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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邦暴力團  “這也沒什么,青島人、濟南人,有什么分別?”

      “在當時是有的?!奔腋赣职戳瞬恢裁存I,只見那“張逵”二字忽地變成了“張啟京”,隨即又變成了“張逵”,如此反復不已,猶如一種百無聊賴的把戲。家父于此際朝我扶了扶眼鏡,道:“這就好比當年《水滸傳》里的人物臉上刺了金印,從此成了罪犯、囚徒,永無翻身的一日了?!?

      家父始終沒有告訴我,頂著個“走之輩兒”的名字、改變了原籍、從此與前半生所經歷和夢想的一切永訣——這,是一種多么奇特難堪的感受。我猜想他從未有一時一刻覺得安然,恐怕也正因為整趟匆促成行的渡海之旅過于輕率,且導致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人生轉捩,其間迷霧疑云,委實難以撥視,他也才會在基隆、臺中、臺北之間流浪了將近四年以后打定主意,重新回到那個充滿無解之謎的折返點上一探究竟。

      那是一九五三年秋天,家父、家母暫時寄居在臺北縣竹林市一位王姓的山東籍“國大代表”的家中,正愁悶無緒,忽然有訪客自臺北市來,聽口音是濟寧州人士,照面接談之下,家父只覺那一張麻子臉似曾相識,那人卻趨步上前緊緊握住家父的手,道:“久違了!張科長?!?

      王代表隨即為家父介紹了——原來此人正是與家父同艦來臺的李綬武。三人一旦落座,李綬武反而和家父熱絡地攀談起來,聞知家父賦閑無事,便說“國防部”史政編譯局有個抄寫員的空缺,可以先去占了,再循公務人員考試途徑取得資格,日后敘薪升等,都有制度可依。王代表聽了,也在一旁勸說,直稱家父年富力強,學養亦佳,該替國家社會多盡些心。家父這才猜出:李綬武并非突然造訪,恐怕還是王代表居間安排,才有此一晤的。未料這一晤,三個人談得十分投契,同吃了晚飯還不盡興,又一徑圍坐閑聊,直到夜半。這一席長談,家父才對渡海之行的首尾有了些輪廓的了解。

      原來早在民國三十八年一月十號,共產黨華東野戰軍的九個縱隊打下了國軍徐州剿匪總司令部指揮中心——陳官莊,生擒副總司令杜聿明。兵團司令邱清泉則飲彈自戕,徐蚌會戰結束?!袄项^子”情知華中地區再無可恃之地,而華北平津一帶又已于前月失陷。萬里江山,寖失其半,眼下若非向海外覓一棲枝,便只能依恃長江天險、勉為抵拒。為了保存經濟實力,“老頭子”遂下令其子——人稱“太子爺”者——與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二人共同負責,將央行所貯存的黃金、白銀全數移運至臺灣、廈門兩地。

      不料到了一月底,最高當局又下了道密令,說是上海方面也有一批黃金必須緊急交運到廈門。此事外間無有與聞者,卻是由國防部保密局的毛慶祥直接指揮。毛慶祥原本是“老頭子”的貼身機要——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把攬下了這個任務,還以為可以大大地表現一番。及至細細將密令讀了,才知道貯存在上海的黃金有二十萬之多,貯存的地方叫黃泥塘,位于蘇州河北岸。毛慶祥親自跑了一趟黃泥塘,只找著一間長寬各約八尺有余的破板屋,門上貼著“中國新社會事業建設協會”的封條。從門縫往里望進去,但見蕭然四壁,其內竟空空如也。

      好在這“新社會事業建設協會”是保密局的外圍組織。毛慶祥回到局里一查案底,找著負責相這“新社會”往來的專員徐亮,出示了“老頭子”的密令,徐亮一見密令卻為難起來,告以:這黃泥塘早在幾十年前是塊流沙地,光緒年間曾經起過一幢樓,旋即塌了。日后為哥老會徒眾尋著舊址,在民國二十年左右重新整頓修葺,蓋成一座地窖式的庫房。至于其中貯放的是什么物事,旁人卻無從知曉。如今密令忒急,要將地底下這二十萬兩黃金于一夕之間掘出、清點以及移運到安全的所在,且不說須動用多少人力了,就算有那么些可用的人力,又怎么能叫眾人守口如瓶、俾不外泄呢?

      毛慶祥追隨“老頭子”多年,知道他用人任事極易起疑,而這一趟啟運黃金的任務之難也就在此——試想,筑窖藏金者倘若是哥老會徒眾,那么開庫移運之事便不能再托付同一方面的人物。但是二十萬兩黃金約莫有六七公噸之重,正因為不能委交尋常軍警單位處理,才會讓保密局全權負責。然則他又如何能在這兵馬倥傯之際調動一大批信得過的夫役,而將數量如此龐大、價值如此貴重的一筆財物安然交運抵埠呢?此外,既然這是“老頭子”私下交付的一份密差,毛慶祥便更不能去和毛人鳳等大特務參詳討教了。

      正躊躇無計之間,會逢當年“力行社”的老政訓特務賀衷寒也奉了“老頭子”密令來上海處理一樁為“太子爺打虎”善后的工作。賀衷寒一聽毛慶祥碰上了這等麻煩差使,便薦了個得力的部屬給他——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李綬武。

      這,又要從“太子爺打虎”說起。原來在民國三十七年八月下旬,“老頭子”實施幣制改革,以金圓為本位幣,限期收兌人民所有之黃金、白銀和外幣,并收兌法幣和東北流通券。根據這個“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原先流通的法幣三百萬元折合金圓一圓,金圓二圓折合銀幣一圓,美金一圓又折合金圓四圓。幣制一改,就怕物價紊亂?!袄项^子”遂派出俞鴻鈞、張厲生、宋子文三名親信分赴上海、天津、廣州,以“經濟管制督導員”身份查辦這三個城市之中的金融和工商界是否有哄抬物價情事?!疤訝敗痹臼菂f助俞鴻鈞任事的助辦,可是他身份特殊,一到上海便獨攬大任,半個月之內連續扣押了幾個上海聞人——其中包括一個銀行界的巨子洪達展和一個紡織界的巨擘萬硯方。罪名分別是非法進行場外證券交易和囤積棉紗。

      “太子爺”明明知道這二人都有“在幫”的身份,卻以經濟犯罪之名徑行逮捕,是以博得個“打虎”之名。不料整個經濟管制工作準備欠周,此舉非但沒能疏通物資、平抑物價,反而受到富商巨賈全面的抵制。市面上的物價看似穩定了,老百姓卻買不著東西。米菜及民生用品一時騰貴,只在黑市里做得成交易?!疤訝敗辫F腕實行配售不成,只好拍拍屁股走人。這是十一月初的事。數日之后,上海便發生了幾十起饑民搶米的糾紛。非徒米店、碾坊遭殃,連一般民家也受到波及。此時外縣并無荒歉,只那居于產銷之間的盤商多為在幫光棍,一方面為報復、一方面也恐盜劫,更不肯將米運入上海。偏偏徐蚌會戰又在此時開打,共產黨的華東野戰軍、中原野戰軍和地方武裝部隊分兵南下,眼見這東南半壁的江山已成內憂外患、岌岌不保了。

      賀衷寒潛至上海,自然是替“太子爺”收拾殘局的。他的任務看似單純,實則亦非易事——“老頭子”是希望他“不計任何代價”要“同時收服”洪達展與萬硯方二人,使勿快意恩仇,反投入共產黨懷抱。

      萬硯方獲釋時倒不像有什么羞惱,只道這是一場誤會?!疤訝敗敝缚厮诜e棉紗,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致——原來被指為囤積的棉紗是準備交運往華中兩處新設的紡織廠的,但是老漕幫迭獲線報,此去華中路途上有不明武裝部隊游擊滋擾,為恐物資陷于敵手,才遲遲未曾交運,而生出個囤積的誤會。萬硯方對“太子爺”的霹靂手段并無芥蒂,反而說:“一時而得個虎名虎號,倒意外地威風起來?!?

      可洪達展卻不同了,直說要親往南京面見“老頭子”,賀衷寒阻攔不住,只有任他去了。孰料次一日“老頭子”的電話就搖過來,命他續留上海,仔細勘察萬硯方動靜,若有任何不軌,當即處以最嚴厲之制裁。

      賀衷寒原本就對當年萬硯方插手借箸、為“老頭子”代籌什么“再造中樞”的組織發展計劃極不愜意,如今得了這個差使,更有意羅織他一個罪名,以便拔除了這眼中之釘、肉中之刺,偏在此時,毛慶祥找上門來,詢以運金南行是否有得力人手。賀衷寒給薦了個李綬武。三人對面一商議,李綬武卻把雙深度近視的眼珠子朝賀衷寒直愣愣瞅了一陣,道:“此事略無難處,要說有什么顧慮,只在賀先生身上?!?

      賀衷寒聞言大惑,忙問道:“這與我有什么干系呢?”

      “要為毛先生解決問題,非搬請老漕幫不可;要搬請老漕幫,則不只‘大元帥’又欠了萬硯方一個情面,連賀先生對那萬硯方都得容讓三分——試問:賀先生肯么?”

      這話說得十分委婉,毛慶祥自然聽不明白,可是賀衷寒一點就透,立刻會意。原來李綬武所指的正是此刻會當洪達展身在南京,于“老頭子”左右嚼舌根、說是非,使“老頭子”大疑萬硯方財勢之際,倘若借助于老漕幫之手解決了毛慶祥的困難,立下大功一件,賀衷寒恐怕也就坐失一次翦伐萬硯方羽翼、熄弱老漕幫氣焰的機會了。然而李綬武這一問,問得賀衷寒幾乎無他辭可對,只能看一眼毛慶祥,應聲答道:“我對‘大元帥’絕對效忠,這是高于一切的;毛兄既受‘大元帥’付托,我們就該克盡心力,完成任務。就算讓萬硯方風光得意,也不是我們該顧慮的?!?

      “有賀先生這話,”李綬武沖毛慶祥一笑,道,“事情就算成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李綬武說得極其含糊籠統,只草草交代了他個人和萬硯方原本素無交往、亦未曾謀面——只不過在抗戰開打之前幾年,李綬武曾仿萬氏之師方鳳梧公之筆意,畫過一張畫給他,萬氏十分滿意,這便算是討得了一個人情。此番李綬武銜命登門,拜識萬硯方,請他助成這一趟移運黃金的工作。萬硯方的確一口答應,但是也開出了條件:他要毛慶祥以保密局名義出具憑證,俾能于大局頹隳不可收拾之時好讓庵清光棍避一頭地。這,便是當初那“船票”的來歷了。

      李綬武的一席話容或為家父勾勒出國民黨政府遷臺前夕老漕幫如何保留人才、茍延命脈的背景,但是,從他說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部分之中,反而滲出了更多啟人疑竇、引人遐思的片段,令家父迭有不吐不快之感。他乘隙追問了一句:“李先生那一張畫顯見非同凡品;否則,不至于輾而轉之地還搭救了十四條性命?”

      李綬武聞聽此言,不禁縱聲長笑,徑沖王代表贊道:“張科長年紀雖輕,識見卻高人一等。那張畫兒的確另有一則故事。倒是說什么‘搭救十四條性命’未必得當?!?

      “噢?”家父和王代表同聲一驚,彼此對望了一眼。

      “二位試想,”李綬武摸了摸他臉上的麻子坑兒,慨然道,“跟著當局來臺的人雖說暫時逃得戰火之劫,焉知便因此豁免了一切殺身之禍?‘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所說的正是此理,‘塞翁失馬’所寓者亦正是此意。到底是搭救了還是陷害了,卻也難斷得很。此外,‘十四’之數亦不正確,要說得準些,其實是一千五百一十四!”

      聽他這么一說,家父又往深處明白了一層——毋怪乎當初那艦長會口出“本艦只能容載一千一百名官兵,如今上來快三千人”之語,更毋怪乎航行日久便滋生出那么些諜報艦、逮捕軍中叛徒等等謠言。一陣沉默之后,家父再也忍不住,小心地探問起他一直大惑不解的疑緒:“所以咱們那艘艦上平白多出那么些男女老幼,果然都是‘?!痔杻簰焐蟻淼睦箱顜投【炝??”

      “倒也未必?!崩罹R武道,“這里頭大有文章。老漕幫人丁固然不少,憑個人交情引伴呼朋、攜家帶眷,沾上個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故關系,隨之而來的也所在多有。我本人便不在幫,與咱們在青島同席用飯的里頭也有五六個不在幫的。張科長要是分神留意艦上人丁往來動靜,還興許會發現:連哥老會一路的洪門人馬也竄上來七八百口子,幾乎與老漕幫丁眾不分軒輊了?!?

      “這倒不難明白究竟?!奔腋笐暤?,“‘?!痔杻寒吘共桓曳判闹蛔尷箱顜蛶捅姫毦嵋淮f一來個嘩變,艦上官兵哪里抵敵得了?是以放那群洪英上船,是要造成兩方暗中僵峙對立之勢?!?

      “一點兒也不錯?!崩罹R武微一頷首,放低聲道,“有個在途中臨盆產子的婦道,正是哥老會首洪某人的側室呢!”

      然而家父所念茲在茲的不是清洪二系人馬如何蓄勢較勁,而是他無意間窺見的一幕惡魘;于是掉轉話鋒,嘆了口氣,道:“倒是在青島領我上船的那位年輕‘幫朋’,日后再也沒見過了。無論李先生您的福禍相生之論如何高明精奧,我夫妻這兩條性命總是人家搭救的,如今卻不知該往何處去道謝呢?!?

      此言一出,李綬武的身形有好半晌不曾動彈分毫,仿佛這一室之間原本十分熱烈的談話氣氛忽地給凝結起來。其間過了也許只有幾秒鐘的辰光,李綬武只把雙眼睛盯著家父的臉,仿佛直欲穿透表面上五官,揭露其下埋藏著的什么秘密。在這轉瞬之間,家父的直覺是:面前這人也知道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非但如此,對方更知道家父也并非毫不知情的人——只不過兩人都在那短暫的幾秒鐘里尋覓一個遁脫之道而已。

      “我倒忘了恭喜綬武呢,”王代表在此際昂聲岔話道,“聽說府里最近研擬了一份名單,要聘任一批功在黨國、資歷俱佳、可是苦無職務可以安插的賢達人士,綬武也在其中呢!”

      像是突然從禁錮之中得了解放,李綬武堆起一臉笑容,道:“這倒沒什么可喜的。王代表素知今上用人之道,若是在體制之外疊床架屋、巧立名目,則不論立一個什么品、戴一個什么銜,都是既無權、亦無責,只不過方便他老人家就近看管而已?!?

      接著,話題轉至王代表和李綬武之間,大體繞著幾個新出爐的職稱打轉。仿佛王代表倒比李綬武熱衷關切得多,直說這“資政”便是宋代的龍圖閣大學士,即使到了清末資政院議員也有集議全國政務之尊,要比什么“政務委員”、“戰略顧問”乃至黨務系統中的“評議委員”都榮耀得多。李綬武似乎對王代表之言全無興趣,敷衍了一陣,推說夜深不該再擾,便要告辭,卻一把扯住家父的袖子。

      “老弟,”李綬武一面起身、一面道,“一個人叫車太無聊,可否陪我路口站站?”

      不消說,這是另外有話囑咐。王代表也諉稱累了,要家父代為送客。兩人跨步出門,李綬武才松開手,四顧一圈,道:“四年前渡海南遷,會拉拔你老弟同行,不是沒有緣故的——試想,若是將你張科長留在青島,則大軍開拔之前經你之手所盤點出來的一整套賬目,豈不直叫落入敵營了么?就算老弟是條威武不屈、刑斧不懼的漢子,在軍部的立場而言,仍是不可不防的?!?

      家父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一時之間卻想不通對方為什么會提起這個背景,腳下只得亦步亦趨隨他一路朝河堤方向行去。

      “可是軍部方面卻沒料到,你老弟另外還有個在幫的身份,居然先由‘?!痔杻耗沁叞l給了入港登艦的憑證。如此一來,艦上司令官不得不通電盤查。誰知大局糜爛之快,出人意表。船行不過幾天,青島便淪陷了。和咱們一同啟碇的六艘大小船艦幾乎全數在射陽河口以北給擊沉覆沒,葬送官兵近萬人。這,照說本是天意,可是從軍部方面視之,怎么偏偏是這艘滿載著幫會光棍和家眷的船艦保存下來、而非其余呢?于是通電艦上司令官再仔細查驗——究竟由保密局方面發出了多少通行憑證?攜帶了多少人員物資?——一旦清點起物資來,便查著了不該查著的東西?!币豢跉庹f到這里,李綬武非但住口不言,也停下了腳步,矯首夜空,凝視良久,忽而抬手拍了拍家父的肩膀,道:“老實說,即便是此刻,我還不知道該不該同你老弟說清楚。不過,從先前你問起我那張畫上看來,足見慧眼獨具,卓識不凡。王代表要我給你薦的這份工作,想來是足可勝任的了。只不過讓你懵懵懂懂地去了,未必能有所成就;可讓你明明白白地去了,其中卻埋伏著無限兇險殺機——”

      “李先生若是肯說得明白痛快,張某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去的?”家父一股三昧真氣涌上脊柱,賈勇說道:“我茍延了幾年性命,卻仍是個混天糊涂——渡海南來之時,我究竟擔上了什么關系?又犯著了何等?就請李先生賜告罷!”

      “那么我得先請問老弟:方才怎么會提起那位年輕的‘幫朋’來的?”

      家父遲疑了片刻,情知這啞謎不該再打下去,遂揚聲應道:“如果我沒看走眼,此人是不明不白給殺害了?!?

      李綬武似乎并不覺得意外。他摩挲著臉上的麻子坑,終于點了一下頭,輕聲道:“你是沒有看走眼?!?

      “我還看見了下手的人——”

      “這倒不然了?!崩罹R武搶忙接道,“你只看見了刀斧手,卻沒看見真兇?!?

      “這么說李先生當時也在場了?”

      李綬武對這一問始終未置然否,但見他抻臂朝天一指,道:“老弟且看這夜色闃暗如墨,幾無半點明光;可是久在沉黑之中,景物仍依稀可辨。豈有他哉?不外是這一雙眼睛適應了、習慣了。你誠若有心辨識這幽冥晦暗之地的事物,一旦適應了、習慣了,怕不反而傷了眼力,便再也承受不了光天化日里的景致了呢!”

      “李先生不必再試我的膽子了——”家父道,“渡海之時司令官究竟查著了什么不該查的東西?”

      幾乎就在家父問話的同時,李綬武迸出了一個令他無從想像也難以驟信的答案:“金子?!睘榱伺录腋笡]聽清楚,他又重復了一句,“二十萬兩黃澄澄的金子?!?

      簡而言之,當初毛慶祥接獲“老頭子”手諭密令開庫南運的那批黃金并未連同中央銀行所貯存的一批金銀移赴廈門、臺灣,反而在老漕幫的協助之下趁水路出上海港北水道,由川腰港外海道北上到了青島。這是萬硯方親手策劃的一步棋——在他看來,“老頭子”之所以會透過毛慶祥來執行這項任務,意味著這筆黃金非國庫所有,而是私財。既屬家產,而須以如此十萬火急的手段處分,則可以想見時局崩毀的程度和速度了。然而是時上海以南遠抵閩、粵乃至香港、馬尼拉的船運全掌握在一個叫項迪豪的航業巨子手中。此人曾在戴笠組織的“人民動員委員會”中列名第三,僅次于萬硯方和洪達展之下。待“中國新社會事業建設協會”成立,也出席了在麗都花園舉行的籌備大會。然而項迪豪本人熱衷武術,精擅技擊,除了商場上必要的應酬之外,多在自宅所設的拳擊館中鉆研磨熬,向無公開活動。不過,既是“新社會”一分子,便須歸保密局監控,換言之,項迪豪所經營的事業亦必須經由種種公文往返的程序向“?!弊痔杻旱奶貏請髠浜斯?。

      照說由“?!弊痔杻喊l個函,知會項迪豪手下的航運公司撥一艘船將黃金運出也就完差了事了??墒侨f硯方一旦插手,卻有了不一樣的想法。首先,他研判這批黃金不由毛人鳳、唐縱或鄭介民經手,亦未隨前一批中央銀行的黃金、白銀公開委交俞鴻鈞和“太子爺”押運,則顯示“老頭子”有意私下處分,且知情的人越少越好。其次,在是否和項迪豪打交道這一點上,萬硯方有極為強烈的堅持。原因究竟如何,萬硯方并未明說,他只告訴毛慶祥和李綬武:“項某人身上背了一宗十分奸險的疑案,此案不查個水落石出,這人便信不得?!?

      如此一來,二十萬兩黃金即便起出,卻不能順行南下,直入閩、臺海域——原因無他:在這個區域中往來活動的海船皆屬項氏集團所有,船上皆裝置著新式雷達,一旦經其偵知,必定會通報沿海各埠的水陸交通稽查處乃至各地交通警察局,如此則輾轉又為“?!弊痔杻豪锲渌筋^派系所掌握,雖說最后還可由“老頭子”親自出面收拾,毛慶祥本人卻直似砸了差使。

      然而萬硯方給定的策卻單純得多:由老漕幫方面準備四艘船體堅固且加裝了燃油動力機具的河船,于某日某時、準點準刻在黃泥塘待命。一旦黃金起出,即分裝于四船之上,出河入海、折北而行,沿途不貼岸、不靠港、徑赴青島。

      之所以選擇青島,萬硯方并未明說緣故,然而毛慶祥卻不得不深自懾服。因為青島當地原本有那么一個由日本人創設的魚市場公司,叫“青島水產統制組合”,非但壟斷當地的水產捕撈和販售,甚至還自占一方碼頭??箲饎倮髧蓡T將之接收,便歸屬“三有公司”旗下,成立了官商合辦的魚市場。毛慶祥一聽萬硯方點出青島,立刻想起這“三有公司”接收的物業來,不覺拍案叫絕——因為那魚市場自有的碼頭與軍事碼頭恰恰相鄰,連倉庫都只一墻之隔。

      這個暗度陳倉的計劃只須打通一個關節,便告成功,那就是如何將數量和價值如此龐大的一筆黃金混充軍需物資、挾帶上艦,而能于裝卸之際避過軍部查驗人員耳目。

      說到這個細節上,李綬武將視線從迢遞無涯的夜空深處轉向家父,道:“從一九四九年二月下旬開始,一直到五月中旬,你老弟每日里早出晚歸、馬不停蹄地在各兵站之間,都干的什么活兒來?”

      “盤點大軍物資?!奔腋刚f罷,登時會意地苦笑起來,道,“我明白了!所謂‘暗度陳倉’,便是趁我盤點過后,貼上總監部查驗封條,你們再伺機從隔鄰魚市場倉庫破壁而入,將軍需品卸下,換裝黃金,再貼回封條——且慢,我是在那年五月十六日請了個長假,開始列表做賬的,之前三天,我到過軍港碼頭倉庫——”

      “一點兒也不錯?!崩罹R武接道,“正是四九年五月十三號夜里,二十萬兩黃金封箱上車。原本是神不知、鬼不覺,可誰知道老弟你既在軍職、又是庵清光棍,還偏偏剛繳了個盤點軍品的差,艦上司令官立刻派人從裝船物資查起,陰錯陽差地查到了‘老頭子’密令交運的黃金。這才循‘?!痔杻合到y往上報,得知是‘上元專案’,保密區分列為極密——”

      “司令官是問起過‘上元專案’?!?

      “黃金安全運到青島魚市場倉庫的日子是二月十二號,也是上元節,才因之而命名的?!崩罹R武一面說著,一面緊緊皺起眉頭,道,“至于那司令官之所以會盤問,恐怕正是上頭的意思——不盤清問明,如何在一千五百多個老漕幫和洪英光棍之間找出負責‘上元專案’的事主來,再殺之滅口呢?話說回來,萬老爺子處心積慮、算盡機關,早就提防著會有這一手,是以才假借‘新社會’忠貞干部、眷屬名義向‘?!痔杻赫堫I了七八百張通行憑證,為的還不就是要魚目混珠,保住那位‘幫朋’的一條性命么?那毛慶祥欠萬老爺子一份恩情,不得不遵囑發出??捎终\如你老弟所言,怕這撥人上了船鬧嘩變;便索性又同哥老會方面聯絡,請他們鳩集北地洪英,隨艦南行,假稱赴海南島助戰,實則只是防范老漕幫光棍劫船——”

      “據我所知,北地洪英原本不多,怎么也能湊上七八百口人呢?”

      “‘?!痔杻褐还馨l足一定數量的憑證,哪里顧得來誰是光棍?誰是空子?其實同老漕幫這邊的情形是一樣的——引伴呼朋、攜家帶眷,大伙兒都以為只有艦上官兵要去海南島打仗,他們則只是搭個便船往上海、廈門逃難罷了。其中最冤的大概就是哥老會會首洪達展本人了——他在青島有個外室,眼看懷胎足月,就要臨盆,這才專程搭機北來探視,正好接下了這趟差事。原想憑他的威望,途中只消知會艦長一聲,便能在上??坎?,殊不料五月二十七號上海就失陷了。依我說,這一番因緣際會,倒讓多少心不甘、情不愿的人物就此有家歸不得了?!?

      “羈旅在外倒不算什么。試想當年,若不是因為我多了重光棍身份而引起盤查,也不至于害那‘幫朋’枉送一條性命——”

      “老弟!”李綬武回眸深深凝視了家父一回,道,“你如此灰心失志,豈不太辜負我薦你往史編局作一番‘學問’的心意了嗎?”

      41 回到寂寞的書房里

      對家父而言,渡海途中身首異處的那位“歐陽昆侖”只不過是個過耳即逝的陌生的名字。這個名字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都離奇得像是只會出現在那種荒誕不經的武俠小說之中;然而,在家父的人生現實里,“歐陽昆侖”既是幫助家父、家母得以逃離中國大陸、避禍來臺的恩人,也是輾轉受家父的雙重身份牽累而枉送性命的犧牲。在抵臺后最初的幾年流徙歲月中,家父只能透過強迫自己不去回憶的手段來過生活。他和幾個不期而遇的同鄉醵資在臺中第二市場外開了一爿小雜貨鋪,埋首于秤斤計兩、錙銖必較的商販生涯??墒撬耐l合伙人太喜歡齊聚一堂、重溫當年在山東老家的種種情景,仿佛只有憑借著不斷的回味,大家才能確信自己仍然還在繼續生活著;也只有互相描述、爭辯著故鄉人事景物,甚至為之涂抹上其實彼此都無法詳加印證的獨特色彩或豐富細節,才算(在精神深處)保有了故鄉的一切。這種談話使家父逐漸無法承受,他總在即將有人問起“你是怎么來的?”、“你是跟著哪一個部隊來的?”或者“你是哪一天上的船?”之類問題的時候借故逃席。久而久之,他的人生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空洞——自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號到六月上旬的某日,也就是從青島登艦開始、直到在基隆港吃了一大串香蕉而狂瀉不已為止,其間的一切都憑空消失。當不再能夠和同鄉們不斷地交換記憶以相互慰藉之際,家父的恐懼、惶惑和抑郁并未消解,反而益發深陷成一種頑固不可消解的信仰,在意識或思維的核心,他篤定地認為:正是他這個人的存在,而使得這個世界上有其他的人受難吃苦。

      幾乎是以一種不告而別的潛逃方式,趁著某個借中秋節而舉辦的同鄉宴正熱哄哄、鬧嚷嚷著的時候,家父結清了賬務,取走了自己該得的一份本利,和家母搭火車連夜北上,來到竹林市的王代表家中寄居。車行途中,家母指了指窗外那一輪黃澄澄的滿月,說:“這月亮老跟著咱們呢!”家父便哭了起來。當時他完全不能預知,不過數日之后,李綬武翩然到來,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手段指點他重新面對人世苦難的勇氣。說穿了其實很簡單:那份整理、編寫一部《中國歷代戰爭史》的工作得以讓家父在接觸極其龐大的史料的同時去不斷地發現,在看來已有成敗定論的戰斗、戰役以至戰爭事件背后,還有更長遠的淵源和背景,那些所謂的結果都出于種種必然或偶然的原因;而被人稱為“原因”的東西實則又是另一個更巨大的歷史系統操作下的“結果”……如此層遞相生、輾轉相沿,當家父不得不為謀生而陷入故紙堆中,尋找一個又一個既是果、又是因,既是因、又是果的答案,等那答案到手之后,才了解到它只不過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的線索而已。這份工作逐漸令家父擺脫了“我的存在必定造成他人苦難”的自我折磨——在一個從未經歷過戰亂、流離,從未于去留一念之間掙扎著背棄了家園、同胞,也從未面臨過任何重大抉擇的我眼中看來,這折磨應該只是過分高估自己的重要性的人開了自己一個悲哀的玩笑罷了。但是李綬武顯然并不這樣想——對他而言,家父爾后如癡成狂地鉆研戰爭史料的這份療傷工作只不過是一個更長遠的謀略的一部分。

      《中國歷代戰爭史》是一個規模龐大、卷帙浩繁的計劃,即令集結數十百人之力,也很難在可見的時日之內克竟全功。然而,家父從上班的第一天起,便只一個人、一張木質辦公桌、一把竹藤椅、一壁合板釘成的檔案架、一只由炮彈箱改裝的地圖卷軸桶、一疊十行紙、一杯茶和一個傳令兵——傳令兵不傳他的令,傳的是“《中國歷代戰爭史》編纂委員會”的令。這個委員會的成員從未露過面,家父只知道李綬武是委員會的召集人——召集人也從未露過面。露面的只有傳令兵,他每隔幾天會抱進一大疊少說有尺把厚的資料來,請家父簽收。所謂“資料”,就是各式各樣的白紙黑字。大多數的內容可以稱之為“斷爛朝報”式的考古文獻,且完全不以任何系統形式的分類或序列出現。比方說,家父頭一天領到的第一和第二號兩份資料分別是這樣的:“日本外相陸奧宗光《蹇蹇錄》謂:‘當國運死活迫于眼前之際,北京政府徒逞黨爭,如此兒戲之譴責,使彼不得斷行其計略,并免除其責任。李鴻章之不幸,實可謂中國政府自殺其國家耳?!薄坝⑼踔翝}州,欽差大臣勝保勸之降,英王不從,乃檻送北京。未至,奉詔就途中殺之。遂于同治元年五月初九日在河南衛輝府之延津遇害,時年才廿六耳。英王眼下有雙疤,有‘四眼狗’之別號,驍勇富謀略。忠王聞其死,嘆曰:‘吾無助矣!’”家父的職責便是把這兩條沒頭沒尾的文字抄錄在十行紙上,并依記憶(其實是模糊含混的印象)分別將之歸入“中日甲午戰爭時期”和“太平天國諸役時期”,然后個別收入一個墨綠色馬糞紙制的檔案夾,放在合板架上。家父永遠不會忘記:他在上班前四天里一共處理了第一批的七百五十二號資料。

      就是以這樣穩定如恒的工作方式,家父每年平均歸檔的資料在四萬六千八百條以上——這是以每日處理一百五十條的速度推估的最低數字。在將近十八萬四千條以上的資料入檔之際——也就是家父上班快滿四年的一九五七年六月,我出生,第一個傳令兵退役,家父則通過了委任級公務人員資格考試,并且注意到有兩條不知在什么時候隨其他資料一同混入,卻始終難以歸類的文字。一條是這樣寫的:

      “上海制造局、火藥局一帶,各國允兵輪勿往游弋駐泊,及派洋兵巡捕前往,以期各不相擾。此局軍火專為防剿長江內地土匪,保護中外商民之用;沒有督撫提司,各國毋庸驚疑。助餉金二十萬兩□□輪空獨力發之。參見《中央日報》三十八年二月十一日版?!?

      另一條的內容則是:

      “致遠艦久戰之后,船傷彈盡。管帶鄧世昌念己艦不能全,當與敵共碎,謂大副陳金揆曰:‘倭艦專恃吉野,茍沉是艦,則我軍可奪其氣也?!旃妮喯驍臣芭灻蜎_。未至,過定遠艦前,適撞及日方射攻定遠之魚雷,鍋爐破裂,艦身左傾,頃刻沉沒?!酢踺喛諗嗍子谀ケP洋,非戰之罪?!?

      這兩條文字在整整三十五年之后變成黑底反白的字樣,從家父的電腦屏幕里一行一行地閃熾出來。老人多皺褶的臉上也映得異常亮了,他用鼻子“哼哼”了兩聲,道:“其實我原先也沒看出來?!?

      之所以無法歸類入檔,乃是因為這兩條文字的內容皆有難以解釋的矛盾。在第一條里,自“上海制造局”到“毋庸驚疑”為止的一整段,原本是清光緒二十六年(西元一九年)七月三十日——也就是八國聯軍之役以后,由盛宣懷策劃與各國領事簽訂的《東南互保章程》九款之中的第七款條文。照說應該并入八國聯軍檔中,然而接下來的兩句渾然與聯軍之役無關,且其間更有“□□”狀之脫漏,更使文義看似全不可解。

      第二條的情況也極類似:從“致遠艦”到“頃刻沉沒”為止的一整段,原本說的是中日甲午之戰的片段??墒窃诿撀┝藘蓚€字之后居然出現了東海海域的磨盤洋,而非甲午海戰爆發所在的黃海。

      家父最初的推測是那“□□”二字也許是某艘海船的名字,這完全是因為在兩條文字中都出現了“兵輪”或“致遠艦”、“吉野艦”的緣故。然而對照起下文來,文句根本不通,文義自然也就不得而解。

      直到某一日,家父忽然心血來潮,跑了一趟當時位于植物園里的“中央圖書館”,把民國三十八年二月十一號的《中央日報》影本調出來,仔細搜尋半天,終于讀到了這么一條不太起眼的消息:中央銀行所存黃金、白銀已全數平安運抵臺灣、廈門,行庫收支依常規進行,任何個人及單位不得無理干涉。唯坊間爭傳上海另有最高當局準備金二十萬兩,是純屬子虛烏有的謠言。

      “最高當局準備金二十萬兩”自不免讓家父想起“上元專案”來。他于是再將第一條文字逐句詳讀了幾遍,無論怎么讀都忍不住會將“防剿長江內地土匪”的字樣想像成“國府”播遷來臺前夕的景況。當他再翻找出彈箱里的地圖來一對照,答案的一角浮現了:“制造局”和“火藥局”之間正是那個叫黃泥塘的地方。換言之:那兩句竄入《東南互保章程》第七款底下的文字正和條款內容所描述的地點形成一個共同指向黃泥塘窖藏黃金的互文。

      由于有了這個互文的想法,第二條文字便也吐露了不尋常的意義:

      在甲午海戰之中,致遠艦和定遠艦的背后有一段血淚斑斑的故事。

      致遠艦管帶鄧世昌力戰未捷,欲與敵同歸于盡之時,卻遭日軍吉野艦魚雷擊沉。據說鄧世昌所養的愛犬當時也落了海,在涌波之間浮游,曾一度以口銜咬鄧世昌的手臂,不欲令鄧沉溺,鄧卻在浪濤中將愛犬斥去,意在必殉而后已。不料那犬又泅回,嚙咬鄧的發辮,鄧于是“望海浩嘆,遂與義犬相抱而逝”??珊薜氖牵阂蛑逻h艦而得茍全的定遠艦管帶劉步蟾乃一卑鄙小人,戰后居然謊奏另一濟遠艦“首先駛逃”,并冒領鎮遠艦擊炸日軍旗艦松島艦的軍功。遂使濟遠艦管帶方伯謙于戰后梟首正法,劉步蟾則“著以提督記名簡放,并賞換洪額巴圖魯名號”。

      這則故事除了彰顯“善不賞、惡不罰”的“天地不仁”之外,還有個代罪而亡的遺憾——設若鄧世昌未欲與敵同歸于盡,便不至于成為佞人劉步蟾的替死鬼,則劉步蟾又如何能陷害另一位恪忠奮戰的方伯謙呢?

      家父再思三嘆,終于發現這兩條文字之所以難于歸檔乃是因為有人刻意擬造一個無法輕易歸檔,而獨可引起他注意的效果。

      家父曾經想透過新到差的傳令兵詢問:究竟是“編纂委員會”里的什么人、在什么時間以及何等動機之下把這兩條另有所指的文字雜廁于一般堪用的史料之間?傳令兵的答復是:我只負責收發公文,其他事一概不得過問。倒是忽有一日,家父偶爾在軍方內部的一份名曰《忠誠報》的新聞紙上讀到這么一則簡訊:“由三軍大學《中國歷代戰爭史》編纂委員會負責編撰之《中國歷代戰爭史》已于去年正式展開史料搜集和匯整的工作。三軍大學已邀請知名史學家、軍事家共二十余人共襄盛舉。預計完成后本書共七編十八卷,五百四十余萬言,并附圖七百余幅。將于一九七一年左右出版??偩幾肜罹R武資政表示:《中國歷代戰爭史》將有效提高我三軍官兵對吾國歷史及戰爭本質之認識,提升全軍精神戰力……”

      對于家父來說,這是一則完全荒唐的消息。第一,從哪里冒出來個“三軍大學”?第二,一切由“編纂委員會”具銜匿名而匯入的資料都還在檔案夾里,怎么會有七編十八卷五百四十萬言的數字?第三,如果依照他單人獨力整理一切資料的方式和進度來看,到一九七一年,不過是累積了近八十萬條與戰爭沾得上邊際的瑣碎文獻罷了,這些雞零狗碎的知識殘片又哪里能提升什么精神戰力呢?

      另一方面,無法歸類入檔的資料也不時會繼續出現,每當傳令兵除役或退伍,交接間稍有混亂情況,就會冒出幾張摻和著時空錯亂、真偽淆糅的文字?;诔瓕?、搜集的基本職責,家父并沒有把這些資料隨手擲棄,久之索性另建一檔,題簽曰“備考”。

      要不是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日那一天,發生了孫老虎深夜開車、遇上三個打劫的惡客、給打斷了一條肋骨、搶走兩千多塊錢的事件,家父恐怕只會往那“備考”夾里丟資料,根本不會有興趣重新翻揀、查考它的。

      孫老虎捱了揍去找彭師父,彭師父用他獨門的高粱酒泡樟腦丸給搓了一陣,說:“你老弟的底子薄,我會的那點兒本事也來不及渡給你,我看你就老老實實躺它十天半個月的罷——肋條骨長得快,你一晃神兒它就接回去了?!?

      孫老虎打從那時候起再也不信彭師父會有什么能耐,賭氣回家躺平了休養。家父帶著我前去探視,發現他的床頭堆置著一大疊武俠小說。一見家父的面,那種自慚才疏學淺的小人物窩囊勁兒又禁不住溢了滿臉,直拿臂膀遮掩著那疊小說,道:“唉喲喲!叫張大哥見笑了、教大春也見笑了。我、唉——我們不是讀書人家兒,盡看這些個閑篇,一點兒學問沒有、一點兒學問沒有!”就這么一陣騖亂,原本好端端砌在床邊五斗柜上的小說撒了一地。家父一只手連忙按住孫老虎,自己蝦腰幫著拾掇。

      我對那一次探病的印象不深,只依稀記得:家父也許是為了化解孫老虎那種不知發自天性抑或出于養成的卑怯,好像刻意向他借了套武俠小說回家,以示同好此道,并無高下;這讓孫老虎顯得非常開心,辭氣間居然流露出感激之情。

      我所記得的另一個細節則是孫老虎在惱嘆他的兒子們不成材的時候說大一、大二是軍隊里的米蟲,小三、小四是社會上的米蟲,至于只有十二歲、第三度離家出走、幾個月不見蹤影的孫小六則已經注定是國家、民族的寄生蟲了。生養了一堆蟲子的孫老虎壓根兒沒提到小五——我猜想就算是提到了也一樣會搖頭說什么女孩子家沒出息之類的話——當時之所以沒數落小五乃是因為小五就站在門邊罷?她一聽孫老虎搬弄起那么些蟲子,顯得很不高興,清兩聲嗓子扭身便走。孫老虎卻像是逮住了訴苦的機會,一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封,從里頭抖抖擻擻甩出一根黃澄澄、亮晶晶的金條來,壓低聲跟家父說:“今兒是六月九號不是?上個月九號早上我一大清早要出門熱車,在信箱里看見了這個——”孫老虎一根金條緊緊握在手里,卻把個牛皮紙封遞給家父,上頭迤邐歪斜寫著幾行狗爬字:“爸:/不小心jiǎn到這個給你用/小六”。

      “你知道他在外頭干了些什么嗎?張大哥?!睂O老虎瞪起雙虎眼繼續說下去,“我可是想也不敢想??!”

      “也許當真是他撿的呢?”

      “他有那個命我就是王永慶了我!”孫老虎隨即指了指胸口的傷處,道,“我叫人來上這么一下子,十之八九同這根條子有關系?!?

      整整十五年之后、七月十三日的這天晚上,家父問我記不記得去探視孫老虎受傷的事,我立刻想到的是那根金條。家父卻一指桌面上的那部《七海驚雷》,道:“孫老虎借給我的武俠小說,就是這一本《七海驚雷》?!?

      我望一眼那小說,再望一眼電腦屏幕上的兩段文字,似乎明白了——文中的“□□輪”并不是脫漏了兩個字的船只名稱,“□□”只是段落上的區格,竄入史料的句子應該讀成:“輪空獨力發之”以及“輪空斷首于磨盤洋”。輪空——一個武俠小說里的英雄人物,虛構出來的角色,幼小離家,練成不世出的武藝,以云游僧人之身替嵩山少林寺護送一批名為《武經》的秘笈往福建南少林而去,功成之際為兩名預伏寺中的灑掃老僧材庸和材平出掌斬斷了脖子。

      “我那個‘備考檔’其實是一條一條零零碎碎夾藏在光明正大的史料里的密碼。為了保留下一些不能光明正大記錄下來的事實,才用顛倒錯亂的手法混進我的檔案里來,從文順字地讀,讀不出什么。一旦湊合上這個解碼的譯本——”家父又指一下《七海驚雷》、以及我腳前的書袋,遲疑了幾秒鐘,才道,“你就會明白許許多多原本不該明白的事了?!?

      僅從編號第一和第二的兩條“備考檔”資料看,家父馬上聯想起從李綬武口中所得知的、關于那“幫朋”參與“上元專案”的事。顯然,他之所以得到這份工作未必是同鄉王代表從中撮合而已,或許竟出自李綬武主動授意的居多,因為他早就發現家父曾經在青島總監部大軍移動前后涉入的工作以及去留之間的不安,甚至也窺知家父目擊艦上一宗血案的經過,這兩個容有悔愧驚懼之情的心理背景使家父成為一個適于看守秘密,甚至發現秘密的人——家父越是想要借由了解真相、探究因果以擺脫自責自疚,便越是深深陷落在虬結繁復如迷宮般的秘密之中;而知道了越多的秘密,便越是失去了和人們溝通往來的權利。

      在這間寂寞氣味充盈滿溢、有如一具燜熟了千百顆爛梅子的蒸籠的書房里,我只能假設:家父先從“輪空”這個人物的儀貌行止上想到了“歐陽昆侖”的名字,看出《七海驚雷》里有一部分角色的姓名藏著個類似燈謎“卷簾格”的機關。輪空反卷成為空輪、音諧昆侖,材庸和材平反卷成庸材和平材、音諧用才和品才,也就是老漕幫的光棍“哼哈二才”。至于裘攸則稍稍復雜些——攸字可用“陽歐”二字反切出它的讀音,卷簾而上便是“歐陽”,裘字音諧秋字;合而觀之,正是“歐陽秋”。歐陽秋這個名字出自《第一屆全國武術考試對陣實錄》,他的故事則俱載于《民初以來秘密社會總譜》——倘若高陽的考證無誤,這本總譜的作者“陶帶文”又正是李綬武的化名,則可知李綬武不只利用家父的職務傳遞并保存一些的片段信息,連他自己也以一個注腳者的角色旁證著一個龐大秘密迷宮的存在。

      然而,在解譯裘攸傳藝的那個叫“跨兒”的徒弟之際,我遲疑了片刻。用我腦子里殘存著的那些中文系文字學、聲韻學和訓詁學的老把戲,不難把這兩個字反卷出“子越”二字——那是我們“越活越回去大俠”彭師父的名字。依照一連串字謎的邏輯看來,現實里的彭師父應該就是《七海驚雷》中盡得拾荒人裘攸一身奇門遁甲道法真傳的孤兒;另就我親眼目睹的實況言之,確乎極有可能是如此。如果將小說的情節翻轉到現實世界來看,民國十七年,歐陽秋在窮途末路之際從一個叫“魏三”的路人手中得著了一部《無量壽功》。依據《民初以來秘密社會總譜》引武林史料稱,《無量壽功》練到第三層“川流七坎”以上,便能晉臻一“廣開方便門/大展包容量”的修為。此上再入第四層“鵬搏九霄”、第五層“云合百岳”則可以縱意所如地改變軀體外形,是以《清朝野史大觀·清代述異》卷下便曾記載:一個叫曹秀先的大臣“肚皮寬松,必摺一二疊;飽則以次放摺”。從這一點看來,忽而肥碩壯挺、忽而矮小佝凄的彭師父應該就是歐陽秋“講功壇”的“說拳”弟子,其功法可以直溯至曹仁父。這一點似乎也能夠從我書袋里的那七本書找到佐據——曾詳述曹仁父“食亨”一脈絕藝的《食德與畫品》的作者魏誼正,行三、人稱魏三爺,不正是倜儻逍遙、任性瀟灑、將《無量壽功》拱手讓與歐陽秋的“魏三”么?此人——和李綬武乃至于錢靜農、汪勛如、趙太初、孫孝胥等人不也正是與家父同舟共渡的一批神秘人物么?更令我不寒而栗的是,冥冥中大有不可違逆之力早已安排、擺布著我,竟于不知不覺間讀了他們的書。

      “爸剛才說不知道這個‘飄花令主’是什么人——”我試探地問了一句。老人搖了搖頭。

      “你不覺得有點兒蹊蹺嗎?和你們一條船來臺灣的幾個人所寫的書都在這個袋子里,唯獨沒有孫孝胥的書,難道這‘飄花令主’不就是——”

      “不可能的?!奔腋咐^續搖著頭,道,“下午你不在家的時候,我翻了翻這幾本書,一時也納悶兒了。不錯,當初《七海驚雷》的確是從孫家借出來的,可純粹是巧合?!?

      “為什么?”

      “孫孝胥其實是孫老虎的父親、小五小六他們的爺爺。他老人家早在一九六六年就過世了??蛇@《七海驚雷》卻是一九七七年一月才出版的?!?

      我沒有立刻跟他爭辯,因為在那個剎那之間,我也忽然生出一種“無知或許較為幸?!钡哪铑^——連帶地,我更不敢貿貿然追問他是否知道“彭師父就是岳子鵬”、“歐陽昆侖救過彭師母”甚至“岳子鵬知情者也”的字謎。我猜想,或許他還沒有時間把《七海驚雷》之外的六本書一一細讀過,正因如此——倘若他也認定“知道得越多越危險”的話——我只有保持緘默。果不其然,正當我端坐成一副“敬受教哉”的模樣兒之際,家父捧出了他真正想教訓我的一番話——且一如我所揣想的,從渡海到落戶、從武俠到戰史、從清洪角力到國共斗爭、從盤點軍需到纂輯文獻……無論這老人曾經歷練了什么、見聞了什么、感受了什么以及覺悟了什么,他根本不在意也不要求我這個兒子是否更了解了他的一點什么,他的目的只是要我記?。涸谖易砸詾槿绾稳绾蔚氖澜绫澈?,其實有一股更可怕、更強大的操控力量在主宰著人們的遭遇和認知,且沒有人能夠反抗或懷疑。

      家父的論證其實只有簡單而明確的幾句話:“‘哼哈二才’從‘?!痔杻夯煜聛?,一直混到部里的‘情報局’。之所以從來沒對我下手,除了因為我在幫中頂著個字輩兒,主要還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如今你同這個什么歐陽紅蓮又纏在一塊兒,他們搞特務的豈有不疑上加疑之理?寄這些照片來,明擺著是個警告的意思?!?

      我很想反問他,我和紅蓮已經廝混了十年,他們跟在后頭拍這種下三濫的小照片也差不多一樣久了,為什么早不警告、晚不警告,偏偏現在來警告了呢?以理度之,就算歐陽昆侖出手幫“老頭子”運了一大批黃金到臺灣來,“?!弊痔杻憾鲗⒊饒?、殺人滅口,這也是近四十三年以前的塵封往事了,何以時至今日,忽然想出個寄小照片的餿主意來試探家父或者我呢?話未出口,家父輕抬腳尖,朝我腳下的書袋比劃了一下,道:

      “不只你我父子,恐怕他們也早就盯上了高陽了?!?

      我幾乎不敢想下去。自一九八六年春天,我與高陽同游日本訂交以后,他也叫一群游手好閑、惹是生非的情治人員給盯上了——這批人物猶之乎皰疹、流感病毒或蒲公英,十足有牽攀附著、勾串羅織的習性——莫不是因為我和高陽偶爾交談過有關那本《奇門遁甲術概要》,而讓他也跌進了網罟之中罷?

      然而,誰又能否證這個猜測呢?高陽在榮總病榻之上,的確曾經對我說過:“他們結拜兄弟七個身上有一部奇案,我打聽了幾十年,不過知其一二。其中還有許多情由緣故不能分曉?!币簿驮谙肫疬@番言語之際,我的眼前猛可閃過一個銀發白衣但面容模糊的醫生。不,不是醫生,是做醫生打扮的萬得?!谖液退昵皟H有的那次晤面時,他清清楚楚地警告過后腦勺上叫燈架砸了個大窟窿的老大哥:“榮總是‘他們’的地盤”,而且“二才剛還到門口來晃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推論:高陽因病入院的時候,其實仍念茲在茲于萬硯方等兄弟七人身上的那部奇案,是以他所擁有的七本書和厚達六寸的文稿也隨身攜行或恐即在臥榻左近。然而他發現自己的病情可疑——明明有把握“還有卅載陽壽可供揮霍,一甲子后再言去留”,卻于診療之后突然惡化,于是才會在我前往探視的時候突然提起早年我偶遇趙太初于三民書局的舊事??上乙粫r未察——甚至一副全然失憶的模樣——高陽一定頗為失望,是以未曾將書、稿當面交我。接下來,或許是因為他又察覺了醫院當局(或病房內外環境之中)有些什么異樣,才會將書、稿托付一個全然不知情的文學雜志主編,并言明:出得了院,就將原物歸還;出不了院,才將之親手交給我。設若高陽的確周思密慮而作成這一決定,則想必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但也絕對出乎“他們”那批人的意料之外——我幾乎能夠想像出他如何設計了一個偷天換日、掩人耳目的怪招,請那位主編扛個十幾本適合在病榻上消磨時間的閑書前去探訪,再趁四下無人之際把那七本書和他的手稿攜回的過程。

      如此作想,則自高陽病危到過世期間,“他們”必定滋生出某些疑慮,那就是,這位素以博聞強記、詳考密察著稱的歷史小說家究竟對那部奇案了解了多少?又傳授了多少?以及他和我乃至于家父對于近世老漕幫與“國府”中樞、權力核心之間的恩怨所掌握的瑣碎知識究竟出自何種共謀?如果確有共謀,那么主使者是誰?共謀的機制與運作又如何?這些,想必都是“他們”百思而不得其解的。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在高陽過世之后展開了行動——寄來這樣一疊照片,和一張寫著“張大春與歐陽昆侖之女歐陽紅蓮”字樣的便條。

      無論照片和便條是否一如家父所言,出自“哼哈二才”之手,其目的顯而易見。一方面,這是在撥草尋蛇;等待并觀察我們父子的反應,且據之以判斷我們和高陽、紅蓮乃至那些行蹤詭秘的老者究竟有無共謀?涉入多深?所知又有多少?另一方面,這也是在打草驚蛇,意思毋寧是說:不論你們有無共謀、涉入多深、所知又有多少,一切到此為止。家父要把高陽的遺書遺稿付之一炬,恐怕也是著眼于此。

      “漫說你不及高陽于萬一,”家父繼續說著,一面回身又像切肉丁似的在鍵盤上剁剁剁剁了一陣:“就算高陽再世又如何?一個讀書人怎么跟那種牛鬼蛇神較量?更何況你的書也沒讀得怎么樣!”

      “這就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你方才說起‘白邪譜’上的莫人杰和陳光甫,兩個人你都說錯了?!?

      一如一九五七年六月出現的第一和第二條“備考檔”文字,電腦屏幕上又出現了標示著“備11”和“備12”的資料?!皞?1”是這么寫的:

      “張永德對曰:‘愛能等素無大功,忝冒節鉞,望敵先逃,死未塞責。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茍軍法不立,雖有熊羆之士、百萬之眾,安得而用之?’世宗擲枕于地,大呼稱善。即收愛能等軍吏以上七十余人,責而斬之?!酢鯋勰軐嵎侨私苤?,世宗高壽死,豈其所愿哉?”

      “備12”則是這么寫的:

      “日軍侵占香港,迫市民用‘軍用票’,停止使用香港匯豐銀行所發行鈔票,原有港幣形同廢紙。周氏紙廠委代表陳光甫四出收之,聚為造紙原料,計噸許。日本投降,匯豐復業……”

      家父之所以未曾將這兩條歸檔,其實亦另有緣故。在“備11”里,原文本來應植入后漢和后周的戰史之中,說的是后周大將樊愛能在后漢主劉崇借契丹兵大舉南侵之初,即棄甲曳兵,引眾潰逃,甚至剽掠輜重、驚走役徒,致使后周方面損失慘重。后周世宗柴榮遂借張永德諫勸之言祭出軍令狀,殺了樊愛能。

      可疑的仍舊是“□□”二字之后的幾句話。尤其是“世宗高壽死”,既與上下文不合,亦與史實不符——周世宗英年早逝,其“氣局恢闊、規模宏遠,有唐太宗之風”,可稱五代帝王里的翹楚。而天年不假、偉業中殂,也是讀史者皆知的,怎么能說他“高壽”呢?正因這一疑,家父把這三句多讀了幾遍,忽地發現第一句中亦藏有機關:“愛能”雖是后周名將樊愛能的名字,卻因聯讀起底下的“非……之助”字而令人想起“愛莫能助”的成語。一旦這個成語浮閃腦際,“人杰”二字與“莫”字便串了起來。以家父早年入幫的資歷,自然風聞過項迪豪挾巨資向莫人杰勒求拳譜的江湖傳言——以之而重讀“愛能實非人杰之助”,非但立刻想到莫人杰,還會接著憶起民國三十四年發生在杭州商會會館中的一宗血案:年僅十六歲的莫家拳少宗師被一無名刺客三槍打死在一間待客小廳的沙發椅上。這條新聞當時轟動大江南北,有謂老漕幫向與經營海運的項氏不睦,故派槍手先殺人、嫁禍,好讓項氏難堪。也有人以為是飄花門孫少華怕項迪豪一旦得著拳譜,便將一報昔年當街折辱之仇。甚至還有人說:莫人杰是詐死,目的在于乘機賴掉項迪豪為一覽拳譜而替他清償的一屁股爛債。更有人懷疑:項、莫二家早就勾串好了,什么債務、拳譜,都是表面文章,其實不過是找個家下傭作代死,目的反而是于案發之后鼓唆報刊雜志之好事者添油加醋,捏造出對老漕幫和飄花門極不利的傳言——事實俱在,莫人杰一案果爾在極短時間之內挑撥得孫少華憤激而死,老漕幫聲譽暴跌。

      “這一條是一九六三年十月中竄進來的,”家父接著湊臉近前,道,“當時爆出個沸沸揚揚的‘周鴻慶事件’——你還小,大概不知道罷?”

      我不吭聲。因為我還沒打定主意要不要告訴他,其實我非但知道“周鴻慶事件”,也在《食德與畫品》這本書里讀到過:杭州湖墅旺族莫用過一任主廚,叫周鴻慶,拿手的名菜叫“紅煨清凍鴨”。周鴻慶聲震一時之際,還有知名畫家給畫過一幅長寬各約數丈的巨幅群鴨彩繪,題上“冰肌玉骨香無汗/水暖春江鳥不知”的七言詩句,“江鳥”二字巧嵌其中,寓一“鴻”字,傳為美談。這人日后如何,我卻不得而知,因為我在讀到這個段落上的時候,頗為書中形容那巨幅彩繪的工具——“帚筆”——所吸引,一翻檢附注,說“帚筆”須具備相當程度內功且功力必精湛異常者方可運行,“近世唯滬上方公鳳梧一人能之而已”。當下轉了興趣,便去尋覓那和方鳳梧有關的書,就是《神醫妙畫方鳳梧》了。

      “你先看‘世宗高壽死,豈其所愿哉?’這兩句——”家父摳彎食指,往屏幕上的字跡敲了敲,道,“周世宗英年早逝,則稱不得高壽;既非高壽,這高壽二字必有別解。我再問你:讀過南朝梁徐勉的《故永陽敬太妃墓志銘》沒有?諒必沒有,問了也是白問。在這篇墓志銘里有這么幾句:‘年高事重,志義方隆,宜永綏福履,而奄奪鴻慶,以普通元年十月廿三日構疾,十一月己卯薨于第?!@里的‘鴻慶’所指的便是高壽了。如此再回頭看:‘世宗’是后周之主,隱一‘周’字,合以下文‘高壽’所射之‘鴻慶’,非‘周鴻慶’而何呢?兩句并起來看,則冒出來個‘周鴻慶死,豈其所愿哉?’再合上前一句‘愛能實非人杰之助’怎么看、怎么像是藏了個脫靴摘帽的謎戲,實則說的是‘莫人杰’,或者‘姓莫的實非人杰’——這一條,逞足我的力氣,也委實解它不得。不過,倘或江湖上傳言不虛,說莫人杰其實未死,則說不定死的卻是‘周鴻慶’,于是下文中‘周鴻慶死,豈其所愿哉?’這才說得通。對罷?”

      聽語氣,家父并不知道那周鴻慶和“紅煨清凍鴨”乃至于他在莫家擔任廚作的雜說掌故。換言之,家父憑字解謎,得著了一個明明是正確的答案,但是卻沒有證據——他手上的拼圖板缺了一塊——而缺掉的一塊證據,卻恰恰藏在他不許我讀下去的書里。我聳聳肩,道:“我讀書少,說對了也是白說,說不對也是白說。你讀書多,那么‘備12’又怎么解釋?”

      家父可能很想斥我一回,可興許是他的考究癖上來了、擋不住了,遂只白了我一眼,硬吞兩口唾沫,道:“這一條雖說與對日抗戰的背景有關,卻根本不屬于戰史的材料范圍,之所以編進備考檔,純粹是因為它當初是同‘備11’寫在同一張紙片上的緣故。只不過從這一條上倒可以看出些別的頭緒:第一,陳光甫不只是國府要員,也和民間一些大公司、大行號有極深的淵源,常憑借著洋文呱呱叫的本事,替人辦些交涉之類的事;第二,這一條沒寫完,只寫到匯豐銀行復業,這很奇怪。我后來查證了些別的資料,發現匯豐復業之后,曾有很短的一個時期,宣布公開兌現舊港幣。那是因為庫存現鈔夠不上應市、新鈔又來不及發行。英國人原以為戰火慘烈、焚毀無度,也許兌不回多少舊鈔,總之是拿來流通應急而已。孰料周氏紙廠赫然押運了一噸多的舊鈔來兌英鎊,兌得匯豐差一點周轉不靈,只好以銀行股票易鈔票,另外還延請周氏紙廠的老板出任匯豐董事、兼理總裁職務。你方才說陳光甫買下多少‘蛇草行書’的作品,分贈政商名流;其實那些書法作品根本不是陳光甫買的,真正的買家卻是那位隱身幕后的周老板。第三,‘蛇草行書’的確如你所言,是那洪達展自創的一門書法,可是它既非古董亦非杰作,怎么會有人肯花那么多錢去買了來交際公卿呢?——”

      “搞政治的懂什么書法?有人捧、有人送,自然有人掛起來當寶貝?!蔽液吡艘宦?。

      “不!這里頭另有玄機?!奔腋竿衅鹣掳皖W兒,摩挲著花花白白的胡子碴,道,“尤其是這兩條文字的內容全然無關,卻寫在一起,這表示,除非前一條里的‘周鴻慶’與后一條里的‘周氏紙廠’有什么牽連,否則是說它不通的。此外,眾所周知‘周鴻慶事件’是一九六三年十月間發生的事,周氏紙廠兌港幣卻是一九四六年秋天發生的事,至于‘蛇草行書’大興其道,更在一九四七四八年間,三者可以說風馬牛不相關,各見端緒卻互無脈理。然而既給寫在同一張紙上,依例是不可能無關的?!?

      他在這么說著的時候,我已經理出了自己的頭緒。在我看來,陳光甫(或者他所代表的周氏紙廠老板)之所以會去買一大堆并無藝術價值的爛字畫,極有可能是一樁幌子交易——質言之,買方出錢是真,賣方所供應的卻另有其物;只不過那真正的貨物若非見不得人,即非可見之物,才借著“蛇草行書”的買賣掩護之。其次,如果“周鴻慶”早就在一九四五年被當成是“莫人杰”而遭人射殺于杭州,則到了一九六三年十月間冒出來的“周鴻慶事件”便顯然也是個幌子了——起碼,在日本投誠、卻讓一輛莫名其妙的出租汽車給載進蘇聯大使館,以致功敗垂成、被遣回中國大陸的倒霉鬼應該不是什么“周鴻慶”,卻極有可能是當年誘人為餌、代捐一命的“莫人杰”了。暗中提供資料給家父的人也是趁著鬧出“周鴻慶”事件的熱潮,才打蛇隨棍上,把這一條竄了進來。

      然而此刻我所關心的不是什么陳年骨頭爛年鰓的謎底,反而是家父這后半生所戮力從事的工作。不論他埋首于這滿坑滿谷的戰史資料是一程多么繁復迷人的探訪,也不論這探訪之于他是否真能作為一次不堪回首的逃亡的救贖或治療,我隱隱然覺得:李綬武當年提供的這份差事是不值得做的!

      從那折返點之后,家父所涉獵、鉆研、勾稽、補綴的一切,都是一個看來十分十分偉大的大時代對一個十分十分渺小的小人物的作踐、浪擲和虛耗。在那不時會供應一條又一條難以歸類入檔的資料給家父的人心目之中,家父只是一部堪用的機器,負責保管一切有價值的秘密。家父絞盡腦汁、費煞思量,只能爬梳出一些對于整部《中國歷代戰爭史》全無用處的“備考檔”。浸泡在這些仿佛藏匿著許多意義的謎樣的文字之中,家父自己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墨綠色馬糞紙制成的檔案夾而已。他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由他所發現、謄錄、整理甚至拼湊出來的秘密。

      “究竟是誰提供給你這些備考檔的?”我沖口問道,“難道你從來不去查一查?你不想知道么?如果就是李綬武,你不覺得他只是在利用你——”

      “沒有誰能利用誰?!奔腋纲亢鎏岣呗暳?,旋即瞑上眼,深深喘息了一陣,才又平靜地說,“如果你說的是部里這份差事,我從臨時雇員干到簡任一級編審,一干三十四年,最后畫成了七百多幅戰圖,可以了!如果你說的是這份備考檔——”

      “我說的就是備考檔?!蔽艺酒鹕?,暗里使腳尖勾住書袋的背帶,道,“這個一天到晚給你假資料、打啞謎的家伙到底想干嗎呢?有話為什么不明寫白說呢?繞那么些個圈子,不是簡直要把人逼出個妄想癥來了嗎?”

      “要是寫明了、說白了,‘他們’那一邊的人不也明白了嗎?”家父睜開眼,魚尾紋微微朝上揚了揚,似乎是笑了,“至于這一邊的,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人家是‘一個家伙’還是‘幾個家伙’;我只知道人家很沉得住氣,一絲一縷地追查著一些個事情,有了點什么眉目,就竄個一條半條的材料給我,一直到整部《中國歷代戰爭史》初稿編成,那是一九六七年一月的事。之后,我開始忙畫戰圖的工作,直到退休,其間二十年,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一條資料?!?

      對于家父來說,“備考檔里藏著什么重要的訊息?”原本是個不存在的問題,直到他從孫老虎那本《七海驚雷》里看出歐陽昆侖運金遇害的一點苗頭,才興起了翻箱倒篋、徹地鉆天的搜檢和考證工作。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他才赫然發現:備考檔已經十年多沒有新的進項了。最后一條的編號則是“備33”。

      這三十三條字謎當中,可解者不過四五條。家父遂將《七海驚雷》從頭到尾又看了幾遍,依舊毫無所得。照他當時的揣測,乃是由于解碼的“譯本”應不只《七海驚雷》而已;可是書海浩瀚蒼茫,叫他到哪里去尋覓其他的、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譯本”呢?在這個若有知、實無知的階段,家父有一個在事后看來固然可稱為準確卻也失之簡單的直覺:他認為備考檔極可能來自不止一個的、親近老漕幫的人物,為了追查和老漕幫有關的疑案而刻意將這些看似藏有機關的字謎竄入戰爭史料,加上一個能細心盤點材料如家父這樣的角色,自然而然將字謎匯集起來,既不易為外人所偵伺,又能夠在文獻的護傘之下保存起來。一旦字謎累積得夠多、相互之間產生了意義性的關系,且為有心鉆之研之者識破揭露,則一謎解而眾謎皆解,隱藏在大歷史的角落里的另外一種真相便得以逐漸顯影。且正因為它們已經是《中國歷代戰爭史》的一部分,這戰爭史又是一部由“國防部”史編局作業、再加上一個“三軍大學”之類的學術單位背書的皇皇巨構,早在五十年代末即明訂其編數、卷數、字數甚至戰圖幀數,可見其計劃之精詳縝密,應須是千金不易一字的定稿,也就不容有心文飾、蔽匿或毀棄者妄加撼動了。

      不過,依我的后見之明,家父此一直覺仍過于簡單——因為他太看重這一大套由“國防部”和“三軍大學”領銜編纂的“正史”地位和價值。在我看來,把這些字謎竄入史料的人另有兩種目的:

      第一,設若家父混水摸魚、囫圇吞棗,未經消化即將字謎原封不動地摻入史料,以致竟爾以此面目出版問世,自然會招引一些真正篤學深思、敏求好問者撻伐追究,則隱伏在字謎中的機關反而會惹來更多的人注意和探討,所謂大歷史角落里的真相也才會不期而然地在眾目睽視之下浮現。

      第二,設若家父不肯放過纖芥之疑、毫末之誤,便應當傾力于這些字謎的解譯工作。如果能夠從他親眼目睹歐陽昆侖橫遭加害的這一個經歷舉一反三,而又對種種古老的文字謎戲十分熟稔的話,提供字謎的人其實不只希望能借家父之手,將大歷史角落里被塵封掩埋的一些個疑案悄然不動聲色地保存下來,他(們)恐怕還更期待家父能以同樣的觀點和方法,換一副“幽冥晦暗之地”的眼睛,去重新翻視一遍幾千年以來那表面上十分“光天化日”的歷史和現實。

      “你知道為什么再也沒收到過那些字謎了嗎?”

      家父點點頭,道:“大概知道一點罷?只不過——我知道得太晚了?!?

      42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一九六七年一月,家父收到最后一張字謎“備33”。這是一個孤立、偶發的事件——套用汪勛如在《天地會之醫術、醫學與醫道》一書中所說過的話——“沒有人會將之和其他曾經發生過的,以及未來將要發生的事件合并觀察;不作這樣的觀察,便更難追討出單一事件的真正原因?!?

      “備33”是這樣寫的: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這更不是什么戰史的材料了,當然不能歸檔。然而個中蹊蹺卻在于它是半首杜甫的五律——《月夜憶舍弟》,少了底下四句不說,還寫在一張極其不尋常的紙上。那紙僅有巴掌大小,是一種叫“百葉柬”的古制紙,應該是十分珍貴的古董了。家父持之細看,但見那蠅頭小楷,分明是明代倪鴻寶的筆意,正狐疑著:怎么得著件書藝奇珍?忽然手上的紙一滑,登時在拇食二指之間松脫了。奇的是紙片輕盈如無物,居然當下散開,成了六片薄如蟬翼、呈半透明狀的紙膜。家父這才想起:百葉柬號稱百葉,乃是經巧匠手工以極黏稠的紙漿經密簾反復蕩壓而成。上好的百葉柬,可以層層揭起,唯揭脫之后再也不能重新聚貼如初。至于他眼前散落一地的六張,實為一張之上的六層,而先前這六層之所以能夠附著在一起,只不過是靠著那半首《月夜憶舍弟》的墨瀋膠合而已。質言之,是有人先用不知什么法子把一張(其實是一角)百葉柬揭分了六層,再疊合起來,寫上了這半首詩,使之暫時復原。未料經家父手指捻搓,遂又分離了。家父見損了這古紙精書,覺得不忍,想要將六層紙膜拾起、貼合,豈知手勁兒稍重,紙膜卻紛紛破了。這才不意間脫口誦出《月夜憶舍弟》的下半截:“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杜甫此詩作于大唐乾元二年,時在秦州,史思明已叛,陷洛陽,正是兵荒馬亂、劫灰彌漫之秋。家父轉而忖道:寫這詩的人恐怕不是因為紙張狹仄、全詩書寫不下才只寫了半首;實乃以欲語還休之勢明說杜子美前半首之文,以寓后半首之意。在那一刻,家父還以為寫這半首詩的人是有鑒于“反攻大陸”之無望,而要家父同感其羈旅思鄉的情懷。

      此后,備考檔再也沒有增加任何字謎;家父懵然無覺,自然不會以為“寄書長不達”所指的是家父并沒有善加利用這些另有意旨的資料——在當時,他甚至不認識這些資料。

      一個孤立、偶發的事件——或者一則失落了和其他材料之間任何關系的材料——是不具意義的。倘若我如此寫:“一九六七年一月,家父收到半首寫在一小塊百葉柬上的杜詩?!北愫翢o意義。然則,讓我們試著去發現,環繞在此事前后一些散落的、飄零的、支離破碎的片段。之所以令我著意于此、不可自拔的還是書袋里的七本書:一九六七年一月是《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研究》出版的日子,此前的三本書是連續在一年又兩個月之間密集出版的,此后的三本書卻每隔五年才出版一本。這里面難道不該有一個“為什么”嗎?

      在我生命的歷程中,一九六七年一月是模糊到幾乎不存在的。我的小學四年級念了一半,渴望著家里能擁有一臺電視機——那樣我就不必趴在對面鄰居的空心磚墻上看《斷刀上尉》和《勇士們》。和我一起趴在那墻上看美國影集的還有小五和小五背上的孫小六,我們都不知道孫小六即將在半年之后遭到生平第一次的綁架,也不知道孫媽媽將因之而鬧自殺,孫老虎也從而以“在家進修”的方式離職,開起計程車來。我們大約都承認生活是靜止的、平淡的、一成不變的——誰家也買不起電視機,直到永遠。我們甚至不知道全村將在三年之內全數遷出,搬到這城市的另一頭去,住進四層樓的公寓,認識雙和市場邊巷子里的彭師父、彭師母;更不知道我們將在咫尺有如天涯的水泥樓房中漸漸長大,滋生令人血脈賁張臟腑悸動的情感,遇見早已在暗中改變我們命運的人。我們最不可能知道的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我們竟然想不起一九六七年一月間發生過什么。

      就我記憶所及,距離這段時間最近的“一件事”其實是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深夜發生的。當時我們稱之為“戶口普查”。據說在我出生前幾個月也曾經普查過一次,那一次全島聯播電臺播放出十二響鐘鳴之后,有十五萬個普查員同時出動,到臺灣全島各地進行查訪。為了讓這普查工作順利無礙,政府規定各個城市鄉鎮的街道上不許行駛任何車輛;人人留待家中,門戶通宵開放,燈火齊明,以守候普查員來向每一個公民查詢其年籍、身份、職業和生活狀況。

      上一次我錯過了,可這第二次我卻全程參與,且印象深刻。

      上門來的普查員是個走路有點兒跛的年輕人,一進屋便喊了家父一聲:“啟京先生?!奔腋搞读艘粫?,道:“你是——”普查員湊到家父跟前低聲說了兩句話,又昂聲道:“其實合該有緣,不必見外——咱們還是同一條船來的,只那時候兒我還小,才十來歲,啟京先生一定不記得了?!闭f完徑自一屁股坐進一張藤圈椅里,一手往茶幾上擱下一個厚甸甸的紙冊子,另只手往椅腳邊拄起一支大約有茶杯口粗細的長條筒子。

      家父在這一刻改了語氣:“怎么?怎么是您——您怎么親自來了?這,不是戶口普查么?”

      “若不趁著這個機會來拜望拜望,就太失禮了。啟京先生投師忒早,是‘理’字輩兒前人,無論如何我也得親自登門請教的?!?

      “這怎么敢當呢?”家父從家母手里接過一杯熱茶,捧上前就幾面放下,倒退一步,甩兩下袖子,右膝打個彎顫——分神見我坐在一旁,狠狠白了我一眼,我連忙彈站起來。那普查員卻笑道:

      “別介!孩子是空子,您也不必多禮。我這腿子前兩年行功岔脈,不靈便了。咱們坐著敘罷?!?

      家父倒也奇怪,始終沒坐下。其情狀好似我們在學校里給叫到訓導處捱罵的一般——雙手貼緊褲縫、微垂著腦袋,嘴唇一開一闔,仿佛應答著,可卻出不了聲。

      “我聽二才他們說啟京先生飽讀詩書,滿腹經綸,是風雅中人。因此尋思,要給啟京先生帶個什么見面禮兒好些——什么南北貨也罷、舶來品也罷,哪怕是金珠瑪瑙,恐怕都嫌傖俗了呢!我于是在祖宗家門兒翻箱倒籠,尋覓了半天,給找著這個——”普查員說著,朝椅腳邊那長條筒子一指,繼續說道,“是‘老爺子’生前珍藏的一幅畫,上下皆無款識,看起來倒極像是‘老爺子’的先師方先生的筆墨。鳳梧公的畫——啟京先生是知道的——可說是價值連城了。庋而藏之,可以傳世;哪怕是真有什么應急之需,到處也都有識貨的行家。尤其是沒有題款,脫手更方便——”

      “您太客氣了。這禮物太貴重,張某人不敢收,也收不起。我只身在外行走多年,兩度投軍,早已是逃家光棍,豈能再糟踐老爺子的珍藏、鳳梧公的墨寶?不不不,您還是拿回去罷?!?

      說也奇怪,這普查員自此根本就不理這個茬兒了,另岔一題,問道:“聽說這一趟啟京先生回部任差,是一位李資政給薦的,可有此事?”

      “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薦這差使的是位王代表,至于王代表又請托了什么貴人,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么,您也沒見過李資政嘍?”

      “王代表是介紹過一位先生見了一面,到差之后也沒再會過?!?

      “那好?!逼詹閱T伸手捧起茶杯,掀開蓋兒撥散了浮葉,卻沒喝,又把蓋兒闔上,笑道:“啟京先生應該聽說這兩年匪諜潛伏分子十分猖獗的情況罷?”

      家父囁嚅著,好像應了句什么。

      “這一向都有情報說,暗里不少活動,要破壞咱們的大業。啟京先生既然人在部里,也就不需要我多嘴多舌地嚼咕什么了——一切,都以救國救民的任務為先。啟京先生請千萬留意,若有什么不尷不尬的人物動靜,務必同二才方面知會一聲?!?

      說完,普查員拾起幾上的紙冊,朝家父晃了晃,意思仿佛是說“就這樣兒了”,隨即一拱手,左掌右拳揖了揖。家父更是虔敬異常,當下分甩雙袖,右膝打個彎顫,道:“恭送尊駕——”

      “免免免——”普查員扭身推門,出去的時候朝我擠了擠眼睛,又揚聲沖家父道,“別忘了!我是來普查的?!?

      老實說,原本期待著像過年守歲一樣通宵待客、接受“普查”的我其實是失望的。再加上日后從小三、小四甚至徐老三等別家的伙子們口中所得知的情況,也頗令我不快——在旁人家,那一夜的確熱鬧非凡。有人說普查員談笑風生、言辭親和;有人說普查員容貌嬌美、艷光四射。接待他們的家庭總竭盡所有地端出瓜子糖果,有如迎迓一位遠道而來的嬌客,眾人圍眾閑話,笑逐顏開——果真像過了個大年一樣。我能湊什么說的?我說我家來了個長了條木腿的情報人員,那條腿是被匪諜打傷之后鋸斷、重新配置的義肢。除了小五之外,沒有誰相信我編的故事。

      倒是那普查員送給家父的一張畫有些意思。當年在南京東路、遼寧街的老眷舍家戶之間,都是竹篾子芯兒糊黏土砌成的土墻,逢上地震就裂,長長一道璺子,現成是個鑿壁引光的態勢。家母便把那畫張掛起來,正擋住那裂痕,也屏阻了隔壁劉家小鬼窺伺的眉眼。

      畫是裝裱過了的,橫幅左右約可六尺、上下高二尺有余,一旦展開,差堪是整面客廳的寬度。畫面左首是一片樹林,林外有院墻,林中是個亭子。亭里一張石桌,桌上置布酒菜。繞桌只坐著兩位古人,臉兒大的一個著紅袍、頭戴官帽,正抻臂攤掌,仿佛侃侃談論著什么。坐在他右手邊的一個臉子小些,耳朵卻出奇的長,扎個包頭巾,身上一襲藍衣。但見長耳之人右手指間夾著一只筷子,另一只則似乎半欹半斜地剛從指縫之中滑落,筷子尖兒輕輕點著盤中的一條魚——這個細節是我先發現的,設若當時沒能發現這一點,恐怕我家是不可能買下第一臺電視機的——回頭再說那張畫:看來像是正吃著飯、聊著天的兩個古人的右邊,也就是亭子的另一側,又是一片樹林。這一邊的林子占去畫面中間很大的一塊位置,樹干比亭子左邊的林木都粗,枝梢之上點點離離結著翠綠色的果子。樹林的下方有個小池子,池畔則是假山。再往下,便是從畫面左側綿延而來的半截白色院墻——這墻的絕大部分都給墻外密密匝匝的樹影遮去,只在此處露顯得多些,可以看出墻是用大塊的方石砌成。

      至于假山右方,另有幾竿竹子,竹栽成一字排列,像是斜斜地把整個畫面切分成大小不一的兩塊,右邊較小的這一塊上既無庭院、也無人跡,竟是一方菜畦。畦間的確冒出一叢一叢的菜葉子,一旁還擱著個水桶,桶中盛了清水,舀水的木勺子給人隨手扔在地上。

      在菜園的外頭——也就是畫幅的最右邊,竟然是一陣烏滾滾、灰蒙蒙的煙霧,其間還夾雜著犀白的波紋,有如龍卷風的一般。這一部分十分昏沉黯淡,所幸叫一座掛衣服的立架給遮去了,是以還不怎么礙眼。

      有好一段時日,我每天站在墻邊,仰臉觀看那張畫,非常羨慕古人居家能有那么大的一座宅院。比之我們住的鴿籠眷舍,其寬敞舒適不知凡幾。有一次我同家父說:很想搬到那畫中的大院子里去住,家父說:“你要是真住進這張畫里,洗澡的風光不都讓劉家的給看去了?!?

      不過這沮喪不了我日日在畫前觀看、摹想的興趣。我甚至替那畫中的古人起了兩個名字,一個叫“紅大哥”,一個叫“藍二哥”,他倆的故事大約就是當官的“紅大哥”請小老百姓“藍二哥”做客吃飯,喝“五加皮”、喊“四季財”、“八匹馬”,幾乎就是家父和我老大哥飲酒劃拳的情致。

      偏有那么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家母嘟囔我筷子拿得不好,將來長大了出門做客要鬧笑話給人說咱們家教不嚴。我抗聲應道:“人家‘藍二哥’也不會拿筷子?!?

      家父漫不經心地問:“‘藍二哥’又是什么人?”

      我隨手朝壁上的畫一指:“他?!?

      家父順勢看一眼那畫,扒了兩口飯,想想不放心,碗筷一擱,起身上前,覷眼睇了睇畫上的“紅大哥”和“藍二哥”,退兩步再將整幅畫左右打量了一回,匆忙咽下食物,回頭跟家母說:“方鳳梧作畫向例不用典——這畫,不是他的?!?

      “假的?”家母怔了一怔,道,“假就假罷。說咱家有幅真畫人家也不信,掛上了還得瞎操心?!?

      “不是真假的問題,是這畫里另有門道——”家父沉吟道,“既然是萬老爺子所藏,又不是方鳳梧的真跡,難道會是他畫的那一張么?會是那一張么?”

      這張畫究竟是在什么時候給取下來的,我已經記不得了??傊凹t大哥”和“藍二哥”對酌的光景倏爾消失,要直到幾十年后我按著徐老三的小冊子找著已經改頭換面的“人文書店”,才又看見它,也才完全看懂了圖中的典故,知道了畫外的故事。在一九六六、六七年間,我很快地就忘了那張畫,因為家父嫌那畫勾起他不堪回首的往事,托人變賣,不意竟得了個好價錢,買了一臺電視機。

      可以先附帶提點的是:那張畫畫的是曹操和劉備煮酒論英雄的故事。不消說,“紅大哥”正是丞相曹操、“藍二哥”則是使君劉備。典出《三國演義》第二十一回。

      昔日漢獻帝立朝,曹操專擅,成“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局。獻帝無可奈何,只有血書衣帶詔交付國舅董承,意圖號召“十義”,共聚天下兵馬伐曹。是時劉備寄人籬下,凡事俯仰曹操之意,不得不假事學圃,權扮種菜園丁。未料忽然有這么一天,關、張不在,曹操派了許褚、張遼引數十人入園,來請使君過相府酣宴。席間曹操遙指空中密云“龍掛”,謂:“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庇终f,“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這一來,讓劉備吃了一驚,還以為曹操看出他的私志潛謀,遂使“手中所執匙箸,不覺落于地下”。偏在此時天雨將至,雷聲大作,劉備乃假意怕雷聲,將場面掩飾過去,也當下巧釋權奸之疑。

      只不過在我遐想著“紅大哥”和“藍二哥”的童歲月,并不知道這張畫其實藏著個典故,更不知道借由這畫中典故傳遞消息的正是日后的“面具爺爺”李綬武——畫紙上的曹操與劉備則分別隱喻著“老頭子”和萬硯方。

      由于前后都沒有落款,亦未題識時間,乍看之下,這畫不過是張融人物、樹石于一景的作品,除了工筆描繪的細節生動入微之外,并無異常之處。然而,真的沒有什么異常之處么?如果我在一九六七年時便有足夠的智慧讀懂《神醫妙畫方鳳梧》,則想必會發現:萬硯方之所以珍藏這幅畫,豈是因為他看不出這畫出自仿手?相反的,正因他知道這畫看來像極了方鳳梧的手筆、卻出自仿偽,遂從而明白,仿畫者乃是要借擬似的筆墨來喚起注意,一旦看出這畫之于方鳳梧的真跡只是“形似而神非”之時,觀畫者已經了悟了畫中用典的喻義是在提醒他:“老頭子”(曹操)對萬硯方(劉備)是存有猜殺之意的。更隱微蘊藉的是:劉備以一個捏造的遁辭——畏雷——掩飾其“失驚落箸”的真相,而仿畫者又何嘗不是以一種捏造的方式來揭示觀畫者真實的處境呢?

      這樣說似乎把情形描述得過于抽象了;其實不然。在《神醫妙畫方鳳梧》這本書里,就曾經具體敘及這一樁借工筆細繪之圖傳達秘密訊息的事件梗概。我先把這幾段文字翻譯成白話文,夾附于此:

      “我的老師方鳳梧先生一向以為:繪畫這門藝術有幾個漸進的層次。首先是求形貌近似實物,因為不經過這一階段,畫家便不能體會自己和外物之間的關系。修養稍微高些的畫家便不會以形似為滿足,他還會要求作品能夠表達意義,這是第二個層次。若要更進一步,畫家更應視其作品為表現某一意義的唯一形式,而非表現普遍意義的尋常形式,這是第三個層次。再進一步,畫家還應當注意,某畫是在向某人傳達某義,而非向所有的人傳達某義,是以畫家還須懂得如何讓這唯一的意義只容會心人賞識——這便是第四個層次了。一旦進入這個層次,一幅繪畫便猶如一封私人的信函,寫信的人和讀信的人都會感悟到彼此之間無上的契合。

      “方鳳梧先生作畫秉持此理,行醫亦然。對于看似同一病征的患者,他從不開相同的藥方,總在千方百計診查出病家如何飲食起居、行止坐息的諸般細節之后,仍不肯輕易施針用藥。他總是這樣說:‘針藥方劑如丹朱水墨,須在極微小處留意全局,偶一不慎,反而貽禍深遠。一張畫畫壞了,還可以廢棄不顧,拿來糊窗糊壁、覆瓿覆盎;但是一場病診誤了,豈不戕賊性命?那就傷天害理了?!?

      “從這一點去看,方鳳梧先生的繪畫藝術倒極有可能是從他對個別病理的體會起步,而發展出前面所說到的四個層次。一幅畫的美妙,既不在它如何圖真形似,亦不在它如何寓意存思,而是在它如何顯藏露隱,使某個觀畫的人能獨得所悟——一幅卓越的繪畫,就像一帖高明的藥方,恰好只能適用于一個需要它的對象。得著那帖藥方而痊愈的病家倘若不止一個,只能看成是病家的運氣、福祉,而不該是醫者追求的目的。同樣地,一位優秀的畫家的任何一幅畫,或許只是為了向某一個獨特的觀畫者傳遞一個知音識趣的召喚,倘若這幅畫不只得著一個知音識趣的觀者,只能看成是觀畫者的獲益,而非畫家的成就。

      “大約在三十多年前,我曾收到一幅匿名人氏寄贈的繪畫。此畫無款無識亦無題,且未經裝裱。初寓目時,只覺畫中的一列竹栽十分突兀,各株姿影竟一模一樣,渾似方鳳梧先生所擅繪之孤竹,不過是衍一株為一行。這刻意為之的筆墨非徒襯景而已,更在示告:畫這幅畫的人是要借由我對方公繪藝的玩熟洞悉來指點我一些意義。

      “再閱此畫,我立刻發現它看似說了一個曹孟德煮酒論英雄的故事,其實還隱藏著別的細節。其中最明顯的是身著藍衣、看似為‘失驚落箸’的劉玄德的人物。此人在圖中左手懸空、右手持箸,但是畫者只畫出了他的九根指頭,偏就是右手的食指屈曲,看似為刀鋸截去。試想:劉玄德故作畏雷之語以掩飾他識破曹孟德暗藏殺心的事實,則失落一只筷子的食指反而應該是戟張而非攣屈的,之所以攣屈成截斷狀,豈非另有所指?我于是再仔細研看,又發現畫面右邊——也就是傳說中使君種菜的相府后園地上——放置著一個水桶,桶邊有隨手棄置的木勺??磥磉@是因為當時許褚、張遼銜命率眾來邀梅亭之宴,劉玄德去得匆忙,隨手將勺扔了。然而仔細比對便可看出:桶中所貯尚余清水數升,可是勺底卻呈青黑一片,仿佛殘余著什么尷尬物事,使人無法不往殘余著毒物這一方面去想。

      “再看那藍衣人,頭扎包巾,的確像是剛從菜園里扔下澆作、前來赴宴的模樣。然而,若說匆促間來不及將木勺置于桶中,卻怎么來得及換上一身長袍呢?倘若劉玄德原本就是穿著一身藍袍在后園澆水種菜,則何以不擔心在俯仰曲直之間弄臟了袍角呢?——他為什么不往袍子上系條束帶,以便綰住下擺、免得沾染泥垢呢?是以,衣帶之闕如必定另有密意。

      “這幾處十分細微而不合情理的小節立刻令我想起另一個和曹孟德有關的故事;即是建安四年春三月,漢獻帝賜國舅董承衣帶詔,密令其糾合諸侯、殄滅曹氏的故事。依畫中所繪者看來,這藍衣人既是劉玄德,更兼董承和吉平的角色。獻帝密頒衣帶詔之后,太醫吉平曾與董承等共謀,吉平為示忠忱義憤,更咬斷一指作為誓憑,并設下毒殺曹操之計。孰料事機不密,為董承家奴秦慶童泄報于曹。曹孟德故意邀董承赴宴,席間將失手被捕的吉平推至階下,問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為誓,誓殺國賊!’嗣后董、吉自不免遇害殞身。這一段著名的故實便隨著《三國演義》而廣為流傳。畫這幅畫的人刻意在圖中留下的幾處令會心者起疑的筆墨,其實是在避過尋常人耳目,而獨欲令我玩味出圖中這藍衣人并不是一個人,卻是三個人。按諸當時我個人的行事處境,不難赫然有所醒悟:這位素昧平生的畫家的確是在向我——以及與我往來密切的兩位人士——示警。這幅畫亦決計不是什么以歷史故事為題材的作品,而是一封向我吐露微妙消息的秘密信函?!?

      坦白說,我在三民書局二樓初讀這幾段文字的時候非但不覺得它有什么道理,反而認定《神醫妙畫方鳳梧》的作者萬硯方果真不過是個家大業大、財大勢大,是以談起藝術來口氣也大得令人生厭的黑道糟老頭。如果以他的持論來鑒賞繪畫或其他藝術品,則一切創作表現都應該是望文生義的字謎而已了。反過來說,藝術創作如果不是出自原有所本、密有所指、暗有所藏、私有所期的一套暗碼工具,便根本不能成立。我對這種索隱派的解讀策略一向是嗤之以鼻的,若非其中提及醫道的一段頗為細膩好玩,引起了我一時的興味,我大約根本不會讀下去?;蚩忠簿褪窃谧x到太醫吉平遇害之后的這個段落結束之際,我隨即扔下了《神醫妙畫方鳳梧》,另往醫藥叢書中去抽揀了那本《天地會之醫術、醫學與醫道》而翻看下去??偠灾?,當時我徹頭徹尾忘記了自己在年幼之時曾經日日面對過的一幅圖畫——正是同一張畫,掛在我家四席半大的小客廳壁上少說好幾個月。家父在我發現了畫上的“藍二哥”不會用筷子之后火速賣了它,我家開始邁入“有電視機階級”。然而,以后見之明視之,世事自然有較此更為重大者。

      如果將一九六六、六七年之間看似無關的一些事件羅列出來,則“備33”以前半首《月夜憶舍弟》寓涵后半首《月夜憶舍弟》的意思便明顯得多了;非但如此,就連我手邊這七本書之所以在出版日期上有著如此大幅度的間隔也有了初步的解釋。

      約莫就在西門町新生戲院發生一場大火——一九六六年一月十九日——之后不久的二月初,“國民大會”在臺北陽明山召開臨時會議,“老頭子”還以中國國民黨總裁的身份召見所有國民黨籍的“國大”代表,務希貫徹黨的決策,通過修正“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大火發生滿一個月的當天,第一次“國民大會”第四次會議正式揭幕。再過整整一個月的三月十九日,大會三讀通過由張知本、洪達展等人提出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修訂案》。這個案子的主要內容是為臨時條款增列第四和第五兩個條款。

      第四款:動員戡亂時期,本“憲政”體制授權“總統”,得設置動員戡亂機構,決定動員戡亂有關大政方針,并處理戰地政務。

      第五款:“總統”為適應動員戡亂需要,得調整“中央”政府之行政機構及人事機構,并對于依選舉產生之“中央”公職人員,因人口增加或因故出缺,而有增選或補選之必要者,均得頒訂實施辦法。

      這兩個臨時條款實則即是為“老頭子”個人增加權力,使領導人有權直接召集五院院長和一干軍政首長,掌控各級機構的人事和行政大計。

      依據第四款的法源,“老頭子”隨即在一九六七年二月一日頒布了《“國家安全會議”組織綱要》,該會主席自然由“老頭子”本人兼任;成員則包括領導人、副領導人、官邸秘書長、參軍長、行政部門正副負責人、防務、外交、財政部門負責人、參謀總長等等?!袄项^子”也因而透過“國家安全會議”而成為唯一合法獨裁的領導人。

      以現實言之,“老頭子”原本就是領導人暨執政黨總裁,何須駢拇枝指、疊床架屋,另組什么“國家安全會議”來擴權呢?在張知本和洪達展等人修訂臨時條款的提案里,曾經提出了三個理由:其一,面臨反攻時機快要到最后的成熟階段,為使“憲政”體制適應戰時需要,應授權領導人,以貫徹統帥權之行使,爭取勝利成果。其二,為有效執行動員戡亂業務,對“中央政府”行政人事機構的編制與職權,必須能機動調整,所以應授權領導人適時、適切地處分。其三,“中央民意機關”公職人員老成凋謝迅速,應授權領導人訂定選舉辦法,以增補選“中央民意代表”。

      事實上,上述的第三點非但不是理由,更只能看成是維持動員戡亂體制的一個步驟或做法;至于第一和第二點,則暴露了一個在日后看來不可謂不驚人的內幕——那就是在“反攻時機快要到最后成熟階段”之際,有人做了“不能有效執行動員戡亂業務”的事,而現存“中央政府行政人事機構的編制與職權”又無法“機動調整”、“適切處分”,而不得不由“老頭子”出面再加整頓,以貫徹統帥權之行使。

      從“國家安全會議”的成立時機,以及其直接掌控“國家安全局”、“國防部”臺灣警備總部、“調查局”以及各級警政單位等龐大的情治系統和資源看來,內幕似乎是確然存在著的。

      一旦從這樣一個必欲見其可疑的角度設想,則凡事無有不可疑者,就連我剛才提到的那一次戶口普查都顯得別有作用了——我們為什么不可以將彼一行動看做是某種大規模的清查和搜捕作業,而其目的正在于尋覓甚至緝拿一些曾經阻撓或破壞了“動員戡亂業務”的人呢?——那個到我家來普查了半天的跛子不是口口聲聲說什么“這兩年匪諜潛伏分子”如何如何,以及“破壞反攻大業”又如何如何的嗎?

      在這么琢磨著的時候,我幾度險些脫口而出,想要央求家父讓我把他存在電腦里的另外二十七條“備考檔”給一口氣看了。我直覺認為:其中一定還有些可以拼湊解讀的文本,暗藏著不少在當年促使“老頭子”只手重整情治系統的秘密??墒窃挷诺阶爝?,卻又縮回了喉頭。我不知道該如何確切解釋這種即近而情怯的感受——或許是我體內那只藏頭匿尾的老鼠又在騷動著了,它正掀挑著稀疏而敏銳的胡須,提醒我,咫尺之外這個看上去頹喪失措、局促不安,且顯然替他的兒子憂忡無已的老人恐怕也有他非常非常之老鼠的一面,他也有不該被任何人挑動、觸犯或撩撥的隱衷。為了向他的兒子揭露這世界有多么地危險可怖,他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撕裂他心底最脆弱的傷口,讓原本已經被流逝的時光和瑣碎的生活輾拂愈合的痂痕又涌出鮮血來。在這樣想著的時候,我抬腳尖勾起那袋書,探手抱住,低低喊了聲:“爸?!?

      老人抬了抬眼皮,從某個我無從得知的回憶中醒來,怔怔地望著我,仿佛以一種不勝哀矜的神情在跟我說:什么也別再問了、什么也別再想了,像我們這種老鼠一樣的小人物能活一天算一天,逃一步是一步。然而,即便是這樣卑微的幾句話,家父都沒能認真說出來,他的一生似乎總只能對于我們所無能為力的世界抱以疲憊至極的沉默。

      “可是我不能像你一樣,爸?!蔽翼樖肿テ鹱烂嫔夏潜尽镀吆s@雷》塞進袋里,道,“我可不想將來收到什么狗屁倒灶的渾蛋寄一堆我兒子打野炮的照片來嚇唬我?!?

      “你不想想高陽么?”這是家父的最后一記掙扎。他一手托住額頭,再度瞑上雙眼,有如預見了多么不忍卒睹的景象之余,猶揮之不去地搖晃著腦袋。

      “高陽生前要是來得及把這些東西整理清楚——”我把那袋書和文稿高高提拎在半空之中,道,“寫成了書、發表了,讓大家都讀到、也都明白了,也許還不至于遭了‘他們’的道兒——”

      “你、你想怎么著?”家父像是忽有所悟,雙手朝藤椅扶手上一撐,站起了身。此際我早已拔下房門插銷,扭開喇叭鎖,勉強擠出一絲不知該說是安慰他還是自我安慰的笑容,道,“但是‘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可沒有高陽或者你那樣的耐性,非把事情研究透徹了不可——”說到這里,我已經沖出家父的書房,跳過長幾,直往屋門奔去。

      家父在我身后好像還追問了一句:“你要干嗎?”我的答復則飄蕩在整棟公寓之外的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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