍交海內知名士,去訪京師有道人”的志向。道光二十七年(1847)中進士,剛好與馬新貽同科,二人一直保持著密切而特殊的關系。咸豐三年(1853)正月,太平軍攻入安徽,安徽團練大臣呂賢基奏調編修李鴻章襄辦軍務。自此,李鴻章開始在安徽辦理團練。然而不久后呂賢基即被太平軍擊斃,李鴻章五戰五敗,且有三次是臨陣脫逃,被時人譏笑為“長腿將軍”。李鴻章不得已,以“年家子”的身份改投到曾國藩幕府下。曾國藩對其很是欣賞,評價說:“少荃(李鴻章)天資于公牘最相近,所擬奏咨函批,皆大過人處,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于藍,亦未可知?!焙髞淼氖聦嵶C明,之后李鴻章的戰略眼光和遠見,確實在曾國藩之上。咸豐十一年(1861)冬,李鴻章在曾國藩的支持和保薦下,再次赴淮南辦理團練武裝,并募集當地劉銘傳、潘鼎新、張樹聲、周盛波、吳長慶部,由此組編成淮勇。同治元年(1862)正月,李鴻章率領這批淮勇開到安慶,與原湘軍程學啟、郭松林部合并,號稱“淮軍”,約七千人,其編制、營規均與湘軍相同。曾國藩曾經讓李鴻章帶帳下的淮軍營官來相見,他本人遲遲不肯出來,有意躲在屏風后面悄悄觀察。等了一會兒,營官劉銘傳很不耐煩,罵道:“老子等了這么久,這中堂大人(曾國藩)還不出來,架子也太大了!”事后,曾國藩對李鴻章說:“都是將才,但那個麻臉(劉銘傳)是不可多得的帥才?!眲憘骱蟪蔀槭兹闻_灣巡撫。在協助配合淮軍鎮壓太平天國的過程中,李鴻章大量購置洋槍洋炮,聘請外國教官訓練淮軍,逐漸擴充至六七萬人。太平天國失敗后,李鴻章又率領淮軍鎮壓了東、西捻軍。同治十一年(1872),李鴻章任直隸總督后,先后抽調淮軍軍官赴德國學習,并在天津設立水師學堂、北洋武備學堂,大力培養淮系將領?;窜娪纱顺蔀橹袊谝恢率窖b備的武裝力量,因裝備精良,成為清朝軍隊中戰斗力最強的部隊,并形成了在晚清政治格局中占重要地位的淮系政治集團,李鴻章也由此成為晚清政局第一人。光緒十年(1884),淮軍將領張樹聲、潘鼎新等在中法戰爭中兵敗被革職。光緒二十年(1894)中日戰爭中,淮系將領丁汝昌指揮的北洋海軍和葉志超、衛汝貴等部淮軍均遭慘敗?;窜妱萘u衰,其地位逐漸由袁世凱統率的新式陸軍所取代。]

      一想到這里,馬新貽心中和傷口均是一陣絞痛。即使他對自己的結局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一旦真的發生,他又怎么能甘心坦然面對?他望著臥榻邊離他最近的兒子馬毓楨,嘴唇嚅動了兩下。馬毓楨抹了抹眼淚,會意地答道:“父親請放心,我們定會遵照您之前的囑咐,忍氣吞聲,以求自保?!瘪R新貽似乎有些著急起來,想說點什么,卻始終說不出來,終于昏厥了過去。

      延至下午兩點左右,馬新貽因傷勢過重,救治無效,撒手而去。此時,距離他到兩江上任,還不到兩年。

      權勢是一樁孤獨的冒險。無論總督也罷,平民也罷,在死亡之前,都只有俯首低頭。大清歷史上最年輕的兩江總督馬新貽從他人生的巔峰猝然隕落了,他戲劇性的一生就此結束。

      馬新貽死后不幾天,小妾鄭氏自殺殉夫。人生如夢,富貴塵土。令人扼腕嘆息的是,盡管鄭氏出于忠貞的本意主動選擇了死亡,但她的死只帶來了數不清的惡意謠言和離奇緋聞,令她丈夫的聲譽大受影響。這,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預料的結果。

      叁、兩江總督

      兩江總督,正式官銜為總督兩江等處地方提督軍務、糧餉、操江,統轄南河事務,是清朝最高級的封疆大臣。清朝初年,該總督管轄江南、江西兩省的軍民政務,由此得了兩江總督這個稱號。后因江南省人多物阜,遂分為江蘇、安徽兩省,分別取名于境內之重城江寧、蘇州和安慶、徽州的第一個字。此后,兩江總督總管江西、安徽、江蘇三省以及江寧布政使司所屬的蘇北地區,總督衙門一直設在江寧。

      兩江歷來是人文薈萃之地,也是朝廷的財賦重地,“國家財富,悉出兩江”。兩江總督封疆三省,清朝最主要的賦稅基本上都是來自兩江總督下轄的地區。因此在當時的八大總督(直隸、兩江、陜甘、閩浙、湖廣、兩廣、四川、云貴)中,兩江總督是最肥的差使。在太平天國之前,兩江總督大多由滿洲貴族擔任,很少輪到漢人頭上。直到太平天國后,清朝廷才不得不重用漢人,而靠湘軍一手發家的曾國藩想得到這個位子想了很多年。

      咸豐七年(1857)春,曾國藩以父喪為名,擅自離軍回鄉,并上了一個《歷陳辦事艱難仍懇終制折》,一方面訴說自己報國事君之誠,一方面抱怨自己官職太低,只是個在籍侍郎,沒有兵權、財權和文武黜陟之權,所以辦事艱難。曾國藩原是想借此要挾朝廷,索取兩江總督實權。不料咸豐皇帝本來就是想利用湘軍消耗太平天國的有生力量,讓滿洲貴族統率的江南、江北大營坐收漁利。加上當時漢人軍機大臣祁雋藻認為曾國藩“以侍郎在籍,猶匹夫耳”,不過一書生,卻能在短時間內迅速組建起湘軍,不由深為忌憚,向咸豐皇帝上奏說“恐非國家之?!?。咸豐皇帝趁機順水推舟,批準曾國藩回鄉奔喪不說,還借機將他湘軍的統率權一并奪走。曾國藩的政敵何桂清則被擢升為兩江總督。

      曾國藩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失去了湘軍,他就失去了在朝中保家立命的根本。追悔莫及之下,只得再上奏折,表示軍務未定,粵匪未平,自回鄉以后,日夜憂慮,惶悚不安,請求重新統率湘軍,再為朝廷效力。咸豐皇帝素來忌憚漢人,對曾國藩也沒什么好印象,照舊置之不理。然而,局勢很快就逼迫他不得不以皇帝之尊向曾國藩“匹夫”屈服。

      湘軍自建立之初,便是依據明代抗倭名將戚繼光所創的“戚家軍”模式,以家族、同鄉、師生等關系為紐帶,依托于一張強大的私人關系網。整個湘軍從上至下采取層層相依、各對其上級負責的辦法,由曾國藩指定統領,統領自選營官,營官自選哨官,哨官則自行招募什長。各營編列番號,互不統屬,直接受曾國藩指揮。這一套系統,開近代軍閥制度“兵為將有”之先河,成為清代兵制一大變革。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導致湘軍具有很強的排他性,除了曾國藩外,旁人很難指揮得動。曾國藩坐了一年多冷板凳后,戰局惡化,湘軍將領完全不服清廷調遣,咸豐皇帝才不得不再次起用曾國藩,但仍然對他心存顧忌,未把他所希望得到的兩江總督位子給他。

      直到咸豐十年(1860),清廷用來圍困太平天國京師天京的江南、江北大營徹底瓦解,已經到了無兵可戰、無餉可發的絕境,咸豐皇帝才被迫讓步,不得不將鎮壓太平天國的希望完全放到曾國藩等漢人大臣身上。他這一生中,最不能放心的有兩個人,第一個是他的弟弟奕?,第二個便是曾國藩。要說不放心的程度,曾國藩尚排在奕?之上??墒腔实郜F在卻要倚靠一個他最不能放心的人來挽救清朝統治,這實在是歷史絕大的諷刺。

      咸豐十年(1860),在御前大臣肅順(清朝宗室,鑲藍旗人,鄭親王烏爾恭阿第六子,鄭親王端華之弟)的傾力推薦下,曾國藩終于如愿以償,被任命為兩江總督,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巡撫、提督以下悉歸節制,從此集軍、政、財權于一身,成為清軍鎮壓太平天國的最高統帥。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恰好就是在這一年,英法聯軍進犯北京,闖入圓明園,大肆搶掠之后,將這座中外馳名、精美絕倫的“萬園之園”付之一炬。圓明園的命運浸透著那個時代的風雨煙塵。最美好的東西,卻被以最粗暴的方式毀滅——在戰亂歲月,中國的人和物的命運常常如此。不過,最具有諷刺意義的是,當外國強盜們將圓明園燒成殘垣斷壁的時候,在中原腹地兩江,號稱大清中興第一名臣的曾國藩卻正在傾盡全力圍剿太平天國。

      曾國藩在兩江總督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五年。這期間,湘軍已經攻破天京,曾國藩被封為一等勇毅侯,成為清代以文人封武侯的第一人。他隨即被任命為欽差大臣,調去圍剿捻軍,由李鴻章接替他做了兩江總督。不過,李鴻章兩江總督的位子還沒坐熱,曾國藩因圍剿捻軍無功,被免去欽差大臣職務,改由李鴻章接任,曾國藩又重新回來做了兩江總督。

     ?。邸澳怼北緸榛幢狈窖?,意為一股、一伙。捻子(又稱捻黨)則為明末清初興起于淮河流域的一個秘密民間組織,后逐漸擴大到山東、河南、蘇北等地,成員主要為貧苦農民、小手工業者、鹽販、漁販、游民等。一股少則數十人,多則數百人,稱為一捻,首領稱為“捻頭”或是“趟主”。各捻之間互不統屬,也無統一綱領、旗幟等。太平天國興起后,各地掀起反清起義高潮,河南、安徽等地的捻子也群起響應。其中以安徽亳州(今安徽亳縣)捻頭張樂行勢力最大,并開始有“捻軍”之稱。各地捻軍起義后,均是各自為戰,很少聯系。但隨著時局的深入發展,各捻首領開始感到有必要聯合起來共同御敵。咸豐五年(1855)秋,各路捻軍會盟于安徽蒙城雉河集(今安徽渦陽),公推張樂行為盟主。從此,捻軍聲威大震,由分散漸趨統一,成為北方的抗清主力,也成為太平天國的北方屏障。咸豐七年(1857)二月,太平軍李秀成部與捻軍龔得樹、蘇天福等部會師于霍邱。張樂行力排眾議,率領捻軍加入太平天國,正式接受太平天國的領導。捻軍將士開始蓄長發,軍中也以太平軍旗幟代替原來的五色旗,各部將領接受太平天國封號、印信。兩軍聯合以后,捻軍勢力更為壯大,不僅在淮河流域牽制了部分清軍主力,減輕了天京的壓力,并且與太平軍配合進行過多次重大戰役,有力地支持了太平天國。不過,捻軍參加太平天國是有條件的,即所謂“聽封而不能聽調用”。與太平軍有事則聯合作戰,無事則各自行動,依然保持著某種獨立狀態。同治元年(1862),太平天國英王陳玉成敗死,太平軍皖北根據地完全喪失,軍事形勢急劇惡化。同治二年(1863),清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率軍大肆圍攻捻軍,張樂行連戰不敵,連根本之地雉河集也落入清軍之手,張樂行僅率二十余人突圍。張樂行與子張喜、義子王宛兒藏匿于鄉民李勤邦家,結果被李勤邦祖侄李家英出賣,被清兵俘獲后凌遲處死。捻軍將領張宗禹、任化邦等率領捻軍余部在河南南部與太平軍賴文光部會合后,奉賴文光為新的領袖。賴文光隨即將捻軍按太平軍軍制進行大規模整編,改建成一支戰斗力很強的新軍。同治四年(1865),賴文光率捻軍一舉全殲了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僧格林沁本人逃入麥田之中,結果被十三歲的捻童張皮綆搜到,一刀刺死。僧格林沁一直是清廷倚重的猛將重臣,他的敗亡對清朝造成了巨大的震撼,清朝急調曾國藩為欽差大臣督師剿捻。曾國藩采取挖壕設防、堅壁清野之策,力圖圍困捻軍。捻軍首領賴文光為了保存實力,決定將主力分為兩支:由遵王賴文光、魯王任化邦、首王范汝增、魏王李蘊泰等率東捻軍轉戰于河南、山東、湖北等地;梁王張宗禹、幼沃王張禹爵(張樂行侄)、懷王邱遠才等率西捻軍進軍陜、甘地區,與西北回民起義軍聯絡。自此,捻軍分為東、西兩支,互相配合作戰,曾國藩也因為剿捻無功被撤換。同治六年(1867),東捻軍經過贛榆、壽光兩次大戰,主力損失殆盡。當年十二月初八,遵王賴文光搶渡六塘河,率兩千余人突破重圍,沿運河東岸南下多次,力圖渡過運河,均遭挫敗。不久,賴文光在揚州瓦窯鋪因坐騎為清軍擊斃而被俘,被押到揚州處死。東捻軍失敗。起初,西捻軍得知東捻軍被圍消息后,立即東進救援,計劃直接進攻北京,以吸引清軍主力,解東捻軍之圍。并于同治六年(1867)一月二十二日突破了清軍的黃河防線,經山西、河南進入直隸。同治七年(1868)一月,西捻軍直逼北京西南盧溝橋,京師大震。清廷急命恭親王奕?會同神機營王大臣辦理巡防事宜,又命欽差大臣左宗棠總統直隸境內各路清軍防堵西捻軍。西捻軍因孤軍深入,陷入清軍重圍,因寡不敵眾,損失慘重。最終被圍困于黃河、運河、徒駭河之間。六月二十八日平南鎮一戰,西捻軍全軍覆沒,僅梁王張宗禹率十八騎沖出重圍,不知所終。至此,長達十六年、縱橫八省的捻軍起義失敗。]

      眾所周知,湘軍因曾國藩而崛起,之后湖南名人層出不窮,湖南一省開始在中國近代史上以強者的姿態出現,甚至出現了“中國不可一日無湖南”的說法,成為晚清歷史上顯赫的一頁。

      從在朝廷中的勢力而言,湘軍最盛之時,湘軍將領擔任“總督、巡撫,其他專閫、監司,以勛伐昭著于時者,不可勝數”。同治初期,八大總督之席位,湘淮系常占五位;十六個巡撫席位,湘淮系經常保持在十一位以上。整個湘軍系統中位至總督者十五人,位至巡撫者十四人,其他大小文武官員不計其數。湘軍將領及其幕僚已經成為當時中國政治、軍事舞臺的絕對主角。胡林翼、左宗棠、李續賓、劉長佑、蔣益澧、曾國荃、彭玉麟、楊岳斌、劉錦棠、劉坤一、楊昌濬、李續宜都是從湘軍中成長起來的大名鼎鼎的人才。而重臣中與湘軍有很深淵源的也不在少數,知名者如沈葆楨、李鴻章、嚴樹森、李瀚章、李宗羲、閻敬銘、許振韋等等。其中李鴻章作為曾國藩的學生又創立了淮軍,淮軍一系陸續產生了張樹聲、劉銘傳、潘鼎新、劉秉璋、錢鼎銘、郭柏蔭、王凱泰、劉郇膏、丁日昌、周馥等名將,勢力更盛。用王闿運的話說,湘淮兩軍,“偏、裨皆可督撫”。湘軍氣焰之囂張,由此可見一斑。

      從人才而言,曾國藩幕下可謂“極一時之盛”。當時天下人聽說曾國藩禮賢下士,跟隨他功名利祿唾手可得,于是爭相從四面八方趕來投奔。這其中,除了文學之士外,還包括一批卓越的工程師、科學家等。同治二年(1863),留美學生容閎到安慶拜訪曾國藩,如實記錄了所看到的景象:“當時各處軍官(應為官員,原文為officials)聚于曾文正之大營中者,不下二百人。大半皆懷其目的而來??偠侥桓幸嘤邪偃俗笥?。幕府外更有候補之官員、懷才之士子。凡法律、算學、天文、機器等等專門家,無不畢集,幾乎舉全國人才之精華,匯集于此。此皆曾文正一人之聲望道德,及其所成就之功業,足以吸引之羅致之也?!保ā段鲗W東漸記》)周遭兵禍,唯安慶一隅人才濟濟,以容閎之見多識廣,對此尚感到驚異和贊嘆,可見當時曾國藩的幕府是何等恢張,隱隱然有成為天下重地之意。

     ?。廴蓍b,字達萌,號純甫。安徽安慶人,遷居廣東香山(今屬珠海)。少年入澳門馬禮遜學校(后遷香港)學習。道光二十七年(1847)初赴美留學,進入麻省芒松學校學習。與其同行的有黃寬等人。三年后,黃寬赴英國蘇格蘭愛丁堡大學學習醫學,獲醫學博士學位,是中國第一個赴歐美學習西醫之人。容閎則考入耶魯大學,咸豐四年(1854)以優異成績畢業,成為畢業于美國大學的第一個中國留學生。不久后回國,先后擔任香港英府高等審判廳翻譯、上海英商絲茶公司書記等職務。容閎一度對太平天國持支持態度,曾于咸豐十年(1860)到太平天國首都天京,向當時主持朝政的干王洪仁玕(洪秀全族弟)提出組織良好軍隊、設立武備學校及海軍學校、建立有效能的政府、頒定教育制度等七條新政建議。但這一趟容閎也看出了太平天國的種種問題,不敢相信其能成大事,因此沒有接受太平天國的任職。同治二年(1863),容閎受曾國藩委派,為籌建江南制造局赴美采購機器,從此投身師夷自強的洋務運動。容閎曾通過江蘇巡撫丁日昌向清廷條陳,其中有一條便是選派青少年出洋留學。李鴻章很贊同容閎的建議,也一再上奏。恭親王奕?更有遠見,反對李鴻章派遣二十歲青年留學的主張,力主選送十六歲以下少年。當時中國人還是老觀點,認為外國是“蠻夷之邦”,而且報名留學者要由父母寫下保證書,申明子女在外生死由命,所以家庭均不愿意將自家孩子送出去留學。同治十一年(1872),容閎、陳蘭彬率領好不容易湊齊的三十名少年從上海啟程,赴美留學。這其中就有詹天佑、梁敦彥、黃開甲。到光緒元年(1875)九月為止,前后派出四批少年留學生,共一百二十名。身穿馬褂、頭戴瓜皮帽的少年到達美國時,圍觀者云集。有美國人見到他們腦后的辮子,大喊“中國女孩子”。自此,少年以留辮子為恥。后吳嘉善接替陳蘭彬任留學生監督,到美國后發現留美少年穿洋裝、入西教,甚至剪發辮,且不向他跪拜,勃然大怒,立即上奏朝廷說少年書沒讀好,倒沾染了不少惡習,請求撤回留學少年。恭親王奕?最終決定召回了留學生。近代中國第一次官派留學的嘗試遂告失敗。容閎回國后,發現洋務運動并沒有改變中國落后的現狀,對洋務派的無所作為深感失望之下,參加了戊戌變法活動,失敗后被清廷通緝,不得不逃出了北京。容閎強國的夢想并未就此熄滅,于輾轉流亡中,又開始支持孫中山進行的革命活動。民國元年(1912)一月,容閎致函祝賀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四月即病逝于美國。從容閎坎坷的一生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屈辱的晚清時期一個有才華有思想的中國人報國無門的痛苦和悲憤。他總是在希望中失望,又在失望中重新燃起希望,希望卻總是再一次地破滅,如此反反復復,最終還是壯志難酬。]

      從時局而言,從咸豐一朝到同治一朝,再到光緒一朝,除了三個皇帝外,還曾經有三個被公認為有潛力君臨天下的人物——這便是太平天國的最高領導人天王洪秀全、恭親王奕?以及湘軍主帥曾國藩。曾國藩得以與洪秀全和奕?相提并論,可見其實力不容小覷。正因為曾國藩有如此聲勢,是以清廷雖然深為猜忌,也絕不敢輕易動他。

     ?。坜?,道光皇帝第六子,咸豐皇帝奕異母弟。奕生母鈕祜祿氏為道光皇帝孝全成皇后,但鈕祜祿氏早死,奕改由靜貴妃博爾濟吉特氏撫養,靜貴妃即為奕?生母。奕、奕?年紀相仿,且由一母養大,關系異常密切,比親兄弟還要親。然而,兩兄弟長大成人后,均成為皇儲的有力人選,猜忌由此而生。奕?才智見識過人,遠在奕等其他皇子之上,道光皇帝最為鐘愛,一度有意立為太子。有一天,道光皇帝召皇四子奕和皇六子奕?入對,將藉以決定儲位。兩位皇子都向自己的師傅請教對策。奕?的師傅卓秉恬對奕?素來有信心,告訴他說:“皇父如有垂詢,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鞭鹊膸煾刀攀芴飫t說:“阿哥如條陳時政,知識不敵六阿哥。唯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將不久于此位,阿哥就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誠而已?!奔此^的“藏拙示仁”之計。兩兄弟都照著自己師傅說的做了。道光皇帝晚年身體多病,昏聵不堪,果然如杜受田所料,對奕更為滿意,謂皇四子仁孝,儲位由此而定。但道光心中還是喜愛奕?,死前留有親筆書寫的“朱諭”——即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六月十六日藏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后的立儲御書——上面寫著:“皇六子奕?封為親王,皇四子奕立為皇太子?!保ù酥I旨現珍藏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在后一行漢字的旁邊,還另寫有“皇四子奕立為皇太子”的滿文。道光皇帝特意在立儲御上封皇六子奕?為恭親王,本意其實是為了防止奕壓制奕?。奕即位為咸豐皇帝后,起初尚能顧念手足之情,對待奕?友善,封其為親王,還封養母靜貴妃為貴太妃。咸豐五年(1855),貴太妃病重,咸豐皇帝和奕?時常去探望。某一個夏日,咸豐皇帝前去給貴太妃請安。迷迷糊糊的貴太妃剛剛睡醒,以為來人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奕?,很不高興地說:“你怎么又來了?能給你的,我都給了。他(指咸豐皇帝)性情不測,莫生嫌疑就好?!毕特S皇帝知道她說錯了話,便叫了聲:“額娘?!辟F太妃這才發現來的人是皇帝,而不是奕?,于是轉身裝睡,一言不發。自此,咸豐皇帝對養母和奕?都生了嫌疑。過了幾天,咸豐皇帝再去向貴太妃請安時,剛好遇到奕?出來,咸豐皇帝問起貴太妃病情如何。奕?哭著跪下說:“怕是沒治了,就等著上皇太后封號,方能瞑目?!毕特S皇帝只是淡淡“哦”了一聲,再沒表示。不料奕?以為皇帝答應了要給生母加“皇太后”封號,便立即趕到軍機處,命人準備冊封典禮。咸豐皇帝得知后十分氣憤,但木已成舟,不便拒絕,最后還是勉強同意,尊皇貴太妃為康慈皇太后。不久,康慈皇太后去世。咸豐皇帝不但下令減損皇太后的喪儀,還立即將奕?的軍機處職務罷免,命其回上書房讀書。奕?自此在咸豐一朝備受壓抑和打擊,兄弟二人自此連表面的和睦都沒有了?;叵雰尚值苄r候兩小無猜的手足情誼,不由得令人感嘆世上對人改變之大者,無過于權勢。]

      然而,形勢變化遠比人想象的要快。同治七年(1868)七月二十七日,曾國藩接到諭旨:“曾國藩著調補直隸總督,兩江總督著馬新貽調補?!敝彪`總督和兩江總督各自關系北南大局,且直隸總督系疆臣之首,肩負拱衛京師、就近顧問之責,排位尚在兩江總督之上,看起來曾國藩是升了,但實際上卻大有分別——兩江是曾國藩的老巢,如魚得水;直隸地處京畿,王宮貴族云集,再有能耐的大臣到此,也是龍游淺灘。

      正因為如此,曾國藩很不高興。馬新貽確有才干,但并無殊勛,又與湘軍、淮軍毫無淵源。由資歷尚淺的馬新貽來接任位高權重的兩江總督,在精于權術和深諳官場之道的曾國藩看來,這是朝廷對他本人的有意貶低。

      且看曾國藩本人在七月二十七日這一天日記中的記錄:“早飯后清理文件,習字一紙。坐見之客一次?!币磺卸己芷届o,但接下來“接奉諭旨,余調補直隸總督,馬新貽調兩江總督”后就完全不一樣了,先是“圍棋二局”,但在這樣的大事面前,心性終究無法平靜,于是開始“與家人論南北行止事宜”,然后是“坐見之客三次。改復丁雨生、李筱泉兩信稿,約改四百字”。

      丁雨生即丁日昌,時任江蘇巡撫,為曾國藩親信。李筱泉即李瀚章,李鴻章親兄長,與曾國藩同為道光十八年(1838)進士,長期為湘軍綜理糧秣、擔任后勤,其人與曾國藩之私人關系比其弟李鴻章還要更親近一層。曾國藩給這二人寫信,很有深意,但他心煩意亂下,改兩封信竟然也未能完成。

      之后曾國藩“中飯后閱本日文件。周縵云(曾國藩心腹幕僚)來久談。小睡片刻。申刻寫?。ㄈ詹?、李(瀚章)二人信,各添二葉(頁)。酉刻課兒甥輩背文。傍夕至后園一覽。小睡良久。夜核批稿各簿畢。至紀鴻(曾國藩次子)房中,見桌有穀牌,而身在他處下棋,天分本低,又不能立志苦學,深為憂慮,悶坐良久,不能治事。二更三點睡”。

      紀鴻即為曾國藩次子曾紀鴻,時年二十歲。他后來成為了一名數學家,并非曾國藩所說的“天分本低”??梢娺@里曾國藩“深為憂慮”的并非次子不能“立志苦學”一事,而是即將離任兩江總督。

      之后兩日,曾國藩先后與丁汝昌(字禹廷,亦作雨亭,號次章,安徽廬江人。先參加太平軍,后投降加入湘軍、淮軍,由戰功升任總兵,加提督銜,賜協勇巴圖魯勇號)、吳廷棟(字彥甫,號竹如,安徽霍山人。清道光五年拔貢,任職刑部,累官至刑部侍郎。曾國藩摯友)、魁時若、李小湖、錢子密、黎莼齋、惠甫、何廉昉、莫子偲秘密久談,并再次在日記中提到“倦甚,不能復治事”。

      自咸豐二年(1852)離開北京后,曾國藩已經有十六年未能目睹天顏。這次調任直隸總督,他必然要入京陛見,而是福是禍,著實難以預料。盡管他刻意在日記中掩蓋心情,盡量在文字中不露痕跡,但還是表現出了忐忑不安、心力交瘁的煩躁,顯然對朝廷調他任直隸總督無法自安。

      據說最初慈禧太后屬意兩江總督的人選并非馬新貽,而是時任湖廣總督的李鴻章。李鴻章為淮軍首領,曾國藩為湘軍首領,在朝廷看來,以淮制湘,未必不是一招好棋。分而治之,歷來是慈禧太后所擅長的權術。

      然而,李鴻章的淮軍與曾國藩的湘軍雖然一直暗中相互競爭較勁,但二人的關系卻是錯綜復雜且藕斷絲連。李鴻章有三個原因,必須要推掉兩江總督的任命。

      一是他出自曾國藩門下,素來對曾國藩有感激知遇之恩之心。當初曾國荃久攻天京不下,清廷多次命李鴻章率領淮軍前去會攻。李鴻章卻知道湘軍歷來私心極重,既要占破城首功,又要獨吞城內財富,他不愿意為了眼前的小利益去破壞已經存在的某種秩序和關系,因此找各種借口拒命不前,有意不與曾國荃爭功。此處關節,曾國藩心知肚明,也十分感激,在給曾國荃的信中特意提到李鴻章此舉是“深知弟軍之千辛萬苦,不欲分此垂成之功”;

      二是李鴻章非常清楚朝廷調曾國藩離開兩江是想有意壓制湘軍,但他自己一旦坐上了兩江總督的位子,難保不會步曾國藩后塵成為朝廷下一個猜忌的目標。換句話說,清廷從來就沒有真正信任過漢人大臣;

      三則是李鴻章深知湘軍底細,他知道湘軍散兵游勇在兩江多有不法之事,一旦赴任,淮軍必將與湘軍起沖突。朝廷對湘軍一向不滿,萬一處理不好還要把他自己的淮軍也搭進去。因此,他不愿意去碰這個釘子。這是李鴻章的一點私心,正因為他一直對他的淮軍勢力保護得很好,在曾國藩死后的二十多年中,他在清朝廷中始終居于舉足輕重的地位。

      對兩江總督的人選,李鴻章也有自己的看法,說:“湘人習氣之重,他人視為棘手,……選州必于湘人,朝廷亦深顧慮?!保ɡ铠櫿伦瘏侨昃]編:《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十》)此見解極為深刻,李鴻章已經料到非湘軍嫡系無法坐鎮兩江。他雖然也出自曾國藩門下,但由于另立山頭創建淮軍,早已經被排斥在湘軍嫡系圈外。

      不過,李鴻章的看法是一回事,清廷的實際決策人慈禧太后的看法則是另外一回事。慈禧太后以秀女身份入宮,起初沒有任何學問見識,后來協助咸豐皇帝批閱奏章,閱歷才逐漸增多。她利用自己為同治皇帝生母的天時地利,先后在與肅順和恭親王奕?的爭權奪利中占盡了上風,便自以為權術手段高明,能夠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豈不知自己的才識根基仍是相當淺薄。同治四年(1865),慈禧太后與恭親王奕?發生爭執,慈禧責備奕?議政盡用漢人,奕?很不以為然。慈禧太后怒氣沖沖地威脅說:“我要革了你?!鞭?毫不相讓,說:“太后革得了臣的官職,卻革不掉臣的皇子身份?!贝褥蟛淮笈?,親筆詔書責備奕?。詔書中錯別字連篇,詞句多有不通順之處,令人瞠目結舌。這樣一個只擅長玩弄后宮陰謀的女人,當然也沒有李鴻章在兩江總督人選上的這番遠見。她只是一心想要將曾國藩這顆眼中釘調離老巢,令其不能有所作為。既然李鴻章推辭不就,慈禧太后只好另外選人。李鴻章之回避兩江總督,就直接造成了他的同科馬新貽脫穎而出的大好機會,也為日后刺馬案的發生埋下了禍根。

      同治七年(1868)七月二十七日,李鴻章也收到京信,正式得知馬新貽調任兩江總督,而曾國藩則調任直隸總督。當天,他即提筆給馬新貽寫了一封信。信中說:“畿疆拱衛,非老成碩望不足挽回頹波;江海要沖,非盤錯大才不足坐鎮雅俗,豈唯皖士重庇福星!欣躍不可言喻?!保ā独钗闹夜珪罚┐蟾乓馑际钦f曾國藩老成碩望,馬新貽盤錯大才,二人分掌直隸和兩江,各得其所。以李鴻章肱股重臣的身份,如此吹捧馬新貽這樣的后起之秀,實在是很令人費解。

      不過在信中,李鴻章也表示了擔心,認為“侯相恐將乞退,處斯時地,似不可行,容專緘勸駕”,意思是擔心曾國藩恐怕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赴任直隸總督,很可能會退休。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他也認為朝廷調曾國藩任直隸總督有貶斥之意,是典型的明升暗降的伎倆。

      就在同一天,李鴻章也給曾國藩寫了一封信,大力強調直隸總督位置的重要性——“欲借老成重望拱衛神京,即備就近顧問,親政贊襄之”,顯然有寬慰曾國藩的意思。但在信末卻話鋒一轉,說:“谷山(馬新貽的字)素極謙謹,一切必守蕭規。但威望過輕,長江從此多故矣?!币痪洹巴^輕”,一句“從此多故”,似乎已經預料到了馬新貽日后的悲劇結局。

      顯然,李鴻章給曾國藩的信才能代表他對馬新貽的真實看法,他為什么又要玩弄兩面三刀的權術,在給馬新貽的信中肉麻地吹捧對方呢?這要從后來李鴻章請求馬新貽助淮軍軍餉的事情中去尋找答案。實際上,在曾國藩與馬新貽的兩江總督之爭中,李鴻章始終是一個坐山觀虎斗的旁觀者。這是后話。

      那么,這個令慈禧、李鴻章等另眼相看的馬新貽,到底是什么來頭呢?

      馬新貽,字谷山,號燕門,別號鐵舫,山東菏澤人,為回教徒。他是道光二十七年(1847)的進士,跟李鴻章、郭嵩燾同榜。二十六歲的馬新貽中進士后步入仕途,沒有點翰林,也不曾補京官,榜下即用,分發到安徽當知縣,從此一直在安徽做官,歷任安徽建平、合肥等縣知縣,廬州府知府,以勤明稱。從咸豐三年(1853)開始在安徽境內與太平軍作戰,因戰功累遷安徽藩司(布政使)。

     ?。酃誀c,字筠仙,湖南湘陰人。跟隨曾國藩組建湘軍起家,號稱曾國藩的第一高參。曾國藩也將自己的第四女許配給郭嵩燾之子郭剛基,又幫助郭嵩燾進京入南書房,成為“天子近臣”。光緒三年(1877)起,郭嵩燾出任清朝駐英法公使,是中國第一位駐外外交官。抵達倫敦后,郭嵩燾應邀訪問倫敦附近的電力廠,并參觀了剛剛發明不久的電話。這是中國人第一次接觸到電話。歐洲之旅對郭嵩燾影響很大,他開始不遺余力地向清朝廷介紹外國先進的管理概念和政治措施,由此引來朝中保守派的仇視,次年便被召回國。郭嵩燾將途中見聞寫成《使西紀程》,希望對清朝能有所借鑒,結果再次受到猛烈攻擊,被誣蔑為“勾結洋人”,從此閑居,再未起用。]

      馬新貽精明能干,有“能員”之稱,歷任巡撫都很賞識他,這也令他的官場大道走得一帆風順。這當然與他本人的才干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在大動蕩的時局下,他遇到了一系列千載難逢的機會。

      同治三年(1864),太平天國平定,曾國藩受到朝廷猜忌,尤其是其弟曾國荃因為卷入奪取太平天國巨額財富一事而成為眾矢之的,為避免兔死狗烹的下場,他主動上書請求裁撤湘軍,力推李鴻章出面主持大局,打算以淮代湘。一時之間,李鴻章風頭無二,儼然有曾國藩衣缽繼承人的姿態。當然,他還需要一些幫手,而且,最好不是湘軍一系的人,這樣,同年進士馬新貽就進入了他的視線。很快,馬新貽受到李鴻章的暗中推薦,接替開缺回籍的曾國荃,升為浙江巡撫,從此步入封疆大吏的行列。

      在這之前,浙江巡撫名義上為曾國荃,浙江軍務也歸兩江總督曾國藩管轄,但其實浙江本是左宗棠的地盤,此時左宗棠正任閩浙總督。馬新貽到杭州上任浙江巡撫后,表面上還是相當尊敬曾國藩,曾專程到江寧向曾國藩問計,給曾國藩留下了相當精明強干的印象。馬新貽與左宗棠的關系也很好,曾上書力贊昔日左宗棠在浙江的治跡。

      這里要專門講一下總督與巡撫之間的關系。按照清朝官制,總督和巡撫都是封疆大吏,不相統屬。按照職責而言,總督主管軍事,節制省內綠營提督、總兵各官,且自轄“督標”三至五營;巡撫則主管民事,總管省內政務監察,也自轄“撫標”二營,用兵時也須負責糧餉。一般來說,總督、巡撫選用文人,極少用武人。這是因為武人知兵,不能輕與事權,而文人不習兵事,不妨假以重任,平時以文制武,戰時由朝廷另外特簡經略大臣等專事征伐。另外,一省的民政財政和司法則分別由布政使和按察使主管,只聽命于戶部和刑部,也不屬于總督、巡撫管轄。

      不過,自曾國藩憑借湘軍以文武雙重身份崛起后,情況開始改變。他受任兩江總督之初,還兼有欽差大臣的身份,有權統轄江、皖、贛、浙四省軍務大權。這樣,原本不屬于他節制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巡撫以及各省布政使、按察使均成了他的下屬。在清朝,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按照清朝制度,總督對文職道府以下、武職副將以下官員有奏請升調免黜的權力,正是在這樣的便宜之下,大批湘軍將領倚靠曾國藩進入政權機構,得任地方實職,由此掌握了一方的軍事、財政大權。即便到后來曾國藩主動裁撤湘軍、湘軍為淮軍所取代時,湘軍一系羽翼已成,不但軍事力量雄厚,“七八省政權,皆在掌握”,且五臟俱全,成長為完全有實力分權割據的力量。尤其是曾國藩所管轄的兩江富甲全國,形成了“重地方、輕中央”的政治格局。在這樣的局面下,以慈禧太后為首的清廷惶惶不可終日,視曾國藩為眼中釘、肉中刺,也就不足為奇了。馬新貽升任浙江巡撫,已經是清廷要將曾國藩調離兩江的前兆。

      馬新貽任浙江巡撫期間,講究政通人和,積極興修水利,修筑海塘,并奏請豁減杭嘉湖等七府浮收錢和漕米,減輕百姓負擔,復興各府書院等,在當地很有名望,頗受百姓愛戴。正因為馬新貽政績突出,次年左宗棠西征之時,便由他接任了閩浙總督。升遷速度之快,令人大跌眼鏡。

      此時的馬新貽,盡管實力上遠遠不及,但在聲勢上已經如同前任左宗棠一般,隱隱然有與兩江總督曾國藩相抗之意。不久,東、西捻軍先后平定,清廷長松了一口氣,急不可待地開始考慮督撫的調動問題,其實最首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讓令朝廷寢食難安的兩江總督曾國藩離開兩江。經過一番商討后,由恭親王奕?出面,力薦馬新貽接任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理由是:“馬新貽精明強干,操守亦好。他在安徽服官多年,對兩江地方最熟悉。剿捻的大功告成,淮軍裁遣回籍,非得要馬新貽這樣的人,才能把那些驕兵悍將妥為安置?!痹瓋山偠皆鴩獎t調任直隸總督。

      當時的八大總督中,以直隸總督地位最尊,其次是兩江總督。但論實權,兩江總督卻要排在第一。而直隸總督雖位列各地總督之首,但地近京畿,上有朝廷,下有順天府尹,位尊而權輕。加上同時兼任北洋大臣,須常駐天津辦理洋務,并不是一樁輕松的好差事。

      馬新貽升官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就由二品官升到了疆臣中最有實力的兩江總督,實在令人吃驚。當時他才四十七歲,是最年輕的總督。這其中,固然有馬新貽自己個人才干的因素,但可遇不可求的機遇遠比才華更為重要。當時,太平天國已經平定,曾國藩兄弟名蓋天下,但流言也與功名一樣多。多年以來,中外紛傳曾國藩有謀取帝位的野心。清朝因曾國藩軍功封其為一等侯時,曾國藩幼女曾紀芬說,曾家人聽到后都說:“侯爵太細?!币馑际窍雍罹舻墓俾毺?,不滿之情溢于言表。曾國藩勢大如猛虎,讓這樣一個人在江南坐大,真是讓慈禧太后坐臥不寧,因此考慮將曾國藩調離江寧成為必然的選擇。只是由馬新貽來接任兩江總督,不僅天下人驚訝,整個湘軍系統的人驚訝,曾國藩驚訝,就連馬新貽自己也相當驚訝。朝野對此議論頗多,輿論普遍認為馬新貽資歷尚淺,德不高望不重,讓他接替曾國藩的兩江總督,太過破格。

      在曾國藩接到調任直隸總督的諭旨前,馬新貽早已知道自己即將接任兩江總督。他的心情,應該是且喜且憂:喜的是他現在是大清朝最讓人眼紅的大紅人,以朝廷心腹的身份當上了兩江總督,受圣眷之隆,一時無二;憂的是兩江素來是湘軍的地盤,他們在那里經營了多年,豈能輕易讓給他這個外人?

      同治七年(1868)五月十六日,時任閩浙總督的馬新貽從杭州坐輪船到達天津,次日到達北京。應該是這個時候,他已經知道慈禧太后的心意。五月二十六日,馬新貽被召進宮中,很久才出來,出來時大汗淋漓,神態極為反常。這之后,他突然請了二十天假,回到山東菏澤老家探親掃墓。離家時,馬新貽突然將二位兄長和兒子召到身邊,秘密囑咐說:“我此去吉兇難料,萬一有什么不測,千萬不要到京告狀。一定要忍氣吞聲,方能自保?!?

      此時,正式任命他為兩江總督的諭旨尚未下達,他卻已經在交代身后事,難免令家人大為吃驚。這也就是馬新貽臨死前交代兒子馬毓楨“別忘了當日為父在菏澤交代你們的話”的由來。

      顯然,馬新貽在一開始就已經預料到:他孑然一身赴江寧,既沒有自己的軍事力量,還需完成朝廷交代的公開和秘密的雙重使命,無異于孤身入龍潭虎穴。但是,他不想就此服輸。

      未到江寧前,馬新貽曾致信給曾國藩,商議交卸等公事。曾國藩除了按禮節回信外,還給馬新貽送去“巡捕鄭興儀一員,戈什哈四名,聊供驅使”。尚未交接,便送去幾名保鏢,這份見面禮,著實耐人尋味。在這之前,天下人盛傳將來繼任曾國藩兩江總督的人選是其弟曾國荃,就連曾國荃自己也一直認為總督是自己囊中之物。也許曾國藩也如同李鴻章那樣,擔心馬新貽“威望過輕”,湘軍由此憤憤不平,“長江從此多故”?

     ?。墼鴩幸荒涣琶垌槆?,邵之妹夫名鄭興儀,一向被曾國藩尊稱為“鄭世兄”,似乎私人關系非同一般。未及考證曾國藩所送巡捕即是此人。]

      當年九月二十日,馬新貽到達江寧。九月二十六日,曾國藩向馬新貽交卸關防印信。這期間,江蘇巡撫丁日昌和湖廣總督李鴻章先后趕到南京,面見曾國藩。曾國藩為此奏請“會商公事,暫緩啟程”。

      十一月初四,曾國藩終于乘船離開江寧,據說“金陵士民焚香酌酒以餞送者,填咽街巷”。如此情形,想來馬新貽心中也不是個滋味。

      馬新貽到兩江上任后,立即著手為百姓做了一些好事,比如奏請以寬免錢糧來勸墾招領江南荒廢田地,使得編民早得復業。這些措施確實為他贏得了一定民心,他一度很受鼓舞,又提出了“應辦最要者六條”,即:培養民生以籌辦善后;修筑運堤以宣防河務;清查官虧以講求吏治;選擇將才以整頓綠營;酌留水師以聯絡江防;恪守條約以辦理洋務。當然,他自己心中最清楚,這六條中,“清查官虧以講求吏治”、“選擇將才以整頓綠營”、“酌留水師以聯絡江防”三條,其實都是有計劃地針對湘軍的。

      為了有效地制衡湘軍,馬新貽還與手中握有淮軍的李鴻章暗中結成了聯盟。當時,湘軍和淮軍的軍餉主要來源于兩江地區,李鴻章為了保留自己的淮軍精銳,主動向馬新貽求助軍餉。馬新貽爽快地答應了,大大增加了淮軍的軍餉,此長彼消,湘軍的軍餉自然被相應的削減。如此一來,不提馬新貽所謂追查太平天國寶藏下落的秘密使命,單是此一項,便是公然得罪了曾國藩和湘軍。軍餉減少涉及最切身的利益,湘軍中大大小小的人物無不因此對馬新貽切齒痛恨,甚至包括那些已經退伍的湘軍。湘軍戾氣本重,最終形成了湘軍暗斗馬新貽和淮軍的局面?;窜娚杏信f情可念,馬新貽則是有怨無恩,首當其沖。

      然而,盡管馬新貽采取了種種措施來抑制湘軍,但他很快就發現他自己確實是過于樂觀了。湘軍勢力根深蒂固,從軍隊到后勤自成體系,地方割據局面已經形成,別說他馬新貽,就是中央朝廷也絕難撼動。雖然他與李鴻章的淮軍暗中結盟,但依舊不過是以軍餉的利益為紐帶,并非牢不可破。實際上,以李鴻章的性格,馬新貽真要出了事情,第一個跑的準保就是李鴻章自己。換句話說,老謀深算的李鴻章其實也是在利用馬新貽來對付湘軍,只不過他在暗,馬新貽在明而已。

      在沒有有力同盟者和支援者的情況下,馬新貽上任兩江總督兩年多徒勞無功就很正常了。他諸多對付湘軍的手段并無任何成效,唯一的結果就是造成了他本人與湘軍——尤其是與湘軍的嫡系和精銳長江水師——嫌隙越來越深。天津教案發生后,曾國藩處理教案不力而身敗名裂——傳說天津教案本身就是朝中有人有意針對曾國藩——湘軍為此憤憤不平,開始在兩江滋事。而天津教案還引發了外交沖突,外國列強以軍艦聚集于天津和煙臺,對清廷進行武力恐嚇。在戰爭一觸即發的情況下,清廷急令馬新貽調長江水師布防。本來就有心惹是生非的長江水師自然不肯聽從調遣,多有陽奉陰違的事情發生,矛盾和沖突開始表面化了。

      所以,不到一個月后,當刺客一刀刺中馬新貽的時候,他感到這是他早已經預料到的結局,才大叫了一聲:“扎著了!”

      不過,刀扎中的不僅僅是兩江總督馬新貽,還有慈禧太后的心痛之處,以及清王朝風雨飄搖的時局。馬新貽遇刺后,舉國側目,疆臣人人自危,朝野為之震蕩。

      肆、各方反應

      馬新貽遇刺后,江寧將軍魁玉用六百里飛驛緊急馳奏朝廷。奏折送到北京后,十五歲的同治皇帝看了大驚失色,深感駭異,將這一事件比喻為“武元衡盜起身旁”。

     ?。畚湓?,字伯蒼。緱氏(今河南偃師東南)人。武則天曾侄孫,清雅俊逸如鶴,有唐朝第一美男之稱。曾任西川節度使,與名妓薛濤交好。薛濤所得“女校書”的稱號,就是他向朝廷奏請所得。唐憲宗時任宰相,因力主削藩,遭藩鎮忌恨。元和十年(815)六月初三早朝時,為藩鎮派遣的刺客暗殺,號稱“唐朝第一驚天大案”。]

      次日,清廷連發了四道諭旨:第一,命魁玉督同司道各官趕緊嚴訊,務得確情,盡法懲辦;第二,曾國藩著調補兩江總督,未到任以前著魁玉暫行兼署;第三,密旨安徽巡撫英翰加強長江防務和地方治安;第四,著魁玉督飭司道各官,設法熬審,務將因何行刺緣由及有無主使之人一一審出,據實奏聞。

     ?。塾赫吣辏?729),雍正皇帝在設立軍機處的同時,還建立了“廷寄”制度?!巴⒓摹迸c“明發”相對應。所謂“明發”,是指皇帝的諭旨由軍機處代起草后,先經過內閣,次及于部院,層層下發,無須保密,稱為“明發”。而對于需要保密的諭旨,則不經過內閣,由軍機處本處密封后,直接交給兵部捷報處,用寄信的形式發出,直達收件人,稱為“廷寄”(又稱“寄信”)?!巴⒓摹钡膬热菀话憔鶠闄C密要事,下發時,根據緩急程度,分為日行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及六百里加快幾種。凡給經略大將軍、欽差大臣、參贊大臣、都統、副都統、辦事領隊大臣、總督、巡撫、學政的叫“軍機大臣字寄”,凡給鹽政、關差、布政使、按察使的,叫“軍機大臣傳諭”。字寄、傳諭封口處蓋有軍機處的印信,封函的表面均注明“某處某官開拆”,只許受命者本人拆閱,不許別人代拆?!巴⒓摹敝贫鹊慕?,減少了很多中間環節,加強了中央和地方的聯系,大大加快了辦事速度;同時,也使得皇帝擺脫了內閣的約束,使皇帝的意志可以毫無阻礙地直達地方。]

      因一件事一天之內連發四道諭旨催辦,這在清朝的歷史上是十分罕見的。四道諭旨的口氣越來越嚴厲,可見清廷一開始就意識到此案非同一般,懷疑張文祥背后另有主謀。

      四道諭旨中,最值得關注的是第二道——重新命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這是恭親王奕?的意思。第三道給安徽巡撫英翰的密旨也不容忽視。英翰是滿人,不屬于湘軍一系,而且他本人與馬新貽交好,可以說,是目前朝廷在兩江唯一信得過的實權人物。秘密交代英翰加強防務,實際上就是預防兵變??梢姀囊婚_始,湘軍就已經被朝廷放到了懷疑的天平上,現在就要看曾國藩的反應了。

      對于曾國藩,執掌大權的慈禧太后和恭親王奕?都對他沒有任何好感。曾國藩之掌握兵權,得力于咸豐朝御前大臣肅順的倚重和推薦。尤其是后來曾國藩得到夢寐以求的兩江總督,全仗肅順的居間運作。說肅順對曾國藩有莫大的知遇之恩,一點也不為過。

      恭親王奕?一向與肅順不和。奕?為咸豐皇弟,才干過人,差點被道光皇帝立為皇儲,所以一直被兄長猜忌。咸豐登上皇位后不久,勒令奕?退出軍機處,改由肅順取而代之。咸豐皇帝重用肅順,明顯有牽制奕?的意思。奕?與肅順從此成為冤家對頭。咸豐皇帝病死于承德避暑山莊后,六歲的兒子載淳即位,是為同治皇帝。以肅順為首的八名“贊襄政務王大臣”受遺詔輔弼幼主,掌管朝政。奕?在皇族宗室中名望最尊,竟然無緣于輔政大臣之列,由此勢必要與肅順等人展開一場權力之爭。

      而慈禧太后與肅順的恩怨,則更加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昔日漢武帝臨死前擔心“主少母壯,女主干政”,處死了太子劉弗陵的生母鉤弋夫人,肅順曾經以此故事游說咸豐皇帝除掉載淳生母懿貴妃,也就是后來的慈禧太后。咸豐皇帝一時心軟,未能下手。后來慈禧太后知道究竟后,恨肅順入骨,務必除之而后快。

      而肅順之前曾大力整頓吏治,懲辦貪官,得罪的人不計其數。戊午科場案中,力主將主考官、大學士柏葰斬首;又彈劾戶部寶鈔處與官票所官吏和不法商人因緣為奸,交通舞弊,籍沒官吏、商人數十家。他為人剛硬,辦事不講情面,加上恃寵而驕,目中無人,引起不少王公大臣的嫉恨。這些人為了自己的利益,爭相投奔到恭親王奕?或是慈禧太后門下。其中,就包括手握重兵的蒙古親王僧格林沁和兵部侍郎勝保。

      咸豐皇帝臨死前雖然將朝政交給肅順等八名輔政大臣,但為了防止重新出現清朝初年權臣鰲拜欺君專權的情況,又分授私章“御賞”和“同道堂”給皇后鈕祜祿氏和懿貴妃那拉氏(實際上是給了小皇帝載淳,但由懿貴妃掌管),即后來的慈安和慈禧太后。這兩枚私章作為皇權的象征,代表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凡下達詔諭,必須有二章為印訖。由此杜絕了權臣專政,卻也撕開了后宮女人干政的口子。慈禧太后時年二十五歲,沒有年輕守寡的悲痛,反而野心勃勃,不甘心朝政大權落于肅順等人之手。剛好此時御史董元醇上疏,以皇帝年幼為理由,請求由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慈禧太后也一心想效法古人,垂簾聽政,遂聯合慈安太后,努力與肅順八大臣及恭親王奕?爭權。董元醇上奏的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見肅順八大臣,要求他們照董元醇所奏傳旨實行。肅順等“勃然抗論”,并聲稱自己“系贊襄皇上,不能聽太后之命”。雙方爭論激烈,嚇得同治小皇帝啼哭不止,以致“遺溺后衣”。這便是清朝著名的“垂簾之爭”。最后,肅順等以祖制無垂簾之禮為理由,駁回了董元醇的建議。但慈禧太后并未善罷甘休,開始在朝中尋找新的聯盟力量。

      就在慈禧太后、肅順八大臣以及恭親王奕?三方明爭暗斗、形成三足鼎立之勢時,肅順心腹幕僚王闿運寫信給曾國藩,勸他與肅順聯手,率湘軍入北京,阻止慈禧太后的垂簾聽政。曾國藩表面對這封信沒有作出回應,但內心未必沒有大起波瀾。

      就在這個時候,慈禧太后主動聯合恭親王奕?,在北京發動了辛酉政變,搶先逮捕以肅順為首的八名顧命大臣。慈禧太后本想以貪污罪置肅順于死地,不過抄家時才發現肅順各處家產加起來不到二十萬,連恭親王奕?的十五分之一都不到,最后不得不定了個“假傳圣旨”的罪名。八名顧命大臣中,肅順處刑最重,被立即押赴菜市口斬首,怡親王載垣和鄭親王端華被迫自盡,其余人則被革職。咸豐十一年(1861)十一月初一,慈禧太后與慈安太后在養心殿正式垂簾聽政。由于慈安太后性情“和易少思慮”,不愿多問朝政,朝廷大權遂落入慈禧太后一人之手。自此,這個少年喪父、青年喪夫的女人正式登上了中國的歷史舞臺。在之后長達四十七年的政治生涯中,她還將經歷中年喪子、晚年喪國的不幸。

      墻倒眾人推,肅順敗亡后,僧格林沁趁機將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天津的敗績諉過于肅順。曾國藩對此十分不滿,慨嘆說:“天下無真是非?!币运幚涮摮C的性格,加上為人之謹慎,出此言語十分罕見,可見他對肅順并非如傳說中那樣沒有任何感情。

     ?。巯特S十年(1860),英法兩國政府為了在中國掠奪更多的特權,開始積極籌備侵華戰爭。當年春天,英法兩軍陸續開到中國。六月中旬,英法聯軍艦隊兩次在天津大沽口外集結。當時,清朝負責天津一帶防務的為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僧格林沁將全部重兵布置在大沽,在北塘一帶只埋設了一些地雷,沒有布置任何防務。此情況被先期到達渤海灣刺探清軍情的俄使伊格納切夫得知后,密報給英法聯軍。于是英法聯軍決定自北塘登陸,再抄襲大沽炮臺后路。六月十五日,英法聯軍順利登陸北塘,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大沽炮臺立即陷于腹背受敵的境地。七月初三,英法聯軍開始進攻大沽口。鎮守北岸炮臺的清直隸提督樂善率守臺將士頑強抵抗后,全部壯烈殉國,北炮臺最終陷落。駐守南炮臺的僧格林沁見大勢已去,率部撤往天津。直隸總督恒福在英軍的威脅下,將南炮臺及全部軍火物資拱手交給英法聯軍,自己也逃回天津。僧格林沁撤回天津后,認為天津“較之大沽,不啻天淵”,更難扼守,于是將天津炮臺大炮拆下,連夜運回北京,小炮及綠營官兵則撤至通州。此舉相當于將天津拱手讓給了英法聯軍。七月初八日,英法聯軍入駐天津,因與清廷談判無結果,又繼續向北京逼進。咸豐皇帝一面派人與英法聯軍議和,一面令僧格林沁在河西務一帶防堵。談判破裂的當日,僧格林沁兵敗,通州失陷,英法聯軍繼續向西推進。八月初八,咸豐皇帝自圓明園逃往熱河。八月二十一日,英法聯軍抵達北京城下,負責防衛的僧格林沁不戰自潰,退往西郊圓明園。英法聯軍尾追不舍,于次日占領圓明園。在進行大肆搶掠后,侵略者放火焚燒了這座世界名園。]

      慈禧太后垂簾聽政后,不遺余力地鏟除肅順黨羽,對肅順一手扶持的曾國藩自然也沒有什么好印象,不過當時湘軍勢大,清廷又需依賴湘軍剿滅太平天國,是以慈禧一直對曾國藩和顏悅色,除了示好籠絡外,別無他法可想。

      慈禧太后派人抄肅順的家時,發現了一個大箱子,里面裝的是全國各地官員與肅順的往來書信,各省督、撫、將軍、都統等地方政要無不在其中,卻偏偏沒有曾國藩的。之前肅順當權時,幕府中有著名的“湖南六子”,其中的王闿運更是與曾國藩交情匪淺。而肅順“平日與座客談論,常心折曾文正公(曾國藩)之識量”。這樣一個被肅順經常掛在嘴邊的人,卻沒有一封往來的書信,這是相當可驚可怖的,若非深謀遠慮、心機深沉之人,絕難做到。雖然曾國藩由此擺脫了與肅順的黨朋瓜葛嫌疑,但其心計與遠見,無疑更讓慈禧太后耿耿于懷、坐立不安。后來慈禧太后調曾國藩到直隸、派馬新貽到兩江,表現得迫不及待,就是不安的明證。

      除此之外,清朝自立國以來,便嚴格防止漢人掌握實權。后來雖然不得已重用曾國藩等漢人官員,清朝顯貴心底深處卻依舊是漢人只可利用、不可重用,只可使用、不可信用的觀點。尤其是對坐大一方的曾國藩,其人有野心獨步天下的謠言不絕于耳,怎么能令慈禧太后睡得安穩?正因為她費盡了心機,好不容易才將曾國藩這條潛龍從兩江的深海中撈出,擱置到了直隸的淺灘上,但現在又要重新放龍入深海,這又是什么道理?

      馬新貽遇刺的消息傳到北京時,慈禧太后剛剛喪母,正處于悲痛之中,身體也不是很好,政事由恭親王奕?處理。奕?與慈禧當時正處在面和心不和的時期,他也知道馬新貽是慈禧心腹,負有追查太平天國寶藏的秘密使命,因而不敢多說馬新貽一案,只是提議讓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

     ?。鄞褥笮杖~赫那拉氏,小名蘭兒,最初以秀女身份入選進宮。她父親長年在南方為官,那拉氏自幼隨父親生長在南方,擅長唱南方小曲,由此得到咸豐皇帝寵幸。咸豐五年(1855),時為懿嬪的那拉氏“遇喜”(即懷孕),咸豐皇帝欣喜若狂,破例下旨允許那拉氏之母入宮。那拉氏之母入宮照看孕中之女開了清代宮廷先例,后來更被寫進《欽定宮中現行則例》中《遇喜》一條:“內庭位有生母者,許進內照顧?!保?

      以奕?的才干和眼光,自然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關鍵——他知道被裁湘軍流落在兩江,多有不法之事,而馬新貽赴任兩江后認真辦事,得罪了一大批湘系的人。馬新貽之遇刺,湘軍決計脫不了干系。以兩江眼下的局面,只有曾國藩回任,才能鎮撫得住。

      當時曾國藩正在天津處理教案,對洋人卑躬屈膝,殺害中國無辜良民取媚外國,身敗名裂,被國人稱為“賣國賊”,已經到了千夫所指、眾口唾罵的地步。就連一向以出了曾國藩為傲的湖南同鄉也將京師虎坊橋長郡會館、教子胡同湖南會館等處由曾國藩所題的匾額砸爛焚毀,把凡有“曾國藩”之名者盡數刮掉,以此來表示對其人賣國的鄙夷和唾棄。

     ?。圩韵特S十年(1860)《北京條約》簽訂后,法國天主教傳教士在天津望海樓設立了教堂。這種靠侵略強行進入的外來事物,在很長時間內都為有良知的中國人所抵制。尤其是教堂長期以來不斷強占民田,拐騙人口,聲名很差,更加引發了民眾的怨恨。同治九年(1870)五月,設置在教堂附近的育嬰堂突然離奇死了三四十名嬰孩,教堂偷偷外運尸體時被民眾發現,引發了軒然大波。與此同時,天津不斷有用迷藥拐騙幼童的事情發生,傳說與教堂有關。五月二十一日,拐騙犯武蘭珍在用下有迷藥的紅薯糖誘騙幼童時,被民眾當場抓獲。武蘭珍被扭送到天津知府衙門,知府張光藻本不想問案,但見民眾群情激奮,不敢不接,只好當眾訊問武蘭珍及一干證人。武蘭珍供出了迷藥來自天主教民王三,所拐騙的幼童均交給了育嬰堂,王三付給報酬洋銀五元。又有親眼看見死嬰尸體的證人說尸體胸膛盡開,心肝俱無,眼珠也被挖去。張光藻懷疑有人借機煽動民心,造謠鬧事,但還是同意去找洋人對證。隨后,天津知府張光藻與天津道周家勛聯名向法國育嬰堂發出照會,讓他們交出罪犯王三,但是遭到了拒絕。五月二十三日,張光藻、周家勛帶著武蘭珍和人證來到育嬰堂對質。結果,育嬰堂里沒有王三這個人,武蘭珍在法國傳教士及教民的指責下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張光藻和周家勛只好當場向法國人賠禮道歉,訕訕而退。官府退走后,民眾依舊憤憤不平,與教士發生了口角,繼而演變成互毆。法國領事館離教堂不遠,領事豐大業(Victor Fontanier Henri)聞訊后勃然大怒,立即要求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派兵鎮壓。崇厚不愿意事態擴大,裝模作樣地派了幾名官弁應付了事。豐大業十分不滿,帶著秘書西蒙(Simon)闖入崇厚的衙門,向崇厚開槍恫嚇,幸好沒有射中?;厝サ穆飞?,豐大業剛好遇上聞訊趕來的天津知縣劉杰一行。暴怒下的豐大業二話不說,拔槍就射,結果打死了劉杰的隨從高升。周圍的民眾怒不可遏,一擁而上,當場將豐大業及西蒙打死,接著鳴鑼聚眾,焚毀法國教堂、育嬰堂、領事署及英、美教堂,先后打死二十名外國人。這就是天津教案。事件發生后,法、英、美、俄、德、比、西等七國聯銜向清廷提出抗議,并調集軍艦到天津、煙臺一帶,進行戰爭威脅。清廷先是派直隸總督曾國藩赴天津“查辦”,又改派李鴻章會同辦理。曾國藩、李鴻章判處中國民眾二十人死刑,緩刑四人,二十五人充軍,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杰也被革職遣戍,向外國賠款白銀四十九萬兩,并派崇厚為欽差大臣赴法國賠禮道歉。]

      其實,曾國藩之前主持平定太平天國時,就曾在日記中相繼記載了其處理洋務時的主張:“此前英法聯軍進入北京,不傷毀我宗廟社稷,眼下在上海、寧波等處幫助我大清王朝攻打太平軍和捻軍。二者皆有德于我。中國不宜忘其大德而計較小怨?!痹谒磥?,英法聯軍打入北京燒殺搶掠,僅僅因為沒有推翻清廷,就是大德。而一系列喪權辱國不平等條約的簽訂,不過是小怨而已。

      在這樣的思想原則指導下,曾國藩與外國人打交道時腰桿子就沒直過,天津教案只不過是他主張的一個小小體現而已。不幸的是,國人終于在這次教案中看清了他的嘴臉,他本人靠平定太平天國積累起來的聲名,最終在這次教案中毀于一旦。

      更令曾國藩憂心的是,天津教案其實是因謠言和起哄產生的暴力沖突,之所以鬧得一發不可收拾,是因為有直隸提督陳國瑞在其中挑撥離間、造謠生事,因而這件事還不僅僅是中國與法國之間的外交糾紛這么簡單。陳國瑞當時正受醇親王奕(道光皇帝第七子,光緒皇帝生父,福晉為慈禧親妹)寵信,風頭極勁。臺灣著名史學家吳相湘(湖南常德人,于2007年病逝于美國,享年九十五歲)在其著作《晚清宮廷實紀》中指出:天津教案實為醇親王奕指使與曾國藩素有積怨的陳國瑞所為。自蒙古親王僧格林沁為捻軍殺死后,八旗子弟自動集中在醇親王周圍,意圖恢復昔日八旗勁師雄風,與湘軍、淮軍抗衡。醇親王甚至還與僧格林沁的兒子布顏納謨詁結成了兒女親家。醇親王策劃天津教案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打擊曾國藩(直隸總督兼任北洋大臣,須常駐天津辦理洋務)。而醇親王背后的支持者,自然就是他的妻姐慈禧太后。

     ?。坳悋?,湖北應城人。少年時曾被太平軍擄為童子軍,后改投湘軍將領黃開榜,被黃收為義子,因驍勇善戰、性嗜殺,成為轟動一時的勇將。陳國瑞有一句名言說:“戰要戰得穩,追要追得狠,退要退得緊?!焙蠹尤肷窳智卟?,極得信任,與僧王情若父子。僧格林沁被捻軍殺死后,身負重傷的陳國瑞本已僥幸逃脫,聞訊后又冒死潛回,找到僧格林沁的尸體背上,晝伏夜行,七天后才回到軍營,在當時傳為佳話,因而“僧戰死,從將多獲罪,國瑞以驍勇獨留軍”(吳相湘:《近代名人小傳》)。不過陳國瑞為人桀驁不馴,喜鴉片,好美色,加上自恃功高,自僧格林沁外,罕聽節制,且不約束部下,時常與友軍爭奪軍餉槍械,與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人多有沖突,因而總被這些重臣刻意壓制。后來他出錢助修黃鶴樓,擬一對聯道:“黃鶴飛來復飛去,白云可殺不可留?!睍r人均不解“白云”之意。陳國瑞自己解釋說:“君未讀唐詩乎?‘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票劝驳撋?,非其可殺者乎?”(清王之春:《椒生隨筆》)有一種說法,陳國瑞筆下的“白云”即是指曾國藩,以致一度傳出他酒后持劍追殺曾國藩的故事。事見清人吳光耀所著《華峰庚戌文鈔》。吳光耀為湖北人,與陳國瑞同鄉,曾在四川為官?!度A峰庚戌文鈔》主要是記載同治、光緒年間名將軼事,對曾國藩等湘人多有責言,而為鄂人鳴不平。]

      就在同治八年(1869)的七月,也就是刺馬案發生整整一年前,慈禧太后親信太監安德海奉差出京,到處招搖滋事,被山東巡撫丁寶楨逮捕后就地正法。這件事,毫無疑問是朝中另一主事者恭親王奕?針對慈禧太后所為。安德海事件在一定程度上昭顯了慈禧太后在朝中的孤立。自那以后,這位秀女出身的太后開始全力扶持自己的妹夫醇親王奕,意在與恭親王和漢人重臣抗衡。有了慈禧太后的庇護,醇親王為所欲為;有了醇親王的支持,陳國瑞也敢在直隸境內興風作浪。后來法國人查清天津教案跟陳國瑞有關后,要求曾國藩交出陳國瑞,態度堅決而強硬。而曾國藩明明痛恨陳國瑞這種人,卻因為深知其背后有人,不敢得罪不說,反過來還要在洋人面前全力斡旋維護,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正因為天津教案有著種種錯綜復雜的背景,從一開始,曾國藩就知道這案子不但是針對他,還要他本人來背這個黑鍋。內外交困下,如同多年前戰敗于太平天國、幾欲投水自殺時一樣,曾國藩再一次有了強烈的挫敗感,沮喪地說:“內疚神明,外慚清議?!睋f正好到了“耳順之年”的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甚至催促兒子趕緊為自己準備棺材。而在天津教案后不久就發生了刺馬案,這顯然不是巧合,二案即使沒有直接聯系,也必然有連帶關系。

      馬新貽被刺的消息就在曾國藩最焦頭爛額的時候傳到了天津,他的第一反應是大吃一驚。平心而論,曾國藩確實不喜歡馬新貽,但畢竟大清總督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身亡是前所未有的事。以他在槍林彈雨中度過的十幾年,以他經歷的種種官場黑幕,他深知此案絕非一般兇殺案件。其中的玄機是什么?背后又有什么陰謀?為什么朝廷偏要他處理這等棘手之案?

      馬新貽的死亡帶給曾國藩的苦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強烈。連續幾天,他夜不能寐,成天陰沉著臉,許多時間都是一言不發地呆坐。思前想后,曾國藩決定不趟這攤渾水。于是提筆上書,以身體有病為由,拒絕回任兩江總督。清廷的答復很快回來了——曾國藩必須赴兩江之任,直隸總督由李鴻章接任。很簡單,很干脆,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

      李鴻章也在這個時候寫信來安慰曾國藩,其中尤其提到了刺馬一案,說:“谷山(馬新貽的字)近事奇絕,亦向來所無?!焙敛贿t疑地表達了對馬新貽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的震驚。但緊接著又立即說:“兩江地大物博,斷非師門莫辦?!币环矫媸莿裨鴩s緊回任兩江總督,另一方面也是交底,表明自己對兩江絕無染指之心。這兩句話緊連在一起,實在耐人尋味。

      不過安慰歸安慰,精明的李鴻章并不想真正去幫助恩師曾國藩解決煩惱,他甚至在這個時候玩起了“痞子腔”(安徽話,意為耍流氓手段)。曾國藩因處理天津教案不當正備受天下人唾罵,李鴻章擔心自己卷入其中后也會受到時論的譴責,因此在到達直隸邊境后便借口肝病復發停了下來,一面寫信給曾國藩,表示支持曾“拿犯”,另一方面又公開表示要等恩師將天津教案“兇犯”議罪正法后再到天津接任,以免“初政即犯眾惡”,意欲等曾國藩收拾好天津教案的亂攤子后再說。昔日曾國藩曾對李瀚章(李鴻章親兄長,曾國藩親信)評價李鴻章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憋@然,此時的李鴻章在玩弄手段方面確實已經超過了他的老師。曾國藩雖然失望,卻也無奈,只好將處理天津教案的結果定擬上奏,自己背了黑鍋。

      但曾國藩也是老奸巨猾之輩,他雖然被迫接任了兩江總督,但卻故意拖延時間,正好以等待李鴻章來天津交接為由,遲遲不動身南下。一直到九月二十三日,他才動身離開天津,不過也不是南下兩江,而是前往北京。顯然,曾國藩此舉旨在刺探朝廷對馬新貽被刺一案的態度。

      九月二十五日,曾國藩到達北京。次日早朝時,同治皇帝和兩宮太后在養心殿召見曾國藩?;实酆痛劝蔡蠖紱]有說話,只有慈禧太后問了幾句關于身體和病情的話,無關痛癢。正當曾國藩納悶之時,慈禧太后終于提到了馬新貽,問道:“馬新貽這事豈不甚奇?”曾國藩誠惶誠恐地回答道:“此事甚奇?!贝褥蟪聊艘粫?,又說:“馬新貽辦事甚好?!痹鴩卮鹫f:“他辦事和平精細?!北緛硪詾檫€有下文,不料慈禧太后突然揮了揮手,叫他跪安退出。

      九月二十七日,慈禧太后又在養心殿召見曾國藩。曾國藩豎起耳朵也沒有聽到“馬新貽”三個字,慈禧太后只是問到他何時啟程前往兩江,隱隱有催促之意。但曾國藩依舊模棱兩可,逗留于京師,遲遲不肯動身。

      十月初六,終于有軍機大臣前來傳旨,催促曾國藩赴江南任。十月初九,曾國藩遞折請訓,傳宣召見,奏對十數語。出乎他意料的是,慈禧太后再未提起任何與刺馬案相關的話頭。

      此時,距離馬新貽被刺已經有兩個多月。與最初朝廷一日發四道諭旨追查馬新貽案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朝廷突然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漠,再未有催曾國藩辦理馬新貽案的諭旨。曾國藩先后在天津和北京逗留盤桓,有意拖延時間,朝廷也沒有絲毫催促,任其耽擱。似乎曾國藩在試探朝廷態度的同時,朝廷也在試探他的反應。

      曾國藩在朝中四處刺探,始終感到朝廷似乎對馬案并不關心。這實在是令人費解,馬新貽作為慈禧太后心腹被派往兩江,卻莫名其妙地死在當地,朝廷明明該大加追索報復,卻為何沒有要將案子查到水落石出的意思?不過,既然朝廷是這樣的態度,他曾國藩也不會自找麻煩,非要去追查到底,而是馬馬虎虎過去就行了。但明里對朝廷可以這樣敷衍了事,暗里對他自己還需有個交代,他個人實在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在戒備森嚴的校場將封疆大吏一刀殺死。思考了很久后,他給駐扎在江寧的心腹彭玉麟寫了封信,讓他先秘密查訪事實真相。

      曾國藩在京師時,剛好趕上他本人的六十大壽。一時間極為熱鬧,同治皇帝親筆御書“勛高柱石”匾額一面、御書福壽字各一,慈禧太后御賜蟒袍、如意等賀禮,榮耀無比;軍機處在法源寺設盛宴為曾國藩祝壽;湖南同鄉則在湖南會館為他祝壽。

      觥籌交錯之中,醺醺然之際,曾國藩似乎又回到了昔日幕下賓客如云的日子,回到了昔日從太平天國手中奪回南京的時候——那個時刻,是他一生中最鼎盛最輝煌的時刻,寫有“曾”字的旗幟飄揚于大江南北。連一向出言謹慎的他也得意得忘了形,高興地說:“長江兩岸,無一處不張鄙人的旗幟?!?

      他又想起了那個他為之欣賞又為之惋惜的忠王李秀成。此人確是個人才啊,太平天國中無人能及。據說曾經有不少太平軍將領力勸李秀成自立,取代天王洪秀全,但李秀成勃然大怒,還寫了兩首詩抒發胸臆:

      舉觴對客且揮毫,逐鹿中原亦自豪。

      湖上明月青箬笠,帳中霜冷赫連刀。

      英雄自古披肝膽,志士何嘗惜羽毛。

      我欲乘風歸去也,卿云橫亙斗牛高。

      鼙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吳頭。

      豈知劍氣升騰后,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作壘,百年身世獨登樓。

      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如此有慷慨氣概的一個人,也算有情有義的英雄人物,可惜偏偏加入了太平軍。當初南京克復,李秀成被俘,曾國荃用刀子割其臂肉、股肉,也未能使其降服。最后還是他曾國藩出面勸說,李秀成這才俯首,并于囚籠中寫下萬言《自述》,對他曾國藩極盡吹捧之能事,那可是令他極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不少人勸他曾國藩自立為帝,于南京城頭易幟,他不是沒有動過心,可當他再一次讀李秀成的《自述》時,他恍然明白了,這也許正是李秀成所期待的——他率湘軍揭竿而起,與清廷對抗。無論誰勝誰負,都是間接給太平天國報了仇呀。

      因而,當他的心腹愛將彭玉麟將勸進的書信轉交給他之時,他立即將書信一口吞下,不悅地說:“雪琴(彭玉麟的字)如此試我,其心可誅?!弊罱K令他遽然而醒的是李秀成,而并非旁人?!捌シ蜃杂信d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說得真好啊。

      一切都遠去了,李秀成早已經被他殺了,他早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齡,再無能力行非常之事,可朝廷為什么還是對他放心不下呢?這次調他回任兩江總督,是不是朝廷已經懷疑到湘軍的頭上?他的這次回任,到底是禍是福?

      曾國藩六十大壽之后,當年十月十五日,曾國藩終于離京起程南下,閏十月二十日才抵達江寧。此時,離馬新貽被刺已經五個月之久。

      伍、審案

      馬新貽被刺后,金陵城中的大小官員處于極度的恐慌和茫然的憤怒中,這并非他們對馬新貽感情深厚,而是憂懼朝廷怪罪,陷于了神經質的苦惱。

      與審訊官員驚慌失措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刺客張文祥相當沉著鎮定。正因為他的態度太過泰然自若,一時間令人懷疑他的來歷。張文祥被當場逮捕后,先被押到江寧府衙門等候審問。江寧將軍魁玉看過馬新貽的傷勢后,隨即開始審問張文祥。張文祥雖然一副桀驁不馴的態度,但開頭也很爽快地回答了魁玉的問題,供稱自己是河南人,對刺殺馬新貽的行為也供認不諱,但對自己的行刺動機卻閃爍其詞,堅不吐實??癖阆铝顚埼南閹显h(江寧府分上元、江寧兩縣,同城分治)嚴刑訊究。

      先后審訊張文祥的,有上元知縣張開祁、江寧知縣蕭某某、臬司梅啟照、理藩司孫衣言等人。據說張文祥供詞出來后,參審官員面面相覷,錄供者停筆不敢記錄??駥⒊鯇徑Y果急報朝廷,告知張文祥“直認行刺不諱,而訊其行刺之由,尚屬支離狡詐”。之后的一個多月,魁玉每次奏報都不離“一味閃爍”、“語言顛倒”、“反復屢變”等詞。那么,張文祥“閃爍”的是什么?“顛倒”的是什么?“屢變”的又是什么呢?魁玉對此沒有奏報。而事實則是,有人用酷刑逼張文祥更改口供,而張文祥不肯答應,這才是口供“支離”的真實情況。

      這樣的結果,當然不能令朝廷滿意,王公大臣也紛紛議奏。給事中王書瑞上奏說:“督臣遇害,疆臣人人自危,其中有牽掣窒疑之處,應派親信大臣徹底根究,勿使稍有隱飾?!贝褥笊钜詾槿?,于是立即以五百里加急的上諭發出,命漕運總督張之萬赴江寧會審。此諭剛發,接著又發出密旨,再三叮囑說:“此事案情重大,斷不準存化大為小之心,希圖草率了事?!?

     ?。垆钸\是中國歷史上一項重要的經濟制度,為歷代封建王朝所采用。它的核心是利用水道(河道和海道)來調運糧食,稱漕糧,一般是運往京師,供宮廷消費、百官俸祿、軍餉支付和民食調劑。清朝在八大總督之外,專設漕運總督和河道總督,漕運總督管漕糧運輸,河道總督管河道和運河工程,一般由一品大員擔任。]

      張之萬是張之洞(后擔任過兩江總督)堂兄,剛好與馬新貽同科,均為道光二十七年進士,而張之萬還是這一榜的狀元。有意思的是,他有個不雅的外號,叫做“磕頭狀元”,因為他每天臨睡前都要下跪、磕頭一百次。據張之萬自己的說法,這樣可以活動腰腿、運行氣血,達到健康長壽的目的,集求神保佑和鍛煉身體于一身。此人才干平庸,卻是官場老手,深通黃老之道,遇事從不出頭,議政從不發言,喜怒不形于色,是典型的“不倒翁”,在朝中還有個外號,叫做“伴食”。

      馬新貽的案子落到張之萬頭上后,他只憂不喜,大為恐慌。很簡單,這案子如果只是普通的仇殺案,輪不到他張之萬頭上;如果是政治謀殺案,那牽連可就大了,主謀勢必非同小可,敢殺兩江總督,又為何不敢殺他這個漕運總督呢?

      張之萬越想越是膽戰心驚,有心推托不去,無奈上諭剛接,密旨又到,圣命實在難違。跟曾國藩一樣,張之萬也是個老江湖,最初采取了一個“拖”字——拖著不去江寧,也許拖著拖著,刺客突然供出了主謀,案情真相大白,就無須他再跑這一趟了。不料江寧將軍魁玉恨不得越早把這個亂攤子交出去越好,不斷行文到清江浦(即淮陰,又稱清河,為大運河樞紐,當時最繁榮的通商大埠之一,與揚州、蘇州、杭州并稱四大名城,今江蘇淮安),催張之萬快去江寧主持審案大局。

     ?。矍宄蟪紖翘募从汕褰珠_始發跡。道光末年,安徽徽寧池廣太道道員惠徵因敗于太平軍,被革職留任,不久即病故,遺留下妻子和四個子女,其中長女名葉赫那拉蘭兒,也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慈禧太后?;葆缢篮?,慈禧一行失去依靠,不得不盤靈回京。孤兒寡母,一路情景凄涼不堪。路過清江浦時,清河縣令吳棠派仆人送奠儀,仆人誤送到慈禧船上。慈禧十分感激,發誓將來必有回報。后來慈禧以秀女身份入宮得幸,并生下咸豐皇帝唯一的兒子(即后來的同治皇帝),更受寵愛。到咸豐十年,慈禧母因子貴,實際地位已經超越皇后,還時常代病中的丈夫咸豐皇帝批閱奏章。也就是在這一年,吳棠得補淮徐道。次年,慈禧垂簾聽政后,立即升吳棠為江寧藩司(布政使),并署理(代理)漕運總督,從普通道員到署理總督,簡直是一步登天。之后的吳棠更加顯赫無比,歷任江蘇巡撫、閩浙總督、四川總督。他從一個小小的清江縣令,因意外做到了封疆大吏,其經歷不可謂不傳奇。]

      眼見拖得實在不能再拖了,張之萬才勉強從淮安(今江蘇淮安)起程,自清江浦沿運河南下,趕赴江寧。他是漕運總督,當然知道橫行運河的漕幫的底細。湘軍在兩江的影響巨大,不少遣散后的湘軍都加入了哥老會和漕幫。明眼人都認為馬新貽一案與湘軍有關,難保漕幫不會牽涉在其中。張之萬識得漕幫厲害,調了大批漕標精銳來保護自己。數十號官船,在運河中連番南下。他自己則一直躲在艙里不露面,十分謹慎小心。

      這一天到了瓜洲,張之萬突然要下船走走,不料趕上內急,情急之下,下令漕標參將帶領兩百親兵團團將茅廁圍住,以確保上廁所時不會遇上刺客。當時正是深秋收獲季節,當地有不少百姓正在收割稻子,突然看到官兵刀劍出鞘,如臨大敵,以為發生了什么大事,趕去一打聽,才知道是漕運總督在上茅廁。

      此事一時傳為笑柄。連漕運總督都如驚弓之鳥,可見當時的局勢如何之險惡。張之萬人還未到,茅廁笑話先傳到了江寧。以致江寧將軍魁玉一見到張之萬,便打趣說:“天下總督,漕帥最闊,拉場野矢都得派兩百小隊守衛?!?

      張之萬到達江寧后,傳見參與會審的司道府縣各員,了解到之前的全部審訊情況后,這才開始提審張文祥。此時,張文祥的女兒張寶珍、兒子張長福、同居之舅嫂羅王氏均被捕獲到江寧。而之前負責馬新貽安全警衛的中軍副將喻吉三和武巡捕葉化龍等人也都被逮捕,追究防護失職之責。逮捕了不少人,但審問主犯張文祥卻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參與會審的孫衣言、袁保慶(袁世凱嗣父)均是馬新貽一手提拔的親信,對此案情遲遲不明很是著急。尤其是袁保慶,馬新貽曾任命他為營務處總管,專門負責對付為非作歹的湘軍散兵游勇。袁保慶以剽悍著稱,手段嚴厲,抓到這些人往往就地正法,是以湘軍不少人恨其入骨。馬新貽一死,袁保慶懷疑跟湘軍有關,心中更加內疚,總覺得自己對馬新貽的死負有一定責任,所以在審張文祥一事上格外賣力,大有不揪出幕后黑手決不罷休之勢。孫衣言也是如此。二人見張之萬審案慢慢吞吞,很不上心,又不準對張文祥用刑,十分不滿。

      孫、袁二人卻不知道,張之萬歷經宦海生涯,老奸巨猾,考慮得遠較他們更為周全?,F在巴不得張文祥死的大有人在,因為張文祥一死,便是死無對證,一旦用刑,難保不會有人趁機從中做手腳,倘若張文祥“刑傷過重,瘐死獄中”,那可就是他主審官的責任。一向明哲保身的張之萬可不敢冒這個險。對他而言,不求真相,但求不送命、不丟官,就是老天爺保佑,不枉他每天虔誠地下跪磕頭一百次了。

      張之萬深知此案極為棘手,審不出結果,朝廷不滿意,他前程難保;審出結果,他可能自己都沒命再回淮安。思來想去,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丟給新任的兩江總督曾國藩。因此,他采取了一個“拖”字,曾國藩也在刻意拖延,他就更拖,非要拖到曾國藩來不可。

      正因為張之萬拖延得太久,早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朝廷終于震怒了,連下三道諭旨,嚴加訓斥張之萬、魁玉二人。朝中大臣也紛紛上書彈劾抨擊張之萬,結果他和魁玉成了眾矢之的。

      為了平息眾怒,張之萬和魁玉精心謀劃后,終于擬出了一份新的報告,其中詳細說明了張文祥與馬新貽的“恩怨”:“張文祥,河南河陽人,以做小生意為生。道光二十九年(1849),張文祥販賣氈帽到寧波,結識了河南同鄉羅法善,娶其女羅氏為妻,開小押店(重利盤剝的典當行)為生。咸豐十一年(1861),張文祥加入太平軍,任侍王李世賢(忠王李秀成弟)的裨將。太平軍敗亡后,張文祥曾向清軍投降,因無人作保,未被清軍收納。張文祥再回寧波,并暗中與海盜有勾結。馬新貽任浙江巡撫后,捕殺了不少海盜,其中很多是張文祥的朋友,張文祥因此懷恨上了馬新貽。后張文祥妻羅氏與吳炳燮通奸,兩人一齊逃走。張文祥聞訊追趕,追到了羅氏,但羅氏卷帶的財物卻被奸夫吳炳燮帶走。馬新貽率兵至寧波時,張文祥攔轎告狀,要求追捕吳炳燮。馬新貽認為這是小事,未準審理。不久后,羅氏再次逃走,被張文祥追回后,被逼迫吞煙土自盡。后張文祥的小押店也被馬新貽勒令關閉,理由是違禁私開。張文祥人財兩空,遷怒于馬新貽,決意報復。經再三審問,張文祥矢口不改其供,表示并無他人指使。尚屬可信?!睂埼南榈奶幹?,則建議“按謀反大逆律問擬,擬以凌遲處死”。

      這報告最關鍵的一點,在于反復強調張文祥行刺馬新貽完全是個人行為。報告中,張文祥妻羅氏背夫潛逃確實真有其事。但報告里面有兩處明顯的矛盾。第一,按照報告所說,張文祥通海盜,本來跟海盜是一伙兒,可馬新貽到寧波的時候,他怎么還敢去找馬新貽告狀呢?第二,既然張文祥的妻子羅氏被人奪走,他為什么不去殺奪妻的吳炳燮,而一定要殺不受理狀子的馬新貽呢?而最大的破綻就是最后一句“尚屬可信”。這封報告是奏結的法律文書,人命關天,竟然用了模棱兩可的“尚屬可信”,不能不讓人疑竇叢生。

      慈禧太后對刺馬一案十分重視,不僅僅因為馬新貽是她派去兩江的心腹,而且封疆大吏死得不明不白,確實有傷國體,倘若不嚴加追查,此風一開,中外大員必心存顧忌,擔心成為馬新貽第二,不敢放手辦事。對張之萬和魁玉精心炮制的報告,慈禧太后相當不滿意,對一度寄予厚望的張之萬深感失望。處理的辦法是,諭令曾國藩速回江寧外,另派刑部尚書鄭敦謹作為欽差大臣攜隨員赴江寧復審。這是慈禧太后表現出的一種強硬姿態,不僅撤換了主審大員,就連司員也全部更換,顯示出朝廷要查清此案的決心。

      派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自然隱有安撫湘軍的用意。而派刑部尚書鄭敦謹同審,就隱有從旁監視的味道了。對此,曾國藩心知肚明。他表面上一路游山玩水,并不著急趕到江寧,其實他內心非常關注江寧的事態發展,非常關心那個背后主使審出來沒有。曾國藩抵達江寧后的第二天,張之萬便急忙趕來交接案件,當天下午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江寧這個是非之地,趕回清江浦去了。而曾國藩卻并不著急審案,整天要么接客聊天,要么翻閱紀曉嵐所著的《閱微草堂筆記》。唯一做的一件跟馬新貽有關的事情,就是親自書寫了一副挽聯:“范希文先天下之憂,曾無半分逸豫;來君叔為何人所賊,足令百世悲哀?!睅サ跹淞笋R新貽一番。

      盡管曾國藩表面若無其事,但不少人卻清楚地知道,他的處之泰然只是一種偽裝,他是刻意在拖延回避刺馬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曾國藩如此呢?鄧之誠在《骨董三記》中說:“國藩不欲深求,必有不能深求者在?!辈荒苌钋笳?,除了湘軍一系的,別無他人。

    直到欽差大臣鄭敦謹到達江寧的前一天,曾國藩才不得已調閱案卷,記下有關案犯的名字。

      鄭敦謹,字小山,湖南長沙人,與曾國藩鄉榜同年,道光十五年中進士。曾國藩也在這一年參加了會試,不過名落孫山。鄭敦謹為人正直,很有清譽。他初任刑部尚書時,山西巡撫趙長齡和藩司陳湜圍剿捻軍不力,尤其陳湜仗著是曾國荃的姻親,放任部下危害地方。慈禧太后派鄭敦謹前去查處。鄭敦謹于大年三十出京,趕往山西,結果按查屬實,趙長齡和陳湜被革職充軍。鄭敦謹自此得了“鐵面無私”的稱號。由他來江寧審理刺馬案,當時是眾望所歸。他自己也雄心勃勃,一心要把這樁震動天下的疑案審個水落石出,以不辜負“鐵面無私”的美名。

      接到上諭后,鄭敦謹先是入宮請示慈禧太后,隨即裝束就道,帶著刑部滿郎中伊勒通阿和漢郎中顏士璋星夜趕赴江寧。伊勒通阿和顏士璋二人曾跟隨鄭敦謹到山西辦案,很是得力。當時正是冬月,大雪封路,為了不耽誤時間,鄭敦謹一行干脆下轎徒步涉雪而行。由于雨雪阻滯,到達江寧時,正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次日便是除夕。

     ?。矍宄繉嵭袧M漢分開制,即有一名漢人尚書,就必須有一名滿人尚書;有兩名漢人侍郎,也就必須有兩名滿人侍郎。]

      鄭敦謹到達江寧后,立即會同曾國藩,召集江寧的司、道、府、縣各級官員,詳細查問案情。孫衣言一心想為馬新貽報仇,一上來就侃侃而談,說:“背后主謀倘能逍遙法外,則天下將無畏懼之心,又何事不可為?所以這一案辦得徹底不徹底,對世道人心,關系極大?!睓C鋒一開始就露了出來,這就是“背后主謀”四個字。包括曾國藩在內,官員們都沒有說話。

      隔了兩天,正月初二,鄭敦謹便正式開始審案。參加會審的人最初定了六人:欽差大臣鄭敦謹和他的隨員伊勒通阿、顏士璋;兩江總督曾國藩和他委派的江安糧道王大經、江蘇題補道洪汝奎。后因為孫衣言、袁保慶二人為馬新貽心腹,擔心二人不服,將二人也加了進來。

      張文祥依舊是那套老辦法,信口回答,但遇到緊要關頭,便閃避不答。審訊一連進行了十四天,沒有任何進展??吹洁嵍刂斨绷?,一直默不作聲的曾國藩突然說:“將來只好仍照魁玉、張之萬二公原奏之法奏結?!彼恼Z氣很平淡,但卻透露著不容否認的堅定。

      鄭敦謹一時呆住,他也是個聰明人,剎那間全明白了,難怪審案十四天毫無進展,一切都是早已經設計好了。

      自鄭敦謹到江寧后,各方人馬紛紛上門拜訪:有馬新貽四弟馬新祐領著他的過繼給馬新貽的兒子馬毓楨來要求欽差大人申冤報仇的;有袁保慶想為馬新貽出頭來刺探底細的;但更多的卻是來游說勸解的,這些人眾口一詞,說張文祥不怕死,無所畏懼,如果用酷刑逼供,說不定他會胡亂指認,不但無法及時結案,還將導致更多的謠言。又說一旦張文祥被酷刑折磨死,則死無對證,刺馬案將成為千古疑案,對不起馬新貽的在天之靈。還有些人的話就更直接了,說萬一張文祥指認湘軍將領,比如長江水師提督黃翼升,到底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呢。還有更危言聳聽的,說萬一深入追查引發激變,誰該來負起這個責任。

      這里要特別提一下黃翼升。黃翼升不但是湘軍將領中的骨干,還與曾國藩有一層極為親密的私人關系,他妻子奉曾夫人為義母,算起來他就是曾國藩的義子。曾國藩一度置妾,都是交給黃翼升經辦??梢哉f,黃翼升是曾國藩在湘軍中最親信的親信,最心腹的心腹。不過黃翼升的水師軍紀極為敗壞,連曾國藩本人都不得不承認說:“余設立水師,不能為長江除害,乃反為長江生害?!瘪R新貽上任兩江總督后,黃翼升照舊任他的長江水師提督,橫行無忌,不加收斂,二人多有沖突。

      最值得一提的是,同治九年(1870)五月天津教案發生后,外國列強不斷以武力威脅清朝廷屈服。清廷一方面敦促曾國藩盡快處理,一方面開始調兵在京畿和??诓挤?,以防萬一。六月初十,曾國藩到達天津處理教案。六月十四日,內閣大學士宋晉奏道:“和局固宜保全,民心未可消失,欲懲擅殺之罪,必究起釁之根,請飭曾國藩速行查明曲直,秉公辦理,以釋民疑;以長江水師緊要,請飭整頓?!贝褥笊钜詾槿?,也想趁機將長江水師從湘軍將領手中奪過來,急命馬新貽以布防的名義整理長江水師,力除廢弛。長江水師歷來是黃翼升的立身之本,他當然不肯輕易交給對頭馬新貽來整飭,二人矛盾開始表面化。

      六月二十六日,法國兵船進入天津海河。曾國藩聞訊嘔吐大作,一病不起。六月二十八日,慈禧太后再發上諭,諭令李鴻章即帶軍趕赴京畿駐防,命馬新貽迅速調動長江水師,安排江蘇、上海??诜婪妒乱?。就在馬新貽費盡心思地思考如何從黃翼升手中奪過長江水師的指揮權時,他遇刺了。因此不少人都懷疑黃翼升就是刺馬主謀,不過聯想到黃翼升與曾國藩的關系,沒有人敢把這話說出口——黃翼升如果是刺馬主謀,難道曾國藩會不知道嗎?沒有人敢往深層想。

      鄭敦謹恍然大悟后,又是惶恐又是無奈,不敢再深究下去,于是也如同曾國藩一樣,開始做起了表面文章。參加會審的孫衣言、袁保慶看到會審不過是走走過場,將十八名人證點名一次就算審完了,很是不滿,多次要求以酷刑逼問張文祥,都被鄭敦謹婉言拒絕。而在無聊的審訊和官員們的爭辯中,一心要找出真相的孫衣言和袁保慶也精疲力竭了。

      正月二十九日,鄭敦謹到達江寧還不到一個月,便與曾國藩聯名上奏,奏結基本上用的是之前張之萬、魁玉的定擬敘述,不過更加詳細,取供、采證、行文更加縝密。所不同的是對張文祥的量刑更加殘酷,除了擬凌遲處死外,又增加了一條“摘心致祭”,并戮其子。

      對于這樣照舊糊里糊涂的奏結,參加會審的孫衣言、袁保慶拒絕在上面簽字畫押,以此表示不滿。但鄭敦謹、曾國藩均是飽經世故的人物,手段、謀略遠比孫、袁二人高明,他們索性在奏結中不提孫衣言、袁保慶參加會審一事,這樣根本就無需二人的簽名。

      在上奏的同時,鄭敦謹、曾國藩又搶先將供招抄錄分送軍機處、刑部存案,造成定案的既定事實。意思很明白,這是最后定案。在奏章外,曾國藩和鄭敦謹還特意附了一張“片子”,上面寫著:“該犯供詞,尚屬可信?!迸c之前張之萬、魁玉的用語一模一樣。

      至此,距離張文祥刺殺馬新貽已經有八個月時間。

     陸、傳聞

      刺馬案久審不能結案,刺客供詞閃爍,主審官員含糊其辭,前后審案官員多達五十余人,每次奏結均疑點重重,無法自圓其說。所以一時流言紛紛,各種傳聞迭起,飛短流長,更使得案情撲朔迷離。當年袁世凱年僅十五歲,竟然也十分好奇地去向參與會審的嗣父袁保慶(本為袁世凱叔父,袁世凱被過繼給他為子)探詢。

      關于刺馬案,民間有多種傳聞,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后,竟然也派心腹彭玉麟、趙烈文、吳汝綸等人四下出動,去民間訪得這些傳聞,作為審案的參考。

      流傳最廣的傳聞是馬新貽“漁色負友”說。

      傳聞說,咸豐年間,張文祥與其友曹二虎、石錦標加入捻軍,張文祥是個頭目。當時馬新貽因合肥縣失守被革去縣令一職。馬新貽急于戴罪立功,率領團練與捻軍交戰。在一次戰斗中,馬新貽兵敗,被張文祥、曹二虎等人活捉。張文祥和曹二虎有意投降清軍,便主動與馬新貽結為兄弟,隨之反正。降軍被編為兩營,因為馬新貽號谷山,稱為山字營,張文祥為營官。山字營隨馬新貽四處作戰,屢立戰功,馬新貽由此不斷升官,一路扶搖直上。

      這一版的傳聞多有漏洞,年份、事跡無一與馬新貽年譜和《清史》相符。根據《清史》記載,咸豐三年(1853)馬新貽任合肥知縣,隨欽差大臣袁甲三攻打太平軍,多有戰功,并沒有被革職一說。之后馬新貽率軍從太平軍手中奪回廬州有功,還升任廬州知府。馬新貽一生中唯一一次被革職是咸豐八年(1858)任安徽按察使時,在廬州被太平軍英王陳玉成打敗,但也是革職留任,兩年后即重新復官。

      傳聞又說,同治四年(1865),馬新貽升到安徽布政使,已有些看不起張文祥、曹二虎的意思了。曹二虎卻不知情,還將妻子接至馬新貽的官府居住。馬新貽見曹二虎之妻美艷,頓起歹心,設法騙奸。張文祥得知后,告訴了曹二虎。正當二人商議該怎么辦時,馬新貽搶先下手,一邊派曹二虎去壽春鎮領軍火,一邊使人告訴該鎮總兵徐周說曹二虎“通捻”。中軍官拿著令箭當眾逮捕了曹二虎,徐周告知原委后,隨即命人在市集將曹二虎公然斬首示眾。張文祥僥幸逃脫后,發誓為曹二虎報仇。他用精鋼打造了兩把短刀,用毒藥淬過。每天夜深人靜后,疊起三四張牛皮,用短刀去刺,練習刺擊的手勁。起先因為手勁不夠,難以貫穿。之后天天練習,堅持了兩年后,已經可以一刀洞穿五張厚牛皮。張文祥這樣做的用意,是假定馬新貽身穿革甲,也可以一刀致命。自從功夫練成后,張文祥一直暗中跟隨馬新貽,先后到浙江、福建、江寧,最終找到機會殺了他。據說馬新貽看清兇手是張文祥后,說了一聲:“是你??!”接著便吩咐左右:“不要難為他!”

      這種傳聞首尾俱全,枝葉紛披,聽起來煞有介事。令其真實性得到加強的是喬松年的一首詩。喬松年任安徽巡撫時,馬新貽剛好在他手下任安徽布政使。馬新貽遇刺后,喬松年寫詩吟詠,其中有“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場獨寫真”之句,顯然是諷刺馬新貽“漁色”。既然馬新貽當時的頂頭上司都說他“漁色”了,民間當然就更加信以為真了。馬新貽死后不久,他的小妾鄭氏在江寧府后院上吊自殺,這小妾便被說成是曹二虎之妻,更成了馬新貽“漁色負友”的佐證。而張文祥一擊得手,精準地刺中要害,表現出職業殺手的素質,也讓張文祥勤練刺牛皮一說更加繪聲繪影,言之鑿鑿。

      其實,同治四年馬新貽已經升任浙江巡撫,人根本不在安徽,他在浙江任上做了許多好事,很得當地老百姓的愛戴,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馬新貽借壽春鎮總兵之手殺曹二虎一事也不合常理,真要殺人滅口,秘密通知徐周即可,何須將曹二虎當眾處死?而馬新貽一生頗有清名,并非傳聞中那般無恥好色,他死時跟在身邊的兩名小妾金氏、鄭氏均已經年過四十,跟隨他已經超過二十年了,又哪里來的曹二虎之妻?

      而喬松年有意寫詩嘲諷馬新貽的動機也十分可疑。馬新貽升任浙江巡撫后,喬松年調任陜西巡撫。不久,馬新貽升閩浙總督、兩江總督,青云直上,喬松年卻因病被免職。昔日的下屬飛黃騰達,而自己卻江河日下,喬松年心中很不好受。此人出身富貴之家,自小養尊處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身上有極濃的紈绔之氣,即使做過巡撫這樣的大官,也不改其本性。恰好刺馬案發生后,迷霧重重,真假難辨,喬松年幸災樂禍,趁機附和“漁色負友”說,寫歪詩泄憤,推波助瀾,也不足為奇。

      之前馬新貽被張文祥一刀刺中時,大喊了聲:“找著了!”被好事者解釋為“冤家路狹,終于被找到了”的意思,認定馬新貽與張文祥是舊識,讓“漁色負友”說聽起來更加煞有介事。其實馬新貽是山東人,有濃重的山東口音,他喊的那一句本是:“扎著了!”馬新貽在遺疏中還特意提到自己是被“不識姓名之人”所刺,以他當時命懸一線的狀況,十足可信。

      在“漁色負友”版本的傳聞中,張文祥被塑造成忠肝義膽、為友復仇的俠士形象,大有昔日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風度。但如果馬新貽真是富貴背友的話,曾國藩的結案已經多方顧及馬新貽的體面,作為馬新貽親信的孫衣言、袁保慶,應該考慮到馬新貽的名聲重要,立即接受曾國藩的結案才合情合理,為什么二人卻拒絕在奏結上簽字呢?對于馬新貽的個人生活,自小跟隨在他身邊的四弟馬新祐(馬新貽被刺時任河南試用知縣)應該最清楚。如果馬新貽真是帷薄陰私,為了澄清人品,馬新祐應該立即接受審訊官員的結案,以為兄長掩飾??墒羌词购髞韽埼南楸涣柽t處死后,馬新祐還是覺得兄長疑案未明,并為此而悵恨終生。

      種種疑點,只能說明“漁色負友”版本的故事完全是偽造出來的,有太多牽強附會的成分,根本不足采信。

      有意思的是,刺馬案發生后不久,江寧的酒樓茶肆開始傳唱《金陵殺馬》的評彈。沒過幾天,上海租界里的丹桂茶園又編排出了《刺馬》一戲,其中馬新貽是一個忘友背主、勾結洋教、出賣朝廷的大壞蛋,而張文祥則是一個俠肝義膽的大英雄。戲上演后轟動一時,朝廷竟然也沒有派人出面干預。當時正值鄉試,安徽學政殷兆鏞也趕來湊熱鬧,出試題的時候,竟然寓其譏諷。

      第二種傳聞則是馬新貽“私通回匪”說。

      這種說法來源于張文祥本人的供詞。據陳功懋(其祖父陳鏡題曾參與會審張文祥的錄供研訊)在《張文祥刺馬新貽案真相》一文中說:張文祥供稱咸豐七年他為發捻時,馬新貽廬州失守,曾經被其俘獲。但當時他并不知道馬新貽就是廬州知府,因此將馬新貽與隨從時金彪一起釋放。時金彪感激張文祥饒命之恩,曾經暗中告訴他:馬新貽一直暗通甘肅的回民反清武裝。后來張文祥看見馬新貽“私通回匪”,卻還能青云直上,為之不平,決意為朝廷除害,將其刺殺。

     ?。弁卧辏?862)三月,太平軍西征部隊進入陜西,各地回民紛紛響應,從此掀開了西北回民大起義的序幕。當時有個伊斯蘭教阿訇名叫任武,曾經參加過咸豐年間的云南回民起義,起義失敗后退回陜西,藏匿在渭南倉渡鎮的清真寺中,時刻準備伺機再起。同治元年(1862)春,陜西團練大臣張芾強迫回民抽拔壯勇,又在華州虐殺回民,激起了公憤。任武感覺到時機來臨,于是率領渭南回民揭竿而起,一舉殺死張芾,并攻克華州等地,圍攻西安,占領渭河流域。十分可惜的是,這支一度聲勢浩大的回民武裝很快陷入了與漢人民眾的敵對仇殺中,西安、大荔一帶數十縣均卷入其中,死亡人數多達數十萬人,任武的力量也大大被削弱。同治二年(1863)初,清廷任命多隆阿為欽差大臣,西進攻打回民武裝起義,相繼攻陷了回民的后方基地羌白旗、王閣村等地,并以“護漢”為借口,大肆屠殺回民,史家河一帶六十里之內盡成白地,渺無人煙。任武遭受巨創后,率部退往甘肅一帶。此后,甘肅、寧夏、青海廣大地區的回民也紛紛起義,逐漸形成了四支主要的軍事力量:以馬占鰲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甘肅南部;以馬化龍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寧夏南部;以馬文義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青海東部;以馬文祿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甘肅西部。這其中,以馬化龍部的力量最強,馬化龍也因此成為整個西北回民起義軍的一桿大旗。西北局勢如此動蕩,清廷深感不安。同治七年(1868),清朝廷派左宗棠以欽差大臣的身份西征。左宗棠經過周密計劃后,沒有直接進攻甘肅回民軍,而是先將矛頭對準了在陜甘交界處活動的董福祥部。董福祥部在重兵圍困下被擊潰,董福祥本人突圍而出,但其父董世有和弟弟董福祿被清軍招降。左宗棠又通過董世有招降了董福祥。從此,董部成為清廷對抗回民軍的急先鋒。清軍的下一個目標是回民軍中勢力最大的馬化龍。馬化龍見清軍勢大,多次請求投降,并改名為馬朝清。同治八年(1869)八月,清提督劉松山率老湘軍到馬五寨受降,被回軍中反對投降者開槍打死?;剀姵藙莘垂?,清軍大敗。左宗棠認為馬化龍“陽雖就撫,陰實助逆”,主張“痛剿以服其心”,此后加強了對馬化龍部的進攻,由劉松山之侄劉錦棠繼統老湘軍力攻馬化龍基地中心金積堡。同治九年(1870)底,馬化龍再次投降。左宗棠陰謀“先撫后剿”,命令馬化龍召各地回軍至金積堡就撫。結果各地回軍被騙到金積堡后,左宗棠大開殺戒,一人不留,馬化龍也被處死。不久,左宗棠在太子寺擊敗甘肅南部回民軍,并打敗了青?;孛褴婑R文義部,占領西寧。同治十二年(1873),甘肅西部回民首領馬文祿戰敗,向清軍投降后被殺,清軍占領肅州。至此,堅持十二年之久的西北回民起義全部失敗。]

      此供一出,匪夷所思,驚世駭俗。審訊官員驚愕相視,難以相信。錄供者也停下了筆,不敢記錄。江寧將軍魁玉知道了后,不斷搖頭,連稱“荒唐”。他親自審問張文祥,張文祥只說:“我為天下除了一個通回匪的叛逆,有什么不好?”

      被追問得急了,張文祥干脆說:“將軍是主使人?!笨駟柕溃骸皩④娛钦l?”張文祥大笑:“就是江寧將軍你呀?!笨褚虼耸蛛y堪。

      后來時金彪被官府逮捕,帶來江寧與張文祥對質。時金彪竭力否認張文祥的供詞說:“張文祥誣我說過馬大人勾通回匪的話,我伺候馬大人多年,他家雖是回教,總沒見他與回教人來往?,F在官至一品,更不敢遵奉回教,我如何敢昧良心說馬大人通回匪,實在是他誣報我的?!?

      面對時金彪的對質,張文祥也改了口供:“小的所供時金彪曾向小的告說馬大人勾通回匪的話,是小的前因救過時金彪性命,將他報出幫同作證,好污蔑馬大人的?,F與時金彪對質,小的也不敢狡執了?!?

      張文祥說馬新貽通“回匪”,是有意為之,將馬新貽繞到勾結回民謀反的大罪里,主審官員有所顧忌,便不敢再多追問。但這供詞實在太過荒誕,明顯是無稽之談。不過,張之萬、魁玉為了維護馬新貽的清譽,刻意隱瞞,沒有奏報朝廷。尤其是張之萬、魁玉提審時金彪時,只有布政使和按察使參加,且連審兩次均未錄供。這就難免有欲蓋彌彰的嫌疑,是以物議紛歧,訛言蜂起。

      傳聞說,馬新貽是回人,信伊斯蘭教,其父是山東菏澤回人的首領,與甘肅回王一直保持著緊密的聯系。馬新貽與太平軍、捻軍作戰時,軍火多來自回民的資助,所以才屢立戰功,一路升遷。馬新貽對回王感恩,一直想要有所回報。馬新貽的親兵徐義本是太平軍侍王李世賢部下,與張文祥是舊識。有一天,張文祥在杭州偶然遇到了徐義,徐義告訴他說:浙江巡撫馬新貽正與甘肅回部聯絡,要與回王一起逐鹿中原。張文祥聽了很是憤慨,認為馬新貽背叛清朝是壞了良心,當場怒罵:“此等逆臣,吾必手刃之!”剛好此時馬新貽下令取締非法營業的小押店,張文祥的小押店也在其中。張文祥生計被斷,聯想到馬新貽私通回部、蓄謀造反的行為,便決定刺殺他,一是為國除害,二是泄己之憤。

      在這個版本中,張文祥已經成了保衛清室、報效朝廷的有功之人,而馬新貽則是通敵的叛國賊。而這個故事之所以廣為流傳,得力于漕幫鹽梟在茶坊酒肆中大肆宣揚。以漕幫和湘軍的親密關系,可想而知,如此刻意丑化馬新貽形象的故事,只能出自被馬新貽以高壓手段對付過的湘軍將領之口。只是不知道曾國藩聽到這一版本的傳聞后,在面對傳說中的“英雄”張文祥時,會不會是哭笑不得的感受。

      第三種傳聞是張文祥“為天地會復仇”說。

      傳聞說,張文祥曾經是湘軍鮑超部下。鮑超是有名的湘軍將領,其部號稱“霆字營”,為湘軍主力,不過軍紀敗壞,經常公然掠奪地方民眾,號稱“所過殘滅如項羽”。張文祥加入霆字營后,由于作戰勇猛,受到鮑超賞識,被提拔為新兵營哨官。當時湘軍內部時興結盟自保,不少人都是哥老會成員,霆字營也有哥老會組織,張文祥加入了哥老會,并成為一個小頭目。湘軍后期,霆字營受哥老會煽動,在湖北金口鬧餉,發生嘩變。張文祥趁亂逃到天目山,躲進一座寺廟里。剛好寺廟長老是天地會首領,以出家人的身份做掩護,指揮山下的天地會從事反清復明的活動。張文祥知道真相后,加入了天地會。后來馬新貽任浙江巡撫,在寧波、臺州大肆“剿匪”,捕殺了不少天地會成員。寺廟長老十分痛心,便委托張文祥殺馬新貽為天地會會友報仇。

      這是第一個公然將刺馬案與湘軍聯系起來的傳聞。

      第四種傳聞是“洋教”說。

      傳聞說,馬新貽在上海與小刀會作戰時受了傷,在董家渡醫院治療時受洗加入了天主教。他上任兩江總督后,與法國天主教江南教區的主教郎懷仁來往密切,關系極為特殊。安慶教案發生后,法國駐華公使羅淑亞到江寧同馬新貽交涉,馬新貽對羅淑亞極其友好,一切照法國人的要求辦理。事后,馬新貽與安徽巡撫英翰聯銜發布告示,極力宣揚天主教的善行,勸人維護外教,并勒石豎碑保衛天主教。馬新貽又派兵保護在江寧等地的天主教堂。同治九年(1870),江寧發生反洋教活動,組織者是提督陳國瑞。陳國瑞還得到了江蘇布政使梅啟照的暗中支持,幫助印刷了大量宣傳傳教士殘殺中國幼童的材料。馬新貽知道后十分生氣,派兵捉拿陳國瑞。陳國瑞逃離江寧,經揚州到天津,參加了反洋教的活動,并得到了醇親王奕的支持。天津教案發生后,法國傳教士及駐華公使公開以武力威脅,要求懲辦陳國瑞,但由于醇親王的庇護,被軍機處敷衍過去。馬新貽被刺殺后,傳教士反應強烈,鎮江城里的傳教士還公然為他搞悼念活動。剛好張文祥供詞中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說法,又因為如沒有內線指引,張文祥根本就無法進入馬新貽由校場回署的箭道,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刀槍林立之中,一刀殺了兩江總督大人。于是,江寧城中又流傳著是醇親王奕和陳國瑞指使張文祥刺殺了馬新貽。而更為離奇的是,陳國瑞后來被發往黑龍江齊齊哈爾當差,于光緒八年離奇死于黑龍江戍所,風傳他是被人殺死。

     ?。弁伟四辏?869)初,法國天主教教士韓石貞(Plerre Hende),英國內地會教士密道生、衛養生等人來到安慶,以超低價格強行購買民房,拆除后改建為教堂,由此引發當地民眾的不滿。當年五月,湖南反教揭帖(傳單)傳到安慶。當時正值府院考試,安慶府各地文武考生云集于此,看到揭帖后群情激奮,對外國傳教士強取豪奪的行徑十分憤怒。到了九月,考場附近貼出了揭帖,號召大眾在某個日期一起去拆毀教堂。九月三十日,英教士密道生、衛養生乘轎趕到安慶府署,要求查辦散發揭帖之人。民眾和考生聽說后,十分憤慨,武舉王奎甲率眾搗毀了位于西右坊、東右坊英法傳教士的住所,密道生、衛養生逃入安慶府署,韓石貞連夜乘船逃往上海。這就是安慶教案。當年十月初三,英國駐華公使阿禮國和法國駐華公使羅淑亞聯合對清廷進行要挾。為了達到恫嚇的目的,羅淑亞還與法國水師提督一起率六艘兵船趕往上海,又派四艘兵船趕赴江寧,另派兩艘兵船經安慶、九江至漢口查辦教案。清廷立即屈服,立即命兩江總督馬新貽等迅速結案。馬新貽對羅淑亞的無理要求一一答允:將安慶城內的官地或倉廒衙署撥給教會作為堂基;賠償損失四千元;懲辦“肇事首犯”等。]

      曾國藩本人就是在天津教案上栽了個大跟頭,與洋人有關的一切都令他避之如虎。而醇親王奕是恭親王奕?親弟,慈禧太后親妹夫,正受太后力捧,廣結八旗子弟,整頓神機營,隱有制約湘、淮兩軍的用意,是個絕對碰不得的人物。因此對于這個版本的故事,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追查。

      第五種傳聞是“督撫不和”說。

      傳聞說,是江蘇巡撫丁日昌花三千兩銀子買通張文祥,謀殺了馬新貽。

      江蘇巡撫為兩江總督下屬,管轄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和太倉直隸州,駐在蘇州。之前,太湖水師哨勇徐有得、劉步標陪同哨官王有明到蘇州看病。當晚,徐有得、劉步標二人閑逛妓院,剛好遇到丁日昌族人都司丁炳、范貴等人。雙方因為爭奪一名美貌妓女起了沖突,打起架來。剛好蘇州親兵營游擊薛蔭榜帶兵巡夜,將滋事的雙方都抓了起來,各打四十軍棍,以示警戒。偏偏徐有得很不服氣,結果又被加打了四十軍棍。這件事就此了結。

      不料四天后,徐有得傷重而死,事情一下子就鬧大了。江蘇巡撫丁日昌為了表示自己公正,主動上奏,自請議處。此時他還不知道當天晚上在妓院參與打架的還有自己的兒子丁蕙蘅(時為候補道員)和侄子丁繼祖,后來知道事情經過后,后悔莫及,但也無可奈何。

      朝廷將案件交給了兩江總督馬新貽處理。馬新貽接案后,倒也十分認真地秉公處理,但丁蕙蘅始終不肯來江寧投案,派人前去傳喚,丁日昌則推托說兒子夜里越墻逃匿,不知去向。而實際上,許多人親眼見到丁蕙蘅在巡撫衙門進進出出,毫無顧忌。這期間,丁日昌多次向馬新貽請托,希望他高抬貴手。馬新貽認為丁蕙蘅拒不投案是故意藐視自己,又因丁日昌是曾國藩親信,十分警惕,置之不理。就是從這個時候,“督撫不和”的故事開始廣為流傳。

      由于丁蕙蘅拒不到案,此案拖了將近一年也無法結案。馬新貽十分惱怒,決定強行結案,將丁炳、薛蔭榜、丁蕙蘅、丁繼祖等人都處以革職,并判出款一萬兩白銀以安置死者。丁蕙蘅仗著父親是江蘇巡撫,堅持不肯歸案,馬新貽也有辦法處理,上奏請交朝廷議處。

      以上全部是真事。四十天后,馬新貽遇刺。最可疑的是,馬新貽遇刺當天的閱射,按照慣例總督和巡撫都要參加,但江蘇巡撫丁日昌卻并未到場。他已經在刺馬案發生前夕自蘇州趕赴天津。

      不過,丁日昌趕赴天津卻是奉旨所為。當時,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不力,被全國上下痛罵,曾國藩感到難以支撐,便上奏請求另派大臣赴津協同辦案。于是清廷選中了有“洋務能員”之稱的江蘇巡撫丁日昌。六月二十八日,清廷下諭令命江蘇巡撫丁日昌赴津辦理教案,因其路遠,難以速至,又命工部尚書毛昶熙先赴天津。

      奇怪的是,丁日昌接到諭令后,沒有立即趕赴天津,而是一直拖到七月十四日。當時,從蘇州到達天津需要十天左右,也就是說,丁日昌是在馬新貽遇刺前十天就離開了蘇州,并且剛好在刺馬案發生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到達了天津。一下船,丁日昌便直奔直隸督署,與曾國藩密談良久。正是在當天,江寧大雨,馬新貽閱射未能成行。

      第二天,七月二十六日上午,身在江寧的馬新貽被張文祥刺殺于回府衙的路上的時候,在天津,曾國藩正趕去回訪丁日昌,秘密交談了近一天。

      第三天下午,馬新貽因傷勢過重而死時,曾國藩正在午睡,還在日記中記錄當時的心情是“心不能靜”。丁日昌隨后趕到直隸督署,二人又是一番密談,直到深夜。

      刺馬案后,丁日昌一直滯留在天津,直到朝廷讓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的上諭到達。當時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不當,“殘民媚外”,備受中外抨擊,回任兩江總督能夠將他從泥潭中拉出來,絕對是一件好事。但曾國藩與心腹反復商議后,決定以身體多病為理由,固辭兩江總督。不料朝廷的態度十分堅決,有病也必須去兩江。

      此時,太常寺少卿王家璧上奏,直接指出總督馬新貽被刺與江蘇巡撫丁日昌有關,說:“江蘇巡撫丁日昌之子被案,應歸馬新貽查辦,請托不行,致有此變?!边€說,“聞此言者非臣一人,臣所聞者亦非一人所言,其言時皆相顧嘆息,及向根詢,則皆畏累不敢盡言。臣思陜西僻在西隅已有所聞,江南必有確實公論,屬吏或難兼采,京師相距較近,亦必有所傳聞?!边B京官都這么說,可見“督撫不和”的傳言流傳很廣,絕非一日之功。

      丁日昌在馬新貽遇刺前離開十分可疑。王家璧為此再次上奏說:“此其尤著者,丁日昌本系矯飾傾險小人,江南大小官員甚多,此事不疑他人,而獨指該撫之子,難保盡出無因?;蚱渥油秊槎摀岵恢?,抑或與知而乘其駛赴天津,可以使人不疑,均難懸揣?!币会樢娧刂赋龆∪詹s赴天津是有意要避開嫌疑。

      盡管丁日昌有種種證據,可以證實他確實因公事才離開兩江,并非刻意制造不在刺殺馬新貽現場的證明,但朝野上下沸沸揚揚,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丁日昌的大有人在。流言蜚語滿天飛,丁日昌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尤其是他到達天津后,奴相畢露,更加明目張膽地賣國求榮,比曾國藩有過之而無不及,以致被人稱為“丁鬼子”。天津人還四處張貼告示,揭露他在江蘇巡撫位上種種貪污丑行。

      丁日昌看到時論的發展對他極為不利,急忙離開天津,火速趕回蘇州?;厝ズ笠彩侨缱槡?,見到曾國藩始終在京城磨磨蹭蹭不起程,實在按捺不住,上奏請求朝廷敦促兩江總督曾國藩盡快到任。

      丁日昌是湘軍一系的人物,曾是曾國藩的幕府和親信,他上奏的本意,自然是希望曾國藩來江寧主持刺馬案,局面會對自己更加有利。不過這道奏折倒也十分合慈禧太后的心意,立即下旨督促曾國藩起程赴任。

      就在丁日昌日夜憂嘆的時候,其母突然去世,他需回廣東老家丁母憂。朝廷下諭旨免去丁日昌江蘇巡撫之職,調漕運總督張之萬任江蘇巡撫。此時,曾國藩正在回任兩江總督的路上。

      這一版本除了丁日昌是否刺馬主謀尚待商榷外,其他均為真事,順理成章,是唯一得到了朝廷官方討論的說法,看起來較為可信。尤其曾國藩先是推辭兩江總督之位,不愿接手,之后又有意拖延,遲遲不到江寧,態度之曖昧,實在令人起疑。由此一來,“督撫不和”的故事更加蒙上了重重迷霧。

      又有傳聞說,在馬新貽被刺前幾天,江寧府衙門接到一封標明“緊急”、“機密”的公事。封套上還蓋著大印,不過印文模糊,看不出來是哪個衙門所發。把門差役接到公事后,不敢怠慢,即刻送交外署的門房。門上接收后先登記在冊,再送進位于內署的簽押房——這里是馬新貽日常辦公的處所。馬新貽打開公事一看,里面是一張紙,上面別無一字,只畫了一匹死馬。他醒悟過來后,立即派人趕出去追捕投送公事的人,但來人卻已經不知去向。

      日復一日,刺馬案的頭緒也越來越多,盤根錯節,牽涉太廣。僅以上五種傳聞,就牽扯上了回王、湘軍、天地會、洋教士、陳國瑞、醇親王以及丁日昌。

      從曾國藩的角度看來,五種版本中,“漁色負友”說和“私通回匪”說如果是真的,將有損馬新貽聲譽,朝廷和馬家人都不會滿意,因此無須追查;如果是假的,當然更加不必追查?!盀樘斓貢统稹闭f牽扯到了湘軍,他也絕對不會追查?!把蠼獭闭f牽扯到洋教士和醇親王,情節更是復雜,諱莫如深;他曾國藩一生就敗在教案上,沾了洋字的他都要退避三舍;醇親王不僅是皇叔,還是慈禧太后的妹夫,當然更加動不得。至于“督撫不和”說就更加微妙了,如果丁日昌是刺馬主謀,那丁日昌為什么要在刺馬前一天趕到天津?他曾國藩不是有極重的同謀嫌疑么?所以,此說是最不能追查的。

      而案子拖延不結,只會招致更多傳聞物議。思來想去,曾國藩覺得還是之前張之萬和魁玉的奏結最為妥當。在經過深思熟慮后,他決定不再追查,仍照張之萬、魁玉奏報所擬罪名,比照謀反叛逆上奏。

      柒、結案

      關于刺馬一案,張之萬、魁玉、曾國藩、鄭敦謹四位大員反復公開強調說:“毫無確供?!奔热粵]有準確的口供,為什么明知不應為而為之,一定要用一篇漏洞百出的口供給張文祥定罪呢?

      之前慈禧太后對張之萬和魁玉的奏結大加訓斥,十分不滿,等看到曾國藩幾乎相同的奏結后,她終于明白了,刺馬案不可能再弄清了,這口氣必須得咽下去。她將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以及稀里糊涂的審案結果。在慈禧太后的首肯下,朝廷終于發出了諭旨,正式肯定曾國藩、鄭敦謹的奏結,以“張文祥潛通海盜圖謀報復”定案。這份漏洞百出的奏結最終成為官方認可的定讞,現存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同治十年(1871)二月十五日,曾國藩奉旨監斬,在江寧小營刑場將張文祥凌遲處死,并摘心致祭。馬新貽四弟馬新祐為了增加張文祥的痛苦,特命劊子手用鉤子鉤肉,鉤一下割一下,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才割完。在殘酷的處刑過程中,張文祥始終未出一言,視死如歸,頗有英雄氣概。他的名字卻在史籍中被刻意改為“張汶祥”,“文”字加水,表示其江洋大盜的身份,有蔑視他的意思。

      受到牽連的還有不少人。張文祥的兒子張長福時年十二歲,也受到牽連,被閹割后發往新疆為奴。其女張寶珍、張秀珍因許嫁已定,并不知情,各歸本夫。督標中軍副將喻吉三因疏于防護,被革去提督銜,降二級調用。把總唐得金等人均因失職罪名被斥革。

      馬新貽被運回山東菏澤老家安葬。對于他的身后事,朝廷也極盡隆重之能事——同治皇帝親賜祭文、碑文;謚“端敏”;恩加太子太保,入賢良祠,以總督陣亡例議恤;在江寧、安慶、杭州、海塘、菏澤等地為其建造專祠,春秋官為之致祭。其子馬毓楨加恩賞給主事,分刑部學習行走。如此生榮死哀,實為晚清督撫中前所未有的待遇。但無論如何,隨著馬毓楨扶柩離開,馬氏在兩江再沒有任何勢力。

      隨后,曾國藩具折奏請為已故督臣馬新貽于本籍建祠,奏折中稱贊馬新貽“家世謹厚,矜式鄉閭。生平踐履篤實,亦自卓然可傳”。曾國藩為人謹慎,從不輕易褒貶人,對一個從來就沒喜歡過的人,突然出這番贊語,實在叫人起疑。因為他和他的湘軍是刺馬案中唯一的受益者,因此也一度被懷疑是刺殺馬新貽的主謀。

      空前絕后、轟動一時的刺馬案以張文祥一人之死落下了帷幕,但流言反而愈演愈烈。朝野議論紛紛,均說刺馬一案必定別有隱情,不能公宣于眾。從始至終參加會審的孫衣言為馬新貽寫了一篇神道碑銘,里面寫道:“賊悍且狡,非酷刑不能得實。而叛逆遺孽,刺殺我大臣,非律所有,宜以經斷,用重典,使天下有所畏懼。而獄已具且結,衣言遂不書諾。嗚呼!衣言之所以奮其愚憨為公力爭,亦豈獨為公一人也哉!”公然指責結案太過草率,背后隱情尚未查清。

      孫衣言碑銘一出,輿論大嘩。然而,即使是慈禧太后,此刻也無力回天。審案已經長達八個月之久,前后介入審訊的官員多達五十余位,依舊是最初模棱兩可的結果,再追查下去,局面實在難以預料。只有息事寧人,才是最好的選擇。

      最令人玩味的是刑部尚書鄭敦謹的行為。他在張文祥未明正典刑之前,已經決意離開江寧,明顯表示出對定讞結果的不滿。曾國藩贈送他二百兩白銀作為路費,以曾之為人,這已經是很慷慨了,還特意聲明這銀子出自廉薪。不料鄭敦謹一點都不念舊情,分文不取,銀子全部退回。倒是隨行的兩名郎中伊勒通阿、顏士璋每人各自收了一百兩銀子。鄭敦謹離開江寧之時,曾國藩率眾地方官員到江邊相送。從來喜怒不形于色的鄭敦謹一改常態,憤然登船,頭也不回地揚帆而去,只留給江寧人一個蕭然而蒼涼的背影。

      離開江寧后,鄭敦謹的心緒并非就此平復下來,心頭百般復雜滋味,又是痛心,又是慚愧,又是不甘。他到達清江浦后,會見了新任漕運總督張兆棟,便刻意停留了幾日。不久,張文祥被凌遲處死的消息傳來。鄭敦謹勃然變色,聲稱自己得了重病,要立即回老家長沙去養病,不能回京,只打發兩名郎中代他回京交旨,并代他辭官。

      鄭敦謹是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出京,按照清制,不回京師交旨要重重治罪。兩名郎中極力勸阻,卻絲毫不得要領。追問鄭敦謹辭官的原因,他只答了八個字:“外慚清議,內疚神明?!边@句話,正是當日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不當、招致朝野唾罵之時有感而發的話。

      當日,鄭敦謹不計后果,堅持坐船回了長沙。他本是帶著雄心壯志和朝野上下的殷殷期望而來,然而形勢始終比人強,盡管他有“鐵面無私”的美譽,卻最終不得不無奈地屈服在形勢下,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滿腔憤懣地離去。鄭敦謹歷有名績,《清史稿》對此評論說:“江寧之獄,論者多謂未盡得其情,敦謹未復命,遽解官以去,其亦有所未慊于衷歟?”(《清史稿卷四百二十一》)

      慈禧太后知道鄭敦謹離開后一度十分惱怒,自己派出去的人,只有去的,沒有回來的,馬新貽是一個,鄭敦謹又是一個,這還像什么話。還是恭親王奕?代為圓場,慈禧太后這才沒有追究鄭敦謹的責任。此后,鄭敦謹始終不再出仕為官,孤燈衾影中,只剩下綿綿不盡的自慚與嘆息,直至最后終老于鄉里。

      鄭敦謹的兩個隨員回到北京后,結局也令人困惑。滿郎中伊勒通阿奉旨回鄉,“給全俸”頤養余年;漢郎中顏士璋則被外放到蘭州做替補知府,不久即回籍賦閑。

      顏士璋回到老家后,寫了一本《南行日記》,記述了跟隨鄭敦謹赴江寧審案的全部過程。他的曾孫顏牧皋曾經看過這本日記,說其中白紙黑字地寫著:“刺馬案與湘軍有關……刺馬案背后有大人物主使?!?

      當時也有不少人認為刺馬案肯定與湘軍有關。曾任江蘇巡撫、湖廣總督的郭柏蔭對孫子郭公鐸說:“張文祥行刺有幕后慫恿者,應是這一類人物,最初有意制造流言的,也是他們?!倍捜绯鲆晦H——馬新貽表面死于流浪漢張文祥之手,其實是死于湘軍之囂張氣勢。

      對于馬新貽被刺的原因,李鴻章曾感嘆說:“若七年秋不妄更動(指同治七年馬新貽上任兩江總督一事),或谷山(馬新貽字)僻在海濱(馬新貽原任閩浙總督),竟免斯厄。每讀負乘致寇之語,不禁瞿然。江介伏莽最多,非極威重,不足銷無形之隱匿也?!保ā独钗闹夜珪罚┐蟾诺囊馑际钦f,馬新貽接了本不該屬于他的兩江總督位置,這就是他必須死的原因??芍^一語道破了天機。

      而一度被懷疑是刺馬案最大主謀的曾國藩則穩坐兩江總督寶座,直到兩年后死去。兩江總督寶座從此長期掌握在湘軍一系手中,其他人絲毫不敢染指問津。盡管曾國藩及其繼任者最終并未割據分權,但“重地方、輕中央”政治局面的形成已經不可避免。

      自太平天國興起,朝政大權逐漸落入漢人重臣之手,清廷的權威極大地被弱化。能令這些漢族重臣在朝中立身保命的并非所謂的蓋世奇功,而是其手中直接或間接掌控的龐大的地方軍事力量,曾國藩如此,李鴻章也是如此。湘軍和淮軍的出現確實挽救了岌岌可危的清王朝,令其統治多茍延殘喘了幾十年,但湘軍、淮軍首腦人物也借此進入了中央要津,開始左右政局,由此開近、現代軍閥割據的源頭。直到民國初,割據中國的軍閥無不與湘軍有著千絲萬縷的淵源關系。

      無論馬新貽被刺案有何重大背景來歷,案發后的審訊調查過程和結局卻充分彰顯了中央皇權日益衰弱、政令不及地方的無可奈何。從始至終,刺馬案的本質不過是清朝中央集權和地方軍事集團的較量,而最后還是以朝廷的公開退讓而告終。

      但慈禧太后也不是沒有絲毫的報復行為。最初鄭敦謹到達江寧主持審理刺馬案,有人趕來暗示他,萬一張文祥胡亂指認湘軍將領該怎么處理,其中特別提到了長江水師提督黃翼升。黃翼升的水師軍紀極壞,但有曾國藩的庇護,一直安然無事。曾國藩死在兩江總督任上后,慈禧太后急不可待地拿黃翼升開刀。不過這次她學乖了,沒有派出什么心腹股肱之臣,而是選派了另一湘軍將領彭玉麟出馬,以湘制湘。

      彭玉麟幼年曾與親戚之女梅姑有白頭之約,但后來梅姑被父母逼迫另嫁他人,梅姑為此殉情而死。彭玉麟痛不欲生,此后雖然仕途顯赫,但一有閑暇,便要畫梅花?!盁o補時艱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即使在戎馬倥傯之時也是如此,表示無忘梅姑。這個習慣保持了一生,到死之時,他一共畫了十萬多幅梅花圖。

      彭玉麟為人頗有正義感。跟鄭敦謹一樣,有“鐵面無私”之稱。他奉旨巡視水師,發現長江水師確實問題嚴重,首當其沖的就是提督黃翼升。黃翼升自知曾國藩一死,靠山已倒,只好以傷病為名,主動上疏請求辭職。上諭不久即到,嚴厲斥責黃翼升,準其革職,黃翼升從此失意于官場。直到光緒十八年(1892),慈禧太后歸政于光緒皇帝,黃翼升才由光緒重新起用為長江水師提督,不久便死于任上。此刻,清朝滅亡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了。

      捌、刺馬大事記

      同治七年

      七月二十日,調兩江總督曾國藩為直隸總督,閩浙總督馬新貽為兩江總督,以福州將軍英桂為閩浙總督。

      七月二十二日,以曾國藩調補直隸,長江水師系屬初創,恐黃翼升一人不足資控制,著彭玉麟于百日后迅赴江、皖,會籌水師事宜。

      八月初五,命馬新貽充辦理通商事務大臣,丁日昌幫同辦理。

      十二月二十三日,馬新貽奏:蘇省荒廢田地,設法勸墾招領,請酌定年限寬免錢糧。著照所請,以各項情形不同分別年限,暫免錢糧,俾編民早得復業。

      是日,馬新貽又奏:現在應辦最要者六條:培養民生以籌辦善后,修筑運堤以宣防河務,清查官虧以講求吏治,選擇將才以整頓綠營,酌留水師以聯絡江防,恪守條約以辦理洋務。諭令其實心實力為之,勿騖虛名,勿求速效。

      同治八年

      三月二十日,兵部議復曾國藩酌改江蘇水師營制事宜,江蘇水師改為內洋、外海、里河三支;江寧設立船廠,按年輪修戰船,輪船應由上海船塢整理;水師專以管船為主,其無船之弁兵,一律裁撤。從之。

      四月初七,以湘軍兵變,劉松山未能預防,著革職留任。

      四月十九,以陳湜留任山西防務,詔免發遣。

     ?。ㄆ吣甏?,犯畿輔。湜以疏防褫職,遣戍新疆,巡撫鄭敦謹疏請留防。冬,陜回將乘隙渡河,屢擊走之,詔免發遣。 )

      同治九年

      五月二十三日,天津教案發生。

      六月初十,曾國藩到達天津處理教案。

      六月十四日,內閣大學士宋晉奏和局固宜保全,民心未可消失,欲懲擅殺之罪,必究起釁之根,請飭曾國藩速行查明曲直,秉公辦理,以釋民疑;以長江水師緊要,請飭整頓。從其所奏,命彭玉麟迅速啟程,赴江南等省,會同馬新貽實心整理長江水師,力除廢弛。

      六月二十六日,法國兵船進入天津海河。曾國藩聞訊嘔吐大作,一病不起。

      六月二十八日,以曾國藩病重,命江蘇巡撫丁日昌赴津辦理教案。因其路遠,難以速至,又命工部尚書毛昶熙先赴天津。

      是日,諭令李鴻章即帶軍趕赴京畿駐防。命馬新貽迅速安排江蘇、上海??诜婪妒乱?。

      七月二十四日,丁日昌抵達天津。

      七月二十六日,馬新貽遇刺,次日死。

      八月初三,調直隸總督曾國藩為兩江總督,湖廣總督李鴻章為直隸總督。

      八月初十,曾國藩以病推辭兩江總督。不允。

      八月二十五日,李鴻章抵達天津。

      八月二十九日,命曾國藩等辦結天津教案,丁日昌著即速回原任。

      九月十一日,曾國藩六十歲生辰,賜御書匾額“勛高柱石”。

      九月十八日,命曾國藩進京。

      九月二十五日,曾國藩到達北京,次日覲見。

      同治十年

      二月初五,就馬新貽遇刺案發布上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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