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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邦暴力團  “師父總勉勵咱們別逞能、萬萬不可以俠自任,照說不至于——”

      彭子越話還沒嘀咕完,腦袋上愣生生吃了他娘舅一煙鍋,娘舅頂問了一句:“那么他沒災沒病的,這‘客死’二字該當作何說解?”

      這一夜,車是來不及還了,彭子越不必同娘舅窩擠,自就車下鋪了皮氈草薦寢息??稍趺匆怖Р恢?,滿腦子只是他師父在公堂之上受審的奇情幻影——堂上坐著太爺、堂下跪著歐陽秋和六位師哥,一會兒上了夾棍、一會兒上了拶指,再不多時兩旁衙役,個個兒揮舞著碗口粗細的朱漆長棒,朝人犯兜頭撲臉打砸過來。想到這一節上,彭子越哪里還有睡意,雙眼一睜,不覺大駭——

      原來單身車把式夜眠于車下是個不成規矩的規矩。那些穿窬躍戶的夜行盜匪窮急窘迫、萬一要往車座兒里尋摸點物事,非得先向車下照看照看不可。若有車把式寢睡車底,便不許貿然動手——那必是“四腳班子”里無家無眷的落魄之人,向這樣的人下手,未免太不上道。久之,也有算盤打得精的車把式會將車底方丈之地出租給一些行事慳吝的過路商販,這些人走完一趟單幫,褡褳里少不了黃白錢鈔,又舍不得花錢宿店,熟悉門道的便找上“四腳班子”,租個“車窩”暫避一夜風露,次日拂曉走人,就將幾文錢留在車座兒底下,名之為“滑轱轆兒”。

      閑話不煩,回頭說彭子越在“車窩”里一睜眼,只見自己的胸脯已經膨而起,像座小山丘似的頂觸著車后輪間的洋鐵軸瓦,兩邊肩膊和臂膀也浮鼓腫脹,把件夾衣都給繃炸了線,腋下洞開,一陣一陣颼颼掠過的涼風讓他打了個寒戰,這才回過神來——剛要翻身,又發現肘尖還卡在輪圈之間。

      不消說,是師父方才動了番手腳,將他陰維、陽維兩條未曾打通的血脈給點撥了,不意這一股早在他偷練《無量壽功》以來已日漸充盈沛勃的真氣竟如此飽滿,渾身上下到處竄逐流溉起來。一時之間,彭子越亦無可如何,只得從“念起三焦”、“氣回五行”、“川流七坎”、“鵬摶九霄”……這么一步一步按著功法緩緩調理,但覺臍下四寸中極穴先有了舒活翕通之感。

      想這中極穴,乃是任脈上行第三穴——其下是毛際、曲胃兩小穴,其上則是關元、命門、氣海三大穴。氣行一旦導入氣海,下一步便是與足少陽經會于臍下一寸處的陰交。若自臍中央再行導引,則可入神闕、水分,在下脘另行轉入足太陰經,便更暢快許多。這一回彭子越不敢輕躁,當那元氣歷足太陰經下脘之后,又徐徐導出其中主流,到中脘入手太陰、手少陽兩經,另有余息則沿著上脘、鳩尾、中庭、膻中、玉堂、紫宮、華蓋、璇璣入喉嚨,終于在歐陽秋所指點的天突、廉泉處與陰維脈相會。

      令彭子越意想不到的是,就這么默默觀想著《無量壽功》所載功法,過了約莫一個更次辰光,連額頭入發際五分之處的神庭也有了感應。此穴為足太陽經和督脈交會,向頂門而去,經上星、會、前頂、百會、后頂、強間、腦戶至風府,又豁然貫通了足太陽經和陽維脈。如此輾轉相生,果爾化鏗鏘為氤氳,內勁漸輕漸微,筋肉髓血不再強矯賁張,心緒更平復寧靜下來。這時再騁目打量,連身軀也不知在什么時刻返卻其瘦瘠嶙嶙的模樣兒。

      彭子越還不敢放心愜意,反手摳住輪皮、側里斜翦雙腿,翻身從車底鉆了出來,一口氣跑到胡同口花想容照相館——那店家有個新鮮門面,外頭扃著兩扇白鐵黑漆柵欄,里一層洋式木門,鑲著兩塊半人多高的大玻璃,叫初九的半月斜斜映照,直似雪花鏡面的一般。鏡中的彭子越果然恢復舊貌,怎一個瘦字了得?他轉念細思,片刻之前在車窩里動彈不得的那個胖大漢子如果不是我,又會是什么人?如果那人是我,則玻璃門上柴棱骨削的這人又是誰?這個念頭前兜后轉,彭子越靈機一動,先將陰維脈與任脈交會之天突、廉泉封了,又將陽維脈與手足少陽交會之風池也封了,再將腦空、承靈、正營三穴亦封住。內蘊一氣,偏向下行。

      須知凡人一身有經脈絡脈,直行曰經、旁行曰絡。經凡十二,手足各三陰三陽,絡依經而別出,亦為十二之數,復合以脾之一大絡、加上任督二脈之旁絡,為十五絡,這就是二十七氣的本元。然主奇經之說者,則將任督二脈及陰維、陽維、陰、陽、沖、帶等六脈合而論之,認為前述二十七氣中陰脈營于五臟、陽脈營于六腑,陰陽相貫,如環無端,莫知其紀,終而復始——其流溢之氣,才入于奇經,收轉相灌溉之效。以喻言之,十二經如河川、十五絡如溝渠,奇經八脈則為湖澤。有“天雨降下、河川漲流、溝渠溢滿、沛妄行,乃流于湖澤”的說法。

      彭子越站在花想容照相館的玻璃門前,所做的正是重演一遍寢睡之際脈氣“沛妄行”的過程——彼時他六神無主、心志渙散,原先未曾打通的脈穴自然亦應深閉固鎖。而人體一旦攤平,氣血沉墮,順勢下導,若無旁騖,也就悠悠入夢了。偏偏上半夜彭子越意緒紛亂、幻象頻生,在昏倦朦朧間不覺催動內力,其情正如此刻玻璃上所映顯者——彭子越便像一只逐漸吹脹的氣球,約莫幾眨眼間,自肩頭以下倏忽壯大了一倍有余,只顆腦袋還是尖嘴猴腮的舊時模樣。這么一狐疑,他不免抬手摸了摸脖梗兒,卻發現繞頸一圈好似著了火一般灼熱起來,當下拼力攀擠那鐵柵欄,想借玻璃上投影看清楚師父給點烙了些什么。不道稍一使力,那呈菱角圖形的鐵柵欄卻像面條似的向兩邊彎折了。這可大出彭子越所料,心下一驚,原本封絕的六穴登時洞開,彭子越再定睛看時,玻璃上自己的頭臉也變了形——一雙眼珠朝前暴突,顯得大了許多,這正是陽維脈與手足少陽會于風池之后余氣鼓蕩腦空、承靈、正營三穴的結果——正營在目窗后一寸、承靈又在正營后一寸半,腦空更在承靈后一寸半,脈氣由此向前催發,上入陽白穴循頭過耳,再入本神穴才得息止。所幸氣行周身一圈,到此已無勁爆之力,而本神又是陽維脈的終點,余氣冉冉散入顱中,且消且化,彭子越印證這“云合百岳”的功法可謂有驚無險——一顆腦袋瓜子便這么懵懵懂懂地保住了。他索性將鐵柵欄又向兩旁扯開了半尺有余,上半身緊貼著玻璃,凝視著脖子上那一圈青黑色的繩紋,恍然大悟:自己居然平白多出另一個體態形貌。這么一來,他卻拿捏出一條主意,只不知來得及、來不及?當下不敢怠慢,擰身掉臂,直奔永定門而去。一面跑著,一面還自言自語地叨念:“彭子越!你是個孬蛋,做不得此事。彭子越!你是個蟲豸,干不了這活兒?!北M這么嘟囔得起勁,彭子越還是一路飛奔到永定門外長春觀西側聚珍堂——是時歐陽秋已經叫徐亮手下特務持橡皮索捆成個蠶繭一般,扔在跨院庫房角落,其余六個蠶繭則一字排開,給吊在庫房外兩株槎交錯的大槐樹上,吊人的橡皮索柔軟而富彈性,稍有幾翦斜風吹過,那偌大的蠶繭便上下四方地晃搖起來——不消說,這便是那六位師兄了。

      改容易貌的彭子越匍匐在長春觀墻頭覷看一回動靜,尋思此事似乎尚有可為者,登時躍身下地,繞到南側聚珍堂正門口,深吸一口大氣,猛可抬腿踹開大門,直奔前廳。此際正院、跨院四邊房舍都還亮著燈火。特務也好、軍警也好,都為今夜審訊那歐陽秋如臨大敵,荷長槍的、擎火棒的、持電筒的、扛索具的,聞聲一哄而出,卻沒有誰料想得到,此時此刻竟然又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個江湖人物。眾人反應不及,彭子越已經飛身躥入廳中,見圍桌坐著的四五個穿著公服的爺們兒。他這廂鼓足膽氣,合掌抱個明字拳,平揖半弧,齜牙咧嘴地笑起來:“在下義蓋天龍紋強項岳子鵬!聽說有遠道兒的朋友來見,未曾遠迎,還請當面恕罪則個?!?

      迎頭對面一個黑矮子正是徐亮,乍見來人濃眉大眼、虎背熊腰,一雙腿子有如房柱般粗圓,上身夾衫前后襟之間居然無衲線,里頭微微露著銅澆鐵鑄的肌肉,不由得升起三兩分懔敬之情,當下拱手回禮,口風仍密遮不透,道:“但不知岳兄到聚珍堂來,有何貴干哪?”

      “這就怪了——不是你們要找我么?”彭子越雖竭盡所能、強自鎮定,可畢竟他不是綠林豪杰,初出茅廬便撞上這等場面,渾身氣血翻涌如沸,一條陽脈自跟中便抖動顫跳,一路上行,眨眼間已竄到與任脈交會的地倉穴里。這地倉穴在口吻旁四分開外,左近一無筋、二無骨、三無肉,偏只薄薄一片臉皮,哪里承受得了他內息沖突?兩句話才說完,穴眼上便破了個針尖兒大小的孔竅。彭子越自己無甚所覺,看在徐亮等人的眼里卻是無比怪狀——只見那孔竅之中似是冒出了一滴米粒兒大小的血水,旋即干凝,可自凡是彭子越一吸氣吐息,那血水便又搶決而出,渾似綠豆。如此不過頃刻辰光,涌出的血水也益發濁了,徑足一枚龍眼大小,其色紫中帶黑卻不滴墜,仿佛猛然間長出個痦子似的。

      徐亮原本不是草莽出身,睹此異狀,算是別開生面,不禁分神忖道:這人看來倒像個江湖練家,非但報得出字號,且神色間自有一番英雄氣象、豪杰顏色。兩相比較之下,先前來的那人看似手腳長大,卻道不出個師承祖業,只一口一聲替那六人求情告哀,哪里像個得體的人物?僅此一猶豫,徐亮先且不疑有他,攤手示意讓了個座兒。但見來人一搖手,雙臂環胸,兩腿跨了個同肩寬的小內八步,道:“聽說有人冒充我泰安昆侖派旗號到處招搖撞騙,可有此事?”

      彭子越固然是“吃鐵絲兒,拉笊籬——肚子里現編”的一席言語,聽在徐亮耳中,竟也合情入理,應聲答道:“說不上誰冒充誰。本局情報掌握得十分透徹,這些人都有‘共諜’嫌疑?!?

      “我怎么聽洪英光棍說,這里頭其實是‘一場誤會’呢?”一面說著,彭子越一面暗里將周身勁氣齊聚至右手食、中二指第二關節之處、虛虛摳個拳形,向桌面輕輕點了幾下,那三寸六分厚的一張實心原木桌上立時現出幾個一寸的凹洞。彭子越繼續說道:“咱們俠道中人,最重名聲,受不了半點屈謗。他們要真是什么‘共諜’,貴局便處置了;如果有誤會,便放人,萬萬不可壞了我泰安昆侖派的聲譽。說我義蓋天龍紋強項岳子鵬屈害了些小老百姓,他們可是連螻蟻都不如的東西!”說到最后一句上,那叩桌二指稍一用力,只見一張桌面倏忽矮下一截——四條桌腳陷地足可半尺深淺,嚇得眾人不覺都從座中彈跳起來。聽來人清了清嗓子,接道:“我是收了些徒弟——卻不是叫你吊在樹上那幾個。我的徒弟們,唉!可惜都在四月里守泰安城的時節,隨我投了那整編七十二師的部隊作戰,卻都成了炮灰。貴局——恐怕還是拿錯了人?!?

      徐亮聞言再三尋思,又追問了些泰安保衛戰的細節。是役從頭到尾彭子越都身在城中,說起守軍久候大汶口援軍不發的種種情狀,可謂絲絲入扣。徐亮聽罷,微微點了點頭,展顏道:“我看岳大俠雖然身在江湖,能親與泰安保衛戰,可見也是赤膽忠心、憂國憂民的人物。如蒙尊駕不棄,何不就加入了咱們‘新社會’,一同為‘剿匪建國’的大業效力呢?”

      “我人都來了,您這話說得豈不忒見外了?”

      徐亮登時大喜,隨即吩咐左右,先換了茶,引薦眾人名姓,又重新議定座次,將彭子越迎至上首坐定,再命人前去跨院中,“將那一干無知百姓先行飭回,聽候發落”。這廂徐亮再向彭子越說解,“新社會”是個什么背景、什么前途;要之便是集結各地忠義賢良,使之信仰三民主義、服從最高領袖、培養愛國思想、實踐軍民合作、加強政治思想、增進軍事技能;俾能達成四個主要目標:頭一個是鍛煉健全體魄,次一個是建立自衛武力,三一個是嚴密保甲組織,四一個是掃除境內盜匪。彭子越有耳無心,聽得云山霧沼,呵息連天。徐亮看光景也怕煩擾了貴客,自尋臺階下了,道:“岳大俠遠來疲憊,不如就在聚珍堂上房安歇,明日早起,大伙兒再商議大計?!?

      彭子越一心只惦掛著歐陽秋,搶聲道:“我浪跡天涯,餐風宿露已久,睡不慣什么上房,何不便在那跨院小房里捱蹭半夜,天明再向徐先生討教?!?

      徐亮暗忖:跨院庫房說穿了就是座石牢,正愁你不肯委屈將就,若發置在彼處安歇,還省得加派人丁巡扈。當即遣衛士打火棒引路去了。

      話休絮煩。且說到那破曉前后,兩院三進各房人丁俱在酣睡,好夢方殷,一枕黑甜,但聽得庫房頂上轟然傳出一聲霹靂巨響,正院這邊的警衛連褲靴也來不及穿上,迭忙披了氅衣,抓起長短槍械,從角門里雜沓奔入,遠遠地已然瞧見端倪——那庫房頂上破了個方圓五尺有余的大窟窿,好似捱火炮炸射了一記的模樣。眾人開鎖推門,一窩蜂搶進屋中,只見滿室塵埃、遍地瓦礫,當央地上躺著一條孱瘦佝僂的身軀,除了條短褲衩掩覆著要害,通體一絲不掛、眼耳鼻口不住地淌著鮮血。只當時并無一人窺破機關,四下里仔細勘驗,其實就庫房頂東北角落桁梧復疊深處,竟卷藏著一件破夾衫、一條舊棉布褲、一雙磨開了口的老桑鞋和一本《無量壽功》——纏裹這包物事的,正是先前給歐陽秋松過綁之后,叫衛士們隨手剪斷、扔在地上的橡皮索。

      徐亮聞訊趕了來,使腳尖兒把地上這瘠瘦輕薄的身軀掀過來、挑過去,端詳了老半天,雖道那繞頸一圈兒肉疣也似的疙瘩看著有幾分刺眼,然而它與岳子鵬脖梗兒上青中帶黑的繩紋畢竟絕不相類。徐亮怎么看怎么糊涂,竟有些著惱,惡聲斥問道:“你小子是打哪兒來的?”

      “小、小人是、是干、干面胡同的車把式,夜來在車窩里困覺,一蒙子來了六七口人,剝光了小人衣服,一頓死揍。便給扔進來了?!?

      “怎么偏偏找上你呢?”

      “小、小人實實不知情。小人在‘四腳班子’里干、干的是‘替丁兒’,興許是班子里的車把式得、得罪了主雇,人家認車不認人,撓上了小、小人——”

      徐亮的一張臉登時垮了,嘆了口大氣兒,轉身朝外走到門口,又回神抬眼瞅了瞅房頂上的大窟窿,再瞥了瞥彭子越,搖搖頭,似是跟自己說道:“咱們總然是斗不過這些江湖人物——莫說是招不進來。就算招進來了,也少不得鬧一場百數十年的心腹大患!”

      彭子越非但保住了一條苦命,還賺了“保字號兒”里一套簇新的衣褲。踉踉蹌蹌出了聚珍堂的大門,他忍不住偷聲笑了出來。

      以上的一萬兩千字是我第五個失敗的嘗試。寫到彭師父潛出聚珍堂的一節之時,我突然想到:如果順著這條路寫下去,《城邦暴力團》的主人翁就變成彭師父了,而我勢必得追隨這個角色的觀點進入他根本無從參與或得知的大歷史迷宮之中。那么我終將碰到小說創作上一個既殘酷、又頑固的難題:我的主人翁無從在他真實的人生經驗發生的當下,置身于另一個需要由他來揭露的故事之中。

      據實言之,其詳略如此:聚珍堂那夜脫殼之計得售,彭師父嘗到了分身有術的甜頭,少不得搬弄這手法兒解決許多麻煩。到了一九四八年秋天,又叫他撞上了另外一樁事體。原來“四腳班子”里有個叫元寶的學徒,當年是飄花門末代掌門孫少華的關門弟子,馬步還沒站穩、腳筋兒還沒拉開,老掌門便“一鼓作氣”、暴死在長街之上。少掌門孫孝胥隨即宣告,飄花門封門絕派,孫氏一族從此不再涉足江湖。孫孝胥守制三年,將妻攜子遠走滬上,再也不見蹤跡。那元寶無奈成了個苦人兒,只好上“四腳班子”來干“跑輪兒徒弟”。一日,座兒上拉了位客,一口杭州話黏惹糊贅,車把式問了半晌才聽出來是要去燈市口。車把式聞言放下拉手杠頭,踅過車后,低聲跟元寶吩咐道:“得!上你老爺家去了。這一趟小歪輪兒你自個兒對付罷?!薄袄蠣敗痹緸橥夤?,在此則是個帶些輕蔑況味的用語,意思是:燈市口是你熟悉的地界,這趟小生意你自己拉去罷——不消說,那飄花門舊址即在燈市口,干“跑輪兒徒弟”的忽然得了個差使,情知出師不遠,心下自然一樂,打毛巾把車身撲揮了一回,扶起拉手,撒腿便奔。才出刀把兒胡同、離燈市口還有里許地,車身卻無緣無故地煞住了,任元寶怎么使勁兒,只一雙破鞋原地刨掘著黃土地,沙飛塵舞,車身卻一寸也不得前行。元寶一回頭,但見座兒上那白衣白褲的中年路客臉一沉,道:“看你跑車身法矯健、形影輕捷,彈步而起之際還有幾分冰上推臼的內力——敢問:可是飄花門中弟子?”

      元寶一個“是”字才出口,但見那路客揚手一掌隔空推出,猛然間仿佛有個從天而降的大力神驟爾將元寶一把拽起、拋出車前三丈開外。

      “回去知會你同門師兄師弟,就說杭州湖墅德勝壩江浪巨子領袖項二房到了。我這一趟來,就是要斬草除根,滅絕了飄花門的星火殘灰?!痹捳f完,白影乍地掠頂而過,不及一眨眼間,已出了刀把兒胡同——看景況,還是往燈市口去了。

      元寶吃這一掌,斷了五七根肋條,勉力撐持回班,把詳情說了。車把式們皆以為此事應另有恩怨,不是班子里結下的梁子,當然無須過問。倒是我們的彭師父聽著于心不忍起來。試想:人家放了話,非滅絕飄花門星火殘灰不可??丛獙毶砩系臍垈芍?,這項二房中懷深仇大恨,哪里肯善罷甘休?若是真叫他訪著飄花門下弟子,豈不又要挑起一場腥風血雨?于是自向他娘舅“頭把式”請令:起碼得把棄置在刀把兒胡同的空車給拉回來。

      彭師父拾掇了車,卻不往回走,一面鉆小胡同兒往燈市口飛躥,一面內運氣息,外移筋骨。到了燈市口朝陽胡同飄花門老宅,赫然又是個義蓋天龍紋強項岳子鵬的面目了。

      燈市口原本是個十分熱鬧的所在。彼時國共兩造在四野八鄉正有一撥兒、沒一撥兒地打著內戰,北平市里的買賣卻不受半點影響。無論是肩挑貿易、攤販營生,看來并沒有因為共產黨華東野戰軍剛打下山東濟南而顯露些許冷清。反倒是許多販售吃食的小生意竟然較以往更加熱絡。數不盡、看不清一片又一片鴉聚麇集的男女老幼都上街來混幾口猶恐不及的吃喝,吆喝聲此起彼落,雜著叫罵呼喊的、聊天說地的,渾然一幅繁囂俗麗的升平盛景。

      中有一人,白衣白褲,兀自端坐在一爿“鴻漸茶館”的二樓,憑窗眺瞰,似是要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尋覓著什么一般,把雙鷹隼似的眸子掃東掠西、脧里睇外,瞳仁直要燒出火來。

      這人正是懷仇銜怨近二十年的項迪豪。他苦心孤詣練成一部“莫家拳”,終于自忖打通“南腿雙秀”關節,堪稱無敵了。遂決意只身北上,為的就是要一一翦除那飄花門孫少華的門徒子弟。無奈孫孝胥在九月下旬便已舉家南遷,往上海小東門倚附了老漕幫總舵主萬硯方。饒是項迪豪武功再高,仍忌憚萬硯方身手勢力,如此一來,只好暫且退而求其次,撲殺幾只離群孤雁,也好出一出這一口積年累月的鳥氣。此際他置身所在的這爿茶館,正對著已然人去樓空的飄花門大院兒,居高臨下,仍可想見當年在杭州高銀巷、惠民街口,以一吹息之力折辱于他的那孫少華意氣風發的神情顏色,項迪豪哪里還有興致品茗覽勝,偏凝眸注目,但盼能覷見往來人丁之中有那么一兩個仇家的傳人,好讓他上前暴打泄恨一番。

      就這么海底撈針、守株待兔,默坐了一個時辰有余,果然搖搖晃晃、捱捱蹭蹭過來了個車把式,就門前擱置拉手,瞅了瞅四下無人注意,抽冷子使了個鷂子翻身,人已經躍進了墻里,站定在院中石板地上。這廂項迪豪眼紅心熱,知是對頭到了,隨手往桌面扔了茶資,當下騰身而起,躥空彈出五丈開外,恰似一無聲虹電,迅即貫越街心,端端落在那車把式跟前,身形甫定,已然踩出一個金雞步,指手喝道:“料你也是個飄花門的余孽——項某人一向不打殺無名之輩;你且報個字號,讓諸天神佛聽明白了,也免得去至枉死城前不能銷賬?!?

      “這位爺穿衣體面十分,說話卻邋遢得很——您要是打殺不了小人,又當如何呢?”

      項迪豪哪里還肯同他斗口舌?早已挺胸疊腹、吸腰沉肩,雙掌一前一后振出個“霸王開鞭”的式子,一掌落上對方左肩、一掌劈著對方右脅——彭師父硬生生吃下兩掌,非但文風不動,還開口道出一句:“這位爺且消消氣?!?

      一擊雙掌皆中,不料掌緣卻給震得微微發麻,內力回吐,居然蕩胸撼臆,項迪豪暗道一聲不妙,變掌成拳,蓄起個“帶馬回槽”的身形,旋腰擰背,以左踵為軸心、右腿作規桿,橫里使出一記“虎尾攀星”,丘如石丸,正踢上彭師父面門。彭師父捱下這一腳,仍豎立不移,接著道:“這位爺且緩緩神?!?

      項迪豪余怒猶熾,更覺他話中譏刺諷誚之意難堪,登時倒退數步,斂足十成十的勁勢,一聲狂吼,拔地沖前,右豹掌、左蛇扣,兩般指爪全是“莫家拳”向不外傳的殺招,眨眼間紛向彭師父胸前膻中、氣海要穴襲來——但聽“噗噗”兩聲悶響——項迪豪的一雙掌骨齊根崩折,竟然是被他自己那雄渾無匹、剛猛有加的內力給震斷的。打到這步田地,項迪豪滿腔悲憤慚惱再也禁忍不住,膝頭一軟,仆地癱了,隨即放聲嚎啕起來。彭師父則蹲下身,溫聲道:“飄花門中弟子東離西散,浮沉人海,哪里還經得起驅趕摧折?您老大人大量,便不消計較那小小不言的恩怨仇隙了罷!”

      這話表面上說的是飄花門,骨子里感慨的又何嘗不是他自己縈懷系念的講功壇呢?項迪豪哪里省得個中滋味,只道:廿載殷勤何所事?一朝隳盡徒然。痛快哭了一回,抬眼沖彭師父哀求道:“閣下若是個爽利的人物,便賜告一個稱呼,再一掌劈死了項某。項某十八年后又是一條錚錚的漢子,再來向閣下討還公道?!?

      彭師父微微一笑,且不答腔,只就地盤腿趺坐,捉起項迪豪兩只手膀,各于臂腕相接處緊緊握合,如此寂然不動,過了約莫有一炷香的辰光,直到天色闃暗、暮靄輕籠,才倏忽松脫——說也奇怪,項迪豪先前崩筋折骨之處居然略無痛楚,指掌間一陣接一陣涌動著的不過是些微燒灼之感。他再稍稍催發真氣,逼促入指,竟然無一丁半點的窒礙——顯然,他的一雙手掌算是又保住了。經過這么一番波折,項迪豪翻來覆去把看著自己的十指,萬千感慨、一時俱興,不由得再三喟嘆,道:“想我項迪豪習藝治武不只三十年,雖然常聽人說,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卻總以為自求精進,終必修成那天外之天、人上之人的正果。殊不知井蛙出闌、尚在涸池之中,哪里見識得到湖澤之廣、汪洋之大?今日敗在你這位車把式仁兄手中,才明白我那么點纖微毫末的雕蟲小技,實在值不得方家恥笑呢!”說時蝦腰拱手、長揖及地,道:“請容項某再問一次尊姓大名,學藝何門何派,師尊又是哪位高人?”

      “我叫元寶,”彭師父連忙回了一拜,道,“我師父是鼎鼎大名的義蓋天龍紋強項岳子鵬!可惜他老人家頭年兒里發痧,過世了,再有多么高強的本事也全無用武之地了?!?

      “元寶兄既非飄花門弟子,如何卻到這院中來作耍?”

      “看這燈市口滿街滿路滿世界都是人,叫我向哪兒去出野恭?不瞞這位爺說,我是來這院兒里拉泡屎的?!?

      項迪豪聞言不覺愣了一愣,忽而恍然若有所悟,自語道:“想那孫少華一代名俠、譽滿神州,身后家業破敗如此,稱得上是樹倒猢猻散了??此鼣啾跉堅?、鼠穴狐窟,任人溲溺,倒解恨得很、解恨得很!”說罷又朝彭師父拱拱手,道,“元寶兄!承蒙指點,令項某眼界、胸次皆為之一寬,即此謝過。告辭了!”

      這是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一日發生的事。我原本可以把它銜接在先前我那第五個失敗的嘗試后面,使兩者融成一個順時而下、首尾相連的完整段落。然而,這樣寫下去便會讓我沒法兒敘述同時在燈市口所發生的另一件事——那是彭師父始終無從得知的。

      或許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一九四八年九月的最后一天,“老頭子”自南京搭乘專機飛抵北平。隨行的人包括空軍總司令周至柔、海軍總司令桂永清、聯勤總司令郭懺、陸軍大學校長徐永昌、國民黨青年部長陳雪屏、政訓部科長李綬武等。

      此行前后九天,目的當然是在安撫民心、激勵士氣,期使冀察咽喉之地勿如山東省重兵屯鎮的首府之區一般——不過匝月之間,乃有大將臨陣倒戈,對敵折損十萬之眾的下場?!袄项^子”華北之行,匆匆來去,只蜻蜓點水似的在北平、沈陽、天津、塘沽各地召見了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東北剿匪總司令衛立煌、行政院副院長張厲生等人,隨即飛赴上海。同機南返的諸要員中卻少了一人——政訓部科長李綬武。

      原來是在十月一日這天清晨,“老頭子”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名義上是會議,其實不過是“老頭子”一路訓誡傅作義:不可重蹈大汶口國軍見死不救、恃險固本之覆轍;在戰區作戰的考量上,“宜乎以攻為守”,出兵進援錦州,才是取法乎上之計。會后“老頭子”緩緩步下綏靖司令部門前石階,援例要接受記者照相,以為元戎北上督師之憑證。不意就在眾人安排合攝座次之際,“老頭子”忽然起身,拾級而上,走到李綬武跟前,低聲囑咐道:“傅作義眼神飄忽閃爍,未必靠得住。你留下來,仔細打探觀望;有什么動靜,火速電告?!?

      此舉實大出李綬武所料,但是成命加身,豈有違逆之理?無可如何,遂獨自羈留北平。偏在“老頭子”飛沈陽召見衛立煌之際,傅作義把他找了去,開門見山只兩句辭溫意切的話:“你我‘同臺無二戲’——一部且戰且走罷了?!?

      “同臺無二戲”本為梨園術語,原意是說舞臺之上不分主從,只應有一個戲劇焦點,除此焦點之外,皆是邊配、襯托。引申言之,傅作義自然對這位小老弟的秘密任務已有所知,且情愿充分配合,目的則不外因時待勢而已。他的話說得可進可退,且十分體己——至少沒把李綬武當細作防范。這樣坦率,反而拉攏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傅作義,字宜生,山西臨猗人氏,出身保定軍官學校,原隸閻錫山麾下。此人幼學不算扎實,可是聰穎慧黠、投機善變,能親近士卒,頗養了幾分深厚的人望。在李綬武滯留北平的頭幾天上,他已然看出這位科長是個好奇成癖、嗜書入迷的癡人——這癡人還別具只眼,獨獨對一些散軼于民間的武學叢考之流各十分鐘情。傅作義探得清楚,當下拿定了一個主意——他親自搖了個電話到聚珍堂“保字號兒”稽查處,問道:“去年貴處修繕屋瓦,在庫房桁梁上找著一本古書——此書現在何處?盡快送到司令部來?!?

      十月二十一日正午,傅作義先請李綬武在城南和平門外“廠膳酒家”用飯。顧名思義,可知“廠膳”一詞得自地名。元明之際,此處原叫海王村,清初工部所屬的琉璃窯在此設廠,因此改名琉璃廠。乾隆年間四庫館開,學人蜂至,又有興辦書籍、古玩、字畫、碑帖、文具等店面的,其中以書肆最稱昌盛。

      用過了飯,安步當車逛逛廠甸書肆是應然之事。傅作義卻托辭司令部另有軍務待處理,不能奉陪。倒是留下了兩句漂亮話:“凡有入眼之書,例由司令部‘后勤支援’?!?

      廠甸自東徂西,不過二里,但是知名坊肆林立——如翰文齋、來黃閣、二酉堂、汲古山房和榮寶齋等,但凡知書識藝之人,未有過門而不入者。李綬武卻萬萬沒有想到,其中的榮寶齋竟然是個機栝。

      榮寶齋本是一片南紙鋪,進門直入里間,還有內店??繓|墻置了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靠西墻是條三丈有余的柜臺,上鋪藍布。日日下午打烊之后,柜上學徒便在此一字排開,持毫肅立,臨帖學書。近世以來,這些學徒大都不以蘇、黃、米、蔡、歐、柳、顏、趙的法書為足,倒常競相摹仿有清一代知名翰林的字跡,如劉春霖、陳寶琛、翁同龢、陸潤庠等。工夫下得深,落筆??梢詠y真——有個叫劉澤甫的仿沈尹默出神入化,讓古董鑒賞名家靳伯聲花大錢栽了跟頭,一時傳為廠甸佳話。還有一個閻善子,擅仿乾隆墨跡,尤能曲盡其“無骨而肉立”的媚態,時人譽之曰“閻御筆”。

      這一天李綬武遇著的正是經常到榮寶齋串門子的徐蘭沅。此人替梅蘭芳操過琴,且以之名家,在南新華街開設“竹蘭軒胡琴店”,店中到處懸著樊樊山的對聯——里頭沒有一幅是真跡,都是徐蘭沅的仿造。李綬武當日閑步踅入榮寶齋內店,見一人長身玉立、在藍布條柜前拈筆濡墨,作勢揮毫;然而看他神情意態,又絕不類鋪中學徒,于是好奇之心,一時油然而起。趨近細觀,紙上竟是一派逼真酷肖的樊體行草,寫的則是“無量壽”三字——只這三字之旁尚有余紙。似可容得下第四字,然而揮毫之人卻遲疑再三,不肯落筆。

      “蘭沅先生這么一停歇,筆勢就頓挫了?!崩罹R武掏出放大鏡,朝柜上那橫幅柬紙比劃了一下。

      徐蘭沅微微哂道:“拿捏不定該下哪一個字——”

      “不是個‘佛’字么?”

      “‘人是西方無量佛/壽如南極老人星’,”徐蘭沅答道,“此乃米元章自撰詩句,豈可用樊體字寫之?且這紙稍嫌狹仄,‘佛’字末筆一拉便要出格的——”說到“出格”二字上,右腕輕輕抖振,毫尖下輾,正鋒逆折,隨即兼帶鉤弧,轉勢斜挑,再一提、向右滑出一圈大圓,順勢回鋒沖左,一撇劈下,恰恰是個“功”字。

      “咦!”李綬武不覺驚呼出聲,迭忙問道,“這不是當年由曹仁父傳下的那一部內功功法么?”

      “我非江湖中人,更不懂舞槍弄棒,你說什么功法不功法的我卻不知——只不過晌午時分燈市口有人持此書沿街兜售,說是研之習之可以長命百歲,依我看,全是女青年開會——無稽(雞)之談。倒是那封皮上的朱筆題簽,字寫得不壞……”

      未待徐蘭沅把話說完,李綬武即拱手作別,疾步搶出榮寶齋,直向燈市口大街奔去。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著急的——所謂“沿街兜售”《無量壽功》之人,此刻其實尚堅守司令部傳達室中待命。傅作義將會在一個半鐘頭之后召喚此人到跟前,發布指示,命之前往燈市口叫賣《無量壽功》——命令中絕對不可違悖的部分是:他只能將書賣給李綬武。剩下來的問題似乎再簡單不過——但是傅作義一個人卻無法作成決定——他不知道該替這本書出個什么樣的價錢,好讓李綬武一時拿不出手,卻又不至于灰心掃興。唯有將價錢扣住這么一個不上不下的關節,也才好出動那第二波的“后勤支援”,替李綬武完遂了交易。

      “定個什么價呢?”傅作義把親隨參謀叫進了辦公室,他自己憑窗佇立,迎著陽光朝燈市口的方向瞭瞰,“五百萬法幣不算少了罷?”

      “報告總司令!這幾天物價又漲了。五百萬只合買四斤饅頭——”

      “漲得這么兇?可是市面看來還不壞嘛?!备底髁x只手打起亮掌、遮住眉沿,想看得更遠、更清楚些。

      “報告總司令!漲得是兇,隨日子漲。老百姓有倆錢兒就趕緊買了東西——不買趕不上漲,買了拽著勁兒漲。今兒一早雞子兒八個賣一百萬,到晌午一百萬就只興買三個啦!”

      “錢財如糞土,此言不差?!备底髁x嘆了口氣。

      “報告總司令!街頭弄尾廁所兒里法幣滿地,老百姓把鈔票當手紙,都說這叫廢物利用——總司令要作成買賣,法幣、金圓券是行不通的,市面兒上除了些小吃食生意,多半兒只認黃金、美鈔的賬了?!?

      傅作義聽到這里,猛一分神,前后有那么極為短暫的三兩秒鐘時光,他忘了燈市口還有個他亟欲巴結籠絡的李綬武——此人一只腳已經踏進了他悉心安排的賂網之中,恐難翻逃走遁——可是就在這游魂蕩魄的幾秒鐘里,他只覺青天白日刺目逼眼,反而乍興昏暗無明之感,視野中的一切閃逝滅跡,瞳眸之中則盡是一片說赤紅非赤紅、說漆黑非漆黑的蒼茫,于是脫口說道:“是要變天了罷?”

      以上的三千兩百字是我第六個失敗的嘗試。寫到傅作義因日光暴射入眼而眩盲片刻的時候,我停下了筆,支頤長思,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追問自己:“小說里難道非得植入如此富于象征意義的片段不可嗎?”

      然而根據傅作義生前最后一次接見訪客時的追憶,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一日當天午后,的確發生過那樣的一幕。

      那一天,原本已成孤島之勢的長春為解放軍攻陷,東北剿匪副總司令鄭洞國率領六十余名衛隊退守長春中央銀行,苦戰歷時一小時二十分,鄭洞國被俘的時候身中三彈,腳下只有一只靴子。八天之后,長春解放軍向南推進,直破鐵嶺。沈陽駐地的國民黨軍隊當下嘩變,總司令衛立煌、參謀長趙家驥和遼寧省主席王鐵漢等人搶上一架飛機逃往葫蘆島。傅作義本人也沒能撐持多少時日。他手下駐扎在張家口、北平、天津、塘沽一線上有五十萬大軍。然而戰線拉得不算短,叫解放軍琢磨了個分點截斷的殺招、使出一套“隔而不圍”、“圍而不打”的切割戰術。這讓傅作義麾下諸將弄不清敵人確實的數量、組織和運動方式。五十萬大軍的防線可謂柔腸寸斷,在五十天之內終為解放軍林彪、羅榮桓部各個擊潰。四九年一月二十日,平津之役宣告結束,傅作義和中共簽訂了和平協議,所余二十萬殘部接受改編,雙方于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八點整在北平朝陽門前舉行接防儀式。傅作義面朝正東,迎師而入,行軍禮時眼前又是一陣眩盲。

      到了“文革”期間,傅作義已經在中共政府中歷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政協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國務委員會副主席,還當過水利電力部長,行年七十七。登門來訪視他的客人其實是昔年經常在榮寶齋出沒的徐蘭沅的一個小徒弟。徐蘭沅早已物故,生前常耿耿于懷的是:北平易幟之前整整兩個月,傅作義曾親自來竹蘭軒胡琴店面授機宜,指示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依言行事,卻始終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后遺囑小徒:若有機緣際會,能將昔日舊事訪出一個情由,則可至墳前一告。

      徐蘭沅這徒兒在琴藝上是十分了得的。一九六六年投身中央戲曲學校紅衛兵演出隊,在一場為國慶表演的樣板戲中拉了兩段指法奇詭的“翮雨翎風”花腔過門兒,贏得當時總政治部文化部長謝鏜忠的幾聲沖天好彩,遂一鳴驚人——演出隊在那年年底劃歸部隊建制,成了文宣前鋒,徐蘭沅的徒兒這才有機會在一九七二年冬天見著已然深居簡出、垂垂老矣的傅作義,聽說了那一部和《無量壽功》相關的事故曲折。傅作義本人又活了不到兩年,以八十高齡溘然病逝。然而他的感慨卻直到一九八二年一月才公諸于世——徐蘭沅那徒兒以“蘭坊不肖生”的筆名在《江淮文藝》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機關算盡亦枉然——記一次和傅作義先生的談話》。文中提到當年傅作義試圖籠絡國民黨政府某“政訓科長”而情商徐蘭沅揮毫放餌的內幕,傅氏的結論委實語重心長:“我身居一個大時代,眼里盡有幾個大人物;總以為時勢推移,不出一二人之手。事實殆非如此。窮我蝦睛蟹目、螳臂蚊腰,所應付的卻只是廟堂之高,卻未遑顧慮江湖之遠——于今回首前塵,一切豈不枉然?豈不枉然?”

      一九八二年一月,海峽這一邊,還沒有人知道“蘭坊不肖生”這個人,也沒有誰會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的叛將傅作義。我們的孫小六上身罩了件藏青色的盤扣夾襖,下身套了條鳥崽褲,光腳板趿拉著雙棉布鞋,在臺北市大埔街和中華路口捱了一記悶棍——棍長五尺過半,徑可一寸五分,純以桑木磨制而成——它落上孫小六肩胛骨的剎那之間便黏住了。孫小六一扭臉,瞥見那持棍之人頭戴膠皮雕模的里根面具,情知在劫難逃,沮聲喪氣地問道:“這一回咱們上哪兒?”

      “里根爺爺”笑了,吁吁呼呼吐著氣音,道:“不過是天涯海角而已?!?

      “那我什么時候可以回家?”

      “嘿嘿嘿嘿——”“里根爺爺”湊臉近前,嘰咕著干澀的嗓子道,“你小子什么時候兒有過家的來著?”

      孫小六勉力抬了抬手臂,漫朝中華路、西藏路口的復華新村指劃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搭腔,“里根爺爺”已應聲搶道:

      “哦哦哦!燈市口朝陽胡同飄花門老宅——你小子指錯啦!”

      在目睹孫小六自南機場公寓五樓一躍而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他初逢“里根爺爺”時的一小段情節。我再三回味著他祖孫二人一來一往的對話,腳下略一遲徐,待要追亡前去的時刻,孫小六的身影已經不及一根拇指般大了。然而我知道,他將要在竹林市某處歇腳,與汪勛如、李綬武、錢靜農、魏誼正、萬得福和他爺爺孫孝胥會合,同赴花蓮“榮民之家”見趙太初最后一面。我只晚了片刻,再也撲趕不上,一回頭,赫然瞥見他躍落之處近旁的樓柱上開了朵白色的花——定睛細看,那不是花,而是猶似我們年幼時玩“追蹤旅行”游戲里的那種聯絡表記。原來孫小六探指往樓柱上戳了一個窟窿、塞進去一個被人撕碎了、又黏合復原的白色信封,我把它從窟窿里抽出來、展開,認出它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紅蓮臨別之際留下來、輾轉交給我的那封信,里頭當然是空的。不過,封紙印著奇特的蓮狀無色浮紋——它,會是另一個故事的線索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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