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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  第四章 在劫難逃:張獻忠

      【排隊剁手的俘虜】

      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六月二十一,重慶通遠門外的空地上,三萬七千名明軍聚集。他們被編成百十個長隊,魚貫前進,到隊伍前的木案處,伸出右手,放在案上。

      站在木案前的士兵手起刀落,那只手應聲而斷,留在案上,手指還在抖動。血如噴泉一樣從斷臂上噴出。執刀士兵一腳踢開他,喊到:“下一個,快點!”

      這是明末農民起義軍張獻忠部在處理被俘明軍。六月二十,張獻忠攻破重慶城。這是他入川之后的第一個大勝仗,全軍上下,興高采烈。張獻忠特別指示,雖然明軍曾經頑抗,但八大王此次寬大為懷,俘虜一個不殺,僅剁手為戒。

      這些俘虜沒有理由不慶幸。但還有人希圖進一步的僥幸。農民軍明令伸右手,有人卻伸出了左手。一刀下去,左手掉了,然而又被刀刃攔?。骸坝沂?!”

      于是兩只手都廢掉了。

      剁手是張獻忠部慣行之事。其作用有三:一是作為對負隅頑抗之人的懲罰;二是防止這些人以后再持兵器,與起義軍為敵,這就是他們必剁右手的原因;三是讓這些人作為活教材,讓未征服地區知道抗拒義軍的后果,以散布恐怖,達到震懾的目的。

      這些斷手的士兵被放出城,逃奔各自老家。他們把恐怖像瘟疫一樣傳播到了四川的各個角落。

      傳說中的“劫數”似乎真的要降臨了。

      【一日一夜黑風起】

      中國人對佛經里的“劫難”二字有著獨特的解讀。劫難并非像佛經所言千萬年才發生,而是每隔一二百年就要降臨中國大地一次。

      每隔一二百年,人口增長和社會不公就要壓垮王朝的綱紀,劫難如約降臨。平時循規蹈矩的人們失去理智,相互殺戮,血流成河,王公大人們為貪婪付出了代價,雄偉的建筑與山積的財富化為灰燼。

      劫難過后,人口銳減,吸夠了血的土地又重新蓄足了肥力以供養新一輪的繁榮,新的王朝在廢墟上巍然建立。

      中國歷史就是這樣了無新意地循環,一代代先人的災難記憶,積淀成中國人心靈深處的集體無意識,愚民百姓雖然缺乏把握歷史規律的理性能力,卻不乏體察歷史節奏的感性直覺。每有天災人疫,老人們就會念叨:“老天爺又要收人了?!碧煜麓髞y前,常常會出現種種聳人聽聞的預言:“近世將遭大劫,天地昏暗,日月無光,人民非被刀兵水火,即羅奇疾?!薄耙蝗找灰购陲L起,吹死人民無數,白骨堆山,血流成?!?

      明末義軍紛起,陜西、山西、河南、湖北四地魚爛之時,四川相對平靜。他處赤地千里,災異流行,天府之國卻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一派太平景象。豪門大戶斗雞走馬,爭奢競侈,似乎他處的災難與四川毫不相關。

      然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一首不祥的歌謠在歌舞升平的巴蜀大地悄悄流傳開來:“流流賊,賊流流,上界差他斬人頭。若有一人斬不盡,行瘟使者在后頭?!?

      又有一首同樣陰森:“歲逢甲乙丙,此地血流紅。有屋無人住,有地無人耕?!?

      大人們聽了,每每喝止孩子:“不要唱!”拉過來打屁股。

      然而,還是禁不住。

      誰也說不清這些歌謠起自何時,來自何方。它們就像毒瘴一樣,從靜僻幽深的山陰水涯處彌散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在太平世界中生長起來的四川人不禁暗暗打一個寒戰。

      四川人不久之后的遭遇,可謂與這首歌謠分毫不爽。中國人的預言能力讓人震驚。然而,無奈的是,這種預言能力卻絲毫無助于這片土地上的人逃脫將要罹受的災難。這就是這片土地的詭異之處。

      所以,中國人說,“在劫難逃”。

      【親歷者余瑞紫的記憶】

      崇禎十六年(公元1643年)十一月,張獻忠占領了湖南全部和江西一部。這是他起義以來占地最廣的一次,按理他該以此為根據地,以圖霸業。

      然而,此時李自成已橫掃北中國,北京指日可下,一統帝國的大勢已顯。張獻忠既然不甘心向李自成俯首稱臣,那只有及早放棄這塊與李軍接壤的地方,遠離李自成的臥榻,以待將來。

      天下易守難攻之地,無過于蜀。就帝國而言,四川僻處一隅,北有秦嶺,東有三峽,都是天險。蜀中又有豐富的人力、物力資源,足可立國圖存。

      張獻忠是個勇于決斷的人。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春,他率全軍溯江而上,沿巴東、巫山、奉節一線進入四川,準備“暫取巴蜀為根,然后興師平定天下”,于是便有了重慶之戰。

      破城之后張獻忠部的作為,史書上只有簡單扼要的寥寥幾筆:“重慶城陷,(明宗室瑞)王被執,夫人、世子,闔門自盡?!薄按髿ⅰ?,“自瑞王以下,死者萬人”,“賊斷軍士臂三萬七千人”。

      和平時代的人們也許無法通過這寥寥二十幾字感受彼時重慶人在劫波中遭遇的恐懼和痛苦。古往今來,在東方這片土地上,戰爭中的某些內容不過是毫無新意的重復,比如火災、屠殺、婦女的罹難。數年之前,張獻忠攻破安徽廬州城(今安徽合肥)時,城中一位叫余瑞紫的讀書人曾在文章中記載了張部的所作所為。我們可以借用余瑞紫的這些記載,了解那個時代“城破”這兩個字對百姓意味著什么——

      崇禎八年(公元1635年),張獻忠部轉掠安徽。

      五月初六日,天還沒亮,安徽廬州城內忽然鼓噪大起,人民騷動。原來張獻忠部已在市民睡夢之時突襲攻破了廬州城,街上不斷馳過張軍的馬隊。余家上下頓時亂成一團,七嘴八舌討論怎么辦。余瑞紫回憶說:“我母親說:‘你快跑,別管我!’老婆也叫道:‘快跑,別連累你!我不過一死!’我于是和二弟一起離家逃跑?!?

      災難到來之時,與西方人婦女、孩子優先相反,在生活中犧牲慣了的中國女人會一如既往地將活的機會讓給男人,而中國男人則當仁不讓,清人王秀楚撰《揚州十日記》中也有類似的記載——余瑞紫與弟弟跑了?!暗焦臉悄辖?,街上人已擠滿了。往南走,南邊是張獻忠的士兵,往北跑,北面也已經被張軍把守。人們兩頭亂竄,如魚游釜中,二弟和我此時失散了。我見街邊一戶人家門虛掩著,就鉆進去,鉆到了這家臥室床下。這時,又有一個人也在慌亂中跑進了這個院子。后面緊跟著一個張軍。那個人嚇得要死,渾身發抖,幸那個軍人對他說:‘你不用怕,不殺你,吾們老爺要吾們來安撫你們?!?

      余瑞紫聞聽此言,想既然他們不殺人,不如出來,要不然一會兒軍人搜完了東西放火燒屋,自己反倒無處可逃。于是,戰戰兢兢地爬了出來。

      那個軍人在院里找到了兩頭大驢,命兩人牽著,到十字街去搬東西。路上經過一家門口,有一個老人守著門。軍人問他:“家里有牲口嗎?”老頭回答:“沒有?!避娙藫]刀,把老頭劈頭砍死。進院搜尋,果然沒有牲口,只搜出了一大堆綢緞衣服,放在驢背上馱著,來到西門外放下。余瑞紫又被軍人押著回城內去找酒。

      路上恰路過余家,余瑞紫“從火巷中一望,只見老祖母還扶著后門框站著往外看,我也不敢和她打個招呼。這時,我還不知道母親已經盡節自沉于水塘中,我老婆也跳到塘里,所幸沒有沒頸,頭掩在浮萍之中,得了一命。我弟媳婦周氏晚了一步,剛剛跑到塘邊,就被進院來的張軍扯住,周氏盡力掙扎,被張軍一刀砍在脖子上,昏厥過去。刀砍得不深,沒有砍斷喉嚨,遷延到第二年六月才死去”。

      婦女的大量死亡是東方攻城戰爭中的固定情節。她們的自覺性也一再令人驚訝。她們壯烈得懦弱,高尚得簡單。

      余瑞紫抬著酒壇,路過回龍橋巷?!暗节w家塘石臺砌邊,只見滿塘婦女,有淹死的,橫尸水面,也有許多沒死的,在塘中半浮半沉。臺砌上還站著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少婦,猶豫著不敢往下跳??匆娢覀冞^來了,那少婦才要往塘里奔。押我的軍人上前一把扯去要帶走,婦人大哭掙扎。老婦人戰戰兢兢地從旁勸道:‘千歲爺爺叫你去,你就去吧!’婦人越發大哭不去?!?

      余瑞紫大著膽子上前勸這位軍人說:“老爺,這么偌大一個城,還少這么一個女人?這水淋淋的要她做什么?”這位軍爺心腸不錯,放過了這個婦人。

      【歸誠則草木不動,抗拒即老幼不留】

      農民起義軍的作風和軍紀,是歷史閱讀者所無法回避的問題。

      和我們在課本上和電視里所看到的不同,中國歷史上歷朝的農民起義軍,真正秋毫無犯的并不多見。大多數起義軍所過之處,難免玉石俱焚。

      其實,農民軍自己并不諱言自己的暴力和殘酷?!皻w誠則草木不動,抗拒即老幼不留”即是張獻忠部一貫的宣傳口號。

      即使是以軍紀嚴明著稱的李自成部,在向北京進發的途中,也同樣發布命令:義軍兵臨城下,不許抵抗。起義軍放第一聲炮,城中掌印官要出城迎降;放第二聲炮,城中紳士要出城投降;放第三聲炮,全城百姓要跪在街邊,迎接起義軍入城。如果略有抵抗,則破城之后,必大舉屠殺,“寸草不留”。在史書中,并不乏李自成屠城的記載。

      就連在《水滸傳》中,那些用理想的筆墨塑造出來的好漢們,也視“洗蕩”村莊為常事。宋江攻下有“一二萬人家”的祝家莊后,立刻“與吳用商議道,要把這祝家莊村坊洗蕩了”。只因石秀說道,祝家莊里有一個老人,曾經給梁山好漢們指路,“不可屈壞了這等好人”。宋江這才大發善心,喚來老人,對他說:“不是你這個老人面上有恩,就把你這個村坊盡數洗蕩了,不留一家。因為你一家為善,以此饒了你這一境村坊人民?!?

      對農民起義軍的軍紀作風,其實不能苛求。這些好漢們拿起刀槍前,手里握的是鋤頭。他們文化素質低下,聚集在起義的大旗下,絕大多數情況下并不是為了什么“綱領”,而僅僅是因為饑餓。很難想象,僅僅因為握住了武器,他們就會從“愚昧狹隘”的中國農民瞬間化蛹為蝶成“革命戰士”。

      【農民起義的本質】

      中國的農民起義,是世界歷史上獨一無二的現象。

      中學歷史課本上說農民起義是歷史前進的“動力”。故自秦始皇以來,每隔百十年,華夏大地上就會有一次農民起義來“沉重打擊地主階級的統治”,“調整生產關系”,“迫使后繼王朝調整統治政策”,“推動歷史前進”。

      那些大規模的農民起義人們耳熟能詳:陳勝吳廣、紅巾黃巾、瓦崗寨梁山泊、李自成洪秀全……除去這些大型起義之外,地區性、局部性的起義更是遍布中國歷史的每一頁。僅清朝二百多年間,散見于《清實錄》的農民起義在三百次以上。

      然而,略翻一下世界史,人們就會驚奇地發現,“農民起義是歷史前進的動力”這一規律只在中國有效。西方的農民起義為數甚少。西歐從八世紀起,史書上才出現農民起義的記載,從那時起到十六世紀八百年間,幾十個國家里數得上的農民起義總共不過七八次。

      西方沒有一個王朝是被農民起義推翻的。西羅馬帝國存在了一千多年,內部矛盾也曾十分尖銳,但沒有發生一次導致改朝換代的全民族革命。

      中國的農民起義使命是改朝換代,規模巨大,破壞力驚人。而西方農民起義則更像是一種社會運動,破壞性遠較中國為小。997年,諾曼底地區的農民舉行過一次大起義,一位編年史家記載說,這次起義的原因是農民要“按自己的法規來使用森林附屬地和水源”。1024年,法國布列塔尼起義,以恢復古老的村社制度為目標。1525年,爆發德國農民戰爭,主要目的是宗教述求,為了增進“上帝的榮耀”,實現“基督教弟兄之愛”。

      如果把起義簡單地等同于革命,我們幾乎可以推導出這樣的結論:中國農民是世界上最革命、最尚武、最關心政治的農民。

      可事實顯然不是這樣。眾所周知,中國農民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百姓”,是世界上忍耐力最強、最能吃苦、最能承受社會不公正的一個群體。

      這樣的人群甘愿以生命為代價來選擇起義,解釋只能有一個:走投無路。

      【農民和農奴的區別】

      中國農民被稱為“民”、“百姓”,而西方農民被稱為“農奴”。從字面上看,中國農民的社會地位遠高于西方。然而,事實卻是相反。

      中國農民是世界上被控制得最嚴密的一個群體。

      早在商鞅和孟子的時代,政治家們就已認定,只有讓農民處于既不“轉死溝壑”,又無“余粟”、“余力”、“余智”去“舍本而事末”,使他們世世代代“死徙無出鄉”,才能保證天下太平。從極早開始,中國政治家們就發明了“戶口制度”和“保甲制度”這雙重控制體系,天涯海角內的每一個村莊、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都被毫無遺漏地織入帝國行政網絡之內。

      在這個控制體系中,居民們一生下來就被登記注冊,不許隨便遷移,不許隨便改變職業,并且相互監視,實行連坐。一家有罪,鄰里遭殃。

      這種控制,實際上比西歐那種莊園農奴制度對農奴的束縛要嚴密得多。

      與此同時,歷朝政府又堅持不懈地阻斷民間社會自發組織的渠道,厲行打擊民間的宗教組織和集會結社行為,使農民在政治上永遠處于一盤散沙狀態。比如元朝政府,禁止漢人劃龍舟、趕集、夜間點燈??堪咨徑碳t巾軍起家的朱元璋,登基后立刻取締了白蓮教。大清律則明確規定,百姓之間結拜兄弟是犯罪行為。

      如此嚴密的社會控制,目的當然是為了“萬世一系”,為了能夠最大限度地剝奪農民們的財富以供養自己。中國政權對農民征課的各種租稅,實際上總是遠遠超過官方字面上的“十五稅一”、“三十稅一”之類的限額。

      從戰國到明清,兩千多年間,中國的農民,只有在農民起義后建立的新王朝初期三十年內,能夠溫飽之后,略有所余。而其余大多數時期里,都處在為溫飽而奮斗終生的處境之下。中國農民的生活水平和歐洲農奴比起來要低很多。

      據學者推算,中國農民去掉賦稅后,人均占有糧食通常低于六百四十斤。而在中世紀歐洲,一個農奴的年糧食消費量就達到一千零七十斤。而且,就連這低水平的生存,也多次被大的自然災害和社會動亂所打斷。

      專制權力發展的規律只能是越來越貪婪。尤其是每當一個王朝進入它的中后期,龐大的官僚機器和官僚隊伍總是要像腫瘤一般進入無法抑止的膨脹階段。與此同時,人口越來越多,人均占有資源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人掉落到基本生活水平線下。餓殍遍地,鬻兒賣女,是每一個王朝末期必然出現的悲慘景象。

      【刮人肉者如屠豬狗】

      在明末,農民們被逼到了一個什么樣的角落?

      關于那時社會危機的記載和描述已經太多了,在這里只需要引用下面兩例資料:

      天啟七年(公元1627年),官員吳應箕在一封信里,談到他途經河南真陽的見聞:“今天走了四十里路,這四十里,都是廢耕之田,一望皆黃茅白草,兩邊的村莊都成了廢墟。我問當地人,問為什么不耕種。幾個人同聲說:‘差役太重,承受不了,只好逃亡去了。人走了,地自然就沒人種了?!數厝苏f,一家逃走了,他家的差稅就被歸到他本家或者親戚名下,久之,本家或者親戚也沒辦法,也逃了。剩的人越少,每家承擔的差稅越重,一來二去,全村都逃光了,就造成如今的現狀?!?

      在政府的過度榨取下,農民們無法承受農業稅的重壓,不得不走上流亡之路。這尚是承平年景所見。而災荒一來,農民就更無路可走了。

      萬歷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山東諸城縣舉人陳其猷(yóu)進京會試,途經災荒地區,依據親身見聞,給皇帝上書:“臣自正月離家北上,出境二十里,見道旁刮人肉者如屠豬狗,不少(稍)避人,人視之亦不為怪。于是毛骨懔懔。又行半日,見老嫗持一死兒,且烹且哭。因問曰:‘既欲食之,何必哭?’嫗曰:‘此吾兒,棄之且為人食,故寧自充腹耳?!家虼藬等诊嬍巢荒芨??!?

      【缺乏彈性的權力】

      西歐的農奴不僅比中國商周時候的“眾人”、“農夫”具有高得多的獨立性,就是較之秦漢以后的“百姓”也擁有較大的自主活動余地。他們吃的是面包和肉。他們當然也有可能受到過度的侵害,但由于西方社會從來沒有發展到如中國這樣高度一元化和高度剛性的程度,農民們在與領主利益發生沖突時,往往有各種反抗的渠道,比如聯合起來向國王進行請愿。

      歐洲國王們的王權是脆弱的,國王也需要依靠普通百姓的力量,來與貴族博弈。這樣,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形成一定程度的契約關系。當內部矛盾發展到一定階段時,被統治階級有渠道進行訴求,不同利益集團會坐到一張談判桌上來協調各方的關系。這就是西方社會沒有中國這樣多而且劇烈的農民起義的原因。

      中國農民卻沒有類似的訴求渠道。他們是被取消了嘴巴并且被分割成一盤散沙的“沉默的大多數”,是社會中最容易受損害的群體。他們沒有組織起來推舉自己的代言人來與其他階層博弈的可能,而“青天大老爺”在史書中出現的次數又太少。

      攔轎喊冤,進京上訪,不但困難重重而且成功的幾率實在太小。在忍無可忍之時,他們也會自發選擇聚眾示威甚至小規模暴亂等手段來進行抗爭。

      然而,不幸的是,他們的抗爭幾乎從來沒有成功過。這種自發組織起來的行為,觸發了歷朝統治者的大忌,帝王們對這類行為從來都是嚴厲打擊,絕不手軟。

      讓我們來看一個典型案例。

      乾隆皇帝統治后期,由于人口激增,地租迅速上漲,在帝國許多地方出現了佃戶要求減租的社會風潮。一開始,這種訴求是和平的,通過直接向縣令跪求或者罷市的方式進行。然而,官府不是不聞不問,就是敷衍過去。

      于是,有的地方采取了比較激烈的行動。乾隆十一年(公元1746年),福建上杭縣民羅日光等人“聚眾會議”,暴力抗租。群眾性的暴力事件觸動了帝國最敏感的政治神經,這一事件立刻被報告到皇帝那里,乾隆很快專門下達了諭令:

      〖借減租起釁,逞兇不法,此風斷不可長,著嚴拿從重究處,以懲兇頑,毋得疏縱……〗

      乾隆皇帝本人是一個非常重視民生的君主。他當政時,曾多次普免天下錢糧。甚至,在詩文中對饑腸轆轆的百姓也頗具同情、憐憫之心,至于“所愧澤末薄”“展轉增嘆息”一類憫農自責之句更是比比皆是。但是,當“安定”與“百姓疾苦”發生沖突時,他毫不遲疑地選擇了前者。

      他擔心以下抗上的“風”一開,會威脅到“綱紀”,逐漸動搖大清的基礎。對此類群眾鬧事,他必親下諭旨,屢屢強調“此等刁風,不可長也,當嚴拿務獲首犯奏聞”,“嚴行究治,以懲刁風,毋得稍存姑息”,“刁風由茲斯長,不可不為遠憂也”,要求各地官員務必把動亂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

      關于民眾與政府的糾紛,乾隆講過至為精彩的話:“州縣乃民之父母,以子民訐其父母,朕豈肯聽一面之詞,開挾制之風?譬如祖雖愛其孫,必不使其恃恩反抗父母,此等刁風斷不可長!”官員是民之父母,那么皇帝自然是民之祖父了。祖父雖然愛孫子,但是絕對不會助長孫子反抗其父母的惡習;今天反抗了父母,明天就會反抗祖父。

      這就是專制統治的邏輯。

      在專制思維的禁錮下,政府面對百姓,永遠是一副嚴厲的面孔,絕不認錯,從不退讓,永遠保持著不斷逼近的姿態。百姓面對官府,永遠是一種恐懼、躲避和馴服的表情,只有永遠不斷退卻、無限度忍讓這一種選擇。一方過于蠻橫,缺乏約束,一方過于懦弱,缺乏自我保護能力。在這樣一個沒有自我糾錯能力的社會里,當官進民退到逼近生存這一底線時,只剩下造反這一種可能。

      【稀里糊涂的起義】

      造反,在現代漢語里是最雄性、最革命、最光榮的詞匯。然而,在舊時代的語言里,卻是最丑陋、最罪惡、最讓人避之不及的兩個字。

      造反不僅意味著一個農民要冒滿門抄斬的風險,而且要與他自己的世界觀、道德規范或者說“綱?!睘閿?。與我們高喊的“造反有理”相反,廣大農民們受的教育是“造反有罪”。正如宋江所說,上山入伙,“上逆天理,下違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雖生何益?”

      只有死到臨頭時,農民們才會把手伸向了身邊那本來伸手可及的糧食:

      “民有不甘心死亡者,始相聚為盜,而一二稍有積貯之民遂為所劫,而搶掠無遺矣。間有(被捕)獲者亦恬不知畏,曰:‘死于饑與死于盜等耳!與其坐而饑死,何如為盜而死,猶得為飽鬼也?!?

      反正怎么都是一個死,相比之下,餓死和做強盜被殺死相比,還是被殺死為好。因為死前,畢竟能飽食幾天。

      中國的農民“起義”,更多時候是一種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后的歇斯底里,而不是一種有計劃、有意識、有組織的行動。

      一人帶頭,群起響應。在大多數情況下,缺的只是“出頭的椽子”。

      這些“起義領袖”們,其實不過是一群被饑餓折磨得喪失了理智的人。

      他們中并沒有誰想到自己的行為是“起義”。然而,從搶到第一袋米開始,他們就成了盜賊,成了最罪惡的人,他們稀里糊涂中,發現自己居然成了整個社會的敵人和獵物,成了官兵圍剿的對象。他們只好隨手拿起身邊的菜刀和鋤頭,試圖抵抗一下。

      于是,“起義”開始了。

      【一支沒有番號的人馬】

      這是一支什么樣的隊伍呢?他們沒有番號、旗幟,沒有盔甲、武器;他們穿著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衣服,手里握著菜刀、鋤頭、扁擔,前頭還趕著自家的一頭小毛驢,驢上面坐著老婆孩子。一位曾經被農民起義軍擄入軍中的讀書人,這樣回憶他的見聞:“又服飾不經,或戎服,以白繒纏首?;蚣喢毖a服,文武九品互用;或取神廟金色幞頭及龍袍著之。而其下參游都守備則尤不倫,有衣冠至璀璨者,有襤褸類乞丐者,每朔望則雜沓而至?!?

      這支龐雜的隊伍看上去人數眾多,其實真正能參加戰斗的并沒有幾個。

      他們的主要興趣是糧食和財物,吸引他們這支部隊的是前頭的土圍子、大莊院、小城鎮,促使他們攻下了土圍子之后,又迅速啟程的是后面尾隨不舍的官兵。

      被逼到絕路的他們不得不回過頭來面對正規軍。兩軍交接,多數是這些業余戰士一敗涂地,于是,頭顱如砍瓜切菜般在地下滾動,人們四散奔逃,一支看起來聲勢浩大的隊伍就此消失。也有一些時候,這些猶斗的困獸在臨死關頭突然暴發出驚人的能量,他們舍命反擊,讓那些虛驕的官兵反倒大吃一驚,亂了陣腳,敗下陣去。

      驚魂初定的起義隊伍發現,那些武器精良的官兵戰斗意志其實并沒有他們強烈。隨著勝利的增多,他們的自信心日益增長,經驗越來越豐富,號召力越來越強,于是漸漸成了一支勁旅,有了被以“賊”或“匪”的惡名寫進方志野史甚至正史的資格,并且開始在地方甚至帝國掛號,勞動地方大員,日夜與他們周旋。

      【暴力的狂歡】

      相對正規軍,他們的組織能力、軍事技術和戰術水平顯然都相當業余。

      他們的軍事教材,就是《水滸傳》、《三國演義》。他們的軍事領袖,都是自學成才,在失敗中逐漸成長。

      他們不需要后勤部門和裝備部門,打到哪里搶到哪里。如果有饑民大批來投,他們當然歡迎。如果沒人來壯大隊伍,他們也不發愁。東晉孫恩起義,“所過城邑,焚掠一空,單留強壯者編入隊伍,婦女老弱,皆投諸水中”。

      關于明末的起義隊伍,也常有這樣的記載:他們想發展隊伍,就把一村一寨的房屋都燒光,強迫一村的青壯入伙。他們拿著刀一個一個逼問,是想回家還是想留下來。如果這個人不識相,說想回家,那么他們便說:“那好,我就送你回家?!币坏犊沉送晔?。

      如果愿意留下來,他們還要追問你家里有沒有老婆孩子。如果說有,還要問:“想不想她們?”如果回答是想,那么,對不起,也得一刀砍了。如果誰被逼入伙后又逃跑,那么,不是割了耳朵就是割去鼻子,以為警戒。

      握慣了鋤頭的手,笨拙地握住了武器。雪亮的刀鋒讓他們感到新鮮和刺激。刀鋒割斷了土地系在他們腳上的鐐銬,讓他們突然感覺到難以承受的自由,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要飛上天空。

      這些淳樸善良逆來順受的農民突然變成了另一種人們所不了解的種群。

      他們的生活完全靠暴力來維持,搶財寶搶糧食也搶衣服搶女人,搶完之后還要放一把火,稱為“放亮兒”。

      暴力使他們獲得了權力。他們看上了哪個女人,只需把刀往她的脖子上一架,他們想要哪件財寶,只需用刀指一下它的主人。原來不敢想象的大戶人家精美內宅,他們進去了,而且還可以隨心所欲地在秀才娘子的寧式床上坐臥糟蹋。從來沒有穿過的綾羅穿在了身上,沉甸甸的銀子塞滿了口袋。

      刀槍的收入顯然比鋤頭迅速得多,也豐富得多。我們可以想象起義者們燃燒的激情。也許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自己原來的生活豬狗不如。暴力使他們頭一次獲得了遠遠大于期望的權力與尊嚴。

      他們心甘情愿地跟著他們的領袖,攻城略地,打家劫舍,每一天都是節日,每一刻都似狂歡。即使第二天死去,也心甘情愿!

      他們發現了暴力的樂趣。

      他們的兵鋒首先指向的當然是官吏。陳勝初起兵之時,“諸郡縣苦秦吏暴,爭殺其長吏,將以應勝”。孫恩起兵,所至之處,把各縣縣令做成肉醬,讓他們的老婆孩子們吃,不肯吃則將其“肢解”。隋末農民起義軍是“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殺之”。唐末黃巢陷京師,“其徒各出大掠,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南宋鐘相、楊幺農民起義軍也是“焚官府、城市、寺觀、神廟及豪右之家,殺官吏、儒生、僧道、巫醫、卜祝及有仇隙之人”。北宋方臘起義,“陷數州,凡得官吏,必斷臠支體,探其肺腸,或熬以膏油,叢鏑亂射,備盡楚毒,以償怨心”。而張獻忠李自成每破一城池,也是必先斬皇室宗親及地方官吏。

      官吏們欠農民的太多了,農民們遭遇了太多的暴政、貪婪和不公,因為缺乏正常的舒張渠道,他們應對生活中一切不公的唯一態度就是忍耐。

      然而,極端能忍耐與極端的非理性暴力,正是一個扭曲人格的相輔相成的兩面。在他們順從的表情下,仇恨和惡毒早已日積月累成深潭?,F在,所有的繩子都戛然而斷,被壓制在人性最深層的險惡、野蠻以及報復欲望傾巢而出。

      在失去理智的那一刻,這個世界上最馴良的人種就變成了最兇惡的一群。秩序現在得為自己的僵化付出代價,這個世界上最保守理智的帝國每幾百年就要發瘋一次,以抒解自己長年累月的壓抑。歷史用這樣殘酷的方式給了他們“公平”,完成了他們的心理舒張。然而,在這短暫的暴發之后,等待他們的,是又一輪幾百年漫長的禁錮和心理摧殘。

      【為暴力而暴力】

      除了這些“革命的”或者至少也是迫不得已的、必要的暴力行為,有些農民軍似乎還純粹為了暴力而暴力,“殘酷”有時甚至成了一種娛樂。翻開清人彭孫貽專門記載明末農民起義的《平寇志》,這種血腥文字比比皆是。

      自稱闖王的高迎祥一次劫得了五個漂亮女人,把其中最漂亮的邢氏送給李自成做壓寨夫人。張獻忠則根本不要什么壓寨夫人,他搶得美女,只留宿一夜,第二天早起就拉出去殺掉。

      崇禎八年(公元1635年)年初,李自成與張獻忠合兵攻取了朱元璋的老家鳳陽。農民軍焚毀了鳳陽雄偉高大的宮殿,燒掉了明皇陵三十萬株參天巨松,大火燃燒數日,“光燭百里”,“士民被殺者數萬,剖孕婦,注嬰兒于槊,焚公私廬舍二萬二千六百五十余間”。

      從鳳陽撤走后,他們又奔向安徽六合?!笆侨諊稀銒D數千,詈于城下,愧沮者磔之?!弊韼浊麐D女,命令她們脫光衣服,向城上叫罵,激城內守兵出戰。誰不大聲罵,就把誰碎尸。這是農民軍慣用的攻城手段。除此之外,他們還“聚小兒百十,環木焚之,聽其哀號為笑樂”。

      同年十二月,農民軍攻陷安徽霍山?!笆菚r殺戮慘毒:有縛人夫與父,淫其妻女,然后殺之者。有驅人父,淫其女,而后殺之者。有裸孕婦共卜其腹中男女,剖驗以為戲者。有以大鍋沸油,擲嬰兒于內,觀其跳號以為樂者。有縛人于地,刳其腹實以米豆飼群羊,取人血和米煮粥以飼驢馬。所掠子女百千,臨行不能多帶,盡殺而去,暴酷亙古未有?!?

      人類暴力想象的翅膀飛不出同一片天空。強迫父親強奸女兒,解剖孕婦驗證嬰兒的性別,這些場面向前可追溯到商紂或者古羅馬時期,以后在清軍入關以及日本侵華時也屢屢再現。

      【從良民到魔鬼】

      這些圍在炸嬰兒的油鍋前大笑的人,可能幾個月前還在田里勞作。如果那個時候你在田間與他路遇,他會對你憨憨一笑,局促地給你讓路。如果你是個過客,到他家借口水喝,他會熱情地讓你進屋,說不定還會盡地主之誼,從園子里摘幾個黃瓜讓你嘗嘗。也許是一場天災讓他破產,也許是一次仇殺讓他逃離家鄉,也許他是被路過的農民軍燒了房子,挾裹而來。

      然而,短短幾個月時間,他就從中國社會最老實本分的農民角色,轉化為一個以殺人為樂的暴徒。命運改變一個人,就像魔術一樣不可思議,然而又順理成章。人性遠比我們所了解的要復雜得多。

      《水滸傳》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有趣的樣本:禁軍教頭林沖本來是一個老實內斂、溫文儒雅的人。然而,在殺了仇敵準備落草之后,為人行事的風格突然大變:他去奔梁山的路上,經過一處莊院,向人家討酒吃。人家不給,他居然拿起長槍來,沖上前一頓暴打,把莊客們都打跑了,他大大咧咧坐下,快意道:“都去了,老爺快活吃酒?!?

      變化的并不是林沖的性格結構,而是他的自我角色認識。他已經自認為是“準強盜”,一個要靠殺人搶劫活命的人,自然沒有必要再遵循一個良民的倫理規范。自己一個要落草的人,還怕個甚!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一不做二不休,充分享受暴力給自己帶來的自由。到了梁山泊,為了入伙,他急吼吼地尋找無辜的過往客商,要借人家的頭來做送給梁山泊的“見面禮”。

      那些起義的農民們何嘗不是如此?他們被饑餓驅使,被官府所追逐,如果起義領袖的素質不高,不能對他們進行有效的精神動員和紀律約束,那么他們很容易放棄倫理規范,把自己交給本能,按“亂民”、“賊寇”、“強盜”的活法來活。

      就像心理學家早就指出的那樣,暴力確實能給人帶來快感,這種快感還很容易上癮。軍事生涯是艱苦、緊張、枯燥的,折磨俘虜,放縱暴力甚至是許多軍隊里唯一的娛樂。小俁行男著《日本隨軍記者見聞錄》記載,日本軍人在華燒房子燒上了癮:“有的士兵就這么說:‘隊長,我不見火災就睡不著,今晚上也讓我燒它兩三幢吧!’”戰場往往使人——不僅僅是日本人——喪失人性。

      在明末諸軍中,張獻忠部對這種“娛樂”最為熱衷。

      【陜北青年張獻忠】

      明末農民軍的著名領袖張獻忠,雖大名鼎鼎,我們對他本人的了解其實很少。史家的筆墨都消耗在張的“殘酷好殺”上,關于其他事跡,勾稽所得,寥寥無幾。

      我們所能確切知道的,是他出生于萬歷三十四年(公元1606年),正是萬歷皇帝的消極怠工愈演愈烈趨于極致的年代,明王朝的滅亡已在此時埋下伏筆。此時歐洲經過文藝復興和宗教革命,正處于與中國擦肩而過超越中國而去的前夜。

      那一年,除了這位后來農民起義領袖的誕生,世界上并沒有其他太重要的事情發生。如果努力搜索,還可以列出勉強可算做大事的幾件:英國的莎士比亞在那一年寫出了經典之作《麥克白》;德國的開普勒在《蛇夫足下的新星》一文中記載了超新星的爆發;歐洲人在此年東渡尋找黃金和香料時,首次發現了澳大利亞;也是在這一年,巧克力飲料的配方開始在西方流行。

      張獻忠是延安人,黃土高原上裹著白羊肚手巾面孔黧(lí)黑兩頰坨紅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的陜北青年。應該會唱幾句信天游,至于水平如何,就不好說了。

      出身當然是貧苦了。祖上是軍籍,也就是職業軍人,那個時代軍人是被人瞧不起的賤業?!昂媚胁划敱?,好鐵不打釘?!钡礁赣H這一輩好不容易脫身出來,做了個走鄉串寨賣些針頭線腦的小販。母親則在農閑時節,織炕席到集上去賣,補貼家用。從小應該挨過餓,受過凍,吃過苦,受過地主家的孩子欺負。這都是很保險的推測。

      據說是和李自成一樣,張獻忠被爹媽強扭著脖子送進私塾讀過兩年書。

      無奈天性和書本不親,坐不住。在私塾兩年,和同學打了無數的架,大字卻沒記住幾個,父母無奈,只好任他放他的羊,任由他成天和村子里的半大后生們廝混。

      在陜北定邊,民風剽悍,人們農閑之余,愛舞刀弄棍,不只為防身,也是一個娛樂。張獻忠于此道頗有天分,練得也投入。他天性爽快,膽大。

      “身材魁梧,剽勁果俠,聲如巨雷,面目微黃”,朋友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黃虎”。

      野史說他,“陰謀多狡”,“及長,益無賴”。很快他就打遍四鄰八鄉無敵手,成了年輕后生里“有號”的人物。

      農村文化生活貧乏,沒事時,只能糾集幾個同樣好勇斗狠的朋友,到鎮上的小酒館,像《水滸傳》里那樣,切上二斤熟牛肉,打上兩角濁白酒,吃得酒酣耳熱,吹吹牛,“教量些槍棒”,說些“江湖上好漢們的勾當”,“賣弄胸中許多豪杰的事務”?;貋砩影虢餁埦?,順路偷只雞,偷幾把蠶豆,找個人家賭上一宿,第二天回家挨老媽一頓痛罵,這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從“基層捕快”到“八大王”】

      張獻忠投身起義以前的確切經歷,在浩如煙海的史料里我們僅僅打撈上了四個漢字:“捕快”和“邊兵”。

      然而,這四個字,包含著相當豐富的信息含量。

      地方“捕快”相當于今天的縣公安局刑警。正如我們從通俗小說中了解到的那樣,傳統中國的基層公檢法部門的干部素質不高,往往是流氓、罪犯或者地方上好勇斗狠之徒出身。比如縣公安局的巡警隊隊長武松、監獄里的小牢子李逵都是遇赦的逃犯出身,“歷城捕快”秦瓊同樣有過發配經歷。他們警匪勾結,與黑社會親如一家,并且往往在小說中最終成為“黑社會骨干”。

      被革職之后投身“邊兵”,對失業的張獻忠來說應該是一個既順理成章又無可奈何的選擇。正如前面所說,舊中國的“軍人”是個被人瞧不起的,幾乎是半囚徒式的職業。為了防止他們逃亡,政府給他們臉上刺字,對待一如罪犯。他們缺乏自尊,兵餉又常常被扣,所以紀律極壞,視燒殺搶掠為常事。用王學泰先生的話說:“不少隊伍簡直就是流氓團體?!?

      從“捕快”、“邊兵”四個字里我們可以推斷,在當上捕快前,張獻忠在地方上已經半流氓化了?!盎鶎泳臁闭粘阅每ㄒ纳?,很有可能使他進一步流氓化。

      雖然無法確知張獻忠參加的“邊兵”狀況到底如何,但還是有充分的理由推測,軍隊生活帶給張獻忠的,不僅僅是軍事常識,或多或少,還會有當時軍隊普遍的“兵痞”習氣。

      考察張獻忠的性格,我們應該注意到以下事實:在投奔起義軍前,張獻忠的生活一直是失敗的。他的學生時代顯然不成功,大字沒記住幾個,因為愛打架,沒少挨老師的板子。進入官府,成為捕快,這對社會底層出身的他,是一個改變命運的好機會,然而他沒能把握住,屢屢違犯紀律,最終被革職。走投無路投了軍,在軍營中他又不遵守軍紀,犯下了死罪。因為軍官陳洪范為其說情,方免一死,挨了一百軍棍,被關入獄中。出獄后,窮無所歸,正值各地起義軍蜂起,遂投入起義軍中。

      結合他后來的人生軌跡,我們可以判斷,張獻忠有著一定的反社會型人格傾向。他不甘心居于人下,有著強烈的改變命運的愿望。但他又容易沖動與暴怒,情緒極不穩定,不善自我克制,叛逆心理很強,尤其不善于跟上級相處。這一切導致他在正常社會中屢受挫折。如果大明天下繼續太平,也許他一生會在監獄中而不是馬背上度過。

      對他來講,生在亂世,生逢其時。

      亂世有亂世的魅力。在天翻地覆的明朝末年,一切秩序都被顛倒,一切不可能都變成了可能。公子王孫轉眼間變成了乞丐,昨天的饑民今天卻自封為王侯。懦弱不再是生存的法寶,善良成了悲劇的理由。誰也不知道第二天自己的生活會變成什么樣。

      自由,無邊無際地擺在那些想入非非者的面前,像汪洋大海誘惑干渴的魚兒。男性的血液很容易在身邊倏乎閃動的欲望中點燃,化作危險的火種。

      由軍人而變為“流賊”,張獻忠發現,他作了一個正確無比的選擇。

      在官軍里雖然也有前途,但是畢竟有著森嚴的等級秩序,有著林林總總的規矩,更主要的,有著種種讓人郁悶的腐敗、傾軋、不公。而在起義軍中,機會似乎更為均等,也更能讓人快意恩仇。勇氣和智慧就是全部的資本,上馬殺人,下馬飲酒,天不收,地不管,何等瀟灑快活!天昏地暗之中,誰知道明天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為什么不趁著心雄氣壯之時,痛痛快快地做一回亂世梟雄,也不枉來人世一回!

      投奔義軍之初,他和李自成一樣,不過是一個小小伍長。憑著智力、勇氣和天生的領袖氣質,他和李自成差不多同時在起義軍中出人頭地,成為獨領一軍的首領。李自成號稱“八隊闖將”,張獻忠號稱“西營八大王”。

      【打仗靠流氓】

      在諸義軍領袖中,因為性情投合,張獻忠最喜招徠亡命之徒。和張獻忠一樣,張軍的主要成分是“叛卒、逃卒、驛卒、饑民、響馬(攔路搶劫的強盜)、難民”,從職業軍人轉變而來的人尤多。其中,有不少如毛澤東所說的“匪、流氓、乞丐、娼妓和許多迷信職業家”?!按蛘炭苛髅ァ?,這是農民戰爭初起時的一個特殊現象。在特殊時期,“流氓分子”也可以發揮特殊作用。

      多年征戰,張獻忠的部下都成了老兵痞、“勇敢分子”。這使他的軍隊戰斗力高于其他的烏合之眾。一位明朝軍官,曾說張的部隊對于作戰是“習慣成自然。每個人臉上身上沒有囫圇個的,鉛子、箭頭,處處皆是。他們?。╩ǐn)不畏死,一聽說官兵來了,都興奮異常,聽說要打仗簡直和打獵一樣高興。我方部隊正在觀望害怕,他們卻毫不畏懼,老于此道”。

      從這樣一則記載,可以看出張獻忠部起義軍戰斗素養的高超。張部攻取吉安時,大隊人馬在后,只有“一騎至吉安城下”,城上見來人少,都“聚觀”這個人要做些什么。只見這個人從懷里掏出一只鐵鉤,勾住城墻上突出來的灌木小樹,三下兩下,“躍而上”。守城兵大驚失色,“守者驚潰,大隊馳入,城遂陷”。如此勇敢的戰斗作風和高超嫻熟的作戰技能,當然是絕大部分明軍所不及。

      【農民的淳樸和殘暴】

      因為隊伍的骨干由農民階級的邊緣分子“叛卒、逃卒、驛卒、饑民、響馬、難民”構成,張獻忠部在明末諸軍中把農民階級的人格缺陷表現得最為明顯。換句話說,張部是受底層文化的負面因素影響最深的一部。

      一提起農民,我們的腦海里立刻會浮現出羅中立油畫《父親》中那個滿臉苦難、善良、堅忍的形象。在我們的思維定式里,“農民”這個詞總是與“淳樸”、“勤勞”、“仁義”這些美好的詞匯聯系在一起。相反,與“富貴”這個詞距離最近的,卻是“虛偽”、“殘暴”、“為富不仁”。

      隨著深入解讀明末四川的那場大劫,思維定式逐漸被打破,可以越來越清晰地看到,由農民為主體構成的底層社會文化除了我們熟知的“質樸”“自然”之外,還有著“粗陋”、“淺薄”,甚至“野蠻”、“丑陋”和“黑暗”的另一面。農民們被貧窮和專制統治雙重鐐銬著。在一定意義上,他們是一群“殘缺不全的人”,而張獻忠部則把這種“殘缺”表現得淋漓盡致。

      【大搶大殺大破壞】

      張獻忠、李自成出現在史書上時,前面總是被冠以“流賊”兩個字。時人總結說:“獻忠等發難于陜西延安府,而蔓衍于各省。望屋而食,奔走不停,未嘗據城邑為巢穴,故曰流賊?!?

      這一總結一點也沒錯。從崇禎三年(公元1630年)到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張獻忠度過了整整十四年名副其實的“流寇”生涯。十四年間,張部在陜西、山西、河南、安徽、四川、湖廣諸省來回大幅度高速度流動,縱橫上萬里,不斷地進攻,逃跑,轉移,從來沒有固守一地。

      流動的目的有二,一是為了躲避官軍的追擊,二是為了“打糧”,即劫掠財物,以養活部隊。攻下一座城市的日子,就是他們的節日,他們縱兵大掠,把豪門富室一掃而空,滿載而歸。當官軍追得緊時,他們就潛入深山,苦挨時日。他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逃跑和謀生上,久而久之,他們從一群烏合之眾變成了游擊戰的專家。他們行動飄忽,即戰即走,在官軍的包圍之中穿插來回,波瀾壯闊,驚險重重,也刺激無比。

      流動作戰,是中國歷史上那些聲名顯赫的起義軍普遍采用的戰斗方式。

      從唐末黃巢大起義到太平天國前期,莫不如此。從一定程度上說,這是農民起義戰爭的必然規律。因為在起義之初,農民軍與官軍在諸多方面存在巨大差距。

      首先是后勤。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戰爭中后勤的作用至關重要。官兵有著強大的后勤支援,有帝國通過國家機器榨取的軍餉。而農民軍由于素質限制,即使占據了廣大的地盤,也沒有能力在短期內建立一支具有基本管理能力的官僚隊伍,通過賦稅形式給他們提供后勤。他們的后勤供應,只能靠“搶”。而流動作戰的第一個好處是不必有后勤準備。

      在流動過程中,農民軍打到哪里,就搶到哪里,“東西數千里游食自如”。在這種情況下,根據地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累贅。

      正規軍雖然擁有后勤資源的優勢,卻也受到后勤的嚴重制約。后勤組織和運輸需要一個過程,因此自然沒有“搶”來得迅速。明朝曾任過兵部尚書的張鳳翼,在總結與農民軍作戰的經驗教訓時說:“賊兵所至,因糧于我,人皆宿飽。而我兵所至,則需要等待糧草,動則呼窘?!蓖ㄟ^流動作戰,農民軍把后勤的劣勢變為了速度上的優勢。

      除了后勤因素外,在人數對比、武器裝備、技術素養等方面,起義軍也常常處于官軍的下風。他們通常無力與官軍展開大規模的陣地戰,因此,游擊戰就成了他們與官軍對峙時的必然選擇。面對強大的官軍,農民軍取勝的法寶是分合不定,出沒無常。他們的作戰方針,無非是“敵來我走,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追”。

      從這個角度來說,流動作戰是農民軍不得已的選擇。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這種作戰方式也自有其不可抵擋的魅力。流動作戰痛快淋漓,令人上癮。長期和張獻忠并肩作戰的羅汝才有句名言:“吾等橫行天下為快耳,何(必)專土(專門占據一塊領土)為?”

      毛澤東對“流寇思想”有過準確的分析。他說:

      “這種思想表現在:一,不愿意做艱苦工作建立根據地,建立人民群眾的政權,并由此去擴大政治影響,而只想用流動游擊的方法,去擴大政治影響。二,擴大紅軍,不走由擴大地方赤衛隊、地方紅軍到擴大主力紅軍的路線,而要走‘招兵買馬’、‘招降納叛’的路線。三,不耐煩和群眾一起艱苦斗爭,只希望跑到大城市去大吃大喝?!?

      張獻忠部正是這樣。在起義的前十多年里,張獻忠似乎從來沒有過建立根據地的打算。他們迷戀上了這種冒險與流浪。

      張獻忠部每攻下一處城池,首先做的事就是大搜掠。搜掠的重點目標當然是豪門大戶,但普通百姓人家也并不放過。就像前面所引《張獻忠陷廬州紀》記述的那樣,他們主要的搜掠目標是騾馬,因為這是在游擊戰爭中保持速度優勢的需要。第二搜掠的是金銀。不過張部實行金銀交公的嚴厲政策,所以軍人們對金銀的興趣并不非常強烈。第三搜掠的則是布匹、糧食等后勤物資。

      在張獻忠漫長的起義生涯中,我們只找到了一次賑濟災民的記錄,那是攻下武昌之后,發楚王府金銀給饑民。除此之外,歷史上記載更多的是他的燒殺搶掠。

      他和李自成的區別,史書這樣對比:“老百姓對李自成往往開門歡迎,對張獻忠則只有懼怕?!?

      閱讀歷史記載,我們只能得出這樣一個感覺:張獻忠部的這些綠林豪杰們似乎視被攻下的城市為自己囊中的財產,視城中的百姓為自己獵獲的獵物。如何處置,完全根據自己的需要而定。

      一般來講,搜集完物資之后,他們會縱火,把一座繁華的城市變成一片瓦礫——他們不想把死命攻下的城池完好地留給明軍。

      余瑞紫記載張軍攻下廬州府舒城后,“進舒城掠人,予隨行,見房屋燒盡,骸骨遍地,傷心慘目,潸然淚下。想吾鄉亦如是也”。燒了城市之后,還掠走大批人口,充實自己的軍隊。

      他記載,張獻忠充實軍隊的辦法是,“后回營,次日將前后所擄男女,各營喚出若干。八‘賊’在大門外親點。先點男,分上中下三等,各處站立,各插一旗。女亦如之。隨即配合上等男配上等女,中、下亦然。問有愿去家者,另立一邊。少刻,一齊殺之”。

      大搶大殺大破壞,這是張獻忠部的一貫做法,也是他們惡名遠揚的原因。在這次進四川前由湖廣撤退時,他不甘心第一次占領了如此廣大的地盤,無所收獲。入蜀的隊伍中,不僅滿載著從湘贛兩省收獲的物資和財寶,還行走著十數萬被強征入伍的湖廣百姓。

      《巴東縣志》載:“十七年(公元1644年)二月,張獻忠盡驅荊州民入蜀,男女扶攜,魚貫而進,越數月始畢?!?

      張獻忠軍逆江而上,兩岸都是高山峻嶺,山路崎嶇險惡,隊伍拉得很長。且所經地區,人煙稀少,“打糧”困難,隊伍供應困難,一路不斷有人餓死,當然,餓死的多數是被新驅入伍的“楚民”。

      《巫山縣志》記載了當時的慘狀:

      〖崇禎甲申春,“賊”張獻忠盡驅楚民大舉入川,所擄楚中男婦盡食麥苗草根,死者相枕借,大江舟絡繹不絕,兩月始盡。尸橫遍野,江水皆臭,居民所遺無幾?!?

      【底層文化缺什么】

      底層文化中的第一個缺失,就是人道精神的缺失。在正統文化中,“人命”起碼從理論上,在表面上,是天地間最貴重的事物?!疤斓刂g人為貴”“人命至重”“仁者愛人”等字眼,充斥儒家經典。

      專制法律雖然殘暴,但對人命還保持著形式上的尊重。比如,每年帝國所判的死刑,都要呈報給皇帝,由皇帝親自校核審批,才能行刑。然而,在底層思維中,人命卻是不甚值錢的東西。不但他人的生命不值得尊重,自己的生命似乎也不太值得珍惜?!邦^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那些專一殺人害命的人渣,如賣人肉包子的孫二娘,居然成了底層人民的英雄。他人的性命,在張獻忠眼里,只分有用和無用兩種。年輕身壯的,可以為自己沖鋒陷陣或者當挑工、“人夫”,所以是有用的,可以留下。年老體弱的,對自己無用,所以一律殺掉。

      當然,不殺也可以,因為殺人是一項費時費力的活兒。不過張獻忠卻樂此不疲,經常殺了一通后不過癮,覺得殺得不夠多,要“補殺”?!稄埆I忠陷廬州紀》載,張獻忠進廬州后,起先并未大殺。第二天在城樓上發現許多火藥,“隨報,八賊即動氣,大嚷曰:‘這蠻子養不家(即養不熟),我厚待你,這火藥就該說,并無一人提起?!炝畎峄鹚巵頎I中,放火燒樓,又傳令進城補放火、殺人、捉人,一人不許放走”。

      雖然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繡花,不是做文章,而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但是在某些綠林英雄的性情深處,暴力不僅僅是一種工具,而且更是一種娛樂。

      底層社會的英雄,那個為廣大勞動人們衷心喜愛的李逵,他“因為打死了人,逃走出來,雖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充當獄卒,“為他酒性不好,多人懼他。能使兩把板斧,及會拳棍”,常常在社會上耍蠻使橫,強搶強要,其行徑頗有類于當今的流氓。

      《水滸傳》第五十三回,李逵和戴宗在店里吃飯,李逵不小心把一個老人的面條打翻,老人揪住他說理,李逵伸手就打,幸好被戴宗勸住,否則,說不定會鬧出人命。及至第六十七回,李逵路經一店,吃了飯不給錢,被店主揪住,李逵索性將他一斧砍了。

      這些行徑,在街頭巷尾的聽書人那里,引來的只是輕輕一笑,似乎他們喜歡的英雄像頑皮的孩子失手打了個碗碟,益發顯出這個孩子的活潑可愛。

      甚至《水滸轉》第四十回這些血腥場景,也是被說書人當成“豪杰行徑”繪聲繪色地說,被數百年間的底層聽眾當成英雄人物的英雄壯舉,如醉如癡地聽:

      李逵為救宋江,在江州劫法場時,“只見他第一個出力,殺人最多”。本來已經救出宋江,無須再使用暴力,可是李逵卻殺性大起,“當下去十字街口,不問官軍百姓,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渠,推倒傾翻的,不計其數”。后來,晁蓋阻止李逵別濫殺百姓,可是,“那漢(即李逵)哪里來聽叫喚,一斧一個,排頭兒砍將去”。

      平心而論,此時的李逵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變態嗜血的狂魔,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渣敗類。然而,同時他卻是幾百年間民眾喜歡和崇拜的對象。僅此一例,我們就會判明底層文化的人道精神,對生命的尊重意識,淡漠到了何等程度。由此,我們也多少會理解那些秉承水滸精神揭竿而起的農民武裝,為什么留下了那么多血腥和殘忍的記錄。

      【為何喜歡殺美女】

      底層文化中的另一個嚴重缺失是缺乏對婦女的尊重,張獻忠部在這方面表現一樣鮮明。

      正如學者王學泰在《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中分析的那樣,正統文化本身雖強調男女不平等,所謂“夫為妻綱”即為明證,但是正統文化還是強調家庭的重要性,強調正妻的家庭地位,欣賞在“夫為妻綱”基礎上夫妻間的“舉案齊眉”,相互尊重。然而,底層文化對婦女,卻是赤裸裸的賤視甚至敵視。

      正像電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里的黑幫老大所說:“兄弟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女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倍總€中國底層社會男人幾乎都知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痹诰G林世界里,女人除了供男人消遣,別無用處?!睹駠鴷r期的土匪》提道,一個匪首在行軍中僅僅因為妻子小腳走得慢,就毫不猶豫地一槍把她打死。

      明末農民軍的首領們,把這種野蠻演繹到了極致。李自成困在巴西魚腹諸山走投無路時,算了一卦,結果是大吉。卜者謂,李自成有帝王之分。于是,身邊人紛紛堅定了奮斗下去的決心。大將劉宗敏立刻“殺其二妻,謂自成曰:‘吾死從君矣!’軍中壯士聞之,亦多殺妻以從者”。

      至于張獻忠對待婦女,那就更讓人無法接受了。

      也許是受過女人的歧視或者傷害,張獻忠對漂亮女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報復心理,他經常說,“天下事皆婦人所壞”。征戰途中,不時有部下向他進獻美女,他通常留宿幾次就借故殺掉。

      攻占黃州后,他集中全城的婦女,然后挑那些年老或者貌丑的放走,留下那些年輕漂亮的,強迫她們去拆城墻。這些女人平時哪干過這樣的重活,許多人手指被磨得鮮血淋漓,昏厥在城下。城墻拆掉后,張獻忠又命令士兵把這些人全部殺死在城下。

      在攻打滁州戰役中,因久攻不下,張獻忠聽信了一個陰陽先生的話,到周圍鄉村掠來婦女數百人,“盡斷其頭”,倒埋在城下,露出陰部對著城上,想以此來壓住城上的大炮。這個辦法當然不好用,那次戰役,張軍一敗涂地。

      【實用主義】

      底層社會里物資極度貧乏,饑餓是每天必須解決的功課。在這個環境中生存,不需要太多迂闊的大道理,不需要什么“終極理想”、“人道關懷”之類的思想奢侈品,更無法談什么“獨立人格”、“自由個性”、“主體意識”。每個人首先要面對的問題是第二天的早飯在哪里。底層生存更需要的是實用主義和物質主義。

      實用主義被張獻忠發揮到無以復加的程度。綠林英雄們無一不崇尚權謀詐術。不擇手段,心狠手辣,往往能最后成功。張獻忠“為人最狡”,在他的起義生涯中三次受撫,又三次復叛。他心狠手辣,甚至對自己的部下也毫無信義可言,最后退出四川時,居然使用欺騙手段對隊伍中的四川籍士兵進行清洗。

      底層文化毫不掩飾物質欲望?!吨袊练恕酚涊d,清末土匪們流傳的人生信條是“活著做強盜,做鬼也不冤”、“年輕不刁(欺負)人,到老后悔遲”?!端疂G傳》里英雄們劫了生辰綱之后,并沒見分給窮苦百姓的記載?!墩f唐》中賈潤甫等劫掠官家財物,更是單純為了自己享受。

      在《水滸傳》第十五回,阮小二在贊美王倫治下的梁山時說:“他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論秤分金銀,一樣穿綢緞,成甕吃酒,大塊吃肉,如何不快活!”在上山之前,他們想到更多的也許并不是“濟貧”,而是“劫富”。

      張獻忠部在大搶大掠之時,似乎也并不以貪財好物為恥。與其他部隊不同的是,張獻忠命令他的部下搜掠金銀充公。撤離四川前,他把歷年搶掠來的金銀沉于江底,有數十船之多。

      底層文化是被實用主義、功利主義所困的文化,它缺乏基本的形而上的東西,不可能給中國社會提供新的思想資源。相比之下,倒是正統文化里,包含了一些超越性的因素,比如“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大同理想。

      【陷入恐慌的成都人】

      經過十多年的流動宣傳,張獻忠部的威名已經傳遍半個大明王朝??上?,“八大王”這三個字是作為恐怖的代名詞被廣為傳播的。在許多省份,嚇唬小孩子的最好辦法是告訴他,再不聽話,“八大王”就會從窗子外面伸進手來,把他抓走。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到張獻忠部入蜀給四川人帶來的震動。秀才傅迪吉親身經歷了張獻忠據蜀,后來他在年譜《五馬先生紀年》記載了他所見的張部所作所為。

      傅迪吉是四川簡州一個小地主的兒子,張獻忠入蜀前,他還在州城里讀書,日與諸友唱和往來,周圍一片太平景象。及至崇禎十七年(公元年)五月初三,張獻忠進入四川的消息傳到簡陽,平靜的生活一下子被打破了。

      雖然張獻忠部短期內不可能到達,簡陽人還是做出了迅速的反應?!傲?,州城婦女逃盡”,“七月,破重慶鎮,遠兵逃回,盡剁右手”。這似乎更加印證了人們的判斷。簡陽城里有的人家干脆舉家遠遷,到四川邊緣地帶,甚至云南、貴州等地,去投親靠友。

      和傳說中廣大人民面對起義軍總是歡欣鼓舞不同,簡陽人在等待張獻忠部到來的這幾個月時間里,受盡恐怖的折磨。越是亂世,謠言越多,三天兩頭有消息傳過來,說張軍馬上就要到了,于是百姓們扶老攜幼,匆匆逃到山里。然而等了兩日,卻沒有動靜,這才發覺是一場虛驚。

      百里之外的省府成都更是亂成一團。在重慶與成都兩城陷落之間的一個多月,成都居民們日夜被恐怖所煎熬。

      史書記載,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成都城內都處于歇斯底里狀態之中,三更半夜時分,經常有人因為聽到風吹草動,杯弓蛇影,起而大呼?!昂粼唬骸J至矣!’明日,又呼曰:‘獻至矣!’”于是一城騷動,人們哭爹喊娘,四處躲藏,折騰大半夜,才發現是謠傳。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在巨大的恐怖高壓下,張獻忠于八月初九干脆利落地攻破成都,對成都人來說,幾乎是一種解脫。

      簡陽當然也很快嘗到了張獻忠兵鋒的滋味。那些早早逃入山中的人被證明具有遠見,因為那些遲遲不愿出逃的人中,果然有些人遇到了血光之災。

      據《五馬先生紀年》載,成都破后,九月十二,張獻忠部四出掃蕩附近州縣,一支部隊奔向簡陽。五馬橋村附近千余人聞訊倉皇出逃,奔到附近山上,然而他們的速度無法與張軍的馬隊相比。張軍很快追了上來,他們不得不徒手與義軍“相抗”,被義軍馬兵“盡殺于黑痣灣喜兒潭,水中岸上,無一隙地,此初見殺人之慘也”。

      看來,傳說中的大劫,終于要到來了。

      【“打招安”】

      然而,等待中的雷霆并沒有馬上落下。

      成都城破之后,局部的殺戮當然在所難免。按照慣例,成都城內的王公貴族們大都難逃一死,大小官員被殺的也很多,史書忠實地記載下了他們的名字,但是卻找不到普通百姓們被集體屠殺的記載。

      據清人沈荀蔚《蜀難敘略》記載,城破之后的第三天,張獻忠曾經“盡驅城內軍民男女于(城外的)中園,將盡屠之。俄爾天上出現一片云彩,如同龍尾下垂之狀,張獻忠以為祥瑞,遂免死”。

      這個記載聽起來有點離奇。不過,張獻忠并沒有大量屠殺成都居民,是可以確定的。

      在四川各地,也沒有出現人們傳說的張獻忠據有一地后必然出現的大搶大掠大屠殺現象?!段羼R先生紀年》載,十月初四,張獻忠又一次發兵,“謂之打招安”,即命令附近居民歸順張獻忠部?!半S后即派偽‘都司’姓吳者、偽吏目姓田者下到吾鄉‘招安’。每人給以印信‘西國順民’四字,載在背上,兵不敢亂?!薄拔嶂萦袀嗡娮蠖级?、偽水軍右都督俱姓王,偽總鎮率領兵船千百艘,駐扎于渭水壩。鄉紳百姓們在偽官的帶領下到軍前投降,上述三位軍官十分高興,于是就大發慈悲,將昨日擄回男婦盡剁手(而不是殺掉),(被剁之人)號呼之聲勝如雷吼。三位軍官命偽知州安撫百姓,自此以后即不殺人,兵不甚擾民,民亦入營貿易?!?

      【“大西王”】

      原來,“流賊”張獻忠改弦易轍,打算由“流賊”變為“開國者”了。

      揮師入川之前的十四年里,張獻忠從一個普通叛兵成長為明末兩大著名起義軍領袖之一,由一個文盲變為中國戰爭史上留下不朽聲名的卓越軍事家。在崇禎十六年(公元1643年)以前,他的軍力和聲威一直在李自成之上,朝廷也一直以他為最大敵人。

      十年之間,崇禎帝屢檢朝廷重臣,以舉國之力,大兵重圍。而張獻忠部卻越戰越強,并且在谷城復起后到入川作戰前,幾年間一度橫掃數省,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張獻忠”這個名字成了明帝國里最恐怖的三個字,朝廷重臣們在與他的交鋒之中幾乎沒有一個得到好下場:或者是丟官落職,或者死于戰場,或者是被震怒的崇禎帝所殺。

      十四年間,他三次投降官軍,又三次復叛,官軍對他恨得咬牙切齒。在大江南北、大河上下的征戰中,他多次潛伏深山,身處重圍,自以為命絕于此,也曾縱橫安徽、湖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據地稱王。

      飄蓬如旋風般不停息的流蕩生涯,讓喜動蕩好冒險的張獻忠,也難免厭倦了。日復一日的戰斗和奔走,漸漸耗去了“八大王”的青春,轉眼,他已接近四十歲,沒有太多青春豪氣可供任意揮灑。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盡頭?

      更讓他受到強烈刺激的是東邊的李自成已經開國建府,據地稱王,兵鋒直指北京,帝王大業已見雛形。李自成原本是和自己一樣的“流賊”長期以來一直甘拜他的下風?!俺?,自成無大志,所至屠戮,百姓保塢壁,不肯從?!比欢?,從崇禎十三年(公元1640年)經歷一次大的挫敗之后,李自成痛定思痛,策略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提出“殺一人如殺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的鮮明口號,不再騷擾平民百姓,專門以劫掠大戶來充糧餉,凡是帶不走的糧食,就用來開倉賑濟百姓。并且,不再打下一個地方搶了就跑,而是派官設府,建立和擴大自己的根據地,踏踏實實地向外發展。

      僅僅四年,李自成就從一個不起眼的流寇,成了新“天子”最有優勢的候選人,成為注定要在歷史上留下大名的人物?,F在,張獻忠畏于李自成的兵勢,也不得不開始奉“大順”正朔。

      憑什么是李自成而不是他張獻忠做“人民之主”?難道他張獻忠有哪點不如李自成嗎?

      有充分的史料證明張獻忠天姿非凡。他作戰非常勇敢,“戰輒先登”,每次戰斗都身冒矢石,親臨前線指揮。除此之外,他的領導才能也十分突出。他頗能吃苦耐勞,“夜嘗不寐,裹甲微行,攜刀巡視”。當時在大西軍的外國傳教士這樣描寫:“張獻忠人甚聰明,與士卒同甘苦,自由談話,表現坦白,溫情大量,慷慨態度,且嘗與屬下飲食?!惫俜绞窌f:“陰賊多智?!睋c張朝夕相處的法傳教士古洛東回憶,張為人“智識宏深,決斷過人”,令兩位傳教士“亦暗暗稱奇”。(《圣教入川記》記載)

      論智力、膽氣、武勇,他張獻忠絕不比李自成差,差只差在胸無大志上。檢討自己十多年的起義生涯,張獻忠再一次深刻體認到自己最大的缺點是缺乏耐心,沒有長性。性格急躁剛烈,作風簡單粗暴,只圖眼前痛快,缺乏長遠打算。當年在學堂里坐不住,現在已經是威風八面的“八大王”,還是沒有多大長進。

      不能再這樣成天沉溺于打打殺殺了。等李自成做了皇帝,他張獻忠只有俯首稱臣。雖然沒有讀過什么史書,他也知道,李自成不會仁慈地對待他這個前競爭者?!巴鲅蜓a牢,時猶未晚?!痹趽]師入川前,他已經下定了“煉煉坐性”而耐心建立根據地的決心。

      進入四川之后,張獻忠深深感覺到選擇入川是對了。川兵柔脆,這一路破重慶,據成都,派兵橫掃各府、州、縣和土司。大都望風而下,“州、縣爭封府庫應偽命”。短短一年之內,除了遵義(時屬四川)和幾個邊遠土司以外,全川已歸張獻忠所有。

      十幾年來頭一次,穩穩當當據有一個大省,前無勁敵,后無追兵。真是爽??!“咱老子”也該嘗嘗“撫馭萬民”的滋味了?!霸劾献印边@回學學李自成,穩扎穩打,數年之后,未必天下不姓“張”!想當初,明朝的太祖朱元璋不就是一個要飯花子出身嗎?現在,自己這個前“捕快”、“邊兵”也要開創朝代,在史書中再加他個“大西史”!

      恰在這時,李自成被清軍擊敗,退出北京。消息傳來,張獻忠大喜過望?,F在,頭上這座大山沒了,天下重新陷入紛亂,原本張李兩家爭斗的局面變成了李、清、南明、張四家,自己機會大增,如何不喜!

      自從李自成開了大順朝以來,張獻忠不得不遵用永昌年號,兩家一直保持著表面的和和氣氣?,F在,張獻忠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聽說李自成部的馬科進入川北,他毫不客氣,親率大軍,把馬科打了個大敗,趕回陜西。這是起兵以來,張李二軍第一次公開火拼。張獻忠對這次勝利非常得意,宣布把戰斗發生地綿州改名為“得勝州”。

      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冬十一月十六,張獻忠正式開朝于成都,國號大西。因為過去一直奉大順軍名義,一時不好回圜,遂以“大順”為紀年,改元大順,張獻忠稱“大西王”。

      【過把皇帝癮】

      成都開始大興土木,蜀王府里進行大規模裝修改建,以作新朝的王宮。

      府中正殿為承天殿,府門外廊為朝房。雕龍繪鳳,整飾一新。任命左右丞相、六部尚書,又將義子四人加將軍銜,封第一子為平東將軍,令率馬兵征服山東、遼東、高麗、東洋諸國;封第二子為服南將軍,征討南省及暹(xiān)羅、東京、西貢、南洋、斐利該等地;封第三子為定北將軍,征伐北省諸地及內蒙古等;封第四子為安西將軍,招撫西藏、青海、新疆、外蒙各地。(起義者的想象力有時驚人的雷同,數百年后,洪秀全在永安封王時,同樣宣布,東王的任務是管制東方各國,西王的任務是管制西方各國,以此類推。)張獻忠新衣新帽,端坐殿中,文武百官,叩拜如儀。張獻忠掀髯大笑:

      “起來吧,龜孫們,弄得還挺像個樣哩!”

      與大興土木相配合,張獻忠從搶來的女人中挑了三百個,作為妃子,養在后宮。又閹了一批人,當太監。接著,又學歷朝皇帝,命人們“恭避御諱”,不準人們使用“獻”“忠”二字,犯者殺頭。在全四川認真檢查石碑,碑文上的“獻”“忠”字樣一律鏟掉,弄得一塊完整的石碑都見不到。

      史料記載:

      〖近日人家廟宇律扁對石碑牌坊上,有犯“張獻忠”名字者,亦皆鏟去。

      獻忠惡人犯其名字,自劍客棧道抵成都,前人碑版皆鑿之,雖嫌名亦諱,并刊去前代年號,故蜀無完碑?!?

      儀式舉行完了,后妃、太監、名諱這些他們所知道的做皇帝必須要有的把戲都弄完了,接下來做些什么呢?畢竟開國了,該當皇上的當了皇上,該當大官的當了大官,那么大家就不能再像以前做“流寇”一樣,四處燒殺搶掠一下完事了。官府成了自己的官府,百姓成了自己的百姓,自己不再是叛逆者而成了治理者。那么,如何治理呢?

      張獻忠果然改弦易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強調軍紀。保存至今的《大西驍騎營都督府劉禁約碑》記錄了張獻忠部發布的軍紀,碑文說:

      〖務期兵民守分相安……不許未奉府部明文,擅自招兵。擾害地方者,許彼地士民,解鎖軍前正法。如容隱不舉,一體連坐……不許假情天兵名色擾害地方,該管地方官查實申報以憑梟首……不許守土文武官員擅取本土婦女為妻妾,如違參究。大順貳年叁月X日?!?

      正如各種資料所反映的,張獻忠建立大西國之初,軍紀確實相當嚴明,除了抵抗者之外,并不濫殺無辜。因此,各地秩序很快得到平定,生產生活開始恢復,大西國開朝之初,呈現一片興旺景象。這一段是張獻忠入蜀后軍民相處最融洽的時期。

      張獻忠所做的第二件事是開科取士。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之。張獻忠喜歡自稱武夫,舉止粗豪,稱王之后,發布詔書仍然用白話文。但是,張獻忠對讀書人卻非常重視?!段羼R先生紀年》載:“獻‘賊’開科取士,變八股為策論。吾州入學若干,中舉若干,進士若干。未幾,‘賊’又以為不得真材(才),仍復設科,是一年而兩科舉也。一時舉人、進士固多,而狀元、榜眼同出一州,此誠所謂不能流芳百世,亦可遺臭萬年也?!?

      一年兩次科舉,已經不太嚴肅了,考試題也出得千奇百怪。有一次考試,張獻忠曾自己作了一道白話文的萬言策,評論歷朝帝王,而以西楚霸王為第一。作完之后頗為得意,命令廣為頒布,讓廣大讀書人學習。一學之下,秀才們對考試更沒了興趣。而且考試把關不嚴,許多四六不分、漏洞百出的卷子居然得了高分,平時被人們稱為“不通先生”的不學無術之輩,紛紛中了舉人、進士,無怪乎人們對此不以為然。

      然而,幾乎四川省內所有的讀書人都來參加考試了。并不是他們積極踴躍,而是后面有刀槍跟著。原來,張獻忠命令,所有的讀書人都得參考,如果逃避,本人正法,鄰里也連坐。

      【“咱是斯文一氣”】

      由于讀過幾年書,張獻忠有時以讀書人自居,對這些廣義的同學有時頗表現出好感?!秾氊S縣志》記載,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年)五月十三,張獻忠克河南寶豐,劫集諸生于城外龍王廟,各問姓名,令勿驚怕,操土音云:“咱是斯文一氣,老子學而未成?!闭Z良久,遣各入城,遂拔營去。

      昔日“學而未成”,今日卻成了掌握一方人民命運的“大王”,所以張獻忠起義以來,對開科取士一直興趣濃烈。每攻占一座大城,有了休息時間時,他就要舉行開科取士,強迫所有的讀書人參加。親自出題閱卷,品評高下,決定名次。不過考取了,通常只是賞幾兩銀子,給個虛職,并不真正任用,似乎快樂只在于考試別人的過程。

      張獻忠對讀書人的態度一直十分矛盾:既想利用,又十分防范。

      如前所述,張獻忠其人非常聰明,而且深沉狡詐,人莫測其端?!稄埆I忠陷廬州紀》載,余瑞紫與張獻忠相處數日,“日與八‘賊’(張獻忠)多人共飲食,終日閑談。至于用兵之事,全不言及。凡一切撒探擺駁,并踏看扎營地方,總在夜間發行,人不得而知,即眾‘賊’亦不知也”。

      張獻忠行軍打仗,非常善于用計,這一點他比李自成要強許多。他打出過中國戰史上許多經典戰役,史稱“張獻忠用兵最狡”。如崇禎八年(公元1635年)乘元宵節期,以三百人為內應巧取鳳陽。崇禎十四年(公元年),假扮明軍旗號賺取泌陽。次年,扮裝主考學使和赴考諸生而輕取當時明軍吹噓的“鐵廬州”等。

      張獻忠也像朱元璋以及后來的太平天國英雄洪秀全一樣,非常善于裝神弄鬼。朱元璋自稱會觀天象,洪秀全自稱能和上帝直接交流,而據記載:

      〖(張)即位之初即妖言惑眾,謂親見天上,見有弓、箭、刀、矛等物。并謂奉上天之命,不特為中國之皇,且將為普世之帝。隨令百官仰視天空,百官等一無所見。獻忠謂今日天不清朗,故爾等未能見之,且其中亦有天意存焉。天顯奇異只今天子獨見,以便將來代天行之?!?

      但是,不論如何狡猾,張的智慧畢竟都是些雞鳴狗盜的智慧,是來源于《三國演義》、《水滸傳》的權謀文化。史稱,張獻忠“日使人說《三國》、《水滸》諸書,凡埋伏攻襲皆效之”。

      從根本上說,他不是一個雄才大略之人,終生未能突破好勇斗狠的綠林藩籬。他的眼光、胸襟與劉邦、李自成等人相差太遠,缺乏基本的治國策略、用人能力、學習能力和管理水平。明王朝的這個掘墓人,和明王朝的創始者朱元璋在出身、經歷、喜好,特別是殘暴、野蠻、自私等方面驚人相似。然而在學習、用人、戰略眼光上,二人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朱元璋也是文盲出身,然而在行軍打仗的間隙,能夠不間斷地自學,后來不但熟讀經史,甚至可以做出相當漂亮的文章。而張獻忠以文盲始,以文盲終,一直到死,也沒認住幾個大字。

      朱元璋起兵之初,就懷抱天下之志,每到一地,必先延攬人才,把一大批有識見的士人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大大提升了自己這個團隊的知識素質和策略水平。而張獻忠在讀書人面前,卻總是感覺不太自在。他的團隊中唯一的一個舉人汪兆齡卻是一個流氓化的士人,唯以捉摸張的心思為務,后期唯知投張所好,不斷勸說張獻忠大開殺戒,最終失盡人心。

      張獻忠在刀槍面前,從來沒有眨過眼睛,可卻永遠弄不明白讀書人腦袋里那些深奧的東西。在他們面前,他一直克服不了自卑心理。這使他對讀書人的態度非常矛盾。他取中了狀元張大受。此人儀表堂堂,張獻忠“一見大悅”,賜賞,又賜宴,歡聚一日。大臣們也在旁邊交口稱贊張獻忠取中了人才,將來必然會“輔佐圣明,此國運昌明,萬年丕休之象”。張獻忠十分高興,“復賜美女十人,甲第一區,家丁二十人”。

      第二天,張大受入朝謝恩,報名人報上名來,張獻忠聽了,忽然皺眉道:“這驢養的,老子愛得他緊,但一見他,心上就愛得過不的。老子有些怕看見他,你們快些與我收拾了,不可叫他再來見老子?!贝蟪碱I命,到宮門口把張大受捆起殺了。

      他和這些文質彬彬的人怎么也親近不起來。他知道,他手中的刀是讀書人最怕的??伤麄円矁H僅是因此而怕他。這些恪守“三綱五?!钡淖x書人對他這樣的“叛賊”不但反感,而且痛恨。一有可能,他們會帶頭起來造他的反。所以,在大西國里,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書生。

      在四川科舉取士,對他來講,更重要的目的是為了把這些讀書人控制起來,防止他們在地方上“造亂”。所以,考過之后,絕大多數人都不予任用,只令在八大王身邊侍候,寫寫公文。而且考完之后,不管中與不中,都不許回家?!段羼R先生紀年》載:

      〖此番較前不同,前番考六等準除名,未取童生不許躲閃,已中者不得寧家,未中者不得在家居住,以為秀才在鄉造言生事,并家眷盡驅入城中,十人一結,一家有事,連坐九家,雖父子、夫婦私居不敢輕出一言?!?

      這樣一來,許多讀書人都燒了書本,脫了儒服,不敢再以書生自居。

      《五馬先生紀年》作者傅迪吉的父親一看讀書容易惹是生非,遂命迪吉棄書從商?!凹掖笕擞需b于此,恐冒讀書之名,貽不測之禍,遂命廢業貿易,以免人口實事也?!?

      【治安問題】

      素質問題,是歷朝農民起義軍領袖的軟肋。

      毋庸諱言,揭竿而起的草莽英雄們大都在無“余粟”、“余力”、“余智”的條件下長大,沒有條件接受教育,發展智力。因此,大部分農民領袖都習慣于淺層思維,缺乏系統思維和抽象思維能力。

      他們目光短淺,見解狹隘,缺乏想象力,只恃一時之勇,缺乏一個大政治家所必需的知識儲備、人格素養和智力基礎。他們善于破壞,不善于建設。這也就是為什么數千年間千百次農民起義里,只有劉邦和朱元璋兩個人最終從社會最底層直接走上了皇位。其他99%出身社會底層的英雄豪杰,結局不過四種:

      一是大事未成之前默默無聞地死于槍林之中,這是絕大多數起義首領的結局,比如明末起義那百數十名外號各異的首領。

      二是雖一時據地稱王,掀翻了舊王朝,而戰斗成果終于被貴族們奪去;比如王莽末期,赤眉綠林首義,豪杰紛起,結果卻是把宗室劉秀送上了皇位;而隋末瓦崗寨程咬金們雖一時做了皇帝,最終還是被諳于統治術的前貴族唐王李氏收服。

      三是距一統天下只差幾步之遙,卻終因素質太差,抵御不住金錢美女的誘惑,意志崩潰,沉于酒色,最終亡國,比如洪秀全,也可以算上李自成。

      四是只會攻城略地,四處流動,一旦坐了天下,反倒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比如黃巢。

      張獻忠也遇到了黃巢的問題:缺乏策略。

      開朝之初,大西政權面臨的最嚴重問題是治安問題。

      由于缺乏建設根據地的經驗,張獻忠雖號稱平定全川,但是在四川大部分地區,仍然是和過去一樣打著“猴子掰包谷”式的“陷不留守”的戰斗,他只是在每個州縣任命一兩名軍人做地方官。

      由于信不過讀書人,那些被他取中的士子并沒有到各地去充當吏員,因此在這些地方他的統治只是名義上的,就連一些僅有的軍政措施也未能得到貫徹。只有成都附近,才算是控制比較穩固的地區。史書記載:“獻忠當時竊據者,川西錦城一區耳?!薄矮I忠擁兵數十萬……而其威令所懾服者,不過成都前后十余縣耳?!边@些,基本上反映了當時的情況。

      沒有基層政權建設和大規模的宣傳攻勢,大部分百姓還是把張獻忠當作“流賊”,只是懾于張獻忠的威勢,而不是真正心悅誠服。所以,張獻忠的統治極不穩固,面臨的反對勢力非常強大,在他實際控制地區之外,有無數自發組織起來的地方武裝與他為敵。

      張獻忠當然明白他的統治基礎十分薄弱??墒撬芟氲降霓k法,偏偏只是歷朝專制統治者用過的無數統治術中最惡劣的三個辦法:一個是警察管制,一個是暴力鎮壓,一個是特務統治。

      張獻忠平生唯一崇拜和信奉的就是暴力。他所取得的一切都是使用暴力的結果。張獻忠部從不像李自成部那樣注重宣傳,注重策略,軟硬兩手一起抓。他們一味迷信自己超群的戰斗力。他們迷信“只要有刀槍,沒有辦不成的事”。

      張獻忠在他控制的地區嚴厲實行保甲制度。如在廣元,“城中不論男女老幼,一律入籍,不能遺漏一名”。

      為了保證首都成都城內的安全,張獻忠做了更為嚴苛的規定:首都成都的四城門,不許擅自出入。凡城里人要出城的,先得到兵馬司遞申請,申請里得寫明某人到某處,左右鄰居是誰,由某人擔保,某日回城。如果到期未回,先拘左右鄰居及保人斬殺,再不回,則取這家人口,不拘老幼,盡行斬殺。城外入城辦事者,要在左臉部蓋上一個印章。出城時,如果印章被汗水沖掉或者不小心擦掉,看不清楚,則立刻斬首。

      與此同時,張獻忠還大行特務統治。他派出大量士兵,裝成老百姓,游串大街小巷,偵聽人們的思想動態,發現有“訕諷新朝”的人,立刻綁走治罪,以致“雖至親遇于道,不敢相問慰,遙望即各低頭去”([清]歐陽直撰《蜀警錄》)。

      一天夜里,一個男人在家里和老婆絮絮叨叨講鄰里的瑣事,女人說他:“天這么晚了早點睡吧,凈說些張家長李家短有什么用!”第二天,這個男子就被捕了。張獻忠聽了匯報之后,掀髯大笑,說:“這是說我(張)家長,李自成家短。沒事,是良民,放了吧!”

      不得不說,與地主階級斗爭十分堅決的革命者張獻忠,統治勞動人民手段的野蠻下作實在大大過于歷朝反動統治者,甚至包括最野蠻的皇帝朱元璋。和朱元璋一樣,暴力對張獻忠來說,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策略上的需要。張獻忠有時策略性地拒絕理性,因為他深知對非理性的恐懼深植于人性之中。當一個人有足夠的實力蠻不講理時,他最容易得到無條件的順從。

      【“打糧”】

      張獻忠面臨的第二個嚴重問題是吃飯問題。過去,張獻忠部不存在這個問題。他們一貫是“因糧于敵”,“饑則聚掠,飽則棄余,已因之糧,不知積穡,地生之利,未間屯種”。

      雖然建立了大西政權,自稱開朝,然而,張獻忠在帝國經濟管理中的措施卻乏善可陳。最初,他依靠沒收官府和貴族的財產來支持財政,然而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不久這些錢就花光了。

      于是,他的經濟措施就剩下了“打糧”。所謂打糧,一言以蔽之,就是“搶”,放縱士兵在“帝國”之內強搶?!矮I賊每五日十日一發人采糧,如一人不回營,領人管隊小剝皮①,同伴俱斬?!?

      『①所謂小剝皮,即將人兩肩膊皮自背溝分剝,揭至兩肩,反披于肩頭上,不與親戚人等與飯食,趕出郊外,嚴禁民間藏留。多有棲古墓,月余而后氣絕者?!?

      所打之糧,首要的目標當然是地主大戶,可是張獻忠的兵馬沒有進行過政治訓練,在過去他們沒有區別過地主和人民,進了四川他們當然也不會專搶階級敵人。而是見糧就搶,見豬就殺,見人就綁,綁起來用火燒烤,逼他供出所知的藏糧地點。見到路上行人端著一碗米,也“殺而奪之”。

      正如一本企圖為張獻忠“翻案”的傳記指出的那樣:“張獻忠在四川的兩年多時期中……據我所見到的材料,張獻忠沒有采取過一項直接恢復和發展農業生產的措施……過去流動作戰,靠在各地‘打糧’,如今一住兩年,地主和官倉的糧食很快吃光,幾十萬軍隊不能空著肚子,這就必然要從廣大農民身上取得糧食?!?

      另一本肯定明末農民戰爭的書,說得更清楚一些:“從現有的材料來看,大西政權在四川沒有實行按土地成人口征收賦稅的政策。幾十萬大軍和各級政權的消費,基本上是依賴沒收和打糧。當時人士傅迪吉和李蕃的撰著中,都描述了大西軍出外打糧的情況。明末社會中,家有余糧的固然主要是地主,可是這種見糧就搶見豬就殺的政策,必然要侵犯到一般農民的利益。如果說這種做法在流動作戰時期還有它的合理性的話,那么作為一個相對穩定的政權,繼續這么辦就必然走到難以為繼的地步?!?

      許多大人物一再說:“中國的老百姓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百姓?!被蛘吒鼫蚀_地說,是“世界上最好統治的老百姓”。老實厚道的農民們什么都可以忍受,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活活餓死。

      張兵的名聲本來就不好,張獻忠入川后,兵鋒所過,大部分四川農民都逃入山里,大片土地撂荒。剩下的農民在大西軍打糧隊橫行之時,進行經濟生產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民遂不耕”,田地大片荒蕪,百姓益發大量逃亡。

      在這樣的統治下,“最好的老百姓”不擁護這個政權也情有可原。

      【農民起義的三大功用】

      農民起義給中國究竟帶來了什么?

      與其說農民起義“是推動中國歷史車輪前進的主要動力,沉重打擊了專制統治,部分調整了生產關系,有力地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不如說農民起義與專制統治是維持“中國獨特性”的互補兩翼,是同一文化源頭結出的孿生兄弟,它們互為補充,相互促進,同葆中國文化數千年一系,繼繼繩繩。

      農民起義帶給中國的,無非是以下功用:

      一是消滅人口,減輕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口壓力,為新一輪人口增長提供空間。

      中國的大型農民起義短則一二年,長則延續到一二十年。少則波及數省,多則席卷帝國。一處揭竿,舉國蜂起。秦末、漢末、隋末、唐末、元末、明末農民起義和太平天國革命運動,起義軍人數都在百萬直至數百萬以上。每一次起義,都使官兵義軍雙方軍隊所過之處,殘破殆盡,赤地千里,血流成河。大的農民起義之后,帝國人口往往下降一半。

      西漢末年的綠林、赤眉農民大起義,重要戰區的戶口數大都減少了以上,馮翊(陜西大荔縣)、西河、上郡(陜西延安縣)、北地(甘肅環縣)、朔方、定襄五郡的戶口數則減少了90%以上。

      東漢末年的黃巾大起義和其后的軍閥混戰,使泱泱中華只剩下五百萬人,比今天的上海市還要少一半以上。

      隋末農民大起義和改朝換代的混戰持續了十八年。十八年間,三分之二的人民死于非命,人口從四千六百萬銳減到一千六百萬。在混戰激烈的地區如中原、關中一帶,人民幸存的不到十分之一。

      太平天國起義只波及長江中下游和湘、桂、豫、冀的部分地區,但使大清減少了整整一億人口。

      由于繁殖力強,人口問題一直是中國社會發展中的致命問題。每個王朝建立不久,人口就會迅速增長,并于王朝中晚期達到在當時生產條件下土地承載力的極限。消滅人口,是農民起義的首要功能,而歷朝大型農民起義也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從而使漢民族這個繁殖力最強的民族不致因人口壓力而毀滅。

      每次大規模反抗之后,巨大的犧牲多少換來了一些發展自己物質和精神力量的有利條件,但由于他們根本沒有西歐農民那種“地方性的團結和抵抗的手段”,付出重大犧牲換來的成果,一般總是在幾十年之內即喪失殆盡,生活又回到原來的起點。

      二是文明的毀滅和劣化。關于農民起義對社會財富的破壞,只舉兩個簡單的例子就夠了。劉邦即位那一年,竟然選不出四匹純一色的馬來拉御車,宰相只能坐牛車上朝。而中國史書有二十四史之多,每代王朝都竭帝國之力,建造輝煌富麗的皇宮,唯一沒有被燒毀的,只有北京故宮一座,其原因是清朝并不是滅亡于農民起義。

      帝王將相遭遇如此,幸存下來的普通百姓的苦難由此可以想見一斑。貴族文化在大動蕩中一次次受到毀滅性打擊,隨著劉邦、朱溫、朱元璋之類的底層人物一次次由社會最底層上升至社會最高層,以實用主義為主要特征的底層文化不斷擴散。

      三是專制思維越來越強化,促進專制統治更加周密嚴謹,制度監獄更加牢不可破。中國的正統文化當然包含了全部專制制度的意圖和基因,然而它與底層文化的區別在于,它以王道和大同為面目,包裝得比較得體,而底層文化卻是對專制赤裸裸的歡呼和肯定。

      其實,農民從來不是專制統治的異己因素。他們比其他階層的人更具皇權意識,更崇拜權威。他們甚至比上層社會的成員更認同于專制體制?;蛘哒f,農民們的專制性格往往比統治者還要鮮明和強烈。他們最豪邁的宣言不過是“大丈夫當如是也”。他們的家長制作風、權威主義傾向,缺乏獨立思考能力,比統治階級更甚,而他們的統治技術,更為粗獷。這就決定了,一旦他們掌握了權力,他們對階級兄弟往往更為殘忍,他們的統治手法往往更為暴虐殘酷,他們的政權自私性更強。

      洪秀全建立的政權,其等級制度之森嚴為中國歷朝之冠。更為可笑的是,在太平天國這個農民自己的政權中,對官員和軍人的懲罰措施居然有一條是“罰做農民”。

      而由底層出身的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朝,是專制程度最深的一個王朝。朱元璋的用人行政,帶有明顯的目光短淺、實用主義、愚昧落后的農民特征。

      那些為歷朝歷史研究者所樂道的“均田”、“均富”等平均主義要求,以及摧富益貧的口號,最初都是由儒家創始人提出來的,不是造反農民的發明。

      所有的農民起義口號,都沒有超出封建宗法制度的范疇。

      中國歷史上數千百次慘烈的農民起義,并沒有帶來基本制度上的突破和創新,沒有為中國歷史沖破循環狀態提供任何可能。農民起義的目的,不在于摧垮不合理的制度,而是進行調整和維護那樣的制度。它是一次大修,是一次保養,是一次升級,而不是一次革命和創新。

      農民起義只是專制主義釋放矛盾的一種調節機制。農民起義如同越獄,而每一次越獄之后新建起來的牢獄,設計得就更為科學合理,抗爆性更強。

      農民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是比以前更嚴密的控制,更堅固的監獄,是更好的馴化,是國民性格上進一步退化。從漢到清,這一規律至為明顯。

      【“賊之失勢在止”】

      張獻忠的第三個問題是軍事優勢的喪失。

      在明末諸雄中,張獻忠部能脫穎而出,橫行天下,據地開朝,最重要的因素是張獻忠出神入化的游擊戰術。

      在張軍中,騎兵和步兵的比例是“馬七步三”,主力部隊“人人有精騎或跨雙馬”,“介馬有付,去來如風,一日夜踔(chuō)數百里”。每到一處,在繳獲戰利品時最重騾馬,其他均不在意。

      張軍擁有強大的騎兵,史稱:“獻(忠)之行兵,其來也,如風雨之驟至,其去,如鬼蜮(yù)之難知。故數月間或馳江北,或趨楚豫,蹂躪三省,令官兵追逐不暇,即孫子所云‘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避實擊虛’之法。將帥墜其術中而不覺耳?!?

      速度帶來主動,而主動是取勝的關鍵。張獻忠部慣于“以走致敵”。張獻忠一生不打防御戰,在進入四川之前,他的戰略原則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避免死守一隅,高速度地流動作戰。他們沒有固定不變的據點和進攻目標,從不死攻一城,他們所進攻的地區,正是明軍防守薄弱的空虛地帶。故能避實就虛,節節取勝。

      相比之下,明軍則要笨重得多。他們處于明處,每個據點都要駐兵,永遠處于守勢,戰線拉得很長?!拔遥ㄖ该鬈姡o所不守,彼無所不攻”,他們被龐大的后勤所制約,被起義軍拖著走,要圍則困不住,要追則追不上,經常處于消極、被動的地位。正如張獻忠農民軍所唱的:“前有邵巡撫,常來團傳(轉)舞;后有廖參軍,不戰隨我行;好個楊閣部,離我三天路?!?

      然而,據地開國后,形勢完全變了。

      做了皇帝,就要派兵四處把守自己的帝國。不但是邊境上要列重兵,每個城市都得駐兵來鎮壓地方上的反動勢力。作為一股聚集在一起的“流賊”,張軍聲勢浩大,然而一旦分散到四川各處,張獻忠發現他的軍隊就如同一把米撒進大河里,轉眼不見蹤影。因為無那么多兵力可分,他只能在每府每縣,象征性地駐上那么千把人。甚至有的縣,只有縣令一個人是他派去的。這是他不能確切占有邊遠各地的重要原因。

      明戶部主事張紹彥說:“賊之得勢在流,而賊之失勢在止?!边@確實是至理之言。張的軍事優勢正在流,一旦靜止下來,由進攻變成防守,張軍的劣勢一下子就顯露出來。過去他主動,敵人被動,現在敵人處處主動,他處處被動。在停止流動之后,他們被迫打自己不擅長的防御戰。

      張軍過去縱橫江楚的進攻精神沒有了,叱咤風云的凌厲銳氣消失了。由于戰線越來越長,他的布防中不可避免地出現越來越多的漏洞和薄弱環節。

      那些過去不堪一擊的手下敗將,現在一個個又變得強大起來。

      【對起義者的再起義】

      大西王朝建立的第二年,軍事上就出現了敗勢。春,明將曾英突破川東防線,進入四川,攻占了重慶。張獻忠忙派劉文秀反攻,亦被曾英打了個大敗。不久,明朝將領先后占領了四川東部和南部的綦(qí)江、宜賓等重鎮,逐步開始向川西平原蠶食。

      一開始,張獻忠尚不以為然。勝敗乃兵家常事,近二十年間,他曾經無數次走投無路,不也是過來了嗎?他毫不慌張,派出人馬,四出征伐。

      可是很快,張獻忠就發現不對勁了。他面對的不僅僅是明朝正規軍的進攻,更可怕的是他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在大西政權的統治下,歷史教科書上難以見到的現象出現了——對起義者的再起義??吹綇埆I忠出現敗勢,四川各地在富家大戶和原地方官的領導下,紛紛起來。

      〖擁眾據城邑,保村落,駐山谷,拒險寨者不可勝數。

      凡獻忠所選府、州、縣官,有到任兩三日即被殺害,甚至有一縣三四月內連殺十余縣官者。雖重兵威之,亦不能止也?!?

      清人彭遵泗著《蜀碧》更載:

      〖蜀民共起,殺偽守牧令判等官。賊所破郡縣置守牧令判等官,緝捕百姓。時四方兵大起,民之荼毒未盡者,斬木揭竿,糾集殺賊。一時偽官或刺于庭,或生畀之火,或投之于水,幾于殆盡?!?

      在南充,原舉人鄒簡臣,潛與順慶豪杰倡義,建“中興”赤幟于江滸,數日眾至十余萬,軍聲大振。賊卷甲遁,恢復順慶十余城。渠縣進士李含乙,永川刁、古二族,順慶譙、馮二姓,潼川楊先志、林時泰,詹州陳鐵腳,岳池劉武舉俱起義兵。

      川西原明朝軍官朱化龍“斂兵自守”,也割據一方。黎州土司十六歲的馬京起兵反抗,“得兵萬余,恢復雅黎”。在張獻忠實際控制區內的百姓也紛紛起義,起義兵斬偽令者,所在皆是。后來竟弄到這樣的地步,成都百里外,櫌鋤白梃,皆與賊為難。

      越來越多的人踴躍參加官軍?!妒窬洝份d:“曾英至重慶,駐兵江上。招集難民入伍,舳艫百里,旌旗蔽江?!泵鬈妱萘ρ杆賶汛笃饋?。

      【兩個傳教士的回憶】

      張獻忠始則有條不紊,繼而手忙腳亂,終于驚恐絕望。

      十多年提著頭沐風櫛雨,身先士卒,雖然艱苦,卻也快意。勝也勝得痛快,敗也敗得干脆。如今住進了皇宮,開辟了帝業,卻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焦慮煩惱之中。

      作為一個職業軍人,他還沒有學會治理帝國這個需要同時處理多種事情的彈鋼琴藝術。日理萬機,千頭萬緒,百爪撓心,心中如焚,壓力從四面八方朝張獻忠一個人壓來,幾乎要把他壓得粉碎。從各個方面傳來的消息,都是警報和敗績。按了葫蘆起了瓢,好不容易鎮壓下一處,更多的火苗又在周圍燃起。

      最初的新鮮勁過去了,現在他越來越懶得上朝,脾氣也越來越大。有一天上朝,忽然把自己頭上戴的那頂鑲滿了寶石的金冠摘下來,扔到地上,用腳上去一頓亂踏,踩得稀爛。旁邊人看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去勸。踩完了,把旁邊侍衛的大沿布帽奪過來,戴在頭上,大笑道:“他娘的,老子還是戴這個舒服?!?

      他越來越懷疑揮兵入川是個錯誤。初以為蜀人柔脆,容易征服。不想他們是柔而不脆,一時望風而倒,終久卻不屈服,正像《蜀碧》所評論的:

      〖乃西川人性戇愚,特明順逆,不量勢力,不肯被不義之名,故其所置郡縣賊吏特以兵威迫脅,民勉聽從,兵才他適,則群起而殺之?!?

      這個時候,張獻忠軍中擄獲了兩名在四川傳教的西方傳教士,分別是意大利的利類思和葡萄牙的安文思。他們分別于崇禎十年(公元1637年)和十三年(公元1640年)來華,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年)進入四川傳教。他們被張獻忠留在身邊,相處一年多。逃出張軍后,其所見所聞載入《圣教入川記》一書,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歷史記載。

      兩位傳教士回憶,隨著軍事上的失利,張獻忠的酒越喝越厲害,也越來越依賴看他人流血來尋找一點刺激。他們經常見張獻忠發脾氣,誰也不能勸止。

      某日,張獻忠心情不好,“即殺軍官三員,宣其罪狀,謂伊等在席間高聲談論,絕無顧忌”;某日“又殺文官一員,謂其吸煙太多,精神疲憊”;“又殺太監七名,謂有多數軍官在朝私語,該太監等溺職不報,罪當斬決云云”。

      無論是宮內男女還是大小官員,只要稍不如意,即處以絞刑、斬首,或凌遲碎骨。神父們的好友、禮部尚書吳繼善,就是因奉命分配馬匹給各軍,請示張獻忠開列名單,以此細故而觸怒張獻忠,即受酷刑而死的。有位武官,素為張獻忠所寵,因為冬至節祀天,未遵張獻忠令讀條文,以致冒犯張獻忠,被鞭打至死。還有位官員,因諫張獻忠少殺無辜,而被重刑處死。

      因為酒喝得太多,張獻忠精神也出現不正常的征兆。那一天,獨坐飲食,喝悶酒,忽然見到空中伸出千百只人手來奪自己案上的食物。張獻忠嚇了一跳,抹抹眼睛,清醒一下,又什么都沒有了。

      舉杯消愁愁更愁,張獻忠的心情不斷墜向深谷,零星殺戮漸漸變成集體屠殺。他平生極為厭惡官場風習,甚至對自己任用的文官,他也抑制不住厭惡之情。有一次,部下大將孫可望遠征凱旋,張獻忠部下的文官們按明朝官場舊例,出城遠迎,進獻賀禮,遞“連名狀”。張獻忠聞知,“怒其沿故朝陋習,按名棒殺二百人”。有一次,因一點小小過錯,株連殺掉了自己屬下三百多名文官。有人勸他說都殺光了誰還為他服務,張獻忠說:“文官怕沒人做耶?”

      【人命在我,我命在天】

      如果斗膽說一句張獻忠是殺人魔頭,也許并不過分。張獻忠本人正是以此自命并自詡的。

      張獻忠想必有時也對自己心中經常涌動著的無法抑制的嗜血欲望感到不解,只有根據自己的知識范圍,自我猜測為身負“收人”的使命。谷城受撫期間,他曾命人為湖北上津縣新修的關帝廟題寫碑文,其中寫道:

      〖焚戮良民,非本心之所愿,實天意之所迫。亦知同居率土,開州開縣,有干理法。無奈天意如此,實不我由。如黃巢往事劫數,固亦莫之為而為也?!?

      這一解釋有著濃厚的文化背景。中國人通常認為那些亂世豪杰,都是“應劫而生”,乃上天差遣下來,收繳人口的專員。比如每個中國人都熟知的《水滸傳》故事,劈頭就是“洪太尉誤走妖魔”,言水滸群雄乃被封鎖于地下的群魔,不慎被洪太尉放出,“必惱下方生靈”。

      然而,遍數中國歷史的豪杰人物,坦然宣稱自己身負“下界收人”的使命,并身體力行,樂而不疲者,唯張獻忠一人。

      如果生活在今天,張獻忠會是心理學家用來分析“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的最佳樣本。他讀書期間表現頑劣,成年后不能維持長久的工作,無法遵守社會秩序,行動無計劃,沖動,他報復的強度與受到的挑釁不成比例,他性情異常而智能,認知卻沒有任何障礙,這些典型病狀體現得非常明顯。

      特別是,在四十一年的人生中,幾乎找不到他擁有愛心、同情心的證據。雖然一世稱雄,然而在他的眼中,這個世界卻是毫無希望的,他對人生的看法是悲觀至極的。

      傳教士慈悲為懷,不忍看到這么多無辜死在張的刀下,曾冒死對張苦苦哀求。張獻忠卻說:“吾殺若輩,實救若輩于世上諸苦,雖殺之,而實愛之也?!?

      這句聽起來頗有點玄奧的話,揭示了張獻忠的灰色甚至是黑色的人生觀。這一人生觀在他那著名的《七殺碑》也得到印證:

      〖天付萬物以與人,人無一物以對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碑文翻譯成白話就是:“天生萬物給人,人的所作所為卻對不起上天,所以被殺也是活該,成了鬼,也別怨我?!?

      每個起義軍領袖都有足夠的理由,對這個世界懷有敵意。張獻忠作為一個社會最下層的貧民,理所當然對這個不公平的社會總是仇恨最深。而張獻忠的問題在于他的敵意不僅僅是對準了社會的不公平部分,成長過程中的一系列挫折,使他對整個社會、整個世界都充滿仇恨。

      長期征殺、破壞帶來的深刻罪惡感,進一步破壞了張獻忠內心的完整,他無法對自己進行肯定,越發遷怒于外界,來獲取心理平衡。明末社會黑白顛倒,怪相重重,到處都充斥著一股戾氣。這也給張獻忠獨特的世界觀提供了論據。

      張獻忠在谷城復叛時,曾在墻壁上留給大明王朝一些話,“自己之叛,總理(熊文燦)使然”,并把他交往過的所有官員的名字寫在墻上,下面寫上某月某日索取賄賂多少。在張獻忠的眼里,這個世界人心敗壞,無官不貪,無人不惡,人人該殺。

      兩位傳教士曾經對張介紹天主教教規戒律,張獻忠聞之,非常驚訝于天主教戒律之圣:“贊之曰:‘此法律如此精詳,管理人良心,誠為不二法門。故歐洲各國風俗純美,實由此圣律而來也。然此等法律于川人無益,伊等固執于惡,不從此圣教圣令,寧愿從我刀劍之下。故吾奉天地大主之命,殄滅此種僧黨及世上惡人?!?

      明末農民起義軍里有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就是兩大起義領袖李自成和張獻忠都沒有后代。李自成對兩任妻子都比較專一,這兩個女人卻都沒有生育,并且先后與他人私奔。張獻忠則似乎沒有愛過任何一個女人,他身邊的女人經常是在陪宿幾夜之后就被殺掉。并且,張獻忠對漂亮女人有一種難以理解的仇恨,對折磨她們總是有著格外的興趣。在可信度較高的史料中,沒有發現張獻忠有過孩子的證據,只知道他認了許多義子。如果猜測這兩位領袖在性能力方面有問題,也許不能說是毫無道理。在“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時代,這一事實給人帶來的挫折感是今天的人們很難體會的。這也許是強化張獻忠厭世情緒的一個重要因素。

      破壞這個世界,多年來是他唯一的快樂來源。操縱別人的生命,則是他感受自我存在價值的重要方式。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在入川之前,關于張獻忠的喜怒無常記載就非常之多。他到漢州時,許多百姓“匍伏道左”來歡迎他。張獻忠很高興,遂賞給每個人一塊元寶?;匦露紩r,同樣有百姓早早地來到道邊迎接他,張獻忠卻勃然大怒:“你們是想要老子的元寶嗎?”折斷路邊的粗樹枝對著人群亂打,當場打傷數人。

      正像德國學者弗洛姆所說,“(施虐)是一種把無能感變為全能感的行為,它是心理上的殘疾者的宗教”,“絕對控制另一個生命,等于是把這個生命變成自己的物品,自己的財產,而自己則成了這個物品的神”。

      張獻忠的喜怒無常,隱含著的無疑是能夠隨意決定別人命運的從容與自得。對于一個不能在愛,在建設這個世界的過程中找到快樂的人來說,這種感覺是非常重要的。幾萬、幾十萬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由自己絕對自由地任意操控,自己扮演的,不就是人間的上帝嗎?還有比這更讓人醉心的角色嗎?

      在《人類的破壞性剖析》中,弗洛姆分析施虐狂的內心說:“他們不僅恨他們的敵人,他們也恨生命?!薄皩τ谌魏位钪娜?,活的東西,他完全感覺不到關聯和共鳴?!蔽覀冊趶埆I忠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同情心的空缺。他從不為自己的殘殺行為感到后悔,在他看來,殺人是他的責任,那個控制著他內心的惡魔就是天意。他常說:“人命在我,我命在天。四方有路,在劫難逃?!?

      【釜底抽薪之計】

      瘋子也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借助理智力量的瘋子。

      張獻忠就是這樣。眼看徹底平亂無望,張獻忠想出了釜底抽薪之計。

      雖然他通過科舉,已經把大部分讀書人網羅進城市嚴加看管,但漏網之人畢竟還有不少。全川大亂,這些不安分的生員秀才顯然又是最不安定的因素。

      比如:“張獻忠兵過敘(州)。宜賓諸生魚嘉鵬、諸生李師武、義勇彭明揚夜砍其營,得印綬,被擒殺?!庇秩纾骸胺惰?,總督曠子,邑庫生。為流賊脅至成都,同庠生劉玉發共通官兵?!?

      在各地組織地主武裝與大西軍作戰的諸生們更多,如雅州朱俸尹、鄭延爵,綿竹胡國柱,邛(qióng)州葉大賓,南充樊明善、王景啟,順慶鄒簡臣、趙司鉉,夾江黎應大,宜賓張文燦,江安羅文燦。

      張獻忠覺得很有必要對讀書人再進行一次大清洗。

      大順次年(公元1645年)夏,大西皇帝張獻忠在全川境內發布“選舉考試令”,以帝國初建,亟需人才,命令全川讀書人,一律赴成都應考??既≌?,將按等授以官爵。令各地軍人搜查,百姓檢舉,如果不出來應考,本人全家斬首,不報告的鄰居連坐。

      由于知道張獻忠喜歡搞科舉,所以川人并不以為異。命令一下,大家知道“大西皇帝”軍令嚴明,紛紛整理行李,帶上家人仆從,“諸生遠近爭赴”,住進了大慈寺。進去之后,就不許出門,關押起來,一如囚犯。

      一個月之后,各地報告,生員已經齊聚。于是,張獻忠采取行動了。參加過這次“考試”的一個年幼的考生歐陽直,后來寫了一本《蜀警錄》,記載他在那場大亂中種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遭遇。據載:

      “讀書人來齊了,那天自大慈寺門到成都南門,兩旁各站甲士三層。在寺門口設一長繩,離地四尺,張獻忠親自邊上‘驗發’”。

      如果此人年齡尚小,身高不足四尺,或者張獻忠看著順眼,想留下來用,就命令站到一邊。除此之外,即屬檢驗合格,準許出發。

      “于是,每發一生員通過,前面有一人,手執高竿,懸白紙旗一幅,上書某府某州生員。教官在前,士子各領仆從行李在后,魚貫而行,以為是去赴考場。到城門口,打落行李,剝去衣服,出一人,甲士即拿一人,牽在南門橋上斫入水中,師生主仆悉付清流,河水盡赤,尸積流阻,十余日方飄蕩去盡?!?

      如此“考”了三天,除了十幾名年齡幼小的、張獻忠看著喜歡想留為己用的孩子之外,剩下的一萬七千人,全消滅了。本來歐陽直也在被屠殺的行列里,張獻忠看他年幼,留做書記。直到張獻忠在鳳凰山犧牲,歐陽直才乘機逃出,其記載應是可信的。

      其次消滅的是“僧道、醫卜、陰陽諸流,及百工技藝人”,這些人是流民中的精英人物。沒有人比張獻忠更熟悉農民運動的規律,他知道,農民們是一堆干透了的柴火,而這些有知識、見多識廣、愛動腦筋的人就是一個個危險的火種。歷次起事都是由于這些不安分的人振臂一呼,廣大愚民才起而響應。

      此等人亦應作為不安定分子,除之而后快。所以,張獻忠亦采取欺騙手法,“托言齋醮,或考試,或興大工之類,至則皆死”。僅在成都城一地,他就殺死和尚兩千多人。

      【屠戮成都】

      然而,殺了這些火種,卻沒起多大作用。各地再起義的烈火越燒越旺。

      這些四川人,簡直是殺了一百,站起一千,前仆后繼,與他張獻忠為難。一旦那些從窮山大野里殺出來的叛亂武裝攻向城市,城里的居民就迫不及待地里應外合,群起攻殺守城的張獻忠軍,歡迎那些“再起義”的隊伍。

      張獻忠征戰十余年,從未見過這樣的百姓。在其他各處,百姓對他都是俯首帖耳,戰戰兢兢,唯蜀人“忘恩負義”。他不解地問部下:“朕得蜀二年,蜀民恩之不附,威之不畏,屢撫屢叛,將若之何?”他忘了,他以前攻破一地,最長不過數月。而今他在四川據守時間如此之長,措施如此之烈,百姓們除了造反,已經沒有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張獻忠分析各地情報,各地城池失守,城里人民做內應通風報信起了關鍵作用。這樣一想,他覺得成都城內處處都是危險。從這個城市人民的表情上,張獻忠早已讀出了他們內心的怨恨。他越想越怕,干脆從成都城里搬了出來,住到了當初蜀王在城外的別墅“中園”里。

      丞相汪兆齡摸透了張獻忠的心事,他說:

      〖蜀民剽悍,臣先言之,今則然矣……而蜀人德不知懷,威不知畏,屢撫屢叛,是蜀人負皇上,非皇上負蜀人也……以臣愚意,莫若先將在城人民,盡行屠戮……此制剽悍安反側之善策也?!?

      張獻忠深以為然。恰值大順次年(公元1645年)十一月,大西軍在漢中前線連連失利,清軍節節進川東,川南又逐漸為南明軍隊攻占。張獻忠決定,剿滅各地城市人口,以徹底消除內應。

      兩名傳教士較為詳細地記載了屠戮成都的過程:

      大順次年十一月(公元1645年)二十二,張獻忠打算剿洗全城居民。他事先安排好一個探子大張旗鼓地跑進城來匯報,說敵軍大隊將到,須當操練兵馬,以作御敵之計。

      第二天,張獻忠動員人馬,做出將赴戰場的姿態。他先召集各營軍官,在高度保密的情況下開了一個會,傳達了“剿洗全城,不留一人”的命令,命令說“成都百姓已暗通敵人,勾引大隊入川,故當剿滅此城居民。爾等各宜秘密準備,不得遺漏軍情”云云。眾軍官會后回營,預備明日大屠之事。

      第二天,兩位傳教士見張部大軍紛紛出城,聚集在城外的空地上,尚不知他們要做什么。不久,傳令兵來到,通知各官員并通知兩名傳教士,今天將發生大的變動,各官員應該保護好自己的家人老小,否則,出了事后果自己承擔。兩位傳教士這才猜出張獻忠想做什么,急忙奔回寓所,想救護自己的幾個傭人。然而,傭人已經被軍人搜出帶走,他們撲了一個空。

      這時,除了大西官員家屬外,城內居民都已被挨家挨戶搜出,驅趕到成都南門及東門外。利類思跑到南門城樓,安文思來到東門城樓,希望勸說站在這里指揮的軍官先不要殺戮。兩個外國人的比比劃劃當然不起什么作用,兩處已經開始殺人?!盁o辜百姓男女被殺,呼號之聲,懼絕心目,血流成渠?!?

      開始屠殺不久,張獻忠親自率馬隊來到南門外沙壩橋邊,親自觀看屠殺場景。老百姓一見張獻忠到來,“皆跪伏地下,齊聲悲哭求赦云:‘大王萬歲!大王是我等之王,我等是你百姓,我等未犯國法,何故殺無辜百姓?我等無軍器,乃是守法良民,乞大王救命,赦我眾無辜小民’”。云云。

      張獻忠絲毫不為所動,反而破口大罵四川人忘恩負義,私通敵人,自尋死路?!半S即縱馬躍入人叢,任馬亂跳亂踢,并高聲狂吼:‘該殺該死之反叛?!炝钴娛考彼賱有??!?

      于是數萬士兵齊動手,被殺之人越來越多,呼號之聲越來越稀。最后,舉目四望,只見成都城外的土地完全被尸體覆蓋,“息靜無聲”,“逐處皆尸,河為之塞,不能行船。錦繡蓉城頓成曠野,無人居住。一片荒涼慘象,非筆舌所能形容”([法]古洛東《圣教入川記》)。

      中國史書還提供了傳教士沒有提及的一個細節:張屠成都時,天陰欲雨,雷聲大作。張獻忠“怒指天曰:‘爾放我下界殺人,今又以雷嚇我耶?’用炮還擊之”。

      【集權體制的威力】

      張獻忠也許是瘋了,問題是:為什么他的數萬部下依然對這個瘋子俯首帖耳,一絲不茍地執行這個瘋子的任何瘋狂指令?

      這就是東方集權體制的威力。這個體制的特點就是沒有對最高權力的制約機制,因而會把一個人的英明放大為全體的勝利,把一個人的瘋狂放大為全體的罪惡。在張獻忠之前,有朱元璋出于一己之私,大肆屠殺功臣,而幾乎所有功臣都老老實實地引頸受戮。

      至于張獻忠部那些手持刀刃,整日像切瓜砍菜一樣砍殺無辜居民的普通士兵,他們執行這些任務時,內心究竟是什么心理狀態呢?

      在小俁行男著《日本隨軍記者見聞錄》里,對參加屠殺的日軍的采訪,也許有助于我們理解幾百年前的張軍:

      〖因為經常在戰場上置身于大批的尸體和血腥中,神經都處于麻木狀態了。還不能不承認,每當看見那些大批倒下的日軍戰死者,就會引起一種一心想對敵報復的復仇心,就會閃出嗜虐心理。

      那時我們駐下關。我們用鐵絲網上的鐵絲把抓到的俘虜每十人捆成一捆,推入井中,然后澆上油燒死。有種殺法叫“勒草包”,殺時有種像殺豬一樣的感覺。干著這些,對殺人就會變得無動于衷。因為這對我們來說,太司空見慣了……再者因為是命令也就不去多想了?!?

      那些農民出身的張軍,當然明白他們所殺的人完全無辜。他們不是在報復心的驅使下舉刀的,所以殺人時,他們內心所有的,只是麻木,司空見慣,“因為是命令也就不去多想了”。

      中國農民存在于世上的全部任務是做提供剩余產品的“順民”。如魯迅所說,歷朝統治者只恨沒有如細腰蜂一樣的毒針,否則,他們絕不憚于把農民們變成沒有大腦只會勞動的青蟲。長久被自然、宗族、政權和意識形態捆縛,農民們失去了自我意識。農民的獨立人格、自由個性、主體意識都處于沉睡狀態,他們即使團結起來,也只能成為別人的工具。

      在后面將看到,張軍在聽到命令把刀鋒對準自己朝夕相處的戰友時,也一樣的不折不扣。這些因為天翻地覆而從任人宰割的羊一變而成為兇惡無比的狼的農民,骨子里還是充滿著“順從權威,避免思考,永遠隨大流”的羊性。即使在張獻忠辭世,他的繼承人改弦易轍,不再濫殺無辜之后,他們依然奉張獻忠為故主,一口一個“老萬歲”。

      【恐怖的一夜】

      在讀有關張獻忠的史料時,我始終懷著高度的警惕性。起初,對關于張獻忠殘暴的記載,我大多不敢相信,因為那些作為,實在是承平時代的人所無法想象的,不敢相信人類能做出這樣的事。畢竟,史書之中,郢(yǐng)書燕說,夸大其詞之處太常見了。然而,隨著相互印證的資料越來越多,我不得不改變對人性可能性的看法。

      在剿洗成都前后,各地的洗城工作也在進行??匆豢春喼莸南闯鞘侨绾芜M行的。

      本來,簡州久已安定,并沒有人起兵反對。地方秩序如此之好,以致棄學經商的傅迪吉甚至受了兩個堂弟的鼓動,在附近鄉村購買了一批綢緞,運到簡州城里,準備販賣給駐扎在州城的起義軍,賺一筆錢。也該他倒霉,十一月初三,剛剛入城,就趕上張獻忠從成都發兵,把簡州城四面圍住,然后進城搜檢人口。在《五馬先生紀年》中,傅迪吉詳細地記載了他驚心動魄的遭遇。

      看到張軍入城,傅迪吉和幾個親友急忙藏了幾來?!吧夙?,賊兵全部涌入城中,無分男女,見人就鎖。諸母姑輩匿于床下,余一人僅有茅草二捆遮身?!?

      傅迪吉驚恐無措,事后總結經驗教訓,告誡后人不要住在城里:“可憐城中遇難,與鄉間大不同。若在鄉間,縱逃不出,猶能東奔西走也,有須臾之緩;城中寸步難移,唯束手待斃而已。從來一治一亂,天道之常,后之人當以此為鑒,亂世切莫居住城池?!?

      然而,張軍都是搜查的好手,這些承平已久的百姓如何能躲過張軍的眼睛?!吧夙?,無數賊兵將我諸母姑輩于床下搜去。又不一會兒,有一兵進屋,將我的兩個仆人搜出鎖去??蓱z這兩個人,張軍進來時,我在茅草叢中看見他們在墻角隱蔽處彼此推藏,爭著把對方往出推,最終還是不免都被抓走?!?

      “后來陸續有兵來,從門外探腦袋進來一看,就大聲說沒人了,竟不進門。如是者十數次。街頭稍靜,約有兩個時辰。我蜷縮在草堆里,暗暗祈禱鬼神保佑,倘得僥幸躲到黑天,又有生路?!?

      “正胡思亂想間,忽然一兵進屋,其形極其丑惡,右手提刀,幾步上前來,將茅草踢開,大呼:‘起來!’我起身哀求。隨叫我將自己布襪脫下,裹腳解下,一頭自鎖其頸,一頭與渠牽著飛跑。至北門,將余安在所擄眾人之中,渠不知何往?!?

      所有城內居民都被押解到城門外的河邊空地上,在這里,他們度過了恐怖的一夜:

      “我遂入眾人中,站立空壩。其時天色已晚,墻上河邊塘火齊起,勝如白日。都督駐扎城樓。起更之時,我才隨眾人坐下。人擠太緊,果然無容足之地。幸喜我正在人群當中,四面圍得千層,得免受張軍的苦楚。那些離張軍近的人,張軍將棒亂打,猶不致死。后面坐在城墻下者,被墻上的張軍推倒城墻垛子打爛而死,眾惡賊遂拍掌大笑,以為取樂。傷哉傷哉,此日之天道安在哉?”

      “二更時,張軍困倦睡去,這樣的慘劇才停止。每塘火止有三四人暫守,不見吵鬧,只聞張軍歌唱之聲。雞鳴時,始唧唧有人語,細聽之,乃吾州中老人與少者言:‘你們年少,或有人選上,或還有生路。我們年老,天明即死!’其詞極其哀慘。凡年少者俱有此想,只是不好答應?!?

      第二天一早,起義軍在北門外眾人中選人?!俺跛娜绽杳?,眾兵果來選人。眾人爭先求售,亦不中用也?!备档霞疫\地被選中參加了張獻忠軍。

      “選我的人又言:‘看你是細行人,我還要拿兩個蠻才使用?!S去隨得大漢兩人,遂將頭發各剪半邊?!?

      選過人之后,剩下諸人,對起義軍來說沒有用了。于是大開殺戒?!皬吐勁e號三聲畢,大叫各營傳兵殺人。登時只聞刀響,大殺逾時,與昨日不同,久之,尸滿大壩,無人可殺,住刀。隨拖死人下河,河面不知堆積幾層。及視墻下,所存甚多,猶難計數?!?

      殺完人后,“起營回州,將前留婦女盡殺,上成都去了,謂之卷塘?!?

      【一千七百雙手掌】

      張獻忠控制區內的各地城民剿滅凈盡,他又從郊區強迫村民們入城。畢竟,城里還需要有人為軍隊服務。

      雖然花了如許兵力人力來剿城遷人,四川各地也不見平定。在清軍、明軍、各地再起義軍的攻勢下,張獻忠屢戰屢敗,接連幾個月沒有打過一個勝仗。張獻忠挺不住了,他無比懷念當日的流寇生涯。放棄四川,到他處重新開始,念頭越來越強烈。

      然而,又不甘心這樣走,因為實在是太恨四川人了。好,你們不是反對我嗎?把你們都消滅了,變成一片赤土。張獻忠決定屠蜀,理由是“自我得之,自我滅之,無使他人得”。在撤離四川前盡量把四川人殺光,留給敵人一個空殼。

      這是古往今來最宏偉的屠殺計劃,執行得也相當堅決。

      距剿滅城民不久,張獻忠又發出了“除城盡剿”令,令軍隊出城,消滅農村人口。深入窮山大嶺,一個也不放過?!傲⑺焉?、望煙等頭目,蹤跡高山大谷有匿崖洞者,舉火薰之?!?

      從榮縣、洪雅等縣縣志所引資料看,張獻忠在四川許多地方無可爭辯地實行了“除城盡剿”的政策。他認為:“居山野者俱叛逆,將悉行剿滅;城內俱良民,乃免死?!本唧w做法是:

      〖凡剿一處,先令地方官清四至界,并鄉導人送領兵官。前一日照四至界址布兵環圍,次日開剿,四下齊向中央搜殺,如圍場合龍口之狀?!?

      結果是:“不論男女老幼,逢人則殺?!薄敖水?,復扒草尋穴,細搜數日乃復命?!币@樣仔細是因為:“倘有漏網者,或于別處發覺,罪其領兵官?!鼻懊嫣岬降男⌒悴艢W陽直,他在為張獻忠部服務時,“嘗見郫縣解來一個逃民,審訊之后,發現系峨眉人,于是負責查剿峨眉的官員洪都督被剝皮?!?

      在這樣嚴厲的政策下,各地官兵當然不敢不盡職。僅川中各縣,就有十四萬多人死在屠刀之下。

      作為一項軍事命令,當然要有驗功標準。那就是手掌。歐陽直辦理文案時,曾經見到以用手掌記功的記載。他說:

      〖每官兵回營以所剁手掌驗功,掌一雙準一功。凡有軍官衙門所在,手掌如山積。而成都城內人掌,則更幾于假山之萬疊千峰矣。嘗見一札付,自副將升總兵。其札頭空白處,用朱筆細字備注功級,算手掌一千七百有零?!?

      傅迪吉被擄入張軍之后不久,尋找一個機會,開了小差,逃回家鄉。然而,他的家鄉也逃不過“除城盡剿”之令。順治三年(公元1646年)正月,傅迪吉聽說有兵來殺人,只好上山逃命?!罢率?,半夜時,聞村后林子邊有許多人說話。我馬上起床去問怎么回事。原來他們是早先躲在附近大山里的人,也有自山外逃來者,約數千人,他們說:‘將黑時,流賊突至殺人,我們走脫,不知后面?!?

      “我速叫家人,收拾造飯。天剛亮,還沒做好飯,那些逃來的人又逃到別處去了,我只得罷飯而行。我逃到郭家溝山上,即聽到有人傳信說:‘張軍到內官寺了,將傅某人房子燒起?!瓉砦壹乙呀洷粺?。這個時候,幸有此班傳信之人,他在山頂一呼,接連相傳,登(頓)時可聞數十里。賊在東,即走西;在西,即走東。賴此以全活者,不可計數?!?

      “是夜,暫宿楊梅河。見號火連天,相績(續)不斷,數十里之遙,數十營之多,都是張軍,所過之地,全無生路。我不敢少留,在此一飯即行,至老龍場寺上。天明,流賊即趕到。我岳母、小姨俱被害,傷哉,傷哉……相依住了二十余日,賊退方回?!?

      “及回至地方,蕩然一空,止見尸橫遍野,河下不見一人。灣中止有一兩手俱剁者,(因沒有手,無法砍去驗功,故)流賊不殺,這個人說:‘大營去了好幾日。前日又有四個馬兵來,問我過大河之路,我指去了?!良?,房屋盡燒,和尚盡殺,吾家眾人即在寺廬共居矣?!?

      【人肉為糧】

      人已經殺得差不多了,張獻忠開始撤退。窮途末路之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眷戀家鄉。他對部下說:“棄蜀出秦,一得長安,則是中原首領自我而據,且關中為我故鄉,諸將兵多系秦人。自來強兵戰馬皆產于秦,要圖大事,還是陜西?!?

      然而,這時又遇到了供應問題。人口消滅凈盡,自然糧食就越來越難找。數十萬軍隊,沒吃沒喝,如何行軍?張獻忠想到了屠殺自己的部下。當然,要殺必先殺那些擄來的四川人,他們雖然被征入伍,心卻不附,經常有人開小差。

      《蜀碧》載:“獻忠欲此行入陜,惡其黨太多,欲止只(留)發難時舊人?!彼屯粽g等密議如何實行?!罢g慫恿之曰:‘恐兵知而先噪奈何?不若先立法,責之各將軍都督等,多置邏者,以伺察營伍中行偶語者及微過,皆置文法并連坐,如此則殺之令名,無覺者矣?!茏h已定,輒收治?!?

      密議結果,在義軍中要“收治”的有三種人:

      其一系四川人,有在四川入伍者,有系四川人而在他省入伍者。其二系他省人而在他省入伍者,有系他省人而在四川入伍者。其三系明朝官兵投降過來者,有系陣前俘獲者,又有系各地方上的土匪入伙的,俱當盡誅。

      其中尤其是四川義軍,張獻忠認為都是些“剽悍亡命,叵測不軌之徒”,故“恨入骨髓”,必欲除之而后快。

      屠殺的辦法與殺士子時類似。據《蜀警錄》載:

      先謊稱要從士兵中挑出精干者,成立水師營。因此命令部隊在張獻忠等軍官面前列隊而過,過去者生,被‘挑中’者即待死。先在江邊建造了一個木柵城,挑出來的數萬軍人都關進城內,開殺之時,先用槍炮向內轟攻,死傷大半,然后方揮兵入內砍殺。

      結果在軍中共殺“男婦二十萬有奇”,占全軍半數,張獻忠在自己軍中制造的屠殺恐怖,使得幸存者恐為張獻忠所屠,大批逃奔“搖黃十三家”起義軍。

      張獻忠還認為,隨營婦女是自己行軍作戰的累贅,在殺過自己士兵以后,把屠刀探向軍中婦女。順治三年(公元1646年),他離開成都時,首先將自己的三百嬪妃殺掉二百八十名,只留了二十名侍候自己。并命令:

      “各營所有婦女,齊集一處,由兵圍繞,獻忠另選兵人一隊為刀斧手。號令一聲,亂砍亂殺,叫冤哭慘之聲,展動天地。婦女尸身堆積如山,血流成河?!?

      還有史料記載,由于缺乏軍糧,張軍曾經把這些死亡者的尸體“剮之割之,制成腌肉,以充軍糧”。

      收拾干凈之后,張獻忠率部啟程。開國時的一千多文官,此時被殺剩二十五名,忠心耿耿地跟在身邊。士兵人數亦只剩三分之一。張獻忠猶滿腔豪氣??上兄廖鞒澍P凰山,遭遇清兵。他隨即:

      〖騎馬出營,未穿盔甲,亦未攜長槍,除短矛外,別無他隊,同小軍七八名,并太監一人,奔出營外,探聽滿兵虛實。至一小崗上,正探看之際,突然一箭飛來,正中獻忠肩下,由左旁射入,直透其心,頓時滿地鮮血長流,獻忠在血中亂滾,痛極而亡?!?

      其時,張獻忠方四十一歲。

      【五重災難】

      張獻忠的死,并不意味著四川人災難的結束。甚至可以說,川人的災難不過剛剛演完第一幕。

      三百多年以來,四川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張獻忠剿四川,殺得雞犬不留?!薄鞍舜笸酰磸埆I忠)血洗四川,在劫者難逃?!鼻宄喾N史書更是說,張獻忠把四川土著幾乎殺光。

      后來,新一代史學家對于張獻忠濫殺無辜的說法深感憤怒。通過深入考證,他們有力地推翻了這一說法。據他們辛勤搜羅,《張獻忠屠蜀考辨》等文章證明:

      第一,在張獻忠走后,四川起碼還生存著和張獻忠作戰的軍隊數十萬。其中至少楊展有數萬,曾英也還有兵二十余萬?!捌渌幽渖絽^、結砦依險者更多。如通江縣地主朱應先,‘家號素封’,張獻忠在蜀時,他‘散財招士,結砦依崖’,‘活者百家,撫流亡者千數’?!?

      第二,還有一些人(大多是地主),在張獻忠起義軍占領期間,逃離家鄉,以后又陸續返回故里的。

      第三,在四川境內留下的傳說中,一般也說經張獻忠起義之后,每個縣都還留了一些人。如灌縣的賈、茍、皮、王等姓,鄲縣的孫、唐、茍、范、徐、馬、劉等姓。至今有些地名,如邛崍縣石頭公社的逃命溝、火升公社的躲兵巖、大邑縣服江公社的逃亡壩(唐王壩),均與明末地主逃匿有關。

      新一代史學家通過這些有力的證據,證明了“張獻忠濫殺無辜”是地主階級惡毒的反動宣傳,張獻忠不但留下了一些人不殺,而且這些人還不在少數。

      可惜的是,這些幸存下來的人,大多也沒有逃過以后連續不斷的災難。

      正應了智慧的中國人的老話:“大難將至,善人先死?!鄙w后死者的使命,只是承受更多的災難。

      第一重災難是饑荒。

      張獻忠據蜀期間,破壞了農業生產的正常進行,絕大多數耕地都被撂荒,積存的糧食則被搜掠凈盡。所以張獻忠部走后,四川遇到了嚴重的饑荒,糧價大漲。清人費密撰《荒書》記載:

      〖蓋自甲申為亂以來,已三年矣。州縣民皆殺戮,一二孑遺皆逃竄,而兵專務戰,田失耕種,糧又廢棄,故兇饑至。此時米皆出土司,米一斗銀十余兩,嘉定州三十兩,成都、重慶四五十兩?!?

      家有錢財的人畢竟不多了,于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吃人的現象?!段羼R先生紀年》載,清兵入四川之后,地方秩序恢復,傅迪吉因事由簡州赴成都,親眼看到吃人。他記載,一路都是饑荒景象。

      “宿譚家場,這里還有人家。見到有七八個人,餓得將死,睡在板上,時而張(手),時而睜目。明日,翻山到了毛家坡,見溝下有煙,我于是令人到那里討火,正撞住殺人吃,我的仆人將吃人強盜鎖綁來,問他們肉從哪來,他們說從賀家場弄的。讓他們帶路到賀家場,見有七八人,搜出一大袋人肉包。將一少婦打起,問:‘你們何故殺人吃?’她說:‘我們有何本事殺得人!是公婆將死,去與申從天、申從文弟兄買來?!鄦枺骸趺促I來?’答以:‘一兩銀五斤?!?

      吃人之事,在彼時的史料中記載甚多。再引歐陽直的親身經歷:

      “我在軍營中聽說外面有吃人的事,我還不信。不久,隨撫軍馬公駐內江,鄉紳范文英的弟弟帶著他母親來求糧食,馬公給了他幾升米,不料回家的當夜就被鄰居把糧食搶走,又把范的弟弟殺了吃了?!?

      及到后來,歐陽直自己也免不了吃人:

      “后來我路過威遠的時候,遇到十數個饑人。他們叫我們過去和他們同路走,我們不敢過去。他們大聲喊叫說:‘你們走也走不遠,不如留下兩個給我們當糧食吧!’我們繼續前行來到一個村子,見一家屋里有冷肉一鍋,大家爭吃一空。等進廚房看時,才看見烹熟一個無發小兒,人頭及人皮和內臟都在一邊,原來我們所吃的,是人肉?!?

      平民如此,軍人們何嘗不是如此。順治四年(公元1647年)十二月,清總兵馬化豹在報給上級的塘報中說,他帶領的清兵:

      〖戰守敘府(宜賓)已八個月,敘屬府縣止催稻谷四十八石、粗米八石,何以聊生?……凡捉獲賊徒,未奉上級命令正法,三軍即爭剮相食?!?

      地方土豪武裝更是如此。歐陽直《蜀亂》記:“又,合陽土豪李調燮,曾對我說過,他們集合士兵扎寨時沒有糧食,每發兵捕人,謂之人糧。凡拏到人口,選肥少者付廚下,余者系瘦,乃給兵士,烹宰時都按殺豬殺羊的辦法?!?

      而四川本地的起義軍中,甚至有純以人為糧者?!段羼R先生紀年》載:

      〖栽秧完,突又遭搖黃賊自河東來。其賊馬步兵俱有男婦俱有因無糧,全殺人以為食。痛哉,此番之慘較百倍于前矣!〗

      第二重災難是“搖黃”起義軍。

      “搖黃十三家”原是四川本地的十數股農民起義軍,他們糾集在一起的目的,從其各部首領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來:“爭食王”“奪食王”“闖食王”……這不太像陜西大亂初起時,各農民軍首領模仿《水滸傳》風格起的那些外號,倒頗有些《西游記》中魔王們“獅駝王”之類稱號的風采,而其所作所為也頗似食人魔王。他們稱首領為“掌盤子”,內部有一套行話:稱殺人叫“折割”,鎖人叫“帶線”,埋伏叫“卡子”,與土匪似乎區別不大。

      《南明史》說,他們“后來同當地官匪糾結,變成一種不倫不類的武裝”。他們有時與各地小股土匪結合,有時又受雇于官兵,為其打土匪。

      雖然他們規模沒有張獻忠浩大,但所作所為酷烈過于張獻忠。歐陽直《蜀警錄》載:

      〖搖黃賊攻破長壽、鄰水、大竹、廣安、岳池、西充、營山、定遠各州縣,城野俱焚掠,炮烙吊拷后,盡殺紳士及軍民老弱男婦,擄其少婦幼子女人入營,所獲壯丁用生濕牛皮條捆之,交其面背糧,無人得脫,積尸遍地,臭聞千里?!?

      張獻忠敗亡后,他們聲勢大振,可惜此時四川財富已經凈盡,他們只好全軍以人為糧。歐陽直評論說:

      “張獻忠部軍紀嚴明,他們殺人,是在執行長官命令,至搖黃賊營內沒有軍紀可言,隨軍小孩子都可以擅自殺人,他們是逢人便殺。我后來被搖黃賊擄入營中,親眼見到他們每把小兒拋向空中,下面用長槍接住,使小兒穿在槍上,手腳抓刨如同飛翔。眾軍人哄然大笑。又見他們將人活綁在樹上,剖開肚子挑出腸子,纏在這個人身上,以為笑樂。又見將小兒提起來,用頭撞鐘,腦漿四濺,拍手稱快。如此慘虐,遠甚于張獻忠?!?

      第三重災難是官兵。不管是南明的“官兵”,還是清軍,到了這個軍糧匱乏的四川都得靠搶糧為生。明朝官兵在他省時即軍紀敗壞。

      明朝末年,軍官的腐敗甚于地方官,他們吃空額,扣軍餉,明目張膽;軍人的殘酷暴虐,也往往甚于土匪,不但搶劫財物、奸淫婦女、濫殺無辜,甚至還有吃人的現象。

      比如明軍大將劉澤清經常以殺人為樂,并取人心、人腦食用,而“顏色自若”。當時的明內閣大學士文震孟坦白承認,明軍的普遍情況是:“將無紀律,兵無行伍,淫污殺劫,慘不可言。尾賊而往,莫敢奮臂,所報之級,半是良民?!?

      崇禎十四年(公元1641年)上任的明鄖陽兵備道、按察使高斗樞記敘他在張獻忠經?;顒拥泥y陽城的親身經歷時說:

      〖左(良玉)兵二三萬,一涌入城,城中無一家無兵者,淫污之狀不可宮。數日啟行,復罄沒其家以擊。去十許日而予至,米菜俱無可覓。士民相見,無不痛哭流涕。不恨賊而恨兵,真慘極矣!〗

      明末軍隊軍紀之差,為多種史料所證實。許多史書說,他們所至一處,“掘地拆堵,細細搜掠。凡民間埋藏之物,盡數獲之……班師回日,除主將車載……不計其數外,即一火頭軍,俱四五驢馱不等……萬耳萬目,共睹共聞……一家有銀錢,則擄殺一家,一村有富室,則擄殺一村。玉石俱焚,慘烈于賊?!薄皝y兵殺掠淫擄,不忍見,不忍聞,亦不忍言?!?

      在他省猶如此,何況到了乏糧的四川。而清軍雖然軍紀較為嚴整,然而從來不憚于殺戮漢人,搶奪糧食。在諸軍并進四川之時,僥幸活命的川人怎能安生。歐陽直記載:

      〖賊去兵來,兵去賊來,循環旋轉于川北、川東,迄無寧日。賊固酷于殺擄焚劫,而瑣細不取,兵則不但多殺人,其劫擄吊拷悉同于賊。且并敝衣小物,莫不席卷,民不聊生矣?!?

      第四重災難則是瘟疫。死人既多,瘟疫隨生?!妒癖獭罚?

      〖其時瘟疫流行,有大頭瘟,頭發腫赤,大幾如斗;有馬眼瘟,雙眸黃大,森然挺露;有馬蹄瘟,自膝至脛,青腫如一,狀似馬蹄。三病,中者不救?!?

      第五重災難是虎災。尸體遍地之際,野狗突然多了起來,數十成群,人不敢近。更讓人驚異的是,老虎的繁殖力似乎突然增長了百十倍。在四川各地,都出現了大批老虎。經常有成群的老虎,公然出入城市,在屋脊上閑庭信步。歐陽直說:

      “張獻忠走后,突然四川遍地皆虎,或者七八只,或者一二十,爬樓上屋,渡水登船,真是古所未聞,讓人難以置信。我從內江逃出的那個夜晚,四次見到老虎。坐船在敘南行走時,看見沙洲上大虎成群。過瀘州,岸上虎數十,魚貫而行?!?

      這些虎吃人吃夠了之后,遇到活人,專以咬死為務,殺戮之后揚長而去。順治七年(公元1650年),四川巡撫張春向皇帝報告,他好不容易在南充縣招徠了五百零六人,不久,居然給老虎吃掉了二百二十八人。

      五重災難,如同一層比一層細密的死亡之網,能夠活著從這個羅網中逃出去的人實在是異數。

      對于蜀亂,清人劉景伯撰《蜀龜鑒》做了個粗略的總結,謂:

      〖痛乎,明季屠川之慘也。四川南部死于張獻忠部者十分之三四,死于瘟疫、虎災者十分之二三,而所遺之民百不存一矣。川北死于獻者十三四,死于搖黃者十四五,死于瘟虎者十一二,而遺民千不存一矣。川東死于獻者十二三,死于搖黃者十四五,死于瘟虎者十二三,而遺民萬不遺一矣。川西死于獻者十七八,死于瘟虎者十二三,而遺民十萬不存一矣?!?

      【“四川有土無民”】

      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四川巡撫張德地來到四川之后報告給皇帝說,他只是個空頭巡撫,因已經無人需要他來管理,“四川有土無民”??滴跏辏ü?671年),湖廣總督蔡毓榮說:“蜀省有可耕之田,而無耕田之民”(《大清圣祖仁皇帝實錄》)。

      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馬湖(今四川屏山)知府何源浚也說:“蜀地民稀?!笨滴醵哪辏ü?685年),人口漸漸多了起來,然全省也只有一萬八千零九丁,約合九萬多人,“合全蜀數千里內之人民,不及他省一縣之眾”(《四川通志》卷七十一)。

      當然,還有人沒有被統計進來。比如那些為數不少的白毛男白毛女:

      “敘州有人避賊,逃入深山。草衣木食既久,與麋鹿無異。后見官兵,以為賊復至也,驚走上山,行步如飛,追者莫及。其身皆有毛云?!薄澳辖叭?,能手格猛獸,擘手獐鹿啖之,懸崖絕壁騰上如鳥隼。他們不怕猛獸只怕人。雖家人親戚召之,疾走不顧也?!?

      這些返祖的“原始人”不怕什么狼蟲虎豹,最怕的倒是兩條腿的同類。

      當時的四川,已經不像人間景象。當時的官員目擊后,在信中說:“自從進入四川,只見荊棘塞道,萬里煙絕?;囊爸?,只有野獸成群,不見人蹤。偶爾見到一兩個幸存下來的人類,又都是五官殘缺,割耳截鼻,缺手斷腳之人,看上去像妖魔鬼怪,讓人感覺不是行走在人間?!?

      時至今日,每逢成都城區改造、挖路修渠,還經常會暴露白骨,現身說法彼時的遭遇。

      明末四川之難,已足以使人驚心駭目,不忍卒讀。

      可是再往上翻檢歷史,會發現,這不過是少見多怪而已。這樣大規模的災難在四川并不是第一次發生,元末同樣如此。元時四川是主戰場之一,戰爭過后,人口從宋朝的兩百五十九萬戶銳減至十二萬戶。后來朱元璋大力移民,才逐漸使四川人口恢復。

      【殺人者和被殺者的共識】

      據說很早以前,佛祖釋迦牟尼的數千釋迦族親族被波琉璃王的大軍殺害了。釋迦族及弟子們三次求佛救救釋迦族的大難,佛也沒有答應。大兵過后,佛弟子們對于佛的這次對親族的劫難不管不顧很不理解,佛祖對大家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荒年,有一個村莊的人,到一個大池塘撈魚。天旱水淺,魚也容易撈,把池里面的魚鱉蝦蟹螺蚌等,都打撈凈盡了。經過若干年代的輪回轉世,今天,那村里的人都轉為釋迦王族了。你們知道嗎?波琉璃國的人就是池子里的魚鱉蝦蟹螺蚌等轉世啊,所以生有一股業因怨氣,來滅釋種以報宿怨。這就是所謂的“定業難逃”。佛也管不了定業呀?!?

      千百年來,中國人對于己身罹受的無數次災難當然有很多痛定思痛的反思。

      老百姓的說法:“平時人做的壞事太多了,老天派人收人啦,咱們這片在劫啊?!薄笆廊硕鄽⑸?,遂有刀兵劫?!?

      士人的說法則文雅一些,那個身經離亂的讀書人歐陽直晚年在他的《蜀亂》一文劈首寫道:明末以來,四川“世風日下,人們越來越奸詐,人心越來越險惡。環顧巴山蜀水,到處是不良之人。川北之人粗暴,川西之人陰柔,川南之人好壞各半。及省會和川東之人,奸狡刻薄,比別處更甚”。

      他說:“上天干怒,所以降下兇魔,震赫掃除,竟成劫難。是知劫難之作,皆由人心之不善致之,而蜀中之亂獨甚,而禍獨慘者,又蜀人之大不善之心,有以自致也?!?

      他提出避免此類悲劇的方法是號召大家自我反省,提高道德水平?!拔嵩阜参沂袢?,自今以后各圖修省,共回天意?!?

      殺人者張獻忠和被殺者在此達成了高度的共識。

      【“張獻忠崇拜”】

      中國人歷來有崇拜那些暴力神的傳統,如河伯之類。他們有無法抵御的殘害人類的能力,所以獲得了被人們頂禮膜拜的資格。

      張獻忠在四川時,有一次領兵路過梓潼縣文昌廟,因聽說文昌君也姓張,遂認此神為祖,并且放過文昌廟附近的百姓不殺。他死后不久,這些沒有被殺的百姓感謝張獻忠的不殺之恩,在文昌廟中自發地為張獻忠塑了像,“綠袍金臉,獰惡狠狀”,當作神靈崇拜起來。

      直到乾隆七年(公元1742年),“張獻忠神”前一直香火繁盛,人們每年都來獻上豐盛的供品,以求威嚴強悍的張的靈魂保佑,或者至少不來殘害。

      據說張神非常靈驗,有求必應,遠近數十百里的人都紛紛前來進香。由于崇拜的聲勢過大,終于在乾隆七年,引起了官府的注意,被地方官毀了張獻忠神像,并把此像扔到路邊,任人踐踏。

      然而,官人走了不久,當地人民又重塑了張獻忠像,重新對他跪拜如儀(《張獻忠屠蜀考辨》)。特別是一些地方土匪,或者零星的農民起義武裝,對張獻忠更為崇拜;他們出去征殺前,都要專程來此,到張像前跪拜,以求保佑。

      張獻忠神像后來不知所終,然而三百五十余年過去了,張獻忠的靈魂仍然游蕩在我們這個民族的精神之中。在張獻忠死后三百年,我們還聽到過有人宣稱,中國死掉三億人,還剩有一半的人口,還一樣能成功?!爸袊慌麓蛘獭?,“殺二十萬人,保二十年太平”,這些說法還能屢屢聽聞。

      “張獻忠崇拜”是我們這個民族身上的一處危險病灶,雖然已被歷史之手割除,然而割除得并不徹底,時有復發可能。甚至直到1960年代,我們這片土地上還曾經發生過如湖南道縣的集體滅絕和吃人事件。所以,研究張獻忠殺人的原因,對我們這個民族來說,實不是一種獵奇,而是一種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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