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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蟲圖騰 ?。ǖ诙就辏?  第三季

      第三季

      后記

      《蟲圖騰》第二季是我至今為止寫得最沉重的一部小說,如果說《蟲圖騰》第一季只是個開頭的話,那么《蟲圖騰》第二季便是整個系列之中的第一個高潮。在最初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便被里面人物的事跡所感動,而當我寫《蟲圖騰》第二季的時候卻多次停筆,很多時候往往是含著淚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蟲圖騰》第二季也是我至今為止寫得最“痛”的一部小說,因為業余寫作的關系,只能每天深夜寫作,而我往往被文中人物的命運深深地觸動,寫起來就停不下來。以至于在創作的那幾個月里我的指甲斷裂四五次,而手指更是腫得像火腿腸,因此朋友戲言我是用敲擊每一個字的痛苦來記錄著文中人物的痛苦。

      謝謝我的編輯、策劃,以及廣大讀者對于《蟲圖騰》系列的支持,再次感謝你們。

      引子

      也許大多數人有過這樣的感覺,那就是某個場景讓你覺得似曾相識,明明不曾發生卻隱隱覺得曾經在什么地方遇見過,或者便是在夢中吧。而此時此刻我便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當我瞥見她的那一刻,血液幾乎凝固住了,我匆忙離開座位,慌亂地下了樓梯,回到了車里,任憑手機如何狂亂地響著也不敢再接那個電話。我臉色蒼白,顫抖著將手機扔到一邊,開著車回到了賓館。

      這件事發生在2008年的夏天,在爺爺潘俊住進醫院一周之后。在此期間我將爺爺所講的那個故事告訴過很多的朋友,除了一個人外,大多數人都只是不置可否地搖頭?;蛟S故事太過于離奇,已經超出了現實的范圍?!而這個人就是我的好友童亮。

      這位老友告訴我,如果能把這個故事講出來,一定非常吸引人。幾經考慮我終于接受了他的建議,將這個故事整理出來。而就在剛剛決定之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童亮的電話。

      “兄弟,有個人想見你!”童亮在電話中如是說?!跋胍娢??”我有些詫異地問道。

      “對,一個對你的那個故事感興趣的人!”童亮的語氣頗為神秘,“而且貌似她也知道一些關于驅蟲方面的事情!”

      “好!”聽到“驅蟲”兩個字我立刻答應了。收拾好行李之后我便起程來到了北京,與那個人約好在三環外的一家名叫四川圖騰的飯店會面。

      于是我早早地收拾好來到了四川圖騰,說實話,我心里有些忐忑,一來是要見久違的童亮,二來是關于他口中的那個對我的故事很感興趣的人。

      在坐下來大約半個小時之后,我瞥見門口一男一女走了進來,我的目光瞬間被男孩身邊的女子吸引住了??謶?,窒息,當時我的腦海一片空白,我簡直都忘記自己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逃出的四川圖騰。

      回到賓館之后我立刻沖了一個熱水澡,打開手機,里面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部是童亮打來的。我鼓足勇氣撥了回去。童亮有些生氣地說道:“兄弟,你放我鴿子??!”

      我沉默片刻說道:“我見到你們了!”

      “你見到我們了?”童亮有些詫異地重復道,“那為什么……”

      “如果你方便的話來一趟我住的賓館,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單獨談談!”我特意將“單獨”兩個字咬得極重,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略微沉吟了一下說道:“好吧,你住在哪里?”

      大約一個小時之后,童亮出現在了我的門外,果然我的感覺沒錯,當時陪同在那個女子身邊的男人真是童亮,簡單寒暄幾句我倆便進入了正題。

      “今天既然你已經到了又為何忽然離開呢?”童亮奇怪地問道。

      “還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的那件事嗎,關于十幾年前我的經歷?”我一邊點上一根煙一邊緩緩地說道。

      “你是說……”童亮未說完,我便將自己的左腕伸出,在我的左腕上有一處明顯的傷疤。童亮看到那處傷疤之后整個人都怔住了:“你所講的都是真的?”

      我點了點頭,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對于我來說,那個夜晚永遠是不堪回首的!”

      “那晚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童亮好奇地追問道。

      “那晚……”我嘆了口氣,走到窗簾邊。此時外面下起了蒙蒙細雨,霓虹燈在細雨中顯出幾分夢幻。童亮坐在窗前的電腦桌前一直注視著我,靜靜地聽我講述那晚所發生的事情。

      那是十幾年前一個盛夏的夜晚,剛剛放了暑假的我被送回到北蒙的老家與爺爺一起居住。此前爺爺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很模糊,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模糊,爺爺的形象也變得很神秘,只記得他不論冬夏始終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

      與爺爺居住并非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因為他從來不笑,臉上始終是那副冰冷的表情。那個夏天的夜晚,我忽然從噩夢中驚醒,發現爺爺不在旁邊。我清晰地記得那晚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圓,明晃晃地掛在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我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出門去。

      北蒙位于燕山山脈的群山之中,本來人家也不過十數戶而已,爺爺所居住的地方更是在這村子的最里端,與外面的人家基本隔絕開去。我站在門口,白花花的月光落在身上,雖然是盛夏時節,但這山中的夜風吹過身上依舊涼颼颼得讓人覺得有些寒意。

      環顧四周,卻并未發現爺爺的蹤跡,一時間我有些害怕,我焦急地四處尋找爺爺,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胸口萌生出來,我扭過頭在屋子中尋找,鬼使神差般地來到房子后面的院門口。平日里這個院子總是上著鎖,不過今天晚上那扇門卻微微地開著。幾乎沒加思考我便推開了那扇門,我心想爺爺應該就在這院子里面。

      院子里有一間小屋子,像是柴房,我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口輕輕地推了一下,那扇門竟然“吱呀”一聲敞開了。屋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張桌子,桌子的下方隱約透射出淡淡的微光,我走近一瞧,在那桌子的下面竟然有一個小小的入口。我小心翼翼地沿著梯子向下面走去,隨著身體逐漸進入,一股涼颼颼的冷氣襲來,我微微將衣服裹緊,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誰知那梯子上布滿水汽,我腳下一滑,一個趔趄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頓時覺得胳膊一陣陣酸痛。

      我一面揉著胳膊一面抬起頭,整個人都立馬怔住了,在我的眼前竟然平躺著一具女尸。是的,那個女子躺在一張床上,像是熟睡一般,看樣子不過二十歲出頭,雙眼微閉,相貌精致。我站起身來試探著伸出手輕輕在那女子的身上碰了一下,誰知那女子忽然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她鋒利的指甲瞬間刺破了我的皮膚,我只記得鮮血汩汩從我的手腕處流淌出來,接著所有的記憶都開始漸漸地模糊了下去。

      當我將這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童亮之后,他一直低著頭沉默著,良久之后才說道:“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點了點頭。

      “因此你離開了北蒙,直到今年才再次回到那里,是嗎?”童亮追問道。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其實在那之后還發生了一些事情,只是因為事情也許說出來更難以讓這位兄弟相信,因此我選擇了謊言:“算是吧!”

      “那……這跟你見那個女孩子有什么關系呢?”童亮不解地問道。

      “也許你不會相信,但這絕對是個事實!”我沉吟幾秒之后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個女孩和那具女尸長得一模一樣!”

      我的話音剛落,外面忽然閃過一道紅色的閃電,接著一聲巨響,似乎整棟樓都在巨響中震撼,我和童亮面面相覷,或許這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雷聲過后,童亮忽然臉色蒼白地站起身對我說道:“沐洋兄,有件事我忘記和你說了!”

      “嗯?”我詫異地望著童亮,與此同時,我的房門竟然傳來一陣敲擊聲,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難道是她?”

      童亮無奈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輕輕地打開了房門,一個上身白色T恤、下身牛仔褲,長發披肩的女孩子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與那女孩子四目相對,屋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過了片刻童亮才清了清喉嚨說道:“沐洋兄,這就是我和你說的……”

      “你就是潘沐洋?”未等童亮介紹完,女孩子便徑直走到我的面前,我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兩步,遲疑了一下微微地點了點頭。

      女孩的臉上露出一絲驚喜的表情?!敖K于見到你了!”她如釋重負地說道。

      “你是……”

      “呵呵,我的中文名字叫歐陽左月!”女孩子說著一口流利的漢語,這點讓我始終無法將她與一個外國人名聯系在一起。

      “對了,沐洋兄,忘記告訴你了,她是日本華僑!”童亮介紹道。

      “你剛剛說你姓歐陽!”我追問道。

      “呵呵,嗯,如你所料,我就是火系驅蟲師的后人,不過現在我就職于日本的一家文化公司,主要負責與中國的一些出版社合作出版一些日本作家的書籍,也正因為如此才和童亮相識,后來他提起你的那個故事,所以我便拜托他幫我找到您!”歐陽左月客氣地說道。

      “哦,原來是這樣!”雖然是這樣,我的腦海中卻在思考著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她怎么會和那具女尸長得如此相似,難道那具女尸是……我不敢繼續想下去。

      “關于你所說的那個故事是道聽途說還是確有其事?”歐陽左月一雙清澈的眸子望著我,讓我防備的心瞬間瓦解了,我伸出右手,輕輕將袖子擼起來露出那兩道傷疤。她盯著我手腕上的傷疤,目光復雜地搖了搖頭:“她……果然還在!”

      “她?”我和童亮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之后兩個人四目相對。

      “難道你知道我爺爺密室中那具女尸的來歷?”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歐陽左月點了點頭,正在此時,她的手機不失時機地響了起來。歐陽左月接通電話,口中說著日語。大概十分鐘左右,歐陽左月忽然停住了,她猶豫了一下,扭過頭注視著我,那種目光讓我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電話里的人想和你說幾句話!”歐陽左月語氣懇切地說道。

      “可是……”我望了望身邊的童亮說道,“可是我不會日語!”

      “沒關系……”說著歐陽左月將手機遞給了我,我疑惑地接過手機放在耳邊,里面傳來了一個老人的聲音。

      ※※※

      整個晚上我都被一種似真似假的幻覺包圍著,這里是三元橋旁邊的一家酒吧,我蜷縮在一張舒服的沙發上,沙發后面是一個棕色的落地窗,童亮坐在我的對面,接了那個電話之后歐陽左月便匆忙離開了。

      “沐洋兄,那個電話是誰打來的?”幾杯酒下肚之后,童亮終于忍不住問道。

      “哎,一個我至今都不敢相信還活著的人!”我長嘆了一口氣,點上一根煙,扭過頭透過那棕色的落地窗向外望去。

      “亮,我決定將這個故事寫成小說!”我像是忽然想通了一樣說道。

      “嗯,好哇!想好名字了嗎?”童亮一直對我的作品極為支持,此刻見我終于想通了,頗為欣慰地說道。

      我舔了舔嘴唇,恰在這時落地窗外面閃爍著一排巨大的紅色熒光燈“四川圖騰”:“就叫蟲圖騰吧!”

      童亮想了想之后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如約來到了歐陽左月所在的公司不遠處的一家咖啡廳,她早已經等在那里了。見到我之后,歐陽左月顯得格外熱情,在服務員端上一杯咖啡之后,她終于打開了話匣子。

      “沐洋君,其實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忐忑,擔心今天你不會來!”歐陽左月說話的風格一直都是開門見山,省去了所有的客套和擦邊球。

      “呵呵?!蔽业匦α诵?,“只是我不知道爺爺究竟會不會接受!”

      “嗯,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把你約到這里也是希望能先見見潘老先生!”歐陽左月懇切地說道。

      我低下頭有些猶豫地說道:“讓我再考慮一下吧,現在已經是爺爺最后的日子了!”

      歐陽左月顯然有些失望,不過她頗為理解地點了點頭。接下來的一天,她給我介紹了由他們代理的一些日本作家的作品。

      傍晚的時候我回到了北京某軍醫醫院,走進特護病房,爺爺正安詳地躺在床上,雙眼微閉。父親坐在他前面的沙發上,手中擺弄著一根煙,顯然醫院中禁止吸煙的規定將他折磨得夠戧。

      我輕輕地推開門,父親立刻抬起頭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著煙走了出去。我點了點頭,坐在沙發上。父親剛剛關上房門,爺爺便睜開了眼睛,他望著我說道:“沐洋,你見到什么人了是嗎?”

      我詫異地望著眼前的爺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爺爺,您……您說什么?”

      “哎,你應該見過一些人了吧!”爺爺長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個人也是驅蟲師,她已經在你不知不覺的時候在你身上留下了記號,或許現在你已經知道在你身上留下傷口的那個人是誰了吧?”

      “咦?”我錯愕地望著雙目微閉的爺爺,似乎這個老人對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早已了然于心了。

      “爺爺,我只是不懂為什么她……”我抬起頭小心地望了一眼爺爺,接著說道,“為什么她會被您藏在密室里!”

      爺爺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掠過一絲悲傷的神情,他頓了頓說道:“沐洋,推我出去走走吧!”

      我連忙點了點頭將輪椅推了過來,爺爺雙手支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來,我剛要上前攙扶,誰知卻被爺爺一把手擋住了,我識趣地向后退了兩步,爺爺這才艱難地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走到住院部后面的花園中,在一棵梧桐樹下停了下來,陽光和煦地灑在爺爺身上,對于爺爺來說,住院的生活簡直生不如死,他閉著眼睛像是享受一般。

      忽然爺爺伸出左手做了一個“夾”的手勢。我會意,爺爺是想抽一根煙,但是大夫曾千叮嚀萬囑咐不準爺爺再吸煙了,對于一個肺癌晚期的患者來說,吸煙無異于火上澆油。我搖了搖頭,咬著嘴唇說道:“我沒帶煙!”

      “呵呵!”爺爺微微笑了笑說道,“沐洋,知道嗎?你永遠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對于我來說,吸煙和不吸煙也許只是少活一天或者多活一天的事情而已?!?

      我沉吟了片刻,將一根煙點燃,看看四下無人,便把煙遞到爺爺手里,爺爺吸了一口煙,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我連忙上前。轉眼間爺爺微微搖了搖頭說道:“沐洋,你過來!”

      我好奇地走到爺爺面前,只見爺爺從懷里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紙包遞給我說道:“這個你帶上,如果看到那個人,就把這個紙包交給他,告訴他這輩子我是不會再見他的!”

      “爺爺……”我詫異地望著爺爺,只見他吸了一口煙閉上雙眼,沖著我微微擺了擺手,示意我離開,自己坐在陽光里享受著那縷溫暖。

      我將紅色的包裹放在自己的包里,正要出去,恰好與父親迎了個正著。父親一臉愁容地望著遠處的爺爺,手中拿著一張化驗單。

      “爸爸,怎么了?”此刻我已然從父親的表情中察覺出了一些端倪。

      “大夫說你爺爺恐怕只有一兩周的時間了!”爸爸輕聲說道,這個消息對我卻如同驚雷一般。

      “真的……真的只有一兩周了嗎?”我知道這個問題等同于沒問,父親點了點頭,遞給我一支煙說道:“沐洋,這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出行,多陪陪他吧?!?

      我吸了一口煙諾諾地點了點頭,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爺爺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沐浴在陽光中……

      “你們怎么能在這里抽煙呢?”一個身材高挑的女護士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煙丟在地上,用力地踩了一腳說道,“你們沒看到后面的牌子嗎?”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那里果然有個“禁止吸煙”的牌子,我無奈地和父親對視了一下,只見那個小護士向爺爺的方向走了過去,爺爺的指尖還夾著那半截煙,她走到爺爺身旁站了一會兒,聲音柔和地說道:“您是不能吸煙的!”

      爺爺抬起頭,順從地將手中的煙掐滅,遞給那個女護士。那個女護士接過煙尋了一個垃圾箱,丟了進去之后推著爺爺輕聲說道:“昨天晚上您去了什么地方?”

      這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卻讓我身體一顫,昨晚應該是父親在守夜,我扭過頭望著父親,他一臉凝重地望著爺爺,顯然他也聽到了剛剛那護士所說的話。

      “爸,昨天晚上……”我向父親詢問道。

      父親無奈地搖了搖頭,似乎對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毫無記憶。

      ※※※

      與歐陽左月約定的時間是第二天的中午,我醒來的時候手機正不停地狂叫著,我含含糊糊地接通了電話,那邊便傳來了歐陽左月的聲音。

      “ohayo?。ㄈ照Z:早安)”歐陽左月輕聲說道。

      “哦,早上好!”我坐起來半靠在床上,隨手抽出一根煙叼在嘴里。

      “您……”歐陽左月有些猶豫地問道,“您決定了嗎?”

      “嗯!”我堅定地說道,“一會兒我們在機場見吧!”

      “那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歐陽左月顯然沒想到我會如此痛快地答應,過了一會兒接著說道,“那老先生他呢?”

      我咬了咬嘴唇說道:“恐怕他不太想見那個人!”

      “哦!”歐陽左月的語氣中明顯帶著幾分失落,不過片刻之后她依舊打起精神說道,“不過能見到您,我相信他一定會十分開心的!”

      “呵呵!”我微笑著瞥了一眼放在床頭的那個紅色布包,里面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呢?

      大概用了三個小時我終于來到了首都機場,將車停在停車場之后,歐陽左月便給我打來了電話,她告訴我她在候機大廳等著我。

      來到候機大廳的時候,我見歐陽左月穿著一身合體的淡紫色連衣裙,與昨天見到的那個干練的女孩子完全判若兩人,此刻她站在候機大廳門口,手中攥著手機焦急地等待著,見到我之后她便向我揮了揮手。

      我們兩個人來到候機大廳的出口處,歐陽左月抬起頭望著頭頂上的數字牌。

      “他大概什么時候到?”我望著歐陽左月說道。

      “哦,大概還有半個小時的樣子!”歐陽左月有些抱歉地說道,“讓您和我一起等實在抱歉!”

      我搖了搖頭說:“沒事”。話雖如此,其實我心中依舊有些忐忑,電話中的聲音是個老人,我已經大抵猜出了他的身份,可是心里卻總有一分不安,似乎這個人的到來會改變什么。

      大約半個小時之后,一架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片刻之后出口處便擠滿了接機的人。歐陽左月站在護欄外面向內張望著,臉上時不時露出喜悅或是失望的神情。

      待那些人都走光了之后,歐陽左月抱歉地望著我說道:“抱歉,只是他們應該坐的就是這班飛機,怎么會……”忽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眼前一亮,臉上立刻出現了笑容,拉著我向后面飛奔而去。我就這樣被她拉著奔到門口的時候,一個看上去七十多歲精神矍鑠的老者戴著一副棕色眼鏡站在我和歐陽左月的面前,在他的身后站著兩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提著行李和包裹,看來是他的隨從。

      “爺爺,您來了!”歐陽左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住眼前的老人,而我呆呆地站在一邊觀察著眼前這位日本老人,忽然我發覺那個老人也在用同樣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爺爺,這就是……”還未等歐陽左月說完,那老人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左腕,將我的衣服向上擼起,左腕上的傷疤立刻露了出來。那老者痛苦地皺著眉頭,輕輕摘下眼鏡,兩行清淚從他的眼眶流了出來,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鄭重其事地說道:“對不起!”

      他這一連串奇怪的舉動讓我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我上前一步想要去攙扶眼前的老者,誰知他卻厲聲道:“請你不要動!”

      話畢他畢恭畢敬地跪在我的面前,雙眼始終盯著我手腕上的那兩道傷疤,似乎他并不是給我下跪,而是給我手腕上的那兩道深深的傷疤下跪。

      于是在首都機場便出現了這樣的一幕:一個年過古稀的日本老人跪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的面前,不明就里的人將我們團團圍住,我甚至能感到人群中那種不可思議的眼神落在身上的灼熱感。

      過了良久老者才站起身來,有些歉意地說道:“我們走吧!”

      圍觀的人讓出一條路,他的隨從走在前面,老者在歐陽左月的陪同下跟在他們后面,而我則一直跟在最后,似乎還沒有徹底從剛剛那幕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一直坐上車,我才從人們那奇怪的眼神中逃脫,而我此時也漸漸清醒了過來。

      這是一輛加長的黑色別克,我坐在老人和歐陽左月的對面,歐陽左月的手始終放在老人的手中,而老人卻一直望著窗外,不時發出低聲的嘆息。

      “爺爺,您多久沒回過北京了?”歐陽左月似乎想打破這死一般的沉寂。

      “六十年,六十年??!”老者重復著,“全變了,以前的所有都變了!”忽然老者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樣抬起頭說道:“孩子,你爺爺……”

      “爺爺,對不起,好像潘爺爺不想見您!”歐陽左月十分內疚地說道。

      聽到這話之后,老者臉上的神采頓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他沉沉地低下頭,過了片刻自顧自地笑了笑說道:“他……始終還是不肯原諒我??!”

      雖然我想安慰眼前這個老者,但是卻始終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話語,或許他們那一代人的事情對于我們來說永遠是個謎,即便能揭開其中的奧秘也未必能了解他們的心境。忽然我想起臨行前爺爺給我的那個紅色布包,我連忙從包里拿出那個布包遞給老人說道:“這個……是爺爺讓我交給您的!”

      老人聽到我的話眼睛放光,立刻來了精神,慌忙伸出手接過那個紅色的布包。那個瞬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那個布包一層層地剝開,只見一個翠綠色的、一指長的、上面有兩個小孔的哨子出現在他的掌心,幾乎與此同時,老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身體不停地顫抖著。他雙手捧著那枚哨子,良久之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謝謝,謝謝潘哥哥,謝謝!”老者望著窗外不停地重復著。

      回到他們所下榻的酒店,立刻有幾個護士走了上來,其中一個人推過來一輛輪椅,誰知老者卻拒絕坐上去,他極為抱歉地告訴我由于輸液的緣故讓歐陽左月先陪我待一會兒。我點了點頭,剛剛實在看不出這個精神如此矍鑠的老人竟然還需要輸液。

      在這家酒店二樓的一家星巴克里,歐陽左月和我的面前各放著一杯咖啡,她始終在用勺子攪拌著那杯咖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終于她忍不住說道:“請你……請你帶我去見你爺爺,我想當面求求他,求他見我爺爺一面!”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對于爺爺的性格我再了解不過了,他決定的事情是絕不會改變的。

      “求求你了!”歐陽左月一把抓住我的手說道,“其實爺爺已經病入膏肓,早在十幾年前便一直臥床不起了,最近忽然來了精神,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大夫說恐怕他的大限已到,人忽然這么精神可能是回光返照。我知道爺爺一生的心愿便是能回到中國,能當面見見潘爺爺!”

      我咬著牙想了想然后說道:“好吧,那我再試試吧,不過……”

      誰知我的話音未落,歐陽左月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那就拜托您了!”

      她的舉動讓我有些騎虎難下,我無奈地笑了笑。晚餐的時候,我們又見到了那個老者,他的臉上一直保持著微笑,似乎精神極佳。

      晚上在我即將離開的時候,老者一直將我送上車,推開車門的瞬間,老者將一本書還有一個信封遞給我說道:“拜托將這兩件東西帶給潘哥哥!”

      我拿著那兩樣東西猶豫片刻,微笑著點了點頭。歐陽左月用一種幾近哀求的目光望著我。我明白她眼神中的意思,微笑著坐進車里。

      見到爺爺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父親因為有事暫時讓弟弟來陪同,我進來的時候弟弟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爺爺看見我微微笑了笑說道:“見到他了?”

      我點了點頭,坐在爺爺旁邊的椅子上,將今天見面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最后拿出那本書還有那個信封。爺爺接過那本書,上面寫著《百年蟲史》。爺爺嘆了口氣,接著將書放在一旁,打開信封,幾張黑白照片從里面掉了出來,爺爺一下子怔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照片拾起來說道:“沐洋,把燈打開!”

      我連忙將燈打開,爺爺將幾張照片放在眼前輕輕摩挲著,照片已經泛黃,但依稀可以辨認出上面的幾個人,其中那個女孩長得竟然與歐陽左月毫無二致,更確切地說,也許她便是爺爺藏著的那具女尸吧。

      爺爺目不轉睛地看了片刻之后,將那沓厚厚的照片輕輕地放下,長嘆了一口氣。照片從他的腿上滑落下來,一張照片飄然從床上落在地上,我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照片拾起,就在我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拍攝地應該是一個山坳中的荒草地,在那郁郁蔥蔥的荒草之間隱約能看到一根草的形狀與周遭完全不同,這根草沒有葉子,只是孤零零地向上生長著,與周遭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而順著那根草向下望去雖然由于角度的關系光線比較模糊,但依舊能辨認出那根草下面的東西,竟然是……一顆人頭。

      爺爺似乎發覺了我神情的變化,他扭過頭接過那張照片看了片刻,然后雙目微閉沉吟片刻說道:“沐洋,記不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的人草?”

      “人草?”我的腦子在快速地旋轉著,沒錯,爺爺在幾天之前曾經和我說過一些關于人草的事情,瞬間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向爺爺手中的那張照片瞥了一眼,難道那就是爺爺說的人草?

      爺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默默地點了點頭說道:“沒錯,這就是人草!”

      我盯著那張照片出神,我原以為爺爺所說的人草根本不存在,沒想到世界上果然有如此離奇的植物,而讓我更加好奇的是在當時的條件下究竟是誰拍攝了這張照片,而且還能保存至今?看著爺爺雙眼微閉,鼻孔中傳來一陣均勻的呼吸聲,我將那幾張照片整理好,輕輕站起身退出了病房。

      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不大,纏綿悱惻繚繞在周圍,就如同那些糾纏在我心中的謎團一樣,牽牽連連,卻始終找不出頭緒。

      真的存在人草?那張照片究竟是誰拍攝的?還有他們在離開安陽去往新疆的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么?為什么那具尸體會被爺爺保存在北蒙的密室中?這所有的疑問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想到這里,我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的天橋上,正在此時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我拿出手機,上面竟然是歐陽左月的號碼,看看時間,此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她怎么會這么晚給我打電話呢?

      我接通了電話,聽筒里傳來了歐陽左月急促的喘息聲:“您能不能和潘爺爺說一說見見我爺爺?”聽得出來她的情緒似乎非常激動,一時間我竟然不知道應該如何拒絕她,因為爺爺的態度似乎始終沒有轉變的意思。沉默了幾秒,就在我剛要開口的時候,歐陽左月搶在我的前面說道:“爺爺恐怕熬不過今晚了!”

      她的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瞬間刺入我胸口那個最柔軟的部位,只是讓我疑惑的是今天見到他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怎么會如此突然?

      “求求你,這是爺爺臨終前最后的一個心愿了!”歐陽左月聲音嘶啞,幾近哭腔,我咬了咬嘴唇,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再試試,一會兒我聯絡你!”

      回到醫院的時候我的心里有些忐忑,推開房門,弟弟一激靈從沙發上坐起來,而爺爺始終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眼微閉。我輕輕走到爺爺的身旁,猶豫著應該如何開口,正在這時爺爺睜開了雙眼正好與我四目相對,我瞬間鼓起的勇氣全部消失殆盡。

      “沐洋,你……”爺爺狐疑地盯著站在他面前渾身濕淋淋的我說道。

      我咬了咬嘴唇,最后將剛剛歐陽左月打來電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了爺爺,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似乎并不驚訝,神情依舊平靜如初,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把我的衣服拿來吧!”

      午夜過后的北京霓虹閃爍,但是路上的車卻并不多。按照歐陽左月所指明的路線,車子很快便停在了他們所下榻的賓館前面。我撐著傘將爺爺請下車,歐陽左月和兩個隨從早已等在賓館的門口,見到我們馬上迎了上來。

      “潘爺爺……”歐陽左月輕聲喊道,爺爺微微笑了笑,跟著他們來到了那老者的房間。

      此時房間中的氣氛異常緊張,幾個護士在焦急地忙碌著,站在門口能隱約看到床上的老者臉上戴著一個大大的氧氣罩,歐陽左月走上前去向一個大夫模樣的人詢問道:“我爺爺現在狀況怎么樣?”

      大夫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哎,人現在還在昏迷中,以他的身體狀況能支撐到現在已經算是個奇跡了,如果不長途跋涉的話說不定還能再撐兩天,可是現在……”

      歐陽左月一個箭步沖到床邊跪在床頭輕輕地喊著:“爺爺,爺爺你快醒醒,你看我終于把潘俊爺爺請來了,您睜開眼睛看看??!”

      可是任憑歐陽左月如何叫喊,老人卻始終昏迷不醒。爺爺站在門口長嘆了一口氣,緩步走上前去,將歐陽左月扶起坐在床邊,將手按在老者的手腕上,之后從衣袖中掏出一個黃色的布包打開,里面是數枚銀針。爺爺抽出一根銀針插入老者的眉心,輕輕捻動,又拿出一枚銀針插入老者的風池穴,一會兒工夫,老者的手指輕輕顫抖了兩下,緩慢地睜開了雙眼,那混濁的目光在與眼前這位老人接觸的瞬間便恢復了光彩。爺爺望著剛剛蘇醒的老者緩緩地拔出兩枚銀針,剛要將手撤走,誰知那老者不知從何處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爺爺的手,嘴唇顫抖,兩行清淚從眼角處緩緩流淌了下來。

      “潘……潘哥哥……”聲音幾乎是在嗓子眼里回蕩著,如果不仔細聽的話根本無法聽清。

      爺爺點了點頭微微笑了笑,卻始終一言不發。

      老者掙扎著似乎是想從床上坐起來,可是剛剛那緊緊的一抓早已經透支了身體里所有的力氣,爺爺輕輕按住他的手示意他躺好,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老人聲音嗚咽,淚水打濕了枕巾。

      爺爺搖了搖頭依舊不發一言。

      “以前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們,害了所有的人!”老者懺悔道,“等我知道自己錯了的時候卻已經無法挽回了!”

      “六十年了,一代人的時間,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爺爺長嘆了一口氣說道,“現在你我都已經到了這把年紀,該休息了!”

      老者聽了爺爺的話欣慰地點了點頭,像是真的疲倦了一樣,他長出一口氣,眼睛微微閉上,片刻工夫,屋子中的儀器傳來了尖銳的刺鳴聲,老者的心跳停止了跳動。爺爺站起身走到窗前,身后的大夫在緊張地忙碌著,窗戶的玻璃上映出爺爺眼角中的一絲淚水。

      ※※※

      老者的葬禮被安排在第二天,爺爺因為身體的關系沒有參加,卻讓我轉告歐陽左月要他當天晚上到爺爺住的病房來一趟。

      我靜靜地坐在爺爺的對面,夜晚緩緩拉開了黑色的帷幕,一只夜梟從頭頂上飛過,如同黑夜的使者一般俯瞰著這片神秘而怪異的大地,而在這狹小的病房中,有祖孫兩個人與歐陽左月姑娘一起正在追憶著百年前的往事。

      第一章 北平城,墨玉初現世

      午夜剛過,繁星似雨點般灑在暗黑色的天幕上,夜風吹過,宛若無數只眼睛般一眨一眨的。這夜幕之下的北平城終于擺脫了一天的喧囂沉沉入夢,顯得格外安靜。在素有“東富西貴”的北平的西城區一所內外三進的院落中卻傳來一聲尖利的電話鈴聲。

      梨木雕花大床上的一對男女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驚醒,女人習慣性地將手蓋在男人的耳朵上,心想這煩人的鈴聲響一陣便會停歇??烧l知事與愿違,這該死的電話像是催命符一般響了一遍又一遍。男人早已經醒了,此刻將女人的手向一旁一推,氣沖沖地沖下床,拿起電話便道:“催催催,催命呢?還讓不讓老子睡覺?”

      電話那邊卻不生氣,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之后吸了一口氣道:“我是來救你的!”

      這個聲音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將氣沖沖的男人從夢中驚醒,他的語氣立刻恭敬了起來:“對不起,原來是閣下您,您有什么吩咐?”

      電話那邊的男人沉吟片刻說道:“今晚就是你的死期!”那人電話中的語氣不重,卻聽得眼前這男人渾身冷汗淋漓,他清楚地知道對方是什么人,更清楚他絕不會在這半夜三更來和他開這種玩笑。

      男人感覺自己的膝蓋像是一下子被蒸熟了,立刻軟了下來,他跪倒在地,聲音充滿了哭腔地說道:“您……您一定要救我一命!”

      “呵呵!”電話中的人似乎對這種哀求毫不在乎,過了良久才說道,“我救不了你,但是有一個人可以救你!”

      “誰?”絕望的男人似乎瞬間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怎肯放棄?

      “你!”這個字說得簡短而有力。

      男人打開臺燈半臥在床上,嘴里叼著一根煙,顫抖的右手捏著一根火柴卻遲遲沒有劃亮,酣睡的女人被臺燈晃醒,見他始終叼著煙卷發愣,額頭和雙手溢出涔涔冷汗,不禁有些驚訝地說道:“發生什么事情了嗎?”

      “???”男人這才緩過神來,喉頭上下顫了顫說道,“沒事,你早點兒睡吧?!迸c此同時劃亮了火柴,深深吸了一口煙,稍微冷靜了一下,瞥了一眼女人,見她始終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這才盡量讓自己平靜地問道:“現在幾點了?”

      女人伸長脖子向自己旁邊床頭柜上的鐘望了望,說道:“已經快兩點了,明天警察局不是還有事嗎?快些睡吧!”

      誰知男人的身體猛然戰栗了兩下,將手中的煙蒂掐滅在一旁的煙灰缸中,把被子撂到一旁,快速穿上外套。女人望著男人奇怪的舉止卻始終一言不發。直到最后男人將手槍掏了出來,拔下彈夾細細檢查一番的時候,女人才忍不住問道:“這么晚還要帶槍出去?”

      男人將槍別在懷里一邊穿著外套一邊說道:“你安心睡覺吧,天亮我就回來!”說完男人戴上一頂帽子匆忙關上門走了出去。

      外面繁星似錦,黑色的天幕,閃爍的星光像是有人特意擦拭過一般,男人將大門鎖好之后并沒有開車,而是鉆進了旁邊的一個黑糊糊的小巷子中,他一面走一面警覺地豎起耳朵聽著身后的動靜,這個小巷子有百米深,在巷子的另一面則是寬敞的大路,男人拐過一個巷角,隱約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他略微放慢了腳步,有些遲疑地將手下意識地在腰間的配槍處摸了摸。

      冷汗順著脊背緩緩流淌,對方在電話里說得很清楚,這將是最后一次找他,如果他事情辦得好的話以后就不會再來麻煩他了,同時他也知道這一次絕不會像之前一樣輕松。他走到轎車前面,轎車的門緩緩打開,一只手拄著一支文明棍,一頂帽子帽檐拉得很低的人正坐在車里,口中叼著一根上等雪茄。

      那人用手中的文明棍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男人會意地坐上車,隨手關上車門。大概半個小時之后,男人從車上下來,恭敬地望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離去,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男人見那轎車離開之后這才松了一口氣,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此時剛剛三點,距離天明還有一個多小時。他知道現在還來得及,他要完成這件事需要一個人,一個現在還被關在牢房中的人。

      想到這里,男人轉身走進深巷,坐上自己的車向北平東城炮局胡同駛去。這炮局胡同內的監獄原是北平陸軍監獄,日本人進入北平城中之后這監獄雖然表面上與之前無異,但是男人知道在這所看似平常的監獄的地下有兩間用混凝土澆筑得異常堅固的牢房,牢門是一寸厚的鋼板,那牢房中沒有通風口,只有一盞昏黃的電燈,終日不見陽光。至于被關在那兩間牢房中的人,男人卻有所耳聞,雖然日本人將那兩個人的消息遮掩得密不透風,但他始終是北平城警局的局長,因此他還是知道他們的大致情況的。

      這兩個人的身份極為特殊,這點從他們被關押的監獄的嚴密程度不難看出,其中之一便是男人今天要去見的人。他曾有幸見過被關人的檔案,雖然只有薄薄兩頁紙,寥寥數百字又寫得極其隱晦,但憑借男人這么多年的經驗依舊嗅出了其中濃重的陰謀味。內中之人年過古稀,可幾乎有三十年是在這樣被囚禁的狀態下度過的,日本人將此人從東北帶到北平然后秘密安排于此,而且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人來對這個老人進行威逼利誘,明眼人一看便能知曉在他身上一定藏著一些日本人極想知道的秘密。至于關在另外一間監獄中的人,男人卻不得而知,那個人竟然連檔案也沒有。

      車子在北平城中疾馳著向東城炮局胡同二十一號而去,炮局監獄門口是一個小小的崗樓,與北平城中絕大部分監獄不同的是,這里的守衛是清一色的日本人。男人將車停在門口,立刻有兩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小跑著奔了過來站在車前,男人拿出工作證,日本兵疑惑地接過證件,上面寫著:北平警察局局長方儒德。

      日本兵看完之后立刻雙腳立正行了個軍禮,挎上槍,雙手將證件呈上去,然后沖著身后揮揮手。兩個日本兵將擺在門前的路障除去,方儒德這才微笑著開著車駛進監獄。將車停下之后方儒德看看時間,還有一刻鐘便天亮了,他要趕緊見到那個人。

      方儒德坐在車里咽了咽口水,他知道即便現在自己是北平警察局局長,但如果想見那個人也絕非易事,弄不好真的會搭上自己的性命。他摸了摸自己腰間的手槍,心想如果能順利完成任務則罷,即使日本人翻臉也絕不能讓他們抓住,自己了斷總比被這群小日本折磨死要好得多。

      大概三分鐘之后方儒德才推開車門,他站在外面扯了扯衣角,邁開步子向監獄走去。在監獄的門口有一個辦公室,里面的人是監獄長。方儒德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后輕輕叩擊了兩下房門,片刻之后里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隨著“吱呀”一聲,門軸輕微地轉動,那扇門打開了。

      一個身材魁梧、臉色黢黑、留著小胡子的日本軍官出現在方儒德的面前,這人與方儒德有過一面之緣,不過此刻在此地見到方儒德臉上依舊露出了詫異之色,過了片刻那日本軍官才站直了行了個軍禮叫道:“方局長!”

      方儒德微微笑了笑,一雙小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嘿嘿,山田監獄長別來無恙!”說著從口袋中拿出一包煙遞給山田,山田輕輕地擺了擺手拒絕了。方儒德的煙停在半空兩秒,然后識趣地拿出一根叼在口中點燃。

      “方君,你今天到訪是為了什么?”山田操著一口并不流利的漢語說道。

      方儒德將手中的火柴在空中晃了兩下熄滅之后說道:“我今天來提審一個犯人!”

      “哦?”山田顯然有些詫異,按理來說方儒德雖然是北平警察局局長,但卻無權提審這炮局監獄的犯人,除非他有特別的需要,且經過特高課特批。

      未等山田說話,方儒德又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字條遞給山田,這張字條是剛剛在車上那人交給方儒德的,并叮囑他將這張字條交給山田,山田是絕不會為難他的。其實方儒德早已猜到字條的內容了,只是當他真正打開字條瞥見松井尚元幾個字的時候還是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這松井尚元豈是等閑之輩,他是北平城特高課的一號頭目,他有些后悔應該先看看這張紙條,或者應該讓那人改寫一個人的名字,如果這張字條一旦被發現是偽造的,那么自己便命在旦夕了。

      山田接過字條打量了一番,又抬起頭看了看方儒德,一頭霧水地凝住眉頭,之后又將字條仔細看了一遍。方儒德雖然表面鎮定可是心中卻早已打起鼓來,右手放在腰間。大約過了三分鐘,山田抬起頭微笑著說道:“方君,我立刻派人帶你去見那個人,不過……”山田上下打量了一下方儒德,最后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間說道:“你不能攜帶武器!”

      方儒德雖然心中極不樂意,卻也只是微笑地掏出手槍遞給山田,之后山田對著外面喊了一句,一個日本兵快步奔了過來,行了一個軍禮,山田嘰里咕嚕地說了幾句日語,那日本兵一直不停地點著頭然后“哈依”一聲。

      “方君,他會帶你去見那個人的!”山田扭過頭對方儒德說道,“我還要打個電話!”

      方儒德連連點頭,跟著那日本兵向監獄內中走去。這炮局監獄并不算大,但在這北平城中的名氣卻不小,因為此前日本人集中營式的管理,此時這個原本不大的監獄更變成了一個勞工中轉站,最多的時候關押過三千多人,而這些人最終會經過天津塘沽港經海運運至日本各地。方儒德隨著日本兵穿過前面的兩排房子,后面則是一個高高的塔樓,這里關押的都是重刑犯,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抗日英雄”吉鴻昌。此刻方儒德順著那塔樓的臺階拾級而下,一股陰冷之氣從下面不停地向上涌,帶著濃重的臭味和霉潮味,方儒德一面掩著鼻子一面跟在日本兵的后面,走下臺階。不太寬敞的走廊黑糊糊的,頭頂數盞昏黃的白熾燈根本照不了多遠。那兩間混凝土澆筑的監獄立在走廊的最深處,相對而建。

      厚厚的鐵門上掛著一層厚厚的鐵銹,就連那門上的鐵鎖也生滿了銅銹,只在鐵門下面有一個小小的開口,應該是平日里送食物用的。那日本兵站在門口從懷里掏出一串鑰匙,之后在那把巨大的鐵鎖上捅了一會兒才將門打開,那日本兵用盡全力將鐵門移開一道可供一人進出的縫隙,然后挺直身子行了個軍禮。

      方儒德捏著鼻子點了點頭,從門縫向內中望去,一股濃重的臊臭味從里面猛沖出來,差點兒將他熏得暈過去,他連忙掩住鼻子心中暗罵道:“他娘的,要不是該死的任務,打死老子也不會來這種鬼地方?!彼麄戎碜鱼@進牢房,這牢房不大,里面陰冷潮濕,墻角甚至還掛著霜。在他面前是一張鋪著稻草的鐵窗,地上散落著紙屑,近前的一張桌子上散落著奇形怪狀的鐵絲和零件,卻看不到這牢房之中的人。

      方儒德扶了扶眼鏡向四周望了望,忽然發現在那鐵床的床腳處竟然拴著一根鐵鏈子,順著那鐵鏈子的方向望去,在牢房的東北角有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在蠕動著。方儒德走進牢房,這時,那個黑糊糊的東西語氣低沉地說道:“又換人了?”

      這句話聽得方儒德一頭霧水,只見那個身影蹣跚著從角落中走了出來,他雙手端著一個裂了一角的搪瓷罐,一面走一面將罐子中的水一飲而盡,方儒德再次向四周望了望,原來在牢房的四周霜已經融化成水,剛剛那人便是在那里接的水喝!

      老者喝完水之后已經抱著那個罐子坐在了桌子前面,此時方儒德才看到這老者形容枯槁,須發斑白,破衣爛衫,臉上和裸露的胳膊上滿是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疤痕,新舊疊加,慘不忍睹。

      “是在這里還是去審訊室?”老者一雙烏黑的眸子似乎具有某種穿透力一樣,看得方儒德渾身不自在,他微微笑了笑,扭過頭看看牢房門口,見那個日本兵一直在門外,便向老人身邊蹭了過去,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有個人讓我給你帶來一樣東西,說你看到那東西立刻就明白了!”

      老者瞥了方儒德一眼,似乎毫不在意,方儒德背對著門口將手伸進口袋從中拿出一個小木盒,放在桌子上,一見那木盒,老人的眼睛中立刻煥發出了光彩。他一把奪過木盒,輕輕摩挲著木盒上面的雕花麒麟紋,像是撫摸一個舊友一般。

      “他有沒有什么話要帶給我?”老者偏著頭說道。

      “嗯,黃沙已至,金門待開!”方儒德照著車上之人所說一字未改地告訴了老者,只見那老者聞言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行清淚從眼角流淌了出來,嘴唇微抖,過了良久才緊緊抓住手中的那個盒子道:“五十年,我足足等了五十年!”

      說罷老者將那個盒子放在桌子上,隨手拿起一根被自己扭得奇形怪狀的鐵絲放在手中快速地折曲著,手法敏捷而精巧,毫無半點兒滯澀,頃刻之間那根鐵絲已經被他折成了一把宛若利劍一般的鑰匙。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把鑰匙插進木盒上的小孔之中,在盒子的四角輕輕拍了幾下,只聽一聲輕微的“咔嚓”聲,老者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微笑。

      方儒德也一臉好奇地望著老者手中的那盒子,接著老者將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塊通體乳白、色陽質潤的玉,唯一遺憾的便是在那渾然一體的美玉正中有一個小小的如同墨點般的黑點。

      “如果沒有那點瑕疵的話真是一塊無價之寶!”方儒德平日里也是個古董油子,見這一方美玉不禁嘖嘖惋惜道。

      只見老人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那塊有一處瑕疵的美玉,不屑地說道:“哼,俗人之見,能幫我找一個水碗和一根蠟燭嗎?”

      方儒德雖然心中不快,但也無可奈何,悻悻地扭過頭走了出去,與那日本兵比畫了半天,日本兵很快便拿來一個白瓷水碗和半截蠟燭。方儒德接過一應物事回到牢房,只見此刻老者正半躬著身子背對自己,盯著眼前的桌子。

      方儒德將水碗放在桌子上,才見老者已然將美玉放在盒子之上,他接過蠟燭,從盒子處用手丈量四五指的距離,然后將蠟燭按在預先設定好的位置,之后扭過頭對方儒德說道:“把你的火柴給我,讓外面的鬼子把牢房的燈關掉!”

      老者語氣之中毫無半點兒客氣,方儒德聽得頗為惱火,但也沒有辦法,只得照辦。他將火柴盒丟在桌子上,自己走出去讓日本兵將牢房內的燈關閉,瞬間房間內黑糊糊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活脫脫便像是一座墳墓一般。

      正在這時,他的耳邊傳來“嗤”的一聲,一?;鹦菑睦先说氖种斜懦?,瞬間跳躍成一簇火焰,老者點燃了蠟燭。方儒德順著光線望去,不禁心中一顫,在那蠟燭對面的墻壁上竟然隱約映出一幅沙漠之狀,昏黃的落日余暉,遠近高矮不齊的沙丘,讓人看了真是有種妙不可言之感。正在此時,那老者將手伸進水碗中,從內中取了些許水滴落在那美玉之上,瞬間那原本凝固的畫面似乎晃動了起來,那落日仿佛在緩緩下沉,而那沙丘上的沙土似乎是被狂風卷起,一瞬間畫面上鋪天蓋地,巨大的沙暴席卷了整幅畫面。忽然那畫面又停在了原處,老者再次用手取了些水,這次是一滴滴地滴在美玉之上,和之前一樣,那畫面再次晃動了起來,那狂沙散盡沙漠之中竟然出現了一片翠綠。

      方儒德這才心中暗叫,果然是一件寶貝物事,老人將那美玉拿下來裝在盒子之中道:“把這個交給那個人吧!”

      方儒德將那盒子藏在衣服之中連連點頭,然后退出了牢房,誰知剛一出牢房卻見幾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早已站在門口,方儒德心知不妙,山田剛剛一定是看出了那張字條的破綻,或者那會兒他所說的電話正是打給松井尚元的。

      “方局長,山田隊長在接待室等您!”一個中國翻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方儒德雖然心中早已害怕得要死,臉上卻依舊硬撐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才忽然想起在進來的時候自己的槍已經交給了山田那個狗日的,這下恐怕想飲彈自盡也不可能了。方儒德瞇著眼睛笑道:“山田隊長找我有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翻譯諱莫如深的態度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方儒德的頭上,他咬了咬牙跟著一群日本士兵離開了監獄。

      走進接待室的時候山田正在接電話,他示意方儒德坐下,自己卻在不停地對著電話點頭,偶爾嘴里嘰里咕嚕地說幾句日語。一旁的方儒德如坐針氈,這小日本的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他向四周環顧,發現自己的配槍就在山田的辦公桌上,不禁橫下一條心,如果山田真的發現了,立刻奪槍自盡。

      大約過了十分鐘,山田終于掛斷了電話,他微笑著坐在辦公桌前將方儒德的那張字條擺弄在手里說道:“方君,這張字條你是從松井先生手里拿到的嗎?”

      方儒德一聽不妙,冷汗瞬間從脊背冒了出來,他定了定神道:“是的,哪里不對嗎?”

      山田聽完方儒德的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方儒德的身邊道:“這么說方君與松井先生相熟?”

      方儒德微微點了點頭,此刻他早已心亂如麻,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機械地點頭。

      山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后對身邊的一個日本兵說了幾句什么,那個日本兵聽完之后便離開了接待室,此刻這房間之中便只剩下山田與方儒德兩個人,方儒德忽然靈機一動,此時正是奪槍的大好時機,想到這里他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向山田的辦公桌走了過去。

      就在方儒德剛要伸出手準備去拿那把槍的時候,電話忽然響了起來,方儒德連忙將伸出的手縮了回去。山田快步走到電話前拿起電話,望著方儒德一面聽著電話一面不停地點著頭,過了一會兒山田掛斷電話,與此同時那個日本兵從外面走了進來,手中多了一個盒子。

      “方君,這里有一些東西是準備帶給松井先生的,只是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去拜訪他,所以還要勞煩方君您幫我走一趟!”山田說著將那個禮盒遞給方儒德。

      方儒德接過禮盒,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他連忙微笑道:“放心吧,下次我見到松井先生的時候一定會交給他的!”

      “拜托了!”山田深深地鞠了一躬。方儒德說道:“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是的!”

      方儒德長出一口氣雙手抱著那個禮盒剛邁出接待室的門,誰知山田忽然喝住他道:“方君,留步!”

      方儒德心頭一驚,扭過頭見山田手中拿著自己的佩槍從接待室走了出來說道:“這是您的槍!”

      “你瞧我這腦子!”方儒德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心想剛剛一定是過于緊張才會出現這樣的紕漏。他接過槍致謝之后終于回到了車里,瞬間身體像是抽搐一般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剛剛他無異于在鬼門關逛了一圈,在車子啟動之后他飛也似的離開了炮局監獄。

      方儒德直接回到了警察局,他臨行之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已經打開的盒子放在自己的后備廂里,和之前一樣他知道在他下班的時候那個盒子就會神秘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解藥,至于盒子究竟去了哪里那不是方儒德應該知道的,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又能活一段時間了。

      剛進警察局,方儒德便發覺氣氛似乎有些不對,他剛一推開辦公室的門,發現一個人正背對著自己坐在沙發上。

      ※※※

      滾滾黃河水從青藏高原源頭攜帶著滾滾黃沙穿越大半個中國沖破層層峽谷奔涌而下,形成了這“黃河奇觀”——壺口瀑布。奔涌的河水卷積著泥沙猛沖入這瀑布之中,升騰起淡淡的水霧。在壺口瀑布的那巨大的巖石之上站著一男兩女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馮師傅,你說的墨玉究竟是什么東西?”說話的女孩十八九歲的樣子,長得不像中原女孩般文靜,卻別有一番味道。

      “哎!”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皮膚黝黑,外表剛毅,一看便是歷經滄桑之人,“一言難盡??!”馮萬春嘆了口氣說道:“燕云姑娘,你見過火系驅蟲師的秘寶吧!”

      女孩子歐陽燕云柳眉微顰,想了片刻依稀想出個輪廓,然后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馮師傅,其實秘寶一直鎖在一個貔貅花紋的盒子里,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東西卻從未見過?!?

      “呵呵,這就對了!”馮萬春微微地笑了笑,臉上的線條在太陽之下顯得格外剛毅,他從上衣兜掏出一根煙叼在嘴里娓娓說道,“畢竟你爺爺也不知道開啟那秘寶盒子的辦法!”

      “咦?這是為什么?”燕云詫異地望著馮萬春說道。

      “恐怕是因為你爺爺只是個秘寶的保管者吧!”說話的是站在燕云身后的另外一個女孩,這女孩看起來與燕云年齡相仿,只是表情更顯得冷淡。此前她始終雙目空洞地望著滔滔的河水發呆,此時一語驚人顯然刺痛了燕云,燕云咬了咬嘴唇想要辯駁,但仔細想想這女孩說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對,段丫頭說得沒錯!”馮萬春坐在一塊黑色的石板上說道,“你爺爺確實只是那秘寶的一個守護者而已!”

      “是真的?”燕云嘴巴大張著問道。

      “哎,正如金無償所說,這火系的秘寶盒子也是由金家先人窮盡一生智慧所造,那盒子的機關極其精巧,內中所盛之物是春秋墨家至寶,名叫墨玉!”馮萬春一面說一面口中吐著煙霧。

      “原來秘寶是一塊玉!”歐陽燕云若有所思地重復道。

      “對,這個寶字拆開便是盒子與玉,因此叫做秘寶也并不為過?!瘪T萬春嘆了口氣說道,“據說那墨玉是一塊通體渾然的美玉,之所以稱之為墨玉,是因為玉身上有一個針眼大小的黑色墨孔?!?

      “這么一塊玉會有什么用?”燕云接著問道。

      未等馮萬春開口,一直站在一旁的段二娥接過話茬兒說道:“早年間曾經聽父親說過,驅蟲師家族起源于西域的一座消失的古城,而那塊墨玉似乎與那座消失之城有某種關聯!”

      “對,傳說是這樣的?!瘪T萬春肯定地說道,“傳說那座古城一夜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所有關于驅蟲師家族的秘密都起源于此。得到這墨玉之人才能依照墨玉的指引找到消失的古城。但是先人曾有言在先,如若不是萬不得已絕不要開啟那座古城,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會有什么后果呢?”這次發問的是段二娥。

      段二娥與馮萬春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如果現在秘寶落在了日本人的手中,想必他們已經得到墨玉了!”燕云有些擔心地說道,誰知馮萬春卻輕蔑地笑了笑說道:“歐陽姑娘你多慮了,我們的先人為了防止有人打開古城,因此將秘寶盒子的開啟之法留給了土系驅蟲師,只有土系驅蟲師在臨終之前才能將那方法傳給下一代君子!”

      “這么說馮師傅您知道秘寶開啟的方法嘍?”燕云不得不佩服先人驚人的智慧,誰知馮萬春卻無奈地搖了搖頭:“恐怕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打開秘寶了?!?

      “???”燕云和段二娥都頗為驚異地望著馮萬春。

      “唯一一個能開啟秘寶之人就是我的父親,只是他早在三十年前便已經失蹤了,這么多年我找遍了大江南北卻始終未發現關于他的任何線索,恐怕他早已經不在人世了!”馮萬春嘆了口氣說道。

      “那日本人會不會強行打開秘寶?”燕云咬著嘴唇眉頭緊皺,又開始擔心了起來。馮萬春又搖了搖頭:“秘寶一旦被強行打開,內中的墨玉會立刻碎成粉末,也就毫無意義了!”

      “我到現在才知道秘寶是什么!”燕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沉默良久嘆了一口氣說道,“馮師傅,潘哥哥讓我們和他在什么地方會面?”

      馮萬春將手中的煙蒂丟掉,站起身來說道:“潘俊讓我們在天水城等他!”說完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上的日頭,此時已經過了晌午,壺口騰起的氣霧幻化出一道彩虹罩在瀑布之上,“咱們也該上路了,早點兒趕到天水城等著潘??!”

      說罷馮萬春牽過一旁的黑馬,將金龍抱起放在馬上,之后翻身上馬。而歐陽燕云與段二娥二人也各自上了自己的馬。一行人且行且走,只是燕云卻始終愁眉不展,自從上次與潘俊分開已經足有半個月了,至今卻始終杳無音信,她有些擔心潘俊的安危。幾次向馮萬春詢問潘俊的去向,馮萬春卻只是搖頭,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其實讓燕云心里覺得不是滋味的還有一點,那就是與潘俊同時失蹤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時淼淼。

      她騎在馬上與段二娥并轡跟在馮萬春的后面,忽然她咬了咬嘴唇,猛然在馬背上拍打一下,那馬吃痛向前狂奔兩步跟上馮萬春。燕云湊到馮萬春身邊說道:“馮師傅,您究竟知不知道潘哥哥去了什么地方?自從我們離開安陽之后已經大半個月了,潘哥哥卻杳無音信!”

      “呵呵!”馮萬春微笑著說道,“丫頭,你不用擔心,潘俊這小子聰明得緊,想必現在已經在天水等著我們了!”

      燕云皺著眉頭想了想,雖然不太相信馮萬春所說的話,但至少馮萬春說得沒錯,以潘俊的聰明總能化險為夷,可即便這樣燕云心中始終不快,想到潘俊此刻正與時淼淼兩個人獨處心中就有種說不出來的苦悶。

      而她卻全然沒注意到馮萬春的神情,此時的馮萬春也是一頭霧水,這半月之間馮萬春一面要安撫歐陽燕云與段二娥二人,不想讓他們看出破綻,一面心中暗自祈禱潘俊早日歸來。他輕輕地拍著馬背放慢了速度,滔滔黃河水翻滾奔騰而下打在旁邊黑黢黢的巨石之上,碎裂成無數水珠,那半夜之前安陽城外的記憶也隨著那騰起的水霧一點點浮現在腦海深處。

      這件事要從他們剛剛離開北平說起,在一行人離開北平之時,潘俊曾暗中拜托馮萬春調查一件事,而這件事與始終跟在他們身邊的水系驅蟲師時淼淼有關。潘俊告訴馮萬春,他父親在世時曾經提起過一些關于水系時家的事情,七十多年前水系時家曾發生過一場火災,那時候潘俊的祖父曾親赴時家,趕到的時候才發現眼前竟然是一片斷壁殘垣,瓦礫無存。據當地人說,幾日之前的一個深夜,時家宅門里忽然燃起了一場大火,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大火熄滅之后從宅院中發現了七十二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根本無從辨認長相。但這時家當時的確是有七十二口人。

      潘俊的祖父在時家停滯半月有余,希望能找到關于時家老宅火災的蛛絲馬跡,更重要的是希望能找到時家的幸存者。但結果卻讓潘俊的祖父大失所望,那時家上上下下七十二口像是根本沒有逃亡的念頭,全部燒死在了大火之中。

      半月之后,潘俊的祖父悻悻地回到北平,此事從此之后便不了了之。直到潘俊第一次聽到時淼淼這個名字他的心頭一動,雖然他相信祖父絕不會有錯,但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手中確實握著青絲,而她也確實掌握了水系時家的那門千容百貌的絕學。于是在離開北平之時,潘俊暗中拜托馮萬春親往水系時家故居湘西一趟。

      而馮萬春也依照潘俊的囑托親往湘西,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年,時家舊宅的遺址依舊斷壁殘垣,荒草蔓生,他四下打聽關于時家的事情,當年經歷過那場火宅的人大多已經過世。就在馮萬春準備離開湘西的時候,忽然聽聞有個八旬老者與水系時家頗有淵源。

      于是馮萬春立刻找到了老者,在一棟兩層的破舊木閣樓之中,馮萬春見到了傳聞的那個老者,他穿著一件灰布上衣,雙目失明、孤苦伶仃地生活在這座破舊的閣樓之中。因為年久失修,木制閣樓早已開始發黑了。

      在馮萬春表明來意之后,那老者顯得極為冷漠,他自顧自地回到房間之中,悶悶地吸著一個用竹筒做成的水煙,馮萬春站在門口,兩個人始終沉默不語,耳邊只有老人吸水煙時發出的“咕嚕?!钡穆曇?。過了良久,老人才將水煙放在一旁說道:“這事情都過去七十多年了,我大抵都已經忘了,您還是回去吧!”

      馮萬春咬了咬牙說道:“老先生,我只是想問您知不知道時家是否還有后人在世?”

      “后人?”老者嘴角上揚,冷笑了一聲說道,“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全家七十二口人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樣全部死在了火災之中,哪還有什么后人???時家……絕后了!”

      聞言馮萬春長嘆了一口氣,從口袋中摸出幾塊大洋放在老人的桌子上,提著馬鞭正準備向外走,誰知老者忽然開口說道:“知道我這雙眼睛是怎么瞎的嗎?”

      馮萬春猛然一顫,連忙停住腳步望著眼前雙目失明的老者,那老者又點上一袋水煙說道:“這話在我心底壓了七十年,足足有七十年,在你之前曾有不下五撥人來問過關于時家的事情,那時候我年輕怕得要命,所以始終不曾說過。

      “哎,不過現在我老頭子已經是黃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如果再不說的話恐怕就真的要帶進棺材里了!”老者說完像是壯了壯膽子一樣說道,“我母親是時家的奶娘,當年我也經常與時家的少爺在一起玩,所以與時家很是熟絡。時家的規矩頗多,除時家人之外極少有人能出入時家,但時家老爺卻是一個善人,經常布施。因為極少有人進過時家,因此坊間對于時家便更覺神秘莫測,說時家之人會一種妖術,可以控制人的心神。而那場火災來得也頗為蹊蹺,時家老爺像是預先知道會有一場劫難一般,在火災來臨前幾日便散盡家財,將所有的家奴用人全部遣散,時家人閉門謝客。幾天之后的一個深夜,忽然火光沖天,犬吠四起,幾乎全村人都跑了出來,只見時家宅門之內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勢洶涌,想去救火的人根本靠不到近前。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始終沒有一個人從時家舊宅逃出?!?

      老者一面說一面吸著水煙:“而唯一一個曾經進入過時家火場的人便是我,因為我母親之前一直生活在時家,那夜見時家著起火來,我便匆忙穿上衣服向時家奔去。雖然火勢兇猛再加上時家的大門牢不可破,救火的人不得而入,我卻知道在時家的后院有一處小洞,可以容得孩子鉆進去。就這樣我進入了時家,幾乎所有的房子都著起火來,濃煙沖天,我在火光中慌亂地叫喊著,但是聲音很快便被噼里啪啦的瓦礫碎裂的聲音掩蓋住了。忽然我記起之前來到時家宅門之時曾經進過母親所住的屋子,于是撒開兩腿便向那屋子的方向跑去,可是剛跑出數十步不禁停下了腳步,那時進來是有人引路,此時四面火光沖天,而時家宅門里的院落尤其錯綜復雜,任我如何也分不清東南西北。就在此時,我隱隱地感到身后似乎有些異樣,我連忙扭過頭,誰知在那大火之間竟然依稀走出一個人影,雖然距離我有數丈之遙,但依舊讓我身上戰戰發抖。

      “忽然我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臉上傳來一絲涼意,接著我的眼前便黑了下去。片刻之后一陣鉆心的疼痛才從眼眶傳來,我雙手抱著自己的臉只覺得黏糊糊的,我一面呼喊一面跌跌撞撞地摸到那個洞口,一點點地從里面爬出來,而我的雙眼便在那天晚上失明了。至于我的母親,……”老者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從那之后也不曾回來過!”

      馮萬春聽了老者的話之后心中頓生疑惑,此前他在潘俊的言語之中未曾聽到過關于那個黑影的事情,這個黑影究竟是什么人?難道是水系時家的人?馮萬春百思不得其解,與此同時,老者一層層揭開厚厚的床墊,從下面翻出一個紅布包,他將那個包捧在手中沉吟片刻,遞給馮萬春說道:“這個東西你拿走吧!”

      “老人家,這……這是什么東西?”馮萬春接過小小的紅布包詫異地望著眼前已經失明的老者說道。

      “這是當時我在時家宅門里撿到的一樣東西,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想應該與時家的火災有關,你帶回去吧!這么多年這個東西一直壓在我的床頭,就像一塊燙手的山芋讓我幾十年來寢食難安,現在這個東西交給你,我也終于可以休息了!”老者說著靠在床頭的墻上,手中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水煙袋,似是睡著了一般。馮萬春愣了一會兒,輕輕拆開布包,忽然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東西蜇了一下,他連忙將布包重新包好,揣在懷里向老者告辭,誰知那老者全然沒有反應,一個危險的念頭瞬間閃過腦海,他伸出手指探了探那老者的鼻息,他竟然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斷了氣。

      在安葬了老者之后,馮萬春匆匆返回石門,之后他將在湘西的所見所聞一一告訴了潘俊,唯獨沒有提及這老者最后遺留之物。

      第二章 黃河岸,蒙古死之蟲

      在離開安陽的那個夜晚,馮萬春緊隨潘俊來到了門外,此時時淼淼正在外面的一棵古槐之下祭祀吳尊。她燃著香,手中掐著一把黃錢,表情依然冷若冰霜,潘俊悄無聲息地走到時淼淼的身旁,躬下身子,拿起地上的一把紙錢,一片片丟在眼前的火堆中。潘俊沉吟片刻說道:“時姑娘,你知道水系時家在七十二年前慘遭滅門,早已經不復存在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時淼淼微微一顫,將剛剛伸出抓著紙錢的手停在半空,而潘俊始終若無其事地燒著紙錢。氣氛忽然緊張了起來,那一直在樹上聒噪的螽斯也仿佛被眼前的氣氛壓抑住了,變得悄無聲息。

      過了良久,一陣夜風吹過,將眼前已經漸漸熄滅的火堆吹散。時淼淼這才緩過神來微微笑了笑,將手中的紙錢在旁邊的蠟燭上點燃,丟在已經吹散的火堆上,說道:“呵呵,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我的身份的?”

      “很早!”潘俊直起身子仰望著頭頂上被夜風撩動的槐樹枝,“從我見到三千尺開始!”

      “那你為何不在那時就拆穿我?”時淼淼背對著潘俊蹲在地上,拿過旁邊的一壇子酒,打開上面的蓋子。

      “因為我不知你是敵是友,更何況我始終不相信偌大的湘西水系驅蟲師就那樣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潘俊說的確實是實話,這也是當初他為何要拜托馮萬春調查的原因,驅蟲師家族歷經數百年風雨飄搖,時代更迭,卻始終存在于世,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其會因為一場大火而消亡。沉默片刻,潘俊走到時淼淼的身后說道:“時姑娘,你究竟是不是時家后人?”

      正在此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入了馮萬春的耳朵,他眉頭微皺,聽得出來那腳步聲應該還在四五里之外,有百余人之眾,從步伐的聲音判斷,那些人應該是全副武裝,而且他們的目標似乎正是這個方向。

      潘俊也是一愣,顯然也聽到了數里之外的腳步聲,他連忙轉身向回走,正好與馮萬春迎了個正著:“馮師傅,你也聽到了吧?”

      “嗯,看樣子來者不善!”馮萬春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說道。

      “看來我們的行蹤已經被發現了?!迸丝∮行┙乖甑卣f道,自從他們一行人離開安陽城之后便一直東躲西藏,因為松井赤木的死,日本人如同瘋狗一般開始大肆復仇,大批的日本兵從四面八方擁來。

      “馮師傅,你先帶著燕云和段姑娘她們離開這里!”潘俊說著攥了攥拳頭,對方的人數眾多,而且此時已經迫在眉睫,如果想要這幾個人同時從此地逃脫絕非易事,馮萬春在潘俊說完這句話之后便已經知曉潘俊言下之意,他要孤身將迫在近前的日本人引開。

      “小子,還是讓我老馮去,你留下帶著她們,我老馮已經是個死過不止一次的人了!”馮萬春說著拍了潘俊的肩膀一下便要代他而去,誰知正是此時只聽耳邊一聲烈馬長嘶,二人幾乎同時扭頭向后一看,只見此刻時淼淼已然騎在馬上,站在距離他們數十步之外。

      “丫頭,你做什么?”馮萬春搶在潘俊前面上前一步便要阻止,只見時淼淼微微一笑,手中的鞭子在馬屁股上輕輕一拍,胯下那匹白色烈馬一吃痛又是一聲長嘶,前腿一躍便向前面猛沖過去。

      潘俊見此情景思索片刻之后道:“馮師傅,我去追時姑娘,如果能夠脫險,我們在天水城會合!”說完之后,潘俊奔到一旁拴馬的樹旁解開韁繩催馬而去。馮萬春連忙扭頭回到舊屋之中,將尚在夢中的歐陽燕云與段二娥叫醒,這幾人分乘三匹馬向西疾馳而去,剛行幾里便聽聞身后傳來一陣雜亂的槍聲,燕云本想回去找潘俊,卻被馮萬春阻止住了。他知道憑借著潘俊的聰明,那些日本人應該奈何不了他。

      一尾青色鯉魚從河中一躍而起,又“撲通”一聲扎入水中,飛濺起的水花將馮萬春從記憶中驚醒,金龍也是眼前一亮,這孩子從小在將軍圃長大,每年只有在雨季來臨之時村前的水溝才會漲滿水,見過的魚不過寸許,這條巨大的鯉魚讓金龍大喜過望,驚嘆道:“段姐姐,你快看那條大魚!”

      馮萬春扭過頭,笑著對金龍說道:“小子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魚吧!”

      金龍連連點頭,馮萬春微笑著止住馬翻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脫下上衣,一個猛子便鉆進那滔滔黃河水之中,在一個小小的浪花之后人已經蹤影全無了。岸上幾人停下馬,焦急地望著滾滾的河水,水面上波瀾起伏,良久未有動靜,段二娥抓著金龍的手心已經溢出汗,金龍卻望著那閃動的河水兩眼直冒光。

      忽然水面上揚起一個浪花,接著一個黑色物事從水中飛出,直奔金龍而來,他一直注視著水面,此時見那黑色物事登時伸出雙手,那物事直接落在了金龍懷里,原來是一尾青色鯉魚。那鯉魚足有六七寸長,在金龍懷中依舊翻騰掙扎,金龍死死抓著那尾鯉魚,臉上笑得如荷花一般。這時馮萬春才從水底鉆出來,游到岸邊道:“小金子,喜歡嗎?”

      “嗯,嗯!”金龍諾諾答應道。

      “馮師傅的水性真好??!”燕云贊嘆道。

      “嘿嘿,老馮我從小就在松花江里嬉耍,早就想試試這黃河水了!”馮萬春笑道。

      “馮師傅,您見過這種魚嗎?怎么看著像是一只鴿子???”段二娥望著金龍手中的那尾鯉魚好生奇怪地問道。

      “咦?”經她一提醒馮萬春也意識到了這點,此魚頭小,口呈扁平狀,體扁長,前部圓,筒形,后部側扁,體背古銅色。端詳片刻,馮萬春不禁面露喜色道:“哈哈,沒想到運氣這么好,早聽人說這黃河上游有一種名貴的魚種叫做鴿子魚,沒想到今天還真讓咱們遇上了!”

      “鴿子魚?”段二娥與歐陽燕云二人不禁異口同聲說道,此時越看那條魚越像是一只欲展翅膀的鴿子。

      “對,這魚也叫銅魚。不過大多數人叫它鴿子魚?!瘪T萬春興奮地說道,“看這條魚的分量少說也有十年了,晚上讓你們看看我老馮燉魚的手藝!”

      “果然好身手??!”這聲音忽然從他們身后傳來,一行人聞言扭過頭,但見一個背著個羊皮渾脫,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的“筏子客”正緩緩向這邊走來,一面走一面說道:“這鴿子魚可是個好東西,如果到前面的鎮子里可以賣上個不錯的價錢!”

      “這條魚真的有這么好?”燕云有些疑惑地問道。

      “哈哈,姑娘一看便是外地人,難道你沒聽說過那句老話嗎?叫天上的鵝肉山里的雞,比不過黃河的鴿子魚?!崩险咭幻嫘χ幻鎸⑸砗蟮臏喢撊釉诘厣险f道,“這鴿子魚當年可是貢品??!”

      “嘿嘿,既然是這樣,那晚上咱們就要嘗嘗馮師傅過人的手藝了!”燕云雖然平日里對吃喝并不挑剔,可是經由那筏子客一番吹捧,對眼前這條鴿子魚的妙處也多出了些期許?!皩α?,您知道這邊最近的落腳處在什么地方?”

      “前面走大概三十多里有個鎮子,過往的人經常住在那里?!狈ぷ涌驼f到這里沉吟了片刻,欲言又止地將身后的渾脫放在地上轉身走入身后的密林之中,想必是去尋其他的渾脫。這渾脫乃是黃河之上獨有的交通工具,一個羊皮筏子少則需要三四個,多則十幾個渾脫托起在黃河之中暢游。

      馮萬春聞言,帶著一行人沿著黃河一旁的小路快馬加鞭向那皮筏客所說的小鎮疾馳而去,燕云與段二娥則一直跟在后面。

      這一路上燕云始終悶悶不樂,她心中還在為潘俊的安危擔憂,雖然馮萬春再三安慰燕云潘俊一定會在天水城等著他們的,但每每睡覺的時候那一夜狂亂的槍聲都會讓燕云從夢中驚出一身的冷汗。

      按理說那三四十里路對于他們胯下的良駒來說并不算遠,只因腳下的路途坎坷不平,坑坑洼洼,因此走起來并非易事。一直到日暮西沉之時他們才隱約看到前面的那座鎮子,這鎮子左右各靠一山,鎮子夾在這兩山之間,東面曲折小徑直通官道,而西面則是洶涌黃河。到達鎮子之時已然入夜了,本應燈火通明,只可惜眼前情景與之前所料大相徑庭。

      此時偌大一個鎮子竟然漆黑一片,耳邊只有遠處黃河傳來的隱約的水聲,而鎮子之中竟然靜得如同一片墓地。

      燕云緊了緊衣服,雙手牽著緩繩,咬著嘴唇說道:“馮師傅,這個鎮子怎么讓人感覺陰森森的,不會是座鬼鎮吧?”

      燕云是說者無心,但段二娥卻聽者有意,她猛然一激靈,黑暗中的表情有些僵硬,從小她便對神鬼之事頗有些敬畏,此時一聽不禁頓生寒意。

      “確實有些奇怪,按理說現在應該是剛剛吃過飯,怎么也不會這般安靜??!”馮萬春心下狐疑,這個鎮子著實蹊蹺得緊。他想了片刻說道,“燕云,你留在這里保護段姑娘和金龍,我先進鎮子里看看!”

      “馮師傅,還是我去吧!”燕云話音剛落,雙腿輕輕在馬肚上一夾,胯下那匹馬飛也似的向鎮子狂奔而去,馮萬春想要阻攔卻也已經來不及了,只能騎在馬上站在鎮子外面的高岡上向前眺望,只見一個黑影快速地逼近鎮子。

      燕云在快進入鎮子的時候略微放慢了速度,此時月亮早已掛在半山腰,月光灑在鎮子中黑色的建筑上顯得格外冰冷,鎮子前面是一個巨大的牌樓,上面的字早已經模糊不清了,只有一個“霧”字依稀可辨。在那牌樓的兩側有兩個黑糊糊的東西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沉重的“吱吱”聲,一種不祥的預感在燕云的心中悄然而生,她咬緊牙,雙手緊緊扣住手中的韁繩,緩緩接近那兩個黑影。

      當她靠近后頓時愣住了,果不出所料,在那牌樓兩側懸掛的竟然是兩具尸體,尸體身上的衣服似乎被人用刀刮得破爛不堪,下面還殘留著斑斑血跡,想必這二人并沒有死去多久。望著那兩具尸體,燕云直覺后背發冷,眼前的這個鎮子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她牽著馬走過牌樓,前面是一條容得兩輛馬車并行而過的街道,此刻卻空無一人,顯得格外陰森,夜風猶如黑色的鬼魅從街道對面吹來,穿過墻壁發出“嘶嘶”的瘆人聲響。燕云騎在馬上心中多少有些驚慌,這偌大的鎮子怎么會一個人也沒有呢?

      正在此時,燕云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陣窸拿的腳步聲,雖然那聲音輕微得幾乎被夜風淹沒,然而燕云依舊警覺地扭過頭,只見她身后的一扇木門微微晃動著,燕云從馬背上跳下,躡手躡腳地向眼前的木門走過去,那窸窣的腳步聲在燕云靠近門口的瞬間戛然而止。她沉吟片刻,伸手輕輕在木門上推了一下,誰知那木門早已搖搖欲墜,經由她這樣一推轟然倒地,接著一個黑影從那扇木門后面向燕云撲了過來。燕云手疾眼快向后退了兩步,那黑影一下撲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月光之下燕云終于看清那個黑影竟然是個中年漢子,這人與那吊在牌樓上的人一樣遍體鱗傷,凝結的血塊已經結成了痂,覆蓋在頭上,燕云輕輕地推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那人,那人猛然驚醒,一把抱住燕云,身體劇烈顫抖,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沾滿血垢形容枯槁的臉,一雙眼睛深深塌陷在眼窩中,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一把將燕云推開大聲說道:“走,快走,快……快離開這里!”

      “什么?”燕云不解地望著眼前這個精神幾近崩潰的男人,奇怪道,“怎么了?這鎮子究竟發生了什么?”

      燕云的話音剛落,只聽耳邊傳來了一聲凄厲的慘叫,這叫聲是從鎮子深處傳來的,燕云站起身循著那慘叫的聲音望去,過了一會兒她的耳邊傳來了一陣熟悉的笛聲,燕云猛然一顫,這笛聲她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日本火系驅蟲師用來召喚皮猴的。難怪這鎮子會變成這般模樣,燕云低下頭時,那中年漢子已然昏迷不醒了。她躬下身子吃力地將那漢子架起,此時他才又蘇醒過來。

      “你還能動嗎?”燕云見那漢子醒來輕輕地說道。

      漢子的身體還在不停顫抖著,吃力地點了點頭。

      “我扶你上馬,和我一起離開這個鎮子!”說完燕云雙手用力扶起那漢子,那漢子雙手扶著馬背吃力地爬了上去。正在此時,遠處傳來了一陣凄厲的叫聲,那叫聲幽怨凄慘,如鬼魅夜梟一般,緊接著幾個黑影從四面向鎮子狂奔而來。那馬被這叫聲驚住一聲長嘶,前腿高高躍起,未等燕云上馬便扭頭沿著來時之路狂奔而去。

      燕云心頭一驚,未等她反應過來,那些碩大的皮猴早已進了鎮子,燕云環顧四周,匆匆向后退了幾步,退進那扇倒了的木門后面。皮猴叫喊著從燕云的身邊倏忽而過,燕云遲疑了一下,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從木門中走出,貼著街道向那些皮猴的方向快步追了過去。

      皮猴的速度極快,幾個黑影眨眼間便消失在鎮子深處的宅院之中了,燕云腳下加快速度,她心中一直有些疑惑,雖說出了安陽之后日本人一直在追查他們的行蹤,但自從離開了河南之后接連十數日連半個日本人都不曾見到,這些日本人又是如何得到的消息悄悄潛伏在這黃河沿岸的小鎮之中的呢?

      還有村口懸掛的兩具尸體,那尸身之上雖然傷痕累累,血肉模糊,但燕云知道那絕非皮猴所為,更像是被人用刀一刀刀割開的。而且如果這些日本人是埋伏在此準備襲擊他們的話,為什么他們卻遲遲不動手?

      這所有的疑問一股腦兒地沖進燕云的腦海,經過安陽之行,燕云做事已經不像之前那般魯莽而不計后果了,想要解開那些謎團,只能跟著那些皮猴看個究竟。

      在鎮子中間一座黑色的木制閣樓前面燕云放慢了腳步,因為她聽到了那皮猴“呼呼”的喘息聲,她躡手躡腳地摸到門口,貼在門上向內張望。

      偌大的院子之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穿著中山裝的血肉模糊的尸體,那些人的臉早已經血肉模糊難以辨認,而在院子里站著四只碩大的皮猴,這些皮猴比燕云家的皮猴要大出一圈,它們躬著身子目光冰冷地望著前方,在皮猴后面的墻上半靠著一個日本人,口中含著一截笛子,想必這些皮猴就是他召喚來的。

      那些皮猴躬著身子,喉嚨中發出“咕嚕?!钡穆曧?,脖子后面的絨毛根根直立,顯然是如臨大敵前的狀態,燕云順著那些皮猴的方向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冷汗涔涔從脊背冒了出來,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兩步,卻不慎跌倒在地發出“撲”的一聲,最左邊的皮猴立時豎起耳朵,瞬間一股黑色帶著腥味的液體向那只皮猴噴了過來,未等它躲閃,那液體全部噴在了皮猴的身上,接著是一陣痛苦的號叫聲,那液體如同硫酸一般啃噬著皮猴的身體,吃痛的皮猴躺在地上打著滾劇烈地呻吟著。

      余下三只皮猴見同伴倒地,都齊刷刷地向眼前的怪物猛撲過去,燕云趁此機會站起身拼命向鎮子外面狂奔而去,她終于知道這個鎮子為何會成為這般模樣了,這絕不是皮猴所為,而是另外一種東西!那種東西燕云曾經見過,她知道任何人即便是兇猛的皮猴與之遭遇也只有死路一條,想到這里,她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恨不得立時離開這個村子。

      正在此時,燕云的耳邊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那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下快速地挖掘著,燕云心知不妙,腳下的步子更快,誰知正在此時,地面一陣劇烈地晃動,只見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一扇木門轟然倒塌,接著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從地下鉆了出來,立在燕云面前。燕云雙手緊緊握著那把匕首與那怪物隔著四五步遠停了下來。

      眼前竟然是一條巨大的蟲子,看上去有一兩米長,如同一條成年蟒蛇般粗細,肉色的頭上長著三四根觸角,圓形的腦袋上生滿了一圈鋒利的牙齒,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生在那牙齒之間。它上身直立,虎視眈眈地盯著眼前的燕云,燕云屏住了呼吸,她深知眼前這怪物的厲害,一著不慎恐怕就會落得剛剛那只皮猴的下場。

      月光之下一人一蟲在街口對視,燕云右手握著短刀,左手輕輕摸到懷里的短笛,但卻始終沒有掏出來。即便是將皮猴召喚來,恐怕也只能是白白送死。她觀察著眼前的怪物,那怪物似乎也在靜觀其變,并不急于動手。燕云知道它是在等待時機,一旦自己分神它便會忽然發起致命一擊。

      正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只聽一個男人大聲喊道:“燕云!”燕云聞聲向對面望去,誰知那怪蟲見燕云稍微松懈,立刻向前一聳,一股黑色的液體從怪蟲的口中奔涌而出。燕云連忙低下頭避開了那股液體,誰知她剛一躬下身子,頓時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猛擊了一下,瞬間整個人都麻木了,未等她反應過來又是一擊,這次的力量比第一次還大,整個人被擊出數米遠,而那怪蟲竟然原地未動,她趴在地上,眼皮沉重地望著前面的街道,只見一匹馬飛奔而至,接著她便什么也不記得了。

      ※※※

      馮萬春一直站在鎮子外面的高岡之上,點上一根煙,焦急地等待,一連抽了兩根煙卻始終未見燕云歸來,心里早已生了草。這時他見一匹馬向這方向奔來,連忙丟掉手中的煙蒂,本以為是燕云,但當那匹馬走到近前一看,卻是一個渾身是血,虛弱不堪的男人。他心知不妙,便將段二娥與金龍安頓好后立刻驅馬向鎮子狂奔而來,他剛一進鎮子便被牌樓上的兩具尸體吸引住了,正在此刻他聽到門板碎裂的聲音,連忙騎著馬向鎮子深處奔去,誰知剛走出幾百米便見燕云與一只蟲子對峙著,他剛喊了一聲,就見燕云便被擊出數米遠。他連忙催趕而上,誰知那怪蟲立刻扭過頭向他而來,身體猛然一聳,一股黑色的液體從口中噴涌而出,馮萬春連忙勒住韁繩,那液體雖然未擊中馬頭,卻擦著馬肚子劃過,瞬間那匹馬的肚子被劃開了一道傷口,一股難聞的腥臭味頓時從傷口散發出來,那馬吃痛,身體劇烈地顫抖了兩下。

      卻說這馮萬春也是騎馬高手,他心知不妙,一手扶著馬背身體稍微用力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幾乎與此同時,那馬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一般,狂嘶一聲,前蹄騰空而起,那馬蹄正對著眼前的怪蟲而去。那怪蟲沒想到這匹馬會有如此一招,根本沒來得及躲閃,那圓形的頭被馬蹄重重地一踩血漿迸出,同時那匹馬也倒斃在地,再無聲息。

      馮萬春來不及多想,將昏迷不醒的燕云背在身后,便向鎮子外面狂奔而去,剛奔出幾百米,只聽那鎮子深處傳來一聲尖叫,馮萬春的腳步略微遲疑了一下,又加速向前奔去。

      光線稍微有些刺眼,燕云緩緩地睜開雙眼,模糊地看見段二娥正注視著自己,見燕云蘇醒,段二娥滿臉微笑地說道:“馮師傅,燕云醒過來了!”

      話音剛落,馮萬春便從對面笑呵呵地走了過來,手放在燕云的額頭上,輕輕撫摸了一會兒?!鞍パ?,總算是沒事了!”馮萬春長出一口氣說道,“潘俊那小子在離開的時候把你們兩個丫頭和金龍交給我,讓我保護好你們,如果你們誰萬一出了事,我真不知道如何向潘俊交代??!”

      “讓大家擔心了!”燕云雖然已經蘇醒,但卻始終面無血色,渾身無力,昨晚那一幕依舊歷歷在目。

      “對了,燕云姑娘,馮師傅把昨晚的情形都講了一遍,那么危險你怎么不召喚皮猴???”段二娥問道。

      燕云微微笑了笑,長出一口氣,搖了搖頭道:“奎娘從小跟著我和弟弟,可是來到中原奎娘也死了,我召喚出來不過是讓它們白白送死,那又何必呢?”

      “白白送死?”段二娥疑惑地望著歐陽燕云,又扭過頭看了看馮萬春,馮萬春從燕云的話中聽出了些許端倪,拿過一個凳子坐在上面望著燕云說道:“丫頭,那怪蟲你見過嗎?”

      燕云將頭扭向窗外,窗外一棵桑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斑駁的樹影透過敞開的窗口灑進屋子,如同燕云那碎裂的記憶,雖然是在盛夏時節,但想起那段往事燕云依舊禁不住顫抖了起來,楚楚可憐地抬起頭,咬著嘴唇說道:“是的,我見過那種怪蟲!”

      “燕云,你沒事吧?”段二娥察覺到燕云情緒的劇變,連忙握住燕云的手,只覺燕云雙手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一樣冰冷。

      “火系驅蟲師家族一直以豢養皮猴為主,我們從小便開始學習驅蟲之術?!毖嘣埔恢皇州p輕地捂住嘴,讓自己暫時鎮定下來,接著說道,“長大之后不管是豺狼虎豹基本都可以馴服,唯獨一種蟲無法馴服!”

      “你說的那蟲就是昨晚的那只怪蟲?”段二娥追問道。

      燕云連連點頭說道:“是的,那種蟲名叫蒙古死蟲,一直生活在蒙古和新疆交界的戈壁沙丘之中,雖然皮猴兇猛異常,但是一旦遭遇到蒙古死蟲也只能是以卵擊石!”

      “真沒想到那東西竟然如此厲害!”馮萬春隨手抽出一根煙點燃,若有所思地說道。

      “是??!”燕云確定地說道,“那蒙古死蟲極其兇猛,極少有人能馴服,它們不但體形巨大,牙齒鋒利,而且它們的毒液能噴射數丈之遙,沾染者皮膚會迅速潰爛,還不止這,在它們的牙齒之間生長著像是眼睛一樣的東西,那些東西能瞬間將人擊暈,甚至將皮猴直接擊斃!”

      “原來是這樣!”馮萬春若有所思地說,他的腦海中想起昨天自己那匹馬倒斃的癥狀,以及那匹馬踩在那死蟲身上竟然不躲避,原來如此,“只是……丫頭,這蒙古死蟲既然沒有眼睛,它是如何辨識方向和獵物的呢?”

      “震動!”燕云一字一句地說道,“蒙古死蟲的表皮雖然極其堅硬,但是它的身體是一節一節的,在那之間是它們身體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那些地方不但能感知地面的震動,甚至連人說話的聲音都能察覺得到!”

      “但是燕云姑娘,”段二娥皺著眉頭回憶著燕云剛剛所說的話,“既然蒙古死蟲一直生活在沙漠戈壁地帶,這里距離新疆還有千里之遙,那些死蟲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呢?”

      段二娥的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一般刺入燕云內心最柔軟的部位,她身體微微顫抖著,緊緊抓著段二娥的手,拼命地搖頭道:“別問了,求求你們別再問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死蟲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馮萬春隱約察覺到了什么,點了點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段二娥的肩膀說道:“你陪陪燕云吧!”說完自顧自地向對面走去,在對面的那個屋子內躺著那個重傷的男人。

      此人看年紀大概三四十歲的樣子,滿臉血污,身上亦是傷痕累累,血跡已經將衣服和傷口粘連在了一起,馮萬春只得用溫水將血痂沖散再敷以草藥,這一切都停當之后那漢子依舊昏迷不醒。馮萬春探了探他的脈搏見并無大礙,只是驚嚇過度,剛剛放下他的手,燕云便蘇醒了過來。

      此刻馮萬春剛剛走進對面的屋子猛然發現床上竟然空蕩蕩的,接著耳邊傳來一陣勁風,幸而馮萬春身手敏捷,身體微微向一旁一側,一個黑影從他的身后倒了過去,接著馮萬春反手一把抓在那男人的手腕,輕輕一翻,那男人便被制伏在地。

      “??!”男人吃痛驚叫了一聲。

      “你要干什么?”馮萬春手上的力道加大,那人咧嘴齜牙道:“你是什么人?”

      此時住在隔壁房間中的段二娥攙扶著歐陽燕云已經從房間中走了出來,那漢子半躬著身子瞥見歐陽燕云連連說道:“放開我,快放開我!”

      馮萬春只覺這漢子雖然莽撞,但是卻渾身傷痕累累,很容易制伏,于是便將手松開,誰知那漢子的手剛被放開便三步并作兩步向段二娥和燕云的方向而來。

      段二娥是柔弱女子,雖然深知金家驅蟲術之妙,但卻著實手無縛雞之力,而此時燕云剛剛蘇醒又應對眼前這大漢也有些困難,二人向后退了兩步,哪知這漢子來到二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段二娥之后又將目光移向燕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多謝恩人的救命之恩!”

      此話一出,二女才算是松了一口氣,燕云連忙將那人扶起來說道:“不需如此,你是那鎮子上的人嗎?”

      漢子爽快地搖了搖腦袋,瞥了一眼馮萬春說道:“我不是那個鎮子上的人,只是走垛的,現在日本人查得太嚴,所以每次都會在霧隱鎮打尖住店,可是沒想到昨天晚上卻發生了那件事!”

      “昨天晚上怎么了?”馮萬春立刻追問道,那漢子瞥了馮萬春一眼哼了一聲又向燕云的方向望去,燕云見此情形接著問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么事?”

      “我們是昨天上午到的這里,按照慣例每次來此處都會住上一晚??墒堑搅讼挛绱遄永锖鋈粊砹艘蝗喝毡救?,他們將所有人都趕回了家中。誰要是慢一步那就是個死,你們剛進鎮子的時候應該看到牌樓上那兩個被吊死的人了吧!”漢子憨憨地說道。

      “嗯!”燕云雖然心中有些疑惑,但還是想聽這漢子繼續說完。

      “本來我們和跺爺一直盤算著怎么才能離開鎮子,那伙日本人人數不多,我們本想趁著天黑下來的時候放下貨物偷偷摸出村子,等那些日本人離開之后再回來取走貨物。誰知道天才剛剛黑下來,我們正要離開,忽然一只怪蟲從地下鉆了出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漢子說到這里有些哽咽,厚厚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一小會兒的工夫,跺爺和幾個兄弟就被那怪蟲殺了!”

      “余下的人紛紛拿上家伙且打且退,可是誰知道那蟲子那么兇殘,不一會兒又有兩三個人被殺了,我也被那巨蟲撲住,那牙齒就像是無數把鋒利的尖刀直接刺到我的身上,不一會兒我就昏了過去!”漢子一口氣說完之后雙手抱著頭蹲在地上。

      “哎,你真是命大,幸好是昏迷了過去,如果你想要逃跑的話恐怕現在早已經命喪黃泉了!”燕云將那漢子扶起說道,“你老家在什么地方?”

      漢子抬起頭望了望燕云說道:“甘肅!”

      “嗯,我們正要……”

      誰知燕云的話一出口便被馮萬春打斷了:“段丫頭,你先扶著燕云回去休息吧!”

      燕云遲疑地望著馮萬春,只見他點了點頭,燕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倘若如她剛剛來到中原之時一定會問個究竟,不過在經歷了之前的許多事情后,此時的燕云較之當初沉穩了許多。

      待段二娥扶著燕云離開之后馮萬春將那漢子扶起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咋了?”漢子一臉兇相地瞥了馮萬春一眼說道,“我叫啥關你啥事?”

      馮萬春笑了笑說道:“哈哈,你真的是甘肅人?”

      “我騙誰也不會騙我恩人??!”漢子說話的口氣顯然根本沒把馮萬春放在眼里,馮萬春卻也不生氣,掏出一根煙遞給漢子,那漢子瞥了一眼擺了擺手拒絕了,馮萬春自顧自地點上香煙說道:“我叫馮萬春!”

      漢子見馮萬春吞云吐霧的樣子甚是享受,想了想伸出手,馮萬春有些詫異地望著漢子伸過來的手不明所以,那漢子憨笑道:“煙……”

      “你不是說不要嗎?”馮萬春心想這漢子剛剛必是怕這煙中有毒,此時見自己抽了并無大礙這才向自己索要,馮萬春笑了笑抽出一根煙遞給那漢子,然后又掏出火柴給漢子點上,那漢子深深吸了一口煙,臉上的表情頗為愜意。

      “我叫喬榮?!睗h子低頭吸煙悶頭悶腦地說道。

      “哈哈,原來是喬兄弟!”馮萬春笑了笑,站起身來,那漢子吸了幾口煙,覺得這煙草之中夾雜著一種濃郁的香味,那香味醇厚入口之后便如同芥末一般直沖頭頂,眼前之景頓時有些恍惚,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拼命睜大眼睛,卻根本無濟于事,身體早已不聽使喚。只見馮萬春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而后眼前一黑,便倒在馮萬春的肩膀上。

      馮萬春連忙將喬榮背進隔壁的房間之中,然后三步并作兩步來到這邊的房間說道:“燕云,你的傷沒有大礙吧?”

      燕云點了點頭。

      “那就好,你們收拾一下,我們現在就離開這里!”說完馮萬春走出房間,自從來到這里后金龍便一直在院子之中玩耍,馮萬春走到院子之中,見金龍此刻站在院子中的那棵槐樹之下手中拿著幾根干草正在喂馬。馮萬春將金龍抱上自己的馬,不一會兒燕云在段二娥的攙扶之下緩緩走出房間來,見院子之中只有馮萬春與金龍不免心生疑惑,向后退了一步往隔壁的屋子望去,只見那漢子此時正躺在隔壁的房間中酣睡。

      “馮師傅,我們不帶上他嗎?”燕云擔心地說道。

      馮萬春搖了搖頭,示意二人上另外一匹馬,因為馮萬春的馬匹之前已經被蒙古死蟲所殺,所以只能是兩人同乘一匹。他們緩緩離開這座已經破敗不堪的院落,沿著小路向西而去。

      “馮師傅,你是不是覺得剛才那人有什么問題?”燕云坐在馬上心有不甘地說道。

      馮萬春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也沒什么不妥之處,只是他出現得太突然了,而且恰恰是甘肅人,我之前答應過潘俊要安全地帶你們三人到甘肅,所以路上還是小心點兒比較好!”

      燕云娓娓點了點頭,馮萬春的話確實有理,那些日本人既然能提前來到那個鎮子埋伏在里面,顯然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究竟如何暴露的雖不可知,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日本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他們騎著馬剛走出四五里路,只聽身后傳來一聲巨響,馮萬春連忙勒住韁繩向身后那響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他們剛剛離開的村子煙霧彌漫,火光沖天,且不時傳來連綿不斷的犬吠聲。

      第三章 霧隱鎮,蟻獅斗死蟲

      犬吠聲在北平城的東交民巷區此起彼伏,大批軍警和日本憲兵蜂擁著向此趕來,方儒德坐在一輛黑色的轎車中,轎車的窗子上拉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窗簾,眼鏡后面的那雙小眼珠子一直滴溜不停地亂轉。

      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從眼前的情形來看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軍警的汽車在東交民巷區最里面的小巷口停了下來,方儒德的車緊隨其后,剛一進入民巷區方儒德便感受到眼前的氣氛異乎尋常地緊張。

      在街道的兩旁每隔一米便是一個荷槍實彈、穿著土黃色軍裝、腳踏著皮靴的日本憲兵,在他車前面停著數輛軍綠色的豐田一型卡車,每輛卡車上都站著十五個日本兵。在巷口甚至擺放著路障和重機槍。憑著多年的經驗,方儒德敏感地察覺到一定是出事了,而且這件事絕不會小。

      他推開車門,剛一走下車,便見身后又駛來一輛黑色轎車,那轎車方儒德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松井尚元的座駕。見那車駛來,方儒德連忙退后兩步,雙腿筆直,頭微微低下鞠躬。那車似乎并不在意身邊的人,徑直駛向巷口。

      車子剛剛停穩,一個日本兵便從副駕駛的位置上推門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車子的后門,而讓方儒德備感驚訝的是那車子里出來的人竟然不是松井尚元,而是一個戴著禮帽、穿著整齊的黑色中山裝的年輕人。

      雖然那年輕人下車后并未回頭,但方儒德隱約覺得那背影卻如此熟悉。那年輕人將帽檐微微拉低之后快步走進前面的那條深巷。

      就在此時,北平城其他幾個區的警察局局長陸續趕到了現場,幾個人雖然極少往來,此刻卻都顯得極為熟絡,站在一起低聲寒暄,互相揣度著日本人將幾人叫到此處的緣由。只是方儒德一直瞇著眼睛盯著巷口,臉上始終掛著不咸不淡的微笑。

      “方局長,你和松井先生走得最近,知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急匆匆地叫咱們過來?”其中一個個子不足一米七、肥頭大耳、酒糟鼻子的中年男人問道。

      方儒德知道此人是西城警察局局長,多年前也只是一個慣偷,后來卻不知為何陰差陽錯地坐上了西城警察局局長的位置,雖然方儒德對此人嗤之以鼻,但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他太清楚這個世道了,慢說是自己毫不知情,即便是真的知道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樣命還可能會長一點兒。更何況此刻他也有些心不在焉,這一路之上方儒德一直在思忖著今天早晨的那件事,那個人為什么會忽然出現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正在此時,方儒德見一個日本憲兵急匆匆地從巷子中小跑出來,在幾位警察局局長面前停了下來,行了一個軍禮說道:“哪位是方局長?”

      “???”方儒德一愣向前走了一步道,“我是方儒德!”

      “方君,請您跟我進來一下!”說著那日本兵走在前面,方儒德一頭霧水,不知這些小日本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站在他身后的幾個警察局局長都用一種復雜的目光望著方儒德的背影,或是羨慕,或是擔憂。

      方儒德跟著那日本憲兵徑直走進前面的巷子,這個巷子并不算太深,只有兩百多米,巷子的另外一個出口早已用磚堵死,一米多寬的過道兩旁半米便站著一個日本兵,使得本來狹小的過道更顯逼仄,不過這倒更讓方儒德堅信了此前判斷的正確性,這個小小民巷區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大事,否則日本人不會如此這般的如臨大敵。

      日本兵帶著方儒德走入小巷深處,在巷子的中間部位有一個小門,兩個日本兵把守在兩端,門敞開著,帶路的日本兵駐足在門口伸手將方儒德讓了進去,方儒德遲疑了一下先向前走了一步,走進那道門之后,身后的日本兵輕輕將門關上。方儒德心頭一驚,心想難道是早晨去炮局監獄的事情被發現了?想到這里不禁冷汗順著脖頸向下流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配槍。

      眼前的院落很大,左右都有月亮門,地道的老北京四合院的格局,在月亮門的門口都站著日本兵。正在方儒德猶豫是向左還是向右的時候,一個身影忽然從月亮門右邊緩緩走了出來,方儒德見到那人不禁一驚,兩股戰戰,幾欲逃走。

      “方局長,別來無恙??!”那人雙手背在身后,臉上的肉都以鼻子為中心做著集合運動,邁著四方步逼近方儒德。

      方儒德嚇得渾身是汗,慌忙摸著自己腰間的配槍,汗水自兩頰緩緩淌下來道:“你……你……你別過來!你他媽是人是鬼?”

      “哈哈!”那人笑了笑說道,“這青天白日的哪里會有什么鬼啊,當然是人了!”

      這話讓方儒德的心稍微踏實了許多,只是眼前這人明明已經死了,怎么又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呢?

      “金順,當時在亂墳崗的時候你分明已經死了!”方儒德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只見眼前的金順微笑著說道:“那只是一個局而已,我早已料到潘俊他們會找到我,所以我早有準備!”

      聽金順這么說,方儒德不禁回想起來,那次他們回到警察局之后金順的尸體便離奇失蹤了,不過那個年代失蹤個把尸體也屬司空見慣,所以并未查找這尸體的下落。不過另一個問題立刻又沖進方儒德的腦海,即便金順真的沒有死,可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呢?

      “呵呵!”金順笑了笑說道,“我知道方局長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不過你先跟我來吧!”說著金順笑瞇瞇地帶著方儒德向右邊的月亮門走去,跨過那座月亮門,里面擺著一張桌子,一個穿著一身黑色和服的日本老人正襟危坐在院子中的椅子上,手中把玩著一把手槍。方儒德一眼便認出了眼前之人便是松井尚元。

      方儒德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松井尚元近前鞠了一躬道:“松井先生!”

      松井尚元的目光始終癡迷地望著手中的槍,對方儒德無動于衷,一時間讓方儒德有些尷尬。過了片刻松井尚元才緩緩抬起頭,將那把槍如珍寶一般收了起來說道:“方局長,今天你所聽到的都將是大日本帝國的最高機密,如果有半句話泄露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方儒德知道這句話從松井尚元口中說出絕不是危言聳聽,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說道:“松井先生請說!”

      “金先生你應該聽說過吧!”松井尚元冷冷地說道,方儒德連忙點了點頭,他早就聽聞在這日本軍界有兩個赫赫有名的女人,而且頗為巧合的是這兩個女人都姓金,其中之一便是金壁輝,也就是松島芳子,而另外一個金先生名叫金素梅,而這個金素梅比金壁輝更加隱秘,見過她的人寥寥無幾,很多人相信金素梅只是日本軍界虛構出來的人物,此人根本不存在,或者是金壁輝的另外一個版本。

      直到這話從松井尚元口中說出的瞬間方儒德才相信了這個神秘的女人確實存在。正在此時,松井尚元從椅子旁的桌子上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方儒德說道:“現在我要你記住她的模樣!”

      方儒德接過那張照片,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身軍裝,濃眉大眼,眉宇間頗有幾分英氣,方儒德的目光最后落在挎在女人腰間的那把軍刀的刀緒上,日本軍刀的刀緒是用天蠶絲制成的,昭示著主人的身份,將官刀的刀緒是金黃色的,佐官刀的刀緒是紅黃相間的,尉官刀的刀緒是藍茶色相間的,而眼前這女人手中的軍刀的刀緒正是金黃色的,可見她的身份非同一般。

      “記住了嗎?”松井尚元將那張照片從方儒德的手中抽出說道。

      方儒德連忙點了點頭。

      “金先生昨天晚上被人劫走了!”松井尚元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因為她的身份極為特殊,而她的使命又會直接影響大日本帝國的偉業,所以現在我命令你秘密調查這件事!昨天晚上北平城門緊閉,我想即便她被人劫走了,此刻應該也還沒有離開北平城!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金先生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咳咳!”站在一旁的金順輕輕地咳嗽了兩聲說道,“松井先生,剛剛我觀察了一下那屋子里好像沒有打斗過的痕跡,如果我師姐是自愿和劫她的人離開的呢?”

      松井尚元低著頭,眉頭緊鎖,想了想說道:“如果是那樣的話,就不要讓她再開口了!”

      金順揚揚自得地笑了笑,方儒德瞥了一眼金順,自己更是一頭霧水,難道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侏儒和大名鼎鼎的金素梅還有什么隱情?

      “不管怎么樣,一定要把金素梅找出來!”松井尚元說完大踏著步子向門外走去,那群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日本兵也緊隨其后離開了院子。

      待他們走后,院子里只剩下方儒德和金順,方儒德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侏儒,想要說些什么,可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冷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向門口走去。誰知他剛走出幾步,金順忽然大笑起來,方儒德遲疑著停下了腳步。

      “你笑什么?”方儒德好奇地望著金順問道。

      “哈哈,方局長你想不想知道金素梅的下落?”金順頗為得意地反問道。

      “呵呵,難不成你知道她的下落?”方儒德頗為不屑地說道。

      “當然知道!”金順言辭鑿鑿地說道,他并不像是在說謊,方儒德快步走到金順的身邊,伸出手一把抓住金順的手腕,惡狠狠地說道:“你會那么好心?如果你真的知道的話肯定早就告訴松井那個老頭子了!”

      方儒德雖然一直看上去窩窩囊囊,年輕時卻也當過兵,手上的力道亦不在小,金順被他抓得有些疼,咧著嘴說道:“哎喲,你丫的先把手給我松開!”

      可方儒德卻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說道:“你先告訴我金素梅藏在什么地方!”

      金順抬起頭瞪了方儒德一眼語氣生冷地說道:“去你媽的,你忒小瞧你金爺爺了,以為就這么三言兩語金爺就會告訴你嗎?”

      方儒德一雙小眼睛狡黠地笑了笑說道:“好哇,別看老子剛剛對你畢恭畢敬的,那是給小日本面子,他們把你當成個人,老子可沒把你當成個什么東西!”說完方儒德從腰里掏出一副手銬銬在金順的手上?!袄献泳筒恍盼疫@堂堂北平市警察局局長還不能讓你這侏儒開口?!闭f完便拽著金順向外走,誰知剛走出數步方儒德便覺得手上的手銬一松,心知不妙,一面轉身,右手下意識地摸到腰間的槍,這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誰知未等他扣動扳機,手上的槍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粘住了一般,瞬間從手中脫出飛至金順的手里,金順手上握著槍,對著方儒德“嘿嘿”地笑道:“方局長,恐怕你還太低估我了!”

      方儒德的眼睛緊盯著金順手中烏黑的槍口小心翼翼地說道:“你小心點兒,這槍可開著保險呢!”

      “呵呵,怎么?現在害怕了?”金順端著槍向方儒德近前走了兩步說道,“害怕就好,那咱們現在談個條件!”

      “什么條件?”方儒德唯恐金順會突然開槍,聲音也有些發顫了。

      “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帶你去找金素梅!”金順語氣輕松地說道,“現在日本人像是一群紅了眼的瘋狗一樣要找到金素梅,而知道金素梅下落的也只有我,如果你找不到她的話,我想這些日本人不會輕易罷手的。所以……”金順笑了笑說道:“這筆生意對你很劃算的!”

      “那你讓我幫你做什么事?”方儒德心想金順既然知道金素梅的下落,卻放著這么一次在日本人面前表現的機會,那他讓自己做的那件事一定非同尋常。

      金順思忖了一下,又瞥了方儒德一眼,向他招了招手,方儒德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金順湊在方儒德的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方儒德聽完,臉上的表情異常驚異,連連擺手道:“不行,這絕對不行,這和你現在就殺了我有什么區別?”

      “哈哈,那好吧!”金順冷笑著將槍頂在方儒德的太陽穴上,“那我現在就殺了你!”

      方儒德雙眼微閉,頂著槍的太陽穴陣陣發冷,只聽“砰”的一聲,落在四合院中的幾只白鴿一驚,撲閃著翅膀逃也似的四散而去。

      ※※※

      潘俊胯下的馬一驚,前腿躍起半米高,喉嚨中發出驚恐的嘶鳴聲,潘俊拉住韁繩,目光平靜如湖面般地望著眼前那條幽深的小路,此間崇山峻嶺,灌木叢生,這條小路四五尺寬,掩映在這蒼翠的樹木之間,右邊是黑壓壓的樹叢,左邊則是滾滾的黃河水,稍有不慎便有墜崖的危險。

      剛剛那一聲巨響讓這馬一驚,那馬似乎發覺到了什么異樣,一直在原地踏著步子,遲遲不肯前行。潘俊聽那聲音應該是從前面十里左右的地方傳來的,他雙腿輕輕用力夾住馬肚,那匹馬又是長嘶一聲,仍是不肯前進。

      正在此時,那馬頭前面四五米的地方忽然顫動了起來,潘俊的眉頭擰緊,心知不妙,連忙向后拉了兩下韁繩。那馬會意,順著潘俊力道的方向轉過身來,誰知剛一扭頭,潘俊便覺得身體隨著胯下的馬快速地下墜,此刻在那匹馬后腿那原本堅固的地面已經化作了一個流沙似的陷阱,馬的后腿正如泥牛入海般地快速下陷。

      “蟻獅!”這個字眼瞬間沖進了潘俊的腦海,雖然他不曾親眼見過蟻獅,但早已知曉這東西的厲害,那是土系驅蟲師的秘術,操縱一群如同螞蟻一般的小蟲子驅使其隱匿于地下,那些蟲子天生便具備挖掘陷阱捕食獵物的能力,它們可以憑借著地面的震動然后快速地挖掘出類似流沙般的陷阱,獵物一旦進入陷阱,越是掙扎,陷得便越深,一旦進入那陷阱的底部,成千上萬只蟻獅便開始饕餮大餐,頃刻之間獵物便會只剩下一堆白骨,任你是駱駝一般的龐然大物亦不例外。

      此時那匹馬早已被眼前的情形驚住,兩條陷入流沙陷阱之中的腿不停地亂蹬。潘俊已知危險迫近,一只手扣住馬首,身體猛一用力,借著手上的力道向前躍出三四丈遠,他剛一躍出,只見那匹馬肚子下面的陷阱越來越大,那馬一面掙扎一面嘶鳴,而站在幾丈遠外的潘俊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見那匹馬一點點沒入那流沙陷阱之中。

      待那匹馬完全沒入之后,流沙漸漸平息了下去。潘俊站在原地諦聽著地面的動靜,唯恐那蟻獅會忽然移至自己的腳下。停頓片刻地面上見始終未有絲毫反應,潘俊這才放下心來。潘俊忽然覺得在一旁的密林之中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正在此時,潘俊的耳邊又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那聲音依舊是從前面十數里的地方傳來的,他禁不住向前面望去,隱約看到前面的一個小村子此時火光沖天。潘俊心里有些焦急,自從他們在安陽外面的那個小村子一別已經十幾天過去了,如果按照路程推算的話,那么也應該便是在這兩天能夠趕上馮萬春一行人。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擔心馮萬春等人的安全,尤其是燕云那火暴的脾氣,稍有不慎便會惹火燒身。

      誰知他稍一分神便聽到耳邊一股勁風猛然而至,潘俊連忙扭過頭,誰知眼前的那怪物卻讓他心頭一顫,眼前那怪物一米多長像是一個巨大的毛毛蟲,血紅色的身子分成數十節,怪物的頭宛若是一個剝開的石榴,一圈鋒利的牙齒鑲嵌在整張臉上。它站在潘俊身前,一口黑色的液體從那石榴頭上噴出,潘俊眼疾手快,身體快速閃至一旁,站在怪物的右邊,雖然看不清那怪物眼睛究竟在何方,但是它卻似乎能夠清楚潘俊所在之處,臃腫的身體輕輕一轉,那石榴頭依舊正對著潘俊,身子卻紋絲不動。

      潘俊的手指輕輕捻動一直放在袖口的青絲,神態沉穩,雙腳微分,目光在那怪物身上游移,尋找著那怪物身上最脆弱致命之處。又是一人一蟲的僵持,似乎都在尋找著對方的漏洞,準備一擊成功。

      正在此時,潘俊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大蟲后面的那個流沙陷阱處,那個有幾尺寬的圓形陷阱雖然不再有流沙涌動,但潘俊注意到那陷阱周圍的流沙依舊在點點滴滴地下落,想必那蟻獅此刻尚未離去,潘俊的嘴角微微斂起,眼角向一旁一瞥,見在他旁邊一尺多的地方有一塊手掌大小的青石板。

      他一面警覺地望著眼前那怪蟲,一面快步向后退了兩步,腳尖向前一戳將那塊青石板挑了起來,腳上用力向那怪蟲踢了過去,那怪蟲顯然早有防備,石榴頭輕輕一偏,竟然躲了過去,緊接著它的頭猛然一顫,接著一股黑色的液體向潘俊噴來,潘俊的頭微微一低,那液體從他的頭頂越過。

      潘俊腳尖點地快速地向身后退了幾步,那怪蟲扭動著龐大的身軀追趕而至,誰知剛走出幾米,那怪蟲忽然停了下來,它的身下的地面開始微微顫動,接著一個小小的流沙陷阱如同是地面上忽然生出的一張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擴大,巨蟲的身體瞬間墜入到那流沙陷阱之中。

      剛剛潘俊踢起的那塊石頭并非想擊中巨蟲,而是對著巨蟲后面的那個流沙陷阱而去,那巨蟲躲開之后石頭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陷阱的中央,而后潘俊輕輕向后退,盡量不產生震動,巨蟲果然中計,扭動著身體追上來。一直潛伏在地下的蟻獅感覺到震動,立刻向震動的方向猛撲過來。潘俊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趁著那些蟻獅正在吞噬著眼前的巨蟲匆忙從一旁輕輕走過。

      轉眼間已經離開數百米,那怪蟲竟然發出聲聲如嬰兒般的慘叫,雖然不知那怪蟲的來歷,但是讓潘俊疑惑的是那些蟻獅的來歷,此刻能操縱蟻獅的人除了馮萬春之外便是那些偷學驅蟲術的日本人了,不過讓他吃驚的是既然蟻獅會出現在這里,可是卻全然沒有日本人的蹤跡。

      不過此時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多想,他迫切地想知道前面濃煙滾滾的村落之中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想到這里,他加快了腳下的步子。隨著潘俊一步步地接近那個村子,空氣中的火藥味似乎越來越重,接著是穿著各異的村民,正拼命從前面的村子倉皇出逃。

      潘俊隨手拉住一個中年男人問道:“村子里發生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人一臉驚恐地說道:“日……日本人來了!”

      潘俊心說不妙,日本人怎么會突襲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呢,正在他思忖的時候,那男人掙脫潘俊的手,隨著大批逃亡的村民沿著潘俊來時的路倉皇而去,潘俊本想警告他們那邊有蟻獅,然而此刻即便他說什么也不會有人關心了。

      他心急如焚地向村子的方向奔來,剛到村口便聽到一陣熟悉的笛聲,潘俊知道這笛聲是燕云的那支短笛發出來的,難道這些日本人發現了燕云一行人的蹤跡這才包圍了這里?潘俊不敢有絲毫怠慢,快步走進村子。

      這是一個普通的自然村,村落不大,有百十來戶的樣子。通往村子的那條街道上一片凌亂,滿地的破衣爛衫,幾只受了驚的雞“呱呱”地在街上亂叫,卻分明聽不到半點兒槍聲,潘俊一面走心中一面疑惑。順著那濃煙升騰起來的方向潘俊一直走進村落正中,雖然村落不大卻有一個不小的祠堂,在那祠堂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穿著中山裝的青年人的尸體,潘俊知道這些都是日本人,心下更加焦急。越是接近祠堂,空氣中的火藥和血腥味便越重當他來到祠堂門口的時候隱約看到三個人,未及上前那邊一個女孩顯然已經發現了自己,她驚訝地望著潘俊道:“潘……潘哥哥!”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歐陽燕云,她見到潘俊早已經忘乎所以,飛奔著向潘俊的方向跑來,一直停在潘俊面前上下打量著他說道:“潘哥哥,真的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馮師傅不是說你會在天水等著我們嗎?”

      燕云的話讓潘俊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和她說,而此時馮萬春架著另外一個人也來到了潘俊面前,那個漢子顯然受了重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馮萬春扶著他來到潘俊面前道:“小子,終于見到你了!”

      潘俊微微笑了笑說道:“馮師傅,剛剛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馮萬春嘆了口氣說道:“這些日本狗的鼻子還真是夠靈的,怎么和鬼魂一樣冤魂不散,我們走到哪里他們就出現在哪里!”

      “就是??!”燕云附和著說道,“不過今天也算是殺了個痛快!”燕云說話之時眼睛始終望著潘俊,片刻之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向潘俊身后望了望,想要張嘴說什么卻欲言又止。

      “只要大家沒事就好,段姑娘和金龍在哪里?”潘俊見始終未看到段二娥和金龍,心下有些著急地說道。

      “哦,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把他們兩個安排好了!”馮萬春背著的那個大漢始終一言不發。潘俊打量一番本想問個究竟,但唯恐日本人后面還有部隊,于是便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先離開這里再說吧!”

      “好!”說完燕云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只見兩匹馬從街口的方向奔出,直奔此處而來,燕云笑嘻嘻地說道:“潘哥哥,你的馬呢?”

      “馬……”潘俊嘆了口氣說道,“在村口的時候掉進蟻獅的陷阱了!”

      “???”燕云和馮萬春二人聽了這話心頭都是一顫,心想這些日本人來得倒是真快啊。

      “那這樣吧,燕云和潘俊騎一匹馬?!比缓篑T萬春瞥了一眼那受傷的漢子說道,“咱們兩個騎一匹馬!”

      那漢子潘俊雖然不認識,卻早與馮萬春結下了梁子,此人正是喬榮。喬榮毫不客氣地牽過馬,此馬雖不及之前死于蒙古死蟲毒下的那匹馬那般極品,但卻也是一匹烈馬,別說是生人,即便是馮萬春,那馬如若是火氣上來也頗難馴服,但見這中年男人左手拉住韁繩,右手抓住馬鬃,馮萬春站在一旁心想這家伙一點兒也不講道理,好心回來救他出去,誰知他不但不領情還一副大爺模樣,便想看他笑話。

      只見那男人抓住馬鬃,那烈馬右前蹄慌亂地撓著地面,低著頭悶悶地響鼻,口中不停地喘著粗氣。男人雖然身上有傷,但是畢竟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人,翻身上馬竟然毫無影響。更讓馮萬春詫異的是這烈馬對于這個陌生男人竟然毫不反抗。

      喬榮騎上馬之后,馮萬春無奈地笑了笑說道:“馬兒啊,馬兒,你還真是不給你馮爺爺做臉!”說完之后自己也翻身上馬坐在男人的后面,輕輕在馬背上一拍,那匹馬嘶鳴一聲,揚塵而去。

      這倒是樂壞了燕云,潘俊坐在燕云的身后雙手拉著韁繩,這是兩個人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但燕云的心中始終有些忐忑難安,唯恐剛走出村子時淼淼便會出現在村口,她這樣想著,潘俊已騎著馬帶著她離開了村子。

      進入村子之初馮萬春早已將金龍與段二娥二人藏在距離這村子十數里的樹叢之中,唯恐遇到日本人會受人所制,因此講入那村子的時候只有燕云和馮萬春二人。他們沿著剛剛的路線一直折返回來,片刻之后他們已然到了那片樹林的所在。

      馮萬春翻身下馬,向密林深處走去,一路上燕云簡要地向潘俊介紹了那個叫喬榮的男人,而潘俊的目光也始終沒有離開喬榮。

      喬榮見馮萬春走進密林,一雙濃眉猛然間縮成一團,他的目光盯著地面出神。而同時潘俊也注意到了地面上那雜亂無章的馬蹄印,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道:“不好,有埋伏!”

      聲音剛落,只聽那密林深處傳來一聲槍響一群蟄伏在眼前這片密林深處的鳥“撲嚕?!睆牧种酗w騰出來,潘俊翻身下馬,手中按著青絲,一面向林中跑,一面說道:“燕云,你和喬兄等在這里!”

      話音剛落人已沖進林中,這是一片樺樹林,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樹葉,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軟綿綿地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樣,潘俊進入林子,在一棵樹前站穩腳步靜靜地諦聽著地面的動靜,這段時間他早已諳熟土系驅蟲師的八觀之術,心里越是平靜,耳朵便聽得越遠。在他周圍至少有六個人,其中兩個人的腳步沉重,氣息微弱,想必已經受了傷。

      想到這里,潘俊按住手中的青絲,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向前逼近,剛走出幾步,他便見地上有一攤殷紅的血跡,在那血跡不遠的地方,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背對著自己躺在地上,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潘俊心下焦急,三步并作兩步快步走上前去,誰知剛走了四五步,只聽身后一個人喊道:“潘俊,小心!”

      話音剛落,潘俊突然覺得身體像是被什么東西吸住了一般,腳下的地面開始化作流沙,轉眼之間已然沒過膝蓋,而伸手可及之處早已經被流沙吞沒,根本毫無著手之地。潘俊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那片茂密的白樺林,白樺樹上斑駁的痕跡此刻如同千萬只虎視眈眈的眼睛在伺機而動。

      在潘俊身后四五米處遠的地方,馮萬春躲在一棵樹后,身體半靠在樹上,手中握著一把毛瑟槍,左手低垂著,鮮血順著手指點點滴滴地滴在地上,剛剛喊話的那人便是他。

      正在此時,潘俊的耳邊忽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與此同時,白樺林中傳來了陣陣慘叫,潘俊扭過頭,只見燕云正騎著馬從林子外面奔進來,快到潘俊身邊的時候,燕云身體向左邊傾斜,伸出一只手,潘俊會意地抓住燕云的手。

      燕云咬著牙將潘俊從那陷阱中拉了出來,此刻潘俊腳下的鞋子已經破爛不堪,鮮血正從他的腳上緩緩流淌出來。這一連串的動作完成得異常連貫,潘俊還有些擔心那些藏在周圍的日本人會不會趁機放冷槍,而此時喬榮牽著馬也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

      “潘哥哥,你沒事吧?”燕云見潘俊雙腳流血,不禁擔心地問道,潘俊搖了搖頭,敏銳地向四周望去,此時馮萬春從那棵白樺樹后面緩緩走了出來,一面走一面將手槍別在腰間,一直走到潘俊的身旁,搖了搖頭:“都死了!”

      “什么?”潘俊疑惑地望著馮萬春。

      “剛剛埋伏在密林中的那五個人全都死了!”

      “剛剛……”潘俊想起剛剛傳出來的那幾聲慘叫,潘俊一瘸一拐地向白樺林的深處走去,一股濃重的酸臭味沖進鼻孔,潘俊循著那氣味的方向走去,只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倒在落葉之上,那尸體的肉已然化作了膿水,發出酸臭的味道。

      而此時燕云和馮萬春也在剛剛那陷阱的周圍找到了幾具尸體,四具尸體的情形大致相同,看上去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什么東西襲擊了,燕云和馮萬春幾乎同時想到了什么,兩個人面面相覷,異口同聲說道:“蒙古死蟲!”

      燕云和馮萬春都曾親眼見過那蒙古死蟲如何在兇猛的瞬間奪取一匹馬的性命,而眼前這些人的死分明是被蒙古死蟲的毒液擊中而造成的。只是讓二人疑惑不解的是,當初在鎮子之中蒙古死蟲差點兒要了二人性命,可此時此刻顯然是這些蒙古死蟲救了一行人的性命,這前前后后只有一天之隔,為什么會有如此的變化?

      “蒙古死蟲?”瞬間潘俊的腦海中似乎閃過什么。

      “對!”馮萬春肯定地說道,然后將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簡略地陳述了一番。

      “馮師傅你的意思是說日本人在你們達到之前便已經埋伏在那個鎮子里了?”潘俊此刻并不擔心蒙古死蟲,他更擔心的是他們西行的路線已經泄露。

      “這個……”馮萬春皺著眉頭沉吟片刻說道,“我還不敢確定,但是這里也算得上是人跡罕至了,如果那些日本人真的沒有什么圖謀的話又如何會到這里來呢?”其實這一路上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馮萬春的心頭?!芭丝?,這條路線還有誰知道?”

      馮萬春扭過頭望著潘俊,只見潘俊臉色鐵青,眉頭緊鎖,握緊的拳頭青筋迸出,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說道:“不管那些日本人是不是沖著咱們來的,或者路線是否真的泄露了,當下咱們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段姑娘還有金龍!”

      “嗯!”燕云和馮萬春都點了點頭,但是這原本藏在密林深處的五個日本人頃刻之間都已死于非命,連個活口都沒有,究竟是誰劫走了段二娥和金龍還未可知,尋找之事更是無從談起了。

      潘俊在這林子之中四下搜索著,希望能找到關于那些日本人行蹤的蛛絲馬跡,然而這林子太深,地面上堆積的樹葉已經沒過腳踝,竟然一點兒線索也沒有。馮萬春更是無比自責,如果他不折返那個村子的話,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想到這里,他攥緊拳頭用力地砸在眼前的樹上,大片大片的樹葉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哎,都是我老馮的錯啊,中了小日本的奸計了!”馮萬春頗為內疚地說道。

      “放心吧,馮師傅,段姑娘不會有事的!”潘俊頗為自信地說道。

      “哦?”馮萬春疑惑地望著潘俊,只見潘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夕陽西下,飛霞滿天,雖然此地距離黃河岸邊仍有十幾里之遙,但在這寂靜的樺樹林中依舊能聽到那滔滔不絕的水流聲。潘俊見夜已深便帶著一行人折返回之前的村子,此時村子之中早已經是人去屋空,濃煙大火也已經消弭殆盡,唯有那些驚魂甫定的公雞依舊在街道上來回游走。

      他們選了一戶農家住下,喬榮去街上抓了幾只雞,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凈,便借著農家的灶臺烹煮了起來,半個時辰的下夫幾只香噴噴的燉雞端了上來,而潘俊等人卻全無胃口。喬榮將那燉熟的雞端給歐陽燕云,燕云亦是擺了擺手,難以下咽。

      喬榮無奈地笑了笑,躲在一旁自顧自地吃了起來。馮萬春一面抽著煙一面望著一旁不停咀嚼著雞肉的喬榮,心中如有千萬只螞蟻在不停地啃噬著。

      夜漸漸沉了下去,外面的螽斯開始不厭其煩地鳴叫著。月光如華,照在黑色的房子上,潘俊始終毫無睡意,索性披著衣服離開了房間。他徑直走向門口,在院子中的一棵桃樹下坐了下來望著掛在天上的月亮,無數的思緒在心中翻騰著。

      正在此時,燕云輕輕地推開房門,潘俊早已聽出燕云的腳步聲,卻依舊望著前方出神。

      “潘哥哥!”燕云坐在潘俊一旁輕聲說道。

      潘俊微微點了點頭并未回答。

      “時……”燕云咬了咬嘴唇,不知是否應該繼續問下去,不過她向來肚子里裝不下東西,于是鼓足了勇氣說道,“時姑娘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嗎?”

      潘俊扭過頭望著燕云沉吟片刻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恐怕以后我們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為什么?”燕云不禁擰緊了眉頭,雖然她一向與時淼淼不睦,但是燕云始終是個心地單純而簡單的人。

      “呵呵,這件事以后你就知道了!”潘俊站起身說道,“時候不早了快點兒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我們還要繼續去找段姑娘和金龍!”

      “嗯!”燕云低下頭皺著眉頭,卻始終不肯離開,潘俊有些好奇地扭過頭望著燕云說道,“怎么了?”

      “這……”燕云想了想長出一口氣說道,“潘哥哥,白天的時候我向你隱瞞了一件事!”

      “什么事?”潘俊狐疑地望著歐陽燕云,燕云走到潘俊身邊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什么,雖然潘俊早已經猜到了幾分,但是這話從燕云口中說出依舊讓潘俊微微一顫。

      “果然如此!”潘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正在此時潘俊忽然聽到了一陣狂亂的馬蹄聲,像是有一匹馬正快速向這個方向而來,他對燕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后自己輕輕地向門口走去一面走一面小心地扣住手中的青絲。

      第四章 亂墳崗,隱秘遺百年

      月光之下的青絲閃耀著一種駭人的幽藍色的光,稍有常識的人便知這青絲上淬了毒藥。金順小心翼翼地將幾枚青絲放在一個盒子之中,再三檢查后藏在自己的腰間。之后金順又掏出一把槍,這是一把左輪手槍,雖然從未用過,但他心里知道這東西的厲害。他將那把槍藏在自己的腳踝處。這一切停當之后金順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子夜時分,他慢慢地握緊了拳頭,拿過桌子上的酒壺將內中的酒一飲而盡。

      今晚他要見一個人,一個一直隱藏在暗處的神秘人物。許多年前金順因為參與東陵盜寶,被師父金無償砍斷手指逐出師門,之后的一年光景,金順便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盜墓。他掌握了金系蟲師的獨門絕學,自然對那墓穴之中的暗道機關了如指掌,因此盜墓對他來說實屬手到擒來,不過金順所盜之墓大多沒有什么珍奇古玩,偶爾有兩件值錢的物事便將其當掉,如果手頭稍微闊綽便會流連于京城大小賭坊或者煙花之地。

      一個偶然的機會,金順發現了那個人,那天晚上的事金順始終難以忘記。當天晚上金順的手氣背到家里,無論是色盅,抑或是牌九,屢賭屢敗。剛剛掌燈,金順摸了摸口袋,只剩下最后的幾塊大洋了,如果繼續賭下去,恐怕今晚連嫖妓的錢也要輸個精光了。想到這里他悻悻離開賭桌,準備去趟茅房之后便轉到八大胡同,誰知他剛進茅房便與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撞了個滿懷。

      金順本就是個侏儒,身材矮小,那人高大魁梧,這一撞之下竟然將金順撞翻在地。那人似乎絲毫沒有注意到金順,依舊自顧自地向前走。金順本來也不是一個善茬兒,再加上這一天下來手氣極背,正準備找個人消消火,心道算你倒霉。金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小跑兩步擋在那人前面說道:“你丫瞎了是嗎?走路不長眼睛,剛剛撞倒你金大爺了!”

      那人停下腳步,黑漆漆的夜晚再加上那人頭上戴著一個與斗篷連體的帽子將整張臉都遮住了,看不清面目。他停頓片刻似乎是在觀察著眼前這人。

      “你想怎么樣?”那個人的聲音像是直接從喉管中噴出來的一般沙啞冰冷,金順一雙小眼睛左右滴溜亂轉,心中揣測著眼前這個人的身份來路。

      “你說該怎么辦?”那人說話的語氣已然將金順鎮住,此時他只想從眼前這人的手中拿到些許銀錢便好,誰知那人冷笑了一聲,未等開口只聽身后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您在這……”

      金順連忙扭過頭,只見方儒德穿著一身西裝,手中拄著一根文明棍正站在自己的身后,這金順一直以盜墓為生,早已被方儒德盯上,只是警察局多半辦事不力,才使得金順得以如此囂張。此時見到方儒德竟然出現在此處,金順唯恐他會將自己抓進警局,二話不說撒腿便跑,匆忙離開賭坊,鉆進后面的深巷之中,見身后始終沒有人追趕,這才停下來不停地喘著粗氣。

      金順暗罵今天的運氣真正是背到家了,賭牌手氣不順,上個茅房都差點兒被方儒德碰上,不過忽然一個疑問閃過他的腦海,方儒德那句“您在這”的語氣似乎極為謙卑,應該不是沖著自己來的,既然不是自己,那就是沖著那個黑衣人說的,瞬間金順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金順貼著墻腳躡手躡腳地閃到了賭坊的后門,那后門是一條黑糊糊的小巷,巷口停著一輛車,金順立刻認出那輛車便是警察局局長方儒德的座駕,他半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摸到轎車駕駛室,然后緩緩地抬起頭向內中望去,只見此刻駕駛室中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正在金順琢磨的時候,隱約看見深巷中閃過一絲光亮,明明滅滅,他側著身子向前探了探,隱約可以聽到深巷中有人在對話。

      金順不敢再繼續靠近,一直躲在轎車的后面,大概一刻鐘后,金順聽到一陣腳步聲從深巷中傳出,那聲音是向轎車的方向而來的,金順連忙躲在一旁。不一會兒方儒德走了出來,站在巷口若無其事地點上一根煙,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周圍并無異動,這才打開車門驅車離開。待方儒德離開后不久,那個黑衣人便也從深巷中走了出來,他走出巷口毫不遲疑地向城北的方向走去,雖然金順未曾見到那個人的長相,但這人走路的背影讓他備感熟悉,只是一時之間竟然忘記是在哪里見過。

      金順不敢跟蹤那個黑衣人,自顧自悻悻地回到了城北亂墳崗中自己的住所。金順生性好色好賭,債主滿地,為了逃避賭債,他將城北亂墳崗中一處墳墓改成了一間地下住所,內中桌椅板凳,床榻用具應有盡有。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無法安眠,那個黑衣人的背影不斷在自己的腦海中徘徊,只是他卻一直想不起來究竟是誰。就這樣輾轉了一夜,黑暗中金順忽然想起一個人,這個人的背影在金順的腦海中與那個黑衣人重疊在了一起。瞬間一個危險的念頭鉆進了他的腦袋,從此之后便成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噩夢,那個人……那個人不是應該死了嗎?怎么會忽然出現在北平城中?

      金順猛然從床上坐起來,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能證明自己猜測的事情。他拿過一把短鍬,這短鍬只有一尺許,前端是一個卷曲的鐵鏟,后面是一個鐵鑿子。他將這短鍬掛在腰間,鉆出地穴,馬不停蹄地向距離此處六七里的一處墓地奔去。

      半個時辰之后,金順的面前出現了幾棵高大的雪松,在那雪松掩映之間隱約可以看到一座三層的墓穴。這墓穴是用雕花大理石砌成的,青石浮雕做墻飾,內側則用影壁裝飾,地面均是青石板鋪砌而成,而臺階用大理石飾邊,頗顯氣派。

      金順見這墓穴的外形便知這墓穴的構造必定是出自師父金無償的手筆,身為金家大弟子的金順若想打開這座墓穴便如同是囊中取物一般,他知道這墓穴雖然看起來堅固無比,但師父往往會在那大理石石碑下面留下一道暗門,這暗門之后藏著極為厲害的機關,如果開啟不慎便會被里面存的大量浮沙吞沒。金順輕輕在那大理石石碑下面敲擊幾下,然后向一側輕輕推動石碑,頃刻之間,那石碑竟然向一邊移動了一尺多遠,恰容得一人進入。

      金順咬了咬牙,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后口中銜著那短鍬鉆入洞穴之中。雖然金無償將這進入墓穴之內的密道設計得九曲十八彎,如同一個巨大的迷宮一般,一般人進入即便不會觸動里面的機關被流沙所吞噬,也會因為無法找到來時的路困死在其中。但正所謂“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這金順對師父這一套早已經爛熟于心。小半個時辰金順便來到了那中間的墓穴之中。

      他從墓穴上方輕輕一跳,進入這主墓室之中,忽然他覺得這墓穴似乎有些不大對勁兒,偌大的一個墓室竟然沒有半點兒腐尸的味道,他連忙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火光閃動不由一陣驚愕,眼前這個有幾丈寬的墓穴內竟然如同一間臥室一般,內中無論床榻、桌椅,或是字臺、文房四寶應有盡有,只是落滿了蛛絲和灰塵,想必是多年無人居住所致。

      金順在這墓室中環顧一圈,更加堅信了自己的猜測,沒錯,他今晚所見的那個人一定是這墓穴的主人,他明明尚在人間為何要謊稱自己已死?自從那時候開始,金順便暗中監視起了方儒德的一舉一動,漸漸地他發現,方儒德總是與那個神秘人的黑衣人暗中見面。

      這個發現讓金順越發興奮了,他早就聽聞這驅蟲師家族與一個重大的秘密有關,因此那個人的詐死應該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在暗中調查那個秘密。而那方儒德就該是他的一枚棋子??墒且绾谓咏莻€人卻讓金順犯難了,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不得要領之際,在昨天晚上他發現方儒德竟然悄悄地進入了炮局監獄,金順一路跟蹤而去,見他回來之時將一件物事放在了巷口,金順見四下無人,便將那件物事偷偷地藏了起來,他知道這東西一定是那個黑衣人交代給方儒德的。

      于是今天在金順放了兩槍之后,方儒德連忙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見并未受傷這才放下心來,但當他看到金順手中的物事不禁一驚,道:“這……這東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金順笑瞇瞇地說道:“呵呵,這個你不用管,你只要幫我傳個話,這東西在我手里,如果想要拿回去的話就當面和我談談條件!”

      “金順,你……你這是找死!”方儒德憤憤地說道。

      “呵呵,我比你更了解他!”金順說著將那物事揣在懷里,將槍上的子彈卸下來,接著將空槍丟給方儒德說道:“今夜子時,東交民巷48號!遲了……”金順笑了笑,“我就毀了這東西,大家誰也別想得到!”

      金順想到這里,喝了一大口酒,看光景此時已經接近子時,可是耳邊尚無半點兒動靜。他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他雖然知道那個黑衣人的身份,但是卻不知道即將面對的這個人究竟會如何處置自己,或者自己頃刻之間便會一命嗚呼。

      他此刻內心矛盾極了,一面希望能盡快見到那個人,一面又唯恐那個人出現。越想他越焦躁不安,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子時,而耳邊卻絲毫沒有半點兒動靜。金順感到有些不對勁兒,本來他便是個多疑的人,起身剛要離去,誰知正在此時,那房門發出“吱呀”一聲,被人緩緩地推開了。

      ※※※

      潘俊輕輕將門拉開一道縫隙向外望,耳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在進入這個村子之后,那馬反而不再狂奔,似乎是在這條街上尋找著什么,那匹馬漸漸地向潘俊所住的宅子靠近,潘俊見那馬背上竟然是一個女子和一個孩子,不禁喜上眉梢。

      “段姑娘……”潘俊一面喊著,一面將門打開,那馬背上的女子聽到潘俊的聲音,立刻輕輕地夾了一下馬背向這個方向奔來。

      “潘俊哥哥!”段二娥此刻遇見潘俊頗感意外,因為在馮萬春離開之時并未見到潘俊。燕云連忙跟著走了上來說道:“段姑娘你去了哪里?我們大家都在擔心你和金龍!”

      “我……”段二娥望了一眼潘俊,又扭過頭看著歐陽燕云,始終擰著眉頭,正在這時,一直坐在段二娥懷里的金龍忽然說道:“我們見到燕鷹哥哥了!”

      “燕鷹?”燕云聽到燕鷹的名字身體微微一顫,自從在安陽潘家舊宅的后山上姐弟兩人一場惡戰之后,燕云便再也沒有見到過燕鷹,這兩姐弟從小相依為命,為了尋找家族秘寶和母親的下落不遠萬里遠赴中原,誰知此刻卻天各一方。燕云想起不免有些心痛,沉默片刻抬起頭說道:“他現在在哪里?”

      “他……”段二娥有些為難地說道,“已經離開了!”

      “離開了?”燕云抓著段二娥的手說道,“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段二娥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他好像聽到從北平傳來的什么消息便急匆匆地帶著一群日本人離開了!”

      “他現在還和那些日本人在一起?”燕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他忘記了爺爺就是死在那群日本人的手里的嗎?段姑娘你告訴我燕鷹向哪個方向去了!”燕云緊緊地握著段二娥那匹馬的韁繩狠狠地說道。

      “出了什么事?”說話間馮萬春披著衣服一面向外走,一面大聲地詢問道,走到門口見段二娥與金龍已經回來,不禁眉開眼笑道,“哈哈,你們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還站在外面?快點兒進來!”

      “馮爺爺!”金龍見到馮萬春自是開心無比,馮萬春上前將金龍從馬上抱下來捏捏小臉,一面抱著金龍向里走一面說道:“你小子到哪里玩去了,讓你馮爺爺我擔心??!”

      “段姑娘,進去吧!”潘俊拉過被燕云緊緊握著的韁繩說道,“咱們進去說!”

      段二娥點了點頭瞥了燕云一眼,只見燕云此時早已火冒三丈,緊緊地握著拳頭。段二娥從馬上下來之后隨從潘俊走入院中,潘俊將那馬拴在馬廄中,才緩緩回到屋子之中。

      剛一跨入屋子,便覺屋子內的空氣極為壓抑,馮萬春懷中抱著金龍,金龍在馮萬春的耳邊小聲地耳語著,不時發出陣陣笑聲。而燕云和段二娥分坐在土炕的兩端,段二娥如同犯了什么錯一樣低垂著頭,不時抬起頭望一眼燕云,而燕云始終怒火難消,拳頭緊緊地攥著。

      “好了,段姑娘你詳細說說今天的情形吧!”潘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說道。

      “嗯!”段二娥點了點頭。

      原來前面鎮子的那些日本人便是燕鷹派去埋伏下來的,不知燕鷹如何得知他們會走這條路線,不過對此燕鷹有十拿九穩的把握。本來準備在那里將幾個人一并擒獲,誰知天有不測風云,就在他們估算燕云等人將至的那天晚上,村子之中忽然冒出幾只怪異的蟲子,那些蟲子比皮猴要兇猛得多,頃刻之間燕鷹派去埋伏的日本蟲師便損失殆盡。倉皇出逃者回到距離此處十數里的崗樓將所發生的一切告知燕鷹,燕鷹連夜來到那個鎮中,但見鎮子里全部是手下的尸體,并未發現潘俊一行人,于是便順路悄悄追趕。

      在馮萬春等人在此處落腳之時,燕鷹早已派人潛入村中,只是燕鷹知道這一行人中除了段二娥與金龍之外全部都身懷絕技,自己手下這一干人等恐怕難以應對,這才想出了這個調虎離山的計策來,他深知潘俊的為人,一旦后面的村莊發生變故必定會前去救援,那么他便有了可乘之機。因此他帶著另外一群人始終躲藏在這片樺樹林深處靜待時機,果不其然,馮萬春和燕云見那村莊起火便驅馬去救,燕鷹趁著這個機會將段二娥和金龍劫走。

      “可是后來燕鷹為什么會放你們回來呢?”馮萬春疑惑地問道,忽然馮萬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道,“段丫頭,燕鷹那兔崽子不會尾隨你追到這里來吧?”

      段二娥皺了皺眉頭,未等開口便聽到院門傳來“吱呀”一聲,馮萬春手疾眼快,連忙將一旁的煤油燈熄滅,屋子里一下子變得黑洞洞的。燕云趴在窗前,將窗戶捅開一個小眼向外張望,只見外面明晃晃的月亮之下院門已經被推開了,只是門口卻全然沒有半個人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隔壁的房間傳來喬榮的陣陣鼾聲。

      過了片刻,忽然見一個黑影如同喝醉的醉漢從門外一側晃晃悠悠地向內中走來,剛走出三四步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良久不見有絲毫動靜,屋子中的人看得清楚,靜待片刻,潘俊輕聲說道:“你們在屋子里稍等片刻,我出去看看!”

      “潘哥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燕云說完不等潘俊推辭便跟著他向門外走去。

      潘俊輕輕地推開房門,月光很亮,眼睛一時之間還有些適應不過來待他雙眼完全適應了外面的光線之后,發現那個人此時正趴在距離自己有一兩丈遠的地方,一攤黑糊糊的液體從他前面的臺階流淌下來,潘俊心知不妙,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沖入潘俊的鼻孔。

      潘俊伸出手按在他的脖子上,誰知正在此時那人豁地一下轉過身來,潘俊一驚,未及向后退便被那人死死地掐住胳膊,力道之大指甲已經切入肌膚,而此前一直跟在潘俊身邊的燕云看見那人的臉不禁“啊”的一聲尖叫,燕云從小便與皮猴為伍,按說這膽子即便是一般的男子也不如她,可還是被眼前這人的那張臉驚住了。

      而潘俊此時也發覺眼前這人的臉像是被人硬生生剝去了一般,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和血絲密布在臉上,一只眼球已經不知所蹤,僅剩下的一只眼睛斜斜地望著眼前的人。他雙手緊緊地抓著潘俊的胳膊,被凝固的血液粘住的嘴唇一直在微微顫抖似乎要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

      “你……”潘俊躬下身子一面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怪人,一面問道,“你想說什么嗎?”

      只見那人似乎極為費力,胸脯快速地上下起伏著,看樣子是想說什么只是苦于難以張開那張被凝血粘住的嘴唇。忽然他頸部繃得緊緊的,脖頸青筋迸出,嘴唇終于分開了:“走!”這聲音極為粗重,是從喉管硬生生噴出來的,而這一聲吼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吼完之后胸脯起伏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潘哥哥,他……他是日本人?”燕云剛剛一直在打量著眼前這人的穿著,發現他身上所穿的與之前見到的那些會驅蟲的日本人毫無二致。

      潘俊點了點頭,用力將扣著自己胳膊的手臂掰開?!叭绻宜喜诲e的話,尾隨段姑娘而來的日本人應該不止他一個!”說完潘俊沉吟片刻又說道,“你留在這里和馮師傅保護段二娥和金龍,我出去看看!”

      “潘哥哥你小心點兒!”燕云話音剛落,潘俊已經走出了大門。

      這是個只有數十戶人家的村落,一條小路縱貫南北,西面距離黃河十數里,而東面則是綿亙的大山,月光之下潘俊順著那條貫穿整個村子的小路向北面的那片樺樹林而去,剛走出百十步,伴隨著一股令人惡心的臭味,潘俊遠遠地望見前面橫豎躺著三四具尸體,那些人似乎全是在毫無防備之下瞬間斃命的,而尸體極為恐怖,胳膊或是大腿上的肉被硬生生撕掉,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潘俊拂袖掩面,遮擋住那難聞的氣味,腳上的步子加快了許多,這些尸體與白天死在樺樹林中的那些尸體幾乎一模一樣,應該都是那蒙古死蟲所為。

      他又走出數百步,在接近村口的地方發現了不下十具日本人驅蟲師的尸體,這些人的服飾幾乎一模一樣,潘俊警惕地躬下身子,地面上的血跡尚未凝固,恐怕那蒙古死蟲尚未走遠,上一次僥幸從那怪蟲面前虎口脫險,如果此刻那兇猛怪蟲再次出現的話恐怕自己也很難抵擋。

      正在此時,潘俊的耳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是從村子里傳來的。

      “潘哥哥,怎么樣?”燕云一面向前跑一面喊道,方才她回到屋中告訴馮萬春院子內所發生的事情之后,心中始終在擔心潘俊的安危,于是又跑了出來,只見潘俊一頭霧水地搖了搖頭說道:“全死了!”

      “一個活口也沒有?”燕云本想可以抓到一個半個日本人然后能從他的口中得知弟弟燕鷹的下落,此刻多少有些失落。

      潘俊點了點頭,望著眼前的那些被蒙古死蟲所殺的尸體,心中的疑惑一點點蔓延開來。

      屋子里漆黑一片,段二娥抱著金龍靠在墻邊酣然如夢,一直坐在門口的燕云此刻也已經睡熟了。潘俊坐在燕云身邊,一個多月的時間身邊發生了太多的變化,曾經看著自己長大的潘璞竟然轉眼就背叛了自己,本以為自己對驅蟲師家族了如指掌,轉眼間發現自己對它是如此地陌生,還有那神秘莫測的時淼淼!

      時淼淼,瞬間一張驚艷絕倫的臉出現在潘俊的面前,她含著淚坐在自己的面前,淚珠倒映著眼前的篝火,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徹底摘掉掛在臉上的人皮面具,與想象中的一樣,面具下面的那張臉比那人皮面具還要驚艷動人,她微微地笑了笑,一顆碩大的淚珠從眼角滾落。

      “你相信我嗎?”時淼淼望著潘俊說道。

      一時間潘俊竟然不知該如何作答,或者是他根本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因為此前和此后的事情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地從潘俊的記憶中抹除了一般。這段時間潘俊一直在竭力回想著那些事情,然而最后只能讓自己頭痛難耐。

      “潘??!”

      潘俊的身體猛然一顫,他扭過頭只見馮萬春正站在自己身旁,馮萬春輕輕地拍了拍潘俊的肩膀示意他跟著自己出來。

      潘俊點了點頭,望了一眼炕上熟睡的三個人,然后跟隨馮萬春走了出去。

      此時已經是三更天了,外面月朗星稀,可能是因為身邊群山繚繞的關系,月亮顯得格外地大,清冷的月光照著這片神秘的大地,馮萬春已經將門口的那具尸體處理掉了,兩個人走出大門,馮萬春蹲坐在門口掏出一根煙點上看了一眼潘俊說道:“小子,那天晚上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潘俊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滿月,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實不相瞞,不知為什么那晚自從我追著時淼淼離開之后所發生的事情像是……”潘俊眉頭緊鎖地說道。

      “像是記憶被人抹去了一樣對嗎?”馮萬春像是已經意料到了潘俊要說什么一般,幽幽地吸著煙說道。

      “嗯!”潘俊詫異地望著馮萬春正,準備發問,只見馮萬春擺了擺手說道,“我曾經有過和你類似的經歷,當我醒來的時候幾乎一個月所發生的事情全然不記得了!”

      “是??!”潘俊若有所思地說道,“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河南,躺在一家客棧之中,而時姑娘卻早已經沒了蹤跡!”

      “原來是這樣!”馮萬春的手上掐著一根煙,若有所思地說道,“還有一件事,潘俊,你有沒有發現有些奇怪,昨天下午樺樹林中的那群日本人莫名其妙地死在蒙古死蟲的手中,而今天晚上那些尾隨段丫頭來的日本人也是死在蒙古死蟲的手下,似乎有人在暗中幫著咱們!”

      “嗯,我剛剛也在想這個問題!”潘俊坐在馮萬春身旁說道,“其實關于這蒙古死蟲的來歷我還是略知一二的,只是今天下午卻礙于喬榮的身份因此沒有細說!”

      “哦?”馮萬春叼著煙盯著潘俊。

      “其實這火系驅蟲師家族在數百年前便形成了幾個分支,其中以新疆的歐陽家族與遠走扶桑的松井家族最為強盛,火系家族的秘寶一直由這兩支家族的人輪流保管。因此,人們都以為火系家族只有這兩個分支,實際上還有另外一個分支,那就是遠走漠北的那個火系驅蟲師家族!”潘俊如數家珍般地說道。

      “火系驅蟲師的第三個分支?”馮萬春聽得出神,完全忘記了嘴上那根未點燃的煙。

      “對,據說這火系家族的第三個分支遠走之時只有十數人,雖然他們人丁不其興旺,卻各個身懷絕技,而且與兩大分支不一樣的是他們可以控制另外一種更為神秘的蟲,那便是蒙古死蟲。因為這種蟲兇殘無比,因此當年火系驅蟲師的兩大家族曾聯合剿滅過第三個分支,那支人為了躲避追殺只能遠走漠北,那十數人也死的死,亡的亡,經年杳無音訊,漸漸銷聲匿跡了百余年!”潘俊說完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本以為這一支人早已不存在了,誰知卻偏偏在此處遇見了!”

      “原來火系家族還有這么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

      “是啊,關于蒙古死蟲我也是在一本古書之中看到了只言片語的介紹,卻從未想過那怪異的蟲竟然會真的存在!”潘俊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的話,確實難以相信這種蟲會真的存在?!?

      潘俊說完兩個人都陷入到沉默之中,還是馮萬春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吸了一口煙,煙頭閃動了一下說道:“潘俊,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個問題!”

      “什么問題,馮師傅請講!”潘俊淡淡地說道。

      “我想此次我們去新疆應該不僅僅是尋找人草師那么簡單吧?”這個問題一直在折磨著馮萬春,他是個粗中有細的人,雖然表面上豪氣云天,但心中對于一些細枝末節也頗為注意,“而且在我們離開安陽的時候來的那輛馬車,里面究竟是什么人?”

      潘俊站起身來說道:“其實最早去新疆確實是為了尋找人草師,不過……”潘俊凝望著眼前當空的皓月,目光中的東西在不停地晃動著,頃刻之間似乎回到了他們離開安陽城的那個夜晚。

      ※※※

      一行人跟隨著老者離開了安陽城,安陽城外十數里的地方緩緩駛來一輛馬車,潘俊坐進馬車。這馬車很大,橫豎都有兩三米的樣子,門簾落下之后車中黑洞洞的,忽然一只手抓住了潘俊,潘俊一驚,那人已然湊到潘俊的耳邊低聲說道:“潘爺,還記得我嗎?”

      潘俊覺得這個聲音非常熟悉,猛然想起北平恒源當的東家愛新覺羅·庚年,不過讓潘俊意想不到的是這個清朝后裔如何會忽然來到此處。

      “庚年兄,你怎么會忽然來到安陽?”潘俊疑惑地問道。

      “潘爺,其實這么多年生活在北平城中,我一直在秘密調查一件事!”庚年神神秘秘地說道,“在北平炮局監獄的密室之中一直秘密關押著兩個人,這兩個人是關東軍司令部親自下令秘密看守的,而據我所知,這兩個人與驅蟲師家族有著極為密切的關聯!”

      “哦?”潘俊有些詫異地望著暗處的庚年。

      “日本人將兩個人關在一個用水泥澆筑而成的地下密室中,對外幾乎可以說是密不透風!”庚年長出一口氣說道,“不過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據我所知這兩個人都是幾十年前在新疆被日本人抓到的!”

      “新疆?”潘俊的心里在思忖著什么。

      “對,新疆,據我所知日本人很早便開始秘密在新疆活動,我想他們的目的一定是與驅蟲師的秘密有關!”庚年說完掏出一封信遞給潘俊說道,“潘爺,這里有我的一封親筆信,如果您到了天水的話煩勞您轉交給天水城薛貴!”

      “好!”潘俊接過那封信小心地揣進懷里,正欲離去卻被庚年一把拉住,潘俊一怔,只見庚年走上前來在他耳邊輕輕低語了幾聲,潘俊心頭一驚道:“這是真的?”

      “十之八九!”庚年雖然不敢把話說死,但分明并非空穴來風。

      “潘爺此去新疆一路之上必然是艱險重重,您一路保重!”庚年拱手道。

      “多謝!”說完潘俊撩開車簾跳下車,與馮萬春一干人望著車子緩緩遠去。

      潘俊將那天經歷之事俱陳與馮萬春,馮萬春一直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道:“我說你當初為何交代在天水城中見面,原來內中還有這番緣由!”

      “是??!”潘俊站起身來說道,“再有兩天也該到天水了!”

      潘俊的話音剛落,只聽耳邊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那馬蹄聲是從這個院子的后門傳來的,潘俊心說不好,與馮萬春對視一眼,二人幾乎同時向院子之中奔去。

      ※※※

      皓月當空,萬籟俱寂,北平城擺脫了一天的喧囂終于陷入了深深的平靜,只有樹上的螽斯依舊不厭其煩地鳴叫不停,樹下的那所隱秘在東交民巷區的小宅子的門被緩緩推開。金順立時將屋內的燈熄滅,然后輕聲小跑至門口貼著門縫向外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出現在門口,他在門前站了一刻之后緩緩向院中走來。

      金順緊張地看著那個人,一直按著青絲盒子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打濕。眼前那人邁著四方步,低低的帽檐遮蔽了幾乎整張臉,他走到門口卻停了下來長出一口氣,說道:“既然約我來就不要再躲在門后了,世侄!”

      那男人的語氣鏗鏘有力,中氣十足。

      金順慌忙將門拉開,滿臉堆笑地說道:“世伯,世伯,原來真的是您??!”金順恭敬地作揖道,他的話音未落,只見眼前的黑衣人將手伸進金順的衣服中,輕巧地將那青絲的盒子一把拿了出來,鼻孔中輕輕哼了一聲之后,向眼前的廳堂走去。

      剛才那一下已經將金順嚇得冷汗直流,諂媚的微笑一直掛在臉上,待那黑衣人坐定之后金順才緩過神來笑著走到那黑衣人前面,掏出火折子將蠟燭點上,卻被那黑衣人攔住,他凝望著金順說道:“還有第二個人知道關于我的事情嗎?”

      金順一愣,將那火折子收起來笑著說道:“這般機密之事我怎么可能告訴第二個人呢!”

      “呵呵!”男人冷笑了兩聲說道,“沒有別人知道就好!東西在哪里?”

      “嘿嘿!”金順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端到那黑衣人面前說道,“世伯何必這么著急呢?你先喝杯茶!”說完他雙手將茶杯擎到黑衣人面前,黑衣人斜著眼冷冷地望了金順一眼,一抬手將那茶杯掀翻在地,站起身來說道:“現在把那東西給我!”

      “嘿嘿!”金順依舊是那副死皮賴臉的模樣說道,“世伯,如果我現在就把那東西交給您的話,恐怕我的小命也就不保了!”金順此前一直在思忖著那東西究竟是什么,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當他將那東西拿出來的時候,從方儒德的表情中已經讀懂了那東西似乎至關重要,而現在那東西就是自己的護身符,一旦旁落,恐怕自己根本就走不出這個屋子。因此在來的時候金順早已經將那東西藏在了一個秘密所在。

      “哼!”男人一把鎖住金順的咽喉,金順條件反射般地雙手扣住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手上的力道一點點加大,金順原本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早已經蕩然無存了,圓瞪著一雙小眼睛臉色鐵青地盯著眼前的這個黑衣人,“東西在什么地方?”

      “我……我……”金順掙扎著,但礙于喉嚨已經被卡死根本說不出話來,眼皮開始上翻,這時黑衣人才松開手,金順連忙雙手護住脖子向后退了幾步,躬著身子一面不??人灾幻嫫疵鼣[著手說道,“世伯,世伯……我……我帶你去取那東西?!?

      “東西在什么地方?”黑衣人冷笑了一聲說道。

      金順咳嗽半晌總算是緩了過來,他直起身來說道:“東西在燕鳳樓我姘頭那里!”

      “現在帶我去??!”黑衣人語氣冰冷地說道。

      “好,好,好!”金順臉上再無笑意,腦袋點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呵呵,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樣!”黑衣人說著已經走在了前面,金順低著頭跟在黑衣人的身后,此刻他開始后悔當初自己是哪根神經搭錯了竟去惹他。

      出了門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外面,黑衣人鉆進轎車,金順立刻便認出那轎車是方儒德的座駕,他跟隨那黑衣人坐在車上,只見方儒德正笑瞇瞇地坐在駕駛座上。

      “開車!”男人冷冷命令道。

      方儒德連忙發動車子,他扭過頭低聲說道:“師父,咱們去哪里?”

      黑衣人扭過頭瞥了一眼金順,金順立刻會意地說道:“陜西巷!”

      “呵呵!”方儒德輕蔑地笑了笑說道,“沒想到就你這貨也敢去陜西巷!”這陜西巷從乾隆年間開的便是頭等的清吟小班,這清吟小班不僅僅做皮肉生意,還陪客人宴飲、撫琴彈唱,弄曲填詞,出入者大多是達官顯貴、社會名流,方儒德萬沒想到如金順這般下九流竟然也會到陜西巷去。

      金順滿心不服氣,但礙于眼前那黑衣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車子緩緩駛離東交民巷,向南城大柵欄駛去,這陜西巷屬于八大胡同之一,是一條南北胡同,南起珠市口西大街,北至鐵樹斜街,此時雖然已經接近三更時分,然而剛進入陜西巷便感到與當下時局完全不同的歌舞升平。

      形形色色穿著各異的人穿梭往來于這條不夜街,這燕鳳樓位于陜西巷中段,為不引起別人注意,黑衣人讓方儒德將車子??吭谥槭锌谖鞔蠼?,然后伸手從袖口拿出一件物事在金順的手腕上輕輕一扎,金順吃痛猛然一驚,只見那黑衣人幽幽地說道:“你最好不要和我?;?,否則小心你的小命……”

      金順連連點頭,他心想即便不?;幼约旱男∶峙麓丝桃惨呀浭俏T诘┫α?。黑衣人讓方儒德陪同金順去燕鳳樓中取那件物事,自己則坐在車里。方儒德點了點頭關上車門,跟隨著金順沿著陜西巷的胡同向里面走去。

      “我說金順,你小子這次可玩兒大了!”方儒德一面向前走一面不忘挖苦金順幾句,金順全然沒有理會方儒德,而是自顧自地在心中盤算著自己應何去何從,這方儒德雖說是警察局局長,但是并沒有什么大本事,想要從他手里逃走簡直易如反掌,不過剛剛那黑衣人給金順下的這一針卻極為致命,如果七日之內不能得到解藥的話,恐怕自己真的會一命嗚呼。

      但是如果將那物事交給了黑衣人恐怕自己也活不過今日,金順一面盤算一面走進了燕鳳樓。這燕鳳樓一共四層,外面掛著幾盞燈籠,門口站著幾個穿紅戴綠的姑娘,進入內中卻又是另一番天地,里面鶯鶯雀雀,雖然已經是三更天,絲竹聲卻依舊不絕于耳。

      剛一進來老鴇便迎了上來:“哎喲,金爺您今天怎么有空到這來了!”

      金順臉色鐵青,脖子上紫紅色的抓痕清晰可見:“媽媽,幫我把小月仙叫來!”

      那老鴇一臉抱歉地說道:“金爺,今晚恐怕不成,小月仙那里有客了!”

      “什么?”金順這一肚子無明業火正愁無處發泄,此時一聽立時跳了起來,“我告訴你老鴇子,今天我就要小月仙出來陪我,要是晚了一時半刻老子怒了燒了你這雞窩!”

      “嘿嘿!”老鴇冷笑了兩聲說道,“你還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敬著你叫你一聲金爺,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爺了,你給的那兩個子兒就妄想著把我們小月仙給包養了去?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德行!”

      金順隨手拿過一個茶碗便向老鴇的腦袋砸去,這老鴇毫無防備,根本沒想到這金順會忽然出手,那茶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老鴇的頭上,老鴇“哇”的一聲,鮮血便從頭頂淌了下來,老鴇哪里肯罷休,扯著嗓子喊道:“六子,有人鬧事!”

      聲音剛落,只見幾個彪形大漢上身赤裸從里面躥了出來,站在門口便道:“哪個活得膩歪了來這里撒野?”

      老鴇額頭上淌下來的血早已經將眼睛遮住,只能瞇著眼睛模糊地指著站在一旁的金順和方儒德道:“那個……那個!”

      而金順也順著老鴇所指的方向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方儒德,那些彪形大漢見二人所指的都是方儒德,便向方儒德撲來,方儒德連忙解釋,但這些大漢哪里聽得那么許多,管他三七二十一幾個人一起上前,方儒德一下子便被按倒在地,拳頭如雨點般地落在身上,嘴里也只能哎呀哎呀亂叫不停。

      幾個好事之人很快聚攏了過來,將這幾個人團團圍在核心,而金順則趁此時從人群中溜了出去,悄悄摸上樓去,他與那小月仙素來交好,這小月仙出身卑微,幾歲便被賣到這燕鳳樓中,但這老鴇眼光獨到看出她是個美人胚子,于是多加調教,頗費心力,年方二八不但出落得清水芙蓉,而且琴、棋、書、畫、笙、管、絲、弦樣樣精通,且略通詩詞,更難得的是做得一手好菜。只是人在風塵之中,恩客雖多真心之人卻有幾個?這金順雖然長得其貌不揚卻對小月仙頗為真心,便是這樣兩人交情極厚。

      此次金順心知那人必不是善類,于是便留了一手將那物事拜托小月仙保管,臨行之前再三叮囑恐怕此物關乎個人身家性命千萬保管好。

      小月仙所住之處在燕鳳樓的第三層轉角一間,金順來到門口向樓下張望,只見幾個大漢早已經將方儒德打得不省人事,此刻正將人向外抬,金順不禁心中得意。將耳朵貼在小月仙門上側耳傾聽,里面全無聲息,想必已然睡熟。金順輕輕地在門上叩了兩下,小聲說道:“小月仙……小月仙……”

      兩聲之后見始終無人應答便在門上一推,誰知那門竟然是虛掩著的,他這一推力道不小,竟來了個倒栽蔥撲倒在里面,誰知剛一撲倒手上便抓到一件肉乎乎的物事,金順心頭一驚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借著外面的燈光,金順見那小月仙此刻正倒在地上,他警覺地將手湊到小月仙的鼻孔前發現尚有呼吸,這才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金順用力掐住小月仙的人中,片刻之后小月仙蘇醒過來,剛一睜眼便猛然揮起手照著金順的臉便是一記耳光,金順不及躲閃,正好打在臉上。

      “你做什么?”金順小聲喊道,小月仙見打錯了人連忙說道:“快,快追,剛剛有人把你交給我的東西拿走了!”

      “???”金順驚呼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那個人長什么樣?”

      小月仙輕輕地揉著腦袋說道:“是一個女子,雖然她是女扮男裝,不過剛進來我便看出她分明是個女人!”

      “女人?”金順一面扶著小月仙站起來一面在腦海中快速回憶著這個詞,女人,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她又怎么會知道自己將那物事藏在小月仙這里了呢?

      正在此時,樓下又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金順警覺地向門口奔去,見此刻老鴇正在一面捂著臉,一面給方儒德道歉,不停地數落著幾個莽撞的漢子。

      “老鴇子!”方儒德此刻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爛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一塊鏡片早已碎了,嘴角還溢著血,“金順的姘頭住在哪個房間?”

      “方局長,都怪我老婆子有眼不識泰山!”說著老鴇象征性地在臉上打了一下。方儒德此時毫無心思與這老鴇糾纏,大聲吼道:“我他媽的問你金順的姘頭住在哪間屋子?”

      “哦,哦,三樓拐角第一間!”老鴇捂著額頭上的傷口指著樓梯說道。方儒德對面前幾個大漢吼道:“你們幾個今天晚上要是把金順給我放跑了,明天我就把你們扔進耗子籠里喂老鼠!”

      幾個大漢一聽,一起向樓上沖來,金順見勢不妙,連忙后退幾步關上房門,扭過頭對小月仙說道:“月仙姐姐,我要離開幾日!”沒等小月仙明白過來,金順已經奔到窗口,打開窗子從袖口掏出一件物事,輕輕一按,從內中彈出幾根鋼針,牢牢地釘在窗欞上。金順捏著手中的物事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待到那群大漢破門而入之時,金順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窗欞上只有幾根鋼絲細線。方儒德望著空蕩蕩的樓下不禁狠狠地砸了一下窗子,轉身離開了燕鳳樓。

      金順離開燕鳳樓之后便從胡同的另一頭離開了陜西巷,他唯恐方儒德會找上門來,因此根本不敢回家,而是偷偷溜到北平城南的一家雞毛店中。這家雞毛店與京城中其他的雞毛店有所不同,因為金順知道,這世界上如果還有誰能知道自己行蹤的話,那么只有一個人,便是這雞毛店的主人,人稱馬蛇子的馬爺!

      金順鉆進那家雞毛店之后徑直走進了一個房間,這雞毛店平日雖然客來如潮大多房間都人滿為患,然而熟絡的客人都知道一個規矩,無論如何也不會走進那個房間。

      小二出去之后金順將房門虛掩上,自己坐在桌子前輕輕撩開袖口,手腕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紅點,那是在車上被那黑衣人留下的,雖然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毒,但是心里卻清楚,如果拿不到黑衣人的解藥,自己必定會在七天之內暴亡?,F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那個拿走那件神秘物事的女人,奪回那件東西,只有這樣自己才有資本與那黑衣人談條件,說不定還能撿回一條命來。

      金順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不禁全部吐了出來,這茶俗稱高碎,實際上便是茶葉末。不僅奇苦無比,更兼這茶中有股子怪里怪氣的味道,金順氣由心生剛要叫罵,誰知這時房門被緩緩地推開了,金順手中緊握著杯子盯著門口,一會兒工夫一個人出現在了金順面前,金順一驚,向后退了一步卻不小心一腳踩空,整個人瞬間跌倒在地。

      第五章 霧漫山,螢火蟲之惑

      潘俊與馮萬春兩人追出后門只見一個黑影已經消失在了視線之中,二人對視了一下立刻回到屋子之中,只見此時段二娥抱著金龍正在熟睡,而燕云卻不知所蹤。潘俊長嘆了一口氣,其實他早應該想到,燕云得知自己的弟弟燕鷹近在咫尺,而且直到現在還在為日本人賣命,以燕云的脾氣是一定會去找燕鷹的。

      “馮師傅,你與段姑娘和金龍暫且留在這個村子中,我去將燕云找回來!”潘俊想了想接著說道,“如果兩天之內我們沒有回來的話,你便帶著段姑娘和金龍先趕往天水城!”

      “好!”馮萬春在潘俊的肩頭輕輕地拍了拍,潘俊轉身離開了屋子,牽了一匹馬從后門出去,向著燕云離開的方向狂奔而去。

      從此處一路向北,潘俊快馬加鞭狂奔四十余里,寬闊大路漸漸變成了沿河而上的羊腸小路,右邊是黑壓壓的參天古木,而左邊是波濤洶涌的黃河天水。天色從昏暗漸漸亮了起來,東方顯出魚肚白的時候,山中忽然下起了一陣濃霧。

      濃重的霧氣像是滾滾的炊煙從右面的樹叢中緩緩流淌出來,將眼前這條小路全部籠罩在濃霧深處。潘俊很早便聽聞這黃河秦嶺小路有一種極為玄妙的奇觀“霧漫山”,誰想今天自己會在此處遇上。

      濃霧像是有了質感一般,潘俊只能望見前面一兩步的距離,這狹窄的小路只能容得兩三人并排而過,胯下的馬稍有不慎便有失足墜下的危險,因此潘俊行進得極為謹慎,速度便自然降了下來,眼前是如膠狀的濃重迷霧,耳邊是滔滔的流水聲。就這樣僅僅行了百余步,潘俊忽然勒住韁繩,他隱隱覺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對。

      此刻胯下那匹馬像是預感到了什么危險一般,一雙前蹄拼命地在地上亂蹬,潘俊坐在馬上冷靜地回想著,終于明白哪里有些不對了,那就是耳邊那不絕于耳的流水聲不知何時忽然消失了。

      潘俊頓時感覺不妙,這條小路本應該是沿著黃河直上,一直向北通往甘肅天水,可耳邊怎么會忽然連半點兒流水聲也沒有了呢?潘俊牽著韁繩向后退了兩三步,從馬背上跳下來,牽著馬走在前面,剛邁出四五步,右腳便踩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那石頭上滿是青苔,腳下一滑頓時覺得身體快速地向下墜去。

      幸好潘俊牢牢地抓住韁繩,那馬感到韁繩拉緊拼盡全力猛抬起頭,這才阻止了潘俊繼續下落,但人已經懸在了半空。此時那滔滔的水聲再次在潘俊的耳邊響起,潘俊似乎能隱約感覺到自己身下的黃河水正虎視眈眈地等待著自己的下落。

      潘俊抓著韁繩的手不斷用力,使身體一點點向上移動,另一只手艱難地抓住布滿青苔的石頭向上爬行,上面的那匹馬低著頭拼命地向后撤身,拴在頭上的韁繩順著馬頭一點點地向外滑落。

      正當潘俊那只手牢牢地扣住石頭的時候,只聽“砰”的一聲,手上的韁繩終于從馬頭上脫落了下來,潘俊一只手失去了力道,僅憑著另外一只手艱難地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卻再也難以向上攀爬了。

      終于擺脫了韁繩的馬長嘶一聲,咆哮著沿小路向前奔去,只奔出數十步便聽耳邊傳來“撲通”一聲巨響,想必那匹馬已經落入水中。潘俊有些心痛,不過此刻他自己的安危也只在旦夕之間,雖然此刻自己還能勉強支撐一會兒,不過如果沒人營救的話,墜入黃河那也只是時間問題。

      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又是那團篝火,黑色的密林中潘俊和時淼淼二人坐在篝火前面,時淼淼一直低著頭,眼角上閃爍著淚珠。

      “潘??!”時淼淼說話的時候依舊低著頭,望著眼前的篝火,“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潘俊皺了皺眉頭,眼前這個女人像是一座隱藏在薄紗中的山一樣,若隱若現,讓人無法捉摸。

      “呵呵!”時淼淼笑了笑,不過此時他的笑意里多了幾分溫情,她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道,“我會自己去找關于那件事的線索的,如果我找到了,自然就會去新疆和你們會合!”說完時淼淼頭也不回地向密林深處走去。

      “時姑娘……”潘俊忽然叫道,時淼淼停下步子站在黑暗的樹林里,潘俊走上前去拉住時淼淼的手說道,“不管結果如何,我一定會在新疆等你回來!”

      時淼淼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松開了潘俊的手,靜靜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潘俊的腦袋一陣劇痛,早已經麻木的手力道盡失,身體猶如風中的落葉一樣飄然下墜。誰知正在此時,一只粗糙的手忽然將潘俊的手腕緊緊抓住,緊跟著一條繩索從上面擲了下來,那繩索上早已經拴成了一個套,那繩套落到潘俊腳下的位置被人稍一用力竟然從潘俊的腳下穿過,徑直向上將潘俊的腰牢牢套住,這時那繩子上的力道加大,潘俊覺得身體被人拉了上去。

      濃霧依然沒有消散的跡象,抬起頭只能看見頭頂上一個紅色的亮點,潘俊坐在路上,身邊站著一個老者,這人此時正在將手中的繩子一點點地卷起來,然后掛在腰間。

      “小哥,你沒事吧!”老者的語氣十分平和,剛剛將潘俊從那懸崖下提起來竟然大氣也不喘。

      潘俊此刻還未完全從剛剛那驚險的一幕中完全恢復過來,他坐在地上喘息了一刻之后仰起頭,見眼前那人大概六七十歲的模樣,個子不高,身體微弓,骨瘦如柴,雖然是盛夏時節,上身卻穿著一件已經露了棉花的黑色棉襖,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精神矍鑠。

      “多謝!”潘俊拱手道,說罷站起身來剛要走,卻被眼前那個老頭攔住。

      “小哥,你要去哪里?”老者凝望著潘俊。

      “實不相瞞,本來我是來追趕一個朋友的,誰知行至此處卻遇見這場大霧,馬丟了不說還險些命喪于此??!”潘俊彬彬有禮地說道。

      “呵呵,如果小哥此刻繼續向前走,說不定走不出百米便會再次墜入懸崖之中!”老者似乎對眼前的迷霧頗為了解,他淡淡地微笑著說,“你可知這迷霧的來歷?”

      “之前晚輩曾聽聞有鬼霧山這一說,每逢黃河入汛之后這黃河沿岸的甘肅一帶便會出現鬼霧的天氣。人如若進入這鬼霧之中往往迷亂方向,便如同著了鬼打墻一般。多有不善者誤入鬼霧,跌下山崖死于非命!”潘俊天生便聰明絕頂記憶超群,雖然這話父親只是匆匆說過幾句便記在了心中。

      那老者聽了潘俊的話不禁笑了笑說道:“外人也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潘俊聽著老者的意思自是懂行之人,連忙拱手道:“晚輩愿聞其詳!”

      “呵呵,這鬼霧山確實不錯,每逢黃河入汛由于黃河水位上漲,加之這兩旁的深山峽谷遮蔽水汽,因此只要太陽一出來,這升騰起來的霧氣加之山中的水汽便會融為一體,形成這獨特的黃河鬼霧!”老者一面說著一面從腰后掏出一桿水煙,點燃之后吸了兩口,誰知那濃霧似是有生命一般,濃煙一起周圍的濃煙立刻向周圍擴散開去。老者用力地吸了一口煙輕輕吐出,那煙所到之處濃霧遠遠散開。

      潘俊看得出神,老者不禁臉上露出笑意,指著那散開的濃霧說道:“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這濃霧的里!”

      “哦?”潘俊一臉惶惑地望著老者。

      “人人都知這黃河小徑有個鬼霧山,卻極少有人知道這內中還有一層含義!”老者故作神秘地吸了一口煙再次吐出,將眼前的那片濃霧驅散,接著說道,“叫做霧打墻!”

      潘俊心頭越發糊涂,他只聽聞有“鬼打墻”一說,這“霧打墻”究竟是指什么?

      老者見潘俊似有不解,于是接著說道:“你看這濃霧,看似是霧,其實內中自有玄機!”

      經由老者一說潘俊的腦海中閃過了什么,不過這絕不可能,潘俊望著老者猶豫片刻說道:“難道這是逍遙蜂?”

      潘俊此言一出,眼前的老者眼睛一亮,頗為詫異,瞇著眼睛在潘俊身上打量一番,而后諱莫如深地笑了笑:“果然如此!”

      “難道我猜對了?”潘俊見老人如此吃驚心中早已猜到幾分,只見老者瞇著眼睛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如你所說,這濃霧一半是霧,而另一半則是逍遙蜂!”

      潘俊長出一口氣點了點頭,說道:“早聽聞逍遙蜂甚是微小,幾不可見,而且壽命極短,莊子在《逍遙游》中曾說朝菌不知晦朔,人多以為朝菌便是菌類,實則便是這種極其細微的小蟲。它們三更破卵,四更展翅,五更交配,日出則斃!”

      老者見潘俊說得如此詳細,不禁感嘆地點了點頭。

      “這種細小的蟲在死亡之前會被動物身上所散發出的熱氣或者聲音吸引,想必這就是為什么它們會聚集在此的原因吧!”潘俊望著眼前那濃密的黑霧說道,“而且它們死亡之前所散發出來的氣味能讓人產生幻覺,剛剛我想我便是被它們的氣味所控了!”

      “小哥,看不出來你對這逍遙蜂竟然了如指掌!”老者吐了一口煙笑著說道。

      “只是……”潘俊猶豫道,“只是據古書上記載,這逍遙蜂早已絕跡了,即便在未絕跡之前它們也只是出現在云南、江蘇、江西、福建、浙江等地,因為這種細小的蟲的食性極為單一,只以洋金花(曼陀羅花)果實為食,難不成這山中……”一個危險的念頭閃過潘俊的腦海,他扭過頭望著旁邊那被濃霧重鎖的大山道。

      “嗯,你猜得沒錯,這山中確實有洋金花?!崩险邔煷谂赃叺氖^上輕輕磕了磕,說道,“多年前不知何人在此處山中種下了洋金花,便招來了這些逍遙蜂!”

      “糟了!”潘俊心中暗叫不好,從村子向外便只有這一條路而已,如果燕云走的也是這條路,勢必也會遇到這些逍遙蜂,說不定……

      潘俊不敢繼續想下去,連忙拱手道:“前輩,請問如何才能走出這迷霧呢?”

      “呵呵!”老者沉吟片刻說道,“你是不是在找人?”

      潘俊遲疑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是的!”

      “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老者追問道。

      潘俊連忙點頭道:“難道前輩您見過她?”

      “哦!”老者的語氣中透露著一絲失望,說道,“恐怕現在已經晚了,那姑娘進來之時我本想攔住她,誰知她卻根本聽不進去,驅馬便向前奔去,這鬼霧山綿延二十余里,稍有不慎便會墜入一旁的黃河之中?!?

      潘俊向一旁的崖壁望去,雖然看不清河水,那湍急的水流聲還是讓潘俊的心頭猛然一沉,他仿佛聽到燕云落水時所發出的“撲通”一聲巨響。潘俊連忙搖了搖頭,瞥了那老者一眼,然后邁開步子便向前走去,誰知剛走出數步便被老者硬生生拉住。

      “小哥,你去哪里?”老者語氣平和地說道。

      “去找那個女孩!”潘俊望著遠處的迷霧說道。

      “呵呵,難道你真不想活了?”老者拉住潘俊勸說道,“剛才你不是已經見識過這逍遙蜂的厲害了嗎?”

      他的話確實有理,說不定自己向前再走數步便會再次被那逍遙蜂所惑,不但找不到燕云,自己也會葬身魚腹,可是如果燕云真的有什么不測,自己又如何對得起死去的歐陽雷火呢?

      正在他躊躇的時候,老者微微笑了笑說道:“呵呵,小哥,你跟我來吧!”

      潘俊微微皺了皺眉,只見老者臉上依然掛著那不動聲色的笑意,他點了點頭說道:“跟緊我,不然你再迷在這逍遙蜂中,恐怕即便是我也救不了你了!”

      潘俊點了點頭,只見老者點上一袋煙,雙手背在后面,腳下的步伐迅捷而有力,決然不像是個老人,潘俊急忙跟著老人的速度,與其保持一兩步的距離。耳邊依舊是滔滔不絕的水聲,眼前的濃霧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油漆黏住,且找不到半點兒方向。就這樣大概有半個時辰左右,漸漸地潘俊覺得耳邊的溪水聲越來越小,而眼前的濃霧也漸漸散去,隱約可以看到眼前有個小小的山坳,山坳之中荒草叢生,已然沒過膝蓋,金黃色的荒草在微風中不停地倒伏。

      在那荒草的盡頭有一座小院,院前是潺潺的溪水,這里宛若是陶淵明的“桃花源”一般無二,在那院子前面拴著一匹馬,馬的脖子和嘴角依稀留著血跡,趴在地上雙眼微閉,潘俊一眼便認出那匹馬是燕云的坐騎。

      “前輩,那姑娘……”潘俊驚訝地問道。

      “她在屋子里!”老者躬身蹲在那匹馬的身旁,從一旁的石頭上拿了一些草藥放在嘴里輕輕咀嚼了一下,然后將那草藥敷在那匹馬脖子上的傷口處。潘俊停了一刻,向屋內走去。

      這是一座鄉野木屋,走進院子,左邊一棵桃樹,桃花下放著一盤未下完的圍棋,而右邊則是一扇水車,隨著那潺潺溪水緩緩地運轉。眼前則是一條鵝卵石鋪砌而成的小路,潘俊剛一踏上那條小路,頓時覺得有些怪異,腳下的鵝卵石似是精心選擇,全部拇指肚大小,凸起寸許,踩在上面,如同輕壓腳底穴位。

      潘俊不及多想心中只是掛念著燕云的安危,推開木門,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潘俊覺得眼前有些東西忽然晃動了一下,連忙提醒自己清醒過來。這屋子只有一間,擺設也極為簡單,一張木桌,一張竹椅,墻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在窗子旁邊放著一張床,而燕云此時正躺在那張床上,領口滲著淡淡的血跡。

      潘俊立刻走到燕云身旁,伸手探了探燕云的鼻息,之后輕輕抓過她的左手,按在她的穴位之上,只覺其脈象時急時緩,但蒼勁有力,身體應無大礙,只是驚嚇過度而已,那領口的血跡應該是那匹馬的。

      直到此時,潘俊方才放下心來,輕輕地將燕云的手放回去,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發現在那桌子后面是一個木制的書架,潘俊好奇地走到書架前面,上面橫豎陳列著各色古書,其中不乏一些珍貴殘本。

      正在此時,潘俊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眼前一閃,一個光點正從窗外以極快的速度向自己飛來,此時躲避已然來不及了,潘俊心下駭然不敢輕慢,下意識按住手中那發射青絲的盒子,輕輕按動,一枚青絲應聲而出,只聽“當”一聲金屬相撞的聲音,青絲與那閃光之物相撞擦出一道小小的火花,而那閃光之物雖然遲滯了,但進攻的鋒芒卻并未停下,潘俊連忙躲閃,那物事從耳邊“嗖”地滑過,不偏不倚地釘在潘俊身后的書架之上。

      潘俊驚出一身冷汗,這青絲是祖上傳下之物,發射的勁道極大,幾丈之外便可入石三分,而剛剛那件閃光之物似乎力道要比青絲還要大得多。

      他扭過頭見書架之上有一枚寸許的鋼針,那鋼針的一端有一個小小的岔口,自己的青絲已經完全被那岔口鎖住,因此并未落下。

      正在此時潘俊耳邊傳來了一聲門軸轉動的“吱呀”聲,潘俊扭過頭,只見剛剛那個老者正微笑著站在門口望著自己,沉吟片刻那老者說道:“木系,潘家?”

      潘俊連忙拱手道:“晚輩正是木系潘??!”

      ※※※

      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金順睜開眼睛后發現自己的雙手被人反綁在身后,他抬起頭見眼前的桌子前面正坐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生得驚艷異常,眉宇間透露著幾分英武之氣,此刻那女子正坐在桌子前面自斟自飲。

      “你醒了!”女人語氣冰冷,亦不抬頭。

      金順連忙閉上眼睛,佯裝昏迷。那女子嘴角微微上揚,一只手拿著茶碗,另一只手輕輕一抖,一道白光閃過,只見金順眼前的那把椅子被那白光粘住,瞬間裂開。金順一驚,連忙睜開眼睛一臉愁容地說道:“姑奶奶,我醒了,我醒了,您有什么吩咐?”

      “呵呵!”眼前的女子冷笑道,然后手伸進袖子里,金順身體微微一顫,唯恐女子再次抖抖手會將自己小命了結,不一會兒工夫,那女子將一物事從口袋中掏出放在桌子上。金順雙眼放光,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桌子上的物事,幾天前金順從方儒德手中偷偷得到的這件東西沒想到竟然會在眼前這個女子的手中。

      “怎……怎么會……”其實此刻金順心中早已經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不用說眼前這女子便是昨夜去燕鳳樓中打暈小月仙,搶走那物事的人,而且這女子早已經猜到自己會到這間雞毛店來找馬蛇子幫忙,所以早早便在此處等候自己,只是金順卻不明白既然這女子已經得到了這東西,為何還要告訴自己?

      “金順,我這次來是想讓你告訴那個人東西在我手里,水系時家之人絕不會錯過那百年之約!”說話之人正是時淼淼,她說完站起身來說道,“如果想拿回去,就讓那個人來新疆吧!”

      “這……”金順張嘴似乎要說什么,最后只得眼睜睜地望著眼前人微笑著離開了屋子。

      時淼淼穿過后院,推開后門,一輛車已經停在巷口了,她緩緩地走向那輛車拉開車門,那坐在駕駛室上的人正是子午。

      “走吧!”時淼淼坐在車上嘆了口氣說道。

      “小師叔接下來準備去哪里?”子午一面發動車子一面說道。

      “子午!”時淼淼語氣沉重地叫道。

      “嗯?”子午扭過頭有些驚訝地望著時淼淼,“小師叔……”

      “我還可以繼續信任你嗎?”時淼淼這句話像是在問子午,卻更像是在問自己。

      子午猶豫著點了點頭:“小師叔,您還有什么吩咐就和我說吧!”

      時淼淼嘆了一口氣說道:“子午,你還記得城北龍青他們曾經關押過你的那個舊倉庫嗎?”

      子午一愣之后木然地點了點頭:“怎么會不記得呢?”

      “嗯!”時淼淼點了點頭道,“你把我送到那里!”

      “???”子午聞言頗感詫異地張大嘴巴望著后視鏡中的時淼淼,“小師叔怎么忽然想到那里去?”

      “到了你就知道了!”時淼淼這句話顯然不希望子午繼續追問下去,子午也便識趣地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緩緩地向城北的方向駛去。時淼淼雙眼微閉,一臉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似睡非睡,而子午安靜地開著車,時不時抬起頭望一眼后視鏡中的時淼淼,她此刻雙眼微閉,似是睡著了。

      子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低下頭繼續自顧自地開著車。

      “子午,你想說什么?”時淼淼似乎看出了子午的疑問,忽然開口道。子午抬起頭望向后視鏡,正好與時淼淼四目相對,子午連忙低下頭?!靶熓濉弊游缤掏掏峦碌卣f道,“我其實一直想知道為什么只有您自己回到了北平,潘俊小師叔呢?”

      時淼淼微微地笑了笑說道:“子午,你是不是想問我關于歐陽姑娘的事情?”

      子午本意確實如此,只是此時被時淼淼點破,臉刷地一下紅了起來,只好一臉笑意地說道:“小師叔,那……燕云怎么樣了?”

      “我想燕云他們此刻應該正在趕往新疆的路上吧!”時淼淼說到此處,心里多少有些落寞,如果不是意外地發生那件事,恐怕此刻自己也正與潘俊等人在去往新疆的路上了。

      誰知剛想到這里子午便接著問道:“小師叔,為什么你沒有和他們一起去新疆???”

      時淼淼微微笑了笑搖了搖頭,之后緊緊地閉上雙眼,雖然她此刻依舊面無表情冷若冰霜,但心中卻極其矛盾,那件事就像是洪水猛獸一般瞬間將時淼淼吞沒其中。

      子午開著車子很順利地離開了北平城,畢竟子午是日本特高課的人,因此雖然現在城門依舊把守嚴密,但出城對于子午來說還是不在話下。

      車子出了城門便一路向北,行出幾里路便來到那倉庫前面。這倉庫是龍青藏匿貨物的地方,門口有幾個人端著槍把守著,見到有輛車開過來,這幾個人都很緊張。

      “什么人?”見車子停下,其中一個嗓門高的人喊道。

      未等子午作答,只見時淼淼輕輕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那幾個人見眼前這女子立刻臉上堆笑道:“先生,您來了,我們老大在里面等您多時了!”說完幾個人將鐵門推開,時淼淼扭過頭向車內的子午揮了揮手,子午會意地將車開進院落之中。

      這倉庫原本是一個廢棄的木器工廠,有兩排廠房,因為久未有人居住所以院子中蒿草叢生,唯有這條坑坑洼洼的小路上有一條新鮮的車轍印,時淼淼走在前面,子午開著車緩緩地跟在后面,此刻早有人進去通報了龍青。

      時淼淼剛剛走到第一排廠房前面,那扇大門便被轟然拉開了,只見龍青戴著一副圓形的小目鏡,頭發油光可鑒,留著小胡子,微笑著迎了上來說道:“時姑娘,您回來了!”

      時淼淼微笑著點了點頭,正在此時龍青瞥見推開車門的子午,眉頭微皺,不過立刻便微笑著說道:“呵,子午兄弟也來了!”

      子午瞥了一眼龍青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

      “龍青,那個人醒過來了嗎?”時淼淼一面向里走一面問道。

      “嗯,昨天晚上就醒過來了,只是……”龍青皺著眉頭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正在這時,一個手下從里面急匆匆地奔出來,那手下臉上和身上都被抓得血肉模糊了,他捂著臉來到龍青面前說道:“老大,那女人又把繩子掙脫了!”

      “哎!”龍青長嘆了一口氣,對自己身后的兩個人說道,“你們帶他先去包扎一下吧!”

      身后的兩個人攙著那受傷的手下緩緩離開之后,龍青無奈地說道:“這已經是第三個了,您送來的那個女人自從昨天醒過來之后就開始大吵大鬧,實在沒辦法我只能派人將她綁在床上,誰知進去一個她便如餓虎撲食一般地將那人撲倒在地,又抓又咬!”

      時淼淼頗有幾分歉意道:“勞煩你了!”

      龍青一聽時淼淼如此說,連忙擺手?!皶r姑娘您何出此言,能為您和潘爺效勞是我求之不得的!只是……”龍青面有難色地說道,“只是不知那個女子究竟是何人?”

      時淼淼微微笑了笑,卻并未作答,跟隨龍青穿過走廊,向盡頭的一間屋子走去,此刻那間屋子門前的桌子旁坐著幾個人,正在無聊地打牌,見龍青過來連忙站起身來叫道:“老大!”

      龍青點了點頭,其中一個手下拿過一把鑰匙雙手交給龍青:“時姑娘,這屋子里那女子自從醒來之后就像發瘋了一樣,你可千萬小心??!”

      時淼淼點了點頭,接過鑰匙,走到門前,輕松地將那把鐵鎖除掉略作猶豫之后,推開了那道門,瞬間一股濃重的霉腐味撲面而來,屋子里亮著一盞昏黃的電燈,一個女子披散著頭發背對著自己靠在墻角。與之前瘋狂的舉動不同的是,此刻這女子似乎對于來人毫無反應。

      子午緊緊地跟在時淼淼的身后走進了屋子,那股強烈的霉味讓他皺緊了眉頭。

      “你為什么要救我?”女人的聲音陰冷而低沉,說話的時候始終背對著時淼淼。

      “你真的那么想死?”時淼淼的語氣冰冷而沉著,邊說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哈哈!”女人陰笑了兩聲,子午覺得這女人的笑聲讓自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她瞥了時淼淼一眼,見她始終掛著一臉的平靜,說道:“即便你救了我,恐怕我也活不了多久!”

      “我知道你身上中了毒!”時淼淼嘆了口氣說道,“但是難道你不想再見見你的孩子嗎?”

      時淼淼這“孩子”兩個字剛一出口,只見那女人身體猛然一顫,聲音也激動了起來:“你怎么會知道?”

      “潘苑媛……”時淼淼一字一句地說道,“潘俊的親生姐姐,數年前忽然失蹤,實際上是去新疆尋找攝生術的解藥,誰知回來的路上卻遭遇土匪,從此之后你隱姓埋名。雖然你想讓所有人都忘記你,但是有一個人卻始終不想讓你平靜!”

      “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潘苑媛聽到眼前這個女子竟然對自己的經歷一清二楚,不禁詫異地問道。

      “其實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時淼淼長出一口氣說道,“我還知道你身上中了一種極為罕見的毒,你每隔半年便需要向那個人尋求解藥,否則就會一命嗚呼。我想這次你從河南來到北平便是因為解藥的事情吧!”

      潘苑媛一直沉默著,似乎還在等待著時淼淼繼續說下去。

      “恐怕是那個人并沒有把解藥給你,你才會一時想不開心生自殺的念頭吧!”時淼淼揣測道。

      “就算你說得全對又能怎么樣?”潘苑媛哀怨道,“難道你能解我身上的殘毒?”

      “可是……”時淼淼站起身來爭辯道,“你為何不去找找潘俊,也許他會有辦法的!”

      潘苑媛搖了搖頭說道:“不可能,這種毒恐怕世上除了那個人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解!”

      “究竟是什么毒?”時淼淼不解地追問道。

      “恐怕這世上知道這種毒的人都寥寥無幾!”潘苑媛輕輕長出一口氣說道。

      “可即便如此,難道你不希望再見金龍一面嗎?”時淼淼用少有的溫柔語氣說道,“恐怕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尚在人間吧?”

      時淼淼的這句話顯然刺痛了潘苑媛,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緩緩扭過頭,披散的長發依舊掩飾不住那張被自己刮花的臉,此刻潘苑媛清淚縱橫,這幾年來她無時無刻不想念金龍,后來她打聽到金龍被將軍圃的一個老獵戶收養,便總會燃起前往將軍圃見一見金龍的念頭,而當她想起自己這張半人半鬼的臉時,所有的想法都蕩然無存了。

      因此即便是在安陽舊宅,潘苑媛也只敢在金龍睡熟的時候輕輕地撫摸孩子的臉,她站在角落里盯著眼前的時淼淼,喉嚨哽咽半晌之后才說道:“你知道金龍在什么地方嗎?”

      “嗯!”時淼淼極為肯定地點了點頭道,“現在金龍應該和潘俊一起在前往新疆的路上!”

      誰知時淼淼口中“新疆”兩個字剛一出口,潘苑媛忽然兩三步奔到自己近前,緊緊抓著時淼淼的雙臂道:“你說什么?你說金龍和我弟弟去了新疆?”

      “嗯!”時淼淼點了點頭說道,“潘俊想要去新疆尋找蟲草師,否則北平城也許就會變成一座死城!”

      “不,不!”潘苑媛無力地松開時淼淼的雙臂,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只手拄著額頭痛苦地說道,“不,不,小俊不該去新疆,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時淼淼敏銳地追問道,只是此刻潘苑媛似乎根本沒有在意時淼淼,依舊自顧自地搖著頭,過了片刻她站起身來說道:“你真的能帶我去找金龍和小???”

      “嗯!”時淼淼極為肯定地說道,“你的身體恢復得如何?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馬上便上路!”

      可此刻潘苑媛卻猶豫了起來,她輕輕地咬著嘴唇瞥了時淼淼一眼,又環顧四周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子午與龍青二人,微笑著說道:“你們兩個先出去,我有些話要與這位姑娘說!”

      龍青和子午二人對視了一眼,關上門退了出去,此刻這間狹小的房間里只有時淼淼與潘苑媛兩個人。潘苑媛一直微微地低著頭,雙眼出神地盯著前方,時淼淼則平靜地站在潘苑媛的身旁,等待著潘苑媛開口。

      “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姑娘你應該是水系時家的人吧?”潘苑媛雖然與潘俊在安陽舊宅見過一面,但卻并未見過時淼淼。

      “姑娘果然好眼力!”時淼淼微笑著說道。

      “果然……”潘苑媛長出一口氣說道,“果然被他猜中了,七十二年前湘西時家的人并未全部死于那場離奇的火災!”

      “你口中的他是誰?”時淼淼疑惑地問道。

      “七十二年前我爺爺聽到傳言曾經特意前往湘西時家,據說當時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他到的時候眼前只剩下斷壁殘垣,滿目瘡痍,據說當時時家七十二口人全部死于那場突如其來的火災!”潘苑媛似乎對時淼淼的話絲毫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著,“爺爺在那里逗留了半個月,最后在一個祠堂看到了那七十二具被燒得不成人形、面目全非的尸體。從湘西回來之后,爺爺便辭去了宮中太醫院的職務,離家三年,回來之后閉門謝客,將自己鎖在雙鴿第的屋子中。除了大伯和父親之外極少有人再見過他,這種生活一直到他忽然辭世為止?!闭f到這里潘苑媛有些哀怨,“他在臨死之前曾經與長輩說過,湘西時家那場大火來得太過蹊蹺,其中必定另有隱情,他窮盡十數年的經歷研究這湘西時家大火之密,卻始終找不到原因,但他也堅信時家人應該有后代遺留于世!”

      “是的,他猜得不錯!”時淼淼語氣平和地說道,“當年我祖母已經身懷六甲,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據母親說,在時家遭遇劫難的前一夜,祖母忽然接到一個陌生人的來信,雖然不知那封信的內容,但是祖母卻正是因為這封信才提前一天離開了家,也因此躲過一劫!”

      時淼淼接著說道:“而之所以會有七十二具尸體的原因卻是因為其中有一位是家中雇來的奶娘!”

      “原來如此!”潘苑媛言簡意賅道,“時姑娘,我想你帶我去新疆絕不是完全出于同情吧!”

      時淼淼微微笑了笑,向前走了兩步坐在潘苑媛的面前緩緩抬起頭說道:“潘姑娘也是聰明人,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我猜到了!”潘苑媛打斷了時淼淼的話長出一口氣說道,“可是那件事我只能告訴一個人!”

      “潘??!”時淼淼早已猜到潘苑媛想說什么,潘苑媛微笑著點了點頭。

      第六章 安陽城,揭秘百年身

      “潘???”站在門口的老者瞇著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二十來歲、相貌英俊、一襲黑裝的年輕人,然后背著雙手走到潘俊身后,從那書架上拔下青絲,放在眼前仔細觀察片刻微微笑道:“果然是木系傳人!”

      “請問前輩您是……”潘俊拱手道。

      老者擺了擺手,將青絲捏在手中,走到院落里在那棵桃樹下的石桌前坐定,桌子上擺著一副未下完的殘局,潘俊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老者似乎毫不在意坐在眼前的潘俊,自顧自地從棋笥中夾出一枚黑子,目光炯炯有神地盯著眼前這殘缺不全的棋局,眉頭微皺,手指輕輕搓著手中的棋子卻始終沒有落下。

      潘俊站在石桌前好奇地盯著眼前的棋局,此間棋局頗有些眼熟,黑白相間,各有二百余子,早已勢成水火,斗得不可開交。潘俊不知不覺坐在老者前面,眉頭微顰,老者微微抬頭瞥了潘俊一眼,但見潘俊此刻目不斜視,聚精會神,老者嘴角微斂,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然后將手中黑子落于盤上。

      潘俊從棋笥中拾起一子捏在手中,左右斟酌,眼前這局棋已然進入了珍瓏狀態,白子雖然負隅頑抗,但卻早已經無眼,只有黑白子共有的兩個氣眼,黑子只有一眼,如若白子自填一氣則必死無疑,如果落于共用氣眼則是自投羅網,黑子馬上便會掩殺過來,也是一死。

      “圍棋與象棋不同而精妙之處在于象棋王者既亡,則諸子皆亡。而圍棋則子子為營,步步為戰,取舍之間相互牽制、制約、誘惑,子子平等,領袖群倫,只要一息尚存便有可為!”老者瞥了一眼舉棋不定的潘俊說道,“多年之前木系君子曾與我下此殘局,他在此間停留三年有余卻也未能破此殘局!”

      此言一出,潘俊越發覺得眼前這棋局自己確實曾經見過,平日里父親經常對著一副殘局發呆,據說這殘局是爺爺留下來的,一直至死卻不曾將此殘局解開,留下了終身的遺憾。潘俊越發聚精會神,時間點點而逝,忽然一只七色瓢蟲從頭頂的樹上飄落,正落于棋盤之上,那瓢蟲拇指肚大小,受到撞擊萎縮地將四肢縮在七彩的殼中,一動不動,宛若是一枚七彩的棋子。

      潘俊盯著那七彩的瓢蟲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對那瓢蟲輕輕吹了一下,七彩瓢蟲立時飛了起來,在潘俊的眼前繞了一圈飛上枝頭,潘俊舉手正要將那枚白子落下,誰知老者在一旁輕蔑地笑了笑說道:“小哥,你可想好,如若你落子于此,那么此局便分曉已定!”

      潘俊如何不知,那七彩瓢蟲所落之處正是白棋氣眼所在,落子于此無異于自填一氣,這一片白子便硬生生被自己斷送了生路,潘俊微微笑了笑,毫不猶豫地將白子落于此處。老者微笑著胸有成竹地吃掉潘俊剛剛那子,誰知這子一吃方才的笑意立刻僵在了臉上,這一取舍之間竟然將自己的門戶大開,而白子卻死而復生,掩殺過來!原本的一盤死棋全盤得活!

      老者看了半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一臉欣慰地說道:“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取舍之間,生死之理便在于此,執著之人絕不會舍生向死,故而必然限于局中,而大義者舍生向死,以一己之亡換得全盤皆活,實是不易??!”老者此言之中不乏對潘俊的溢美之詞,事實上這一步棋前人并非想不到,也不存在如何玄妙之處,只是前人多急功近利,企圖趨吉避兇而已。

      潘俊此時才站起身來,不過此時已過正午時分,驕陽似火,而此山中卻顯得格外清涼,潘俊拱手道:“前輩方才說這殘局是多年前木系驅蟲師所遺,不知是否屬實?”

      老者微笑著點了點頭長出一口氣,上下打量了潘俊一番說道:“如果老朽所料不錯的話,那個人應該是你的爺爺吧!”

      “嗯!”潘俊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回答道,“當年父親曾說爺爺從湘西回來之后曾經外出三年,沒想到這三年爺爺一直在此處破解此殘局!”

      老者微微笑了笑說道:“此局已破,老朽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前輩,不知何時我才能離開這里?”潘俊拱手道,此刻他心中倒是有些擔心馮萬春等人的安危。

      “你還是在此處靜待一夜,我想明天天明之時那姑娘想必也應該蘇醒過來了,那時我便送你與那姑娘一起離開此處!”老者說著向屋子中走去,潘俊雖想趕快離開此處,尤其是想到燕云所說的關于蒙古死蟲的那番話更是擔憂馮萬春等人的安危,若不是燕云的忽然離開,他是絕不會離開馮萬春的,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夜天朗氣清,這空谷之中月亮顯得格外明亮,迷霧散盡,空氣中蔓延著青草的芳香,潘俊松開燕云的手腕,將她的手放回被子中,燕云的脈象并無大礙,只是驚嚇過度,一時之間還未蘇醒,再過幾個時辰應該會有所好轉。他站起身來緩緩推開房門,下午老者一直在門口救治燕云的那匹馬,他心中一直存在一個疑惑,這老者究竟是何人,如何對潘家了如指掌?他所用的那奇怪的兵器如何能將自己手中的青絲如此輕而易舉地接???

      他關上門站在門口,當空皓月如華地灑在身上,潘俊駐足在門口享受著片刻的安寧。一個月前的那個午后打破了潘俊平靜的生活,這一個月以來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太多的意外、太多的謎團。短短的一個月簡直比之前的二十年所經歷的事情還要多。忽然,他眼前的月亮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他晃了晃腦袋,那月亮依舊掛在當空,只是眼前又出現了時淼淼的身影。

      ※※※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姑娘,你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吧!”潘俊站在時淼淼的身后說道。

      時淼淼微微仰起頭,月光下潘俊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處閃爍的淚花,“潘俊你說得沒錯,七十二年前時家的大火確實燒死了時家七十二口人,而我祖母卻離奇地從那火災中逃生了。從那時起,水系時家人便開始隱姓埋名,可是即便這樣卻依然被仇家追殺,萬般無奈之下祖母只能帶著時家人遠離故土,漂泊海外?!?

      “什么?”潘俊詫異地問道,“時家人一直生活在海外?”

      “嗯!”時淼淼轉過身微微點頭道,“誰知即便是這樣,母親還是死在了青絲之下!”

      “原來你母親真的是死于青絲之下!”潘俊若有所思地說道。

      “對,而母親在世的時候曾說這青絲是木系的獨門絕技,便是這樣我才回到國內!”時淼淼幽幽地說道,“后來隨著青絲的不斷出現,我發現殺死母親的兇手肯定不會是你,但是我這次回來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做!”

      “關于七十二年前的那場火災?”潘俊早已洞悉了時淼淼的想法。

      “是的!”時淼淼點了點頭說道,“祖母在我很小的時候便說起過那場火災,在火災前夜她曾收到一封古怪的信,那封信中是一張請帖,奇怪的是請帖上所寫的字全部是水系驅蟲師的密語,這密語即便是時家之人知道的也只有水系君子而已。也正是因為這封怪異的請帖,祖母匆忙離開了宅子。誰知當她按照密語中的提示來到約定之處時,那桌子上只有一件古怪的物事!”時淼淼說罷將手伸進懷里,從內中拿出一個紅色的布包,她一層層地將那紅色的布包打開……

      ※※※

      又是一陣劇烈的痛楚鉆進潘俊的腦海中,剛剛那幅清晰的畫面又開始模糊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碩大的月亮和高聳的山峰,潘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這幾天總是斷斷續續想起一些與時淼淼在一起的片段,零零散散卻不能完整地連起來,每每他努力思索的時候腦子便會劇烈地疼痛。

      剛一抬起頭,見老者正笑瞇瞇地站在自己的眼前,半躬著身子盯著自己,那種目光讓潘俊有些不自在,連忙將頭別開。誰知老者動作敏捷,一把抓住潘俊右手的手腕,潘俊一愣,但見老者神態自若地半瞇著眼睛,似是在給自己號脈。

      潘俊四歲便跟在父親身邊,嘗遍百草千蟲,六歲熟讀醫書,八歲便開出妙方,一舉成為京城名醫,然而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老者竟然不自量力班門弄斧。潘俊心中雖有許多不解,然而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者松開了潘俊的手,長出一口氣說道:“小哥,難道你中過攝生術?”

      潘俊微微點了點頭。

      老者一臉狐疑地望著潘?。骸叭绻依项^子沒記錯的話,這攝生術應該是木系潘家的不傳之學,何以身為木系君子的你也會中毒?”

      “實不相瞞!”潘俊淡淡地說道,“只因北平城中有人因攝生術而亡,晚輩為了找到攝生術的解毒之法,因此才會……”

      老者聽完淡淡笑了笑:“小哥,難道你真的不怕萬一找不到解藥自己白白斷送了一條性命嗎?”

      “呵呵!”潘俊微微笑了笑,仰起頭望著掛在山邊那半個碩大的月亮,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倘若攝生術泛濫開去,身為木系驅蟲師的君子卻袖手旁觀,恐怕那時候才真的生不如死??!”

      老者微微點了點頭:“小哥如此大義,實在難得??!只是即便小哥真的肯舍棄性命,恐怕也難以挽救這場劫難??!更何況小哥對驅蟲之術也只是知其皮毛,不知其里??!”

      這最后一句話讓潘俊聽了心中不免有些刺耳,他想反駁,但那老者似乎早已經洞悉了潘俊的想法,接著說道:“恐怕我這樣說你心有不甘吧!”

      潘俊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望著老者,老者長出一口氣說道:“你跟我來!”說完老者帶著潘俊穿過茅屋一旁的小徑向茅屋后面走去。這茅屋后面是一片開闊地,沒過膝蓋的荒草隨著夜風肆意倒伏著。老者引著潘俊走了百余步,忽然一個三丈許的深坑映入潘俊眼底,那深坑四周用光滑的石頭堆砌著。老者吃力地站在深坑邊緣上,扭過頭對潘俊說道:“小哥,你知道這坑里有什么嗎?”

      潘俊緩緩向深坑的方向走去,站在深坑的邊緣上,一股寒氣從內中升騰而出,原本掛在山間的皓月此時已經躲進了厚厚的云層之中,眼前的深坑黑洞洞的,似是深不見底。而潘俊卻覺得這深坑的形狀是如此地似曾相識,無論在北平的雙鴿第抑或是安陽的潘家舊宅的后院之中,都有一座精心設計卻鮮有人涉足的建筑。

      當初北平城中雙鴿第一直由潘俊的大伯潘長遠看守,即便身為木系君子的潘俊也只是在年幼之時隨從父親進入過那永遠緊閉著的建筑。雖然如此,潘俊還是依稀記得那大殿正中也有像眼前這樣一個三丈許的深坑,深坑四周是用漢白玉巨石堆砌而成,立于邊緣側耳傾聽,隱約可以聽到若隱若現的溪水聲。兒時記憶里潘俊常常見到父親整日整夜地將自己鎖在大殿中,有時過了幾天才從里面出來,滿臉憔悴。父親過世之后,雙鴿第便交由潘長遠看守,潘長遠素來與潘俊不睦,若不是各種事端,恐怕潘俊也很難再回到那雙鴿第。

      “這……”潘俊詫異地望著老者,心中疑竇叢生,其實自從老者在黃河邊上救了自己開始,潘俊便對這個老者充滿了疑惑,一個看似其貌不揚的老者如何能將逍遙蜂的來歷說得如數家珍一般,又如何能一眼便認出自己是木系潘家的人?更讓潘俊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那老者竟然從自己脈象上斷言自己已然中毒,無論確鑿與否,潘俊確信此人必然與驅蟲師家族有關??墒橇钏械讲唤獾氖?,眼前這人無論從身形還是步伐上都不符合五大驅蟲師家族任何一家的特征。

      “晚輩實在不知這內中究竟是何物事!”潘俊恭敬地拱手道。

      老者微微笑了笑,抬起頭看了看天,月影漸漸隱去,此刻眼前漆黑一片,這時老人輕輕地對著那深坑拍了拍手,拍手聲畢,那深坑像是有生命一般傳來幾聲“崆崆”的回應。接著潘俊隱約聽到深坑中似乎有溪水緩緩流淌的聲音。

      他好奇地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坑前。老者此刻已經劃亮了一枚火折子,那星星之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耀眼。借著火光,潘俊看到老者那微微的笑意,接著老者輕輕一擲,手中燃著的火折子脫手而出,落入深坑。

      潘俊雙眼緊緊盯著那枚火折子,隨著火折子一點點地下落,只見那坑壁像是發生了連鎖反應一樣,開始一點點地亮了起來,耳邊的溪水聲漸漸被一陣巨大的“嗡嗡”聲所取代,這深坑似是深不見底,而那火折子所落之處,周圍的坑壁全部發出點點淡藍色的瑩瑩的光。

      “小哥,往后站一站!”老者說完自己向后退了兩步,潘俊也隨之向后退了兩步。

      只見老者再次在那洞口輕輕拍了幾下,頃刻之間那洞穴之中的光點開始騷動了起來,盤旋著從洞穴中飛騰起來,直沖暗黑色的天空,猶如一道通天的光柱一般,周圍的荒草被眼前的光柱映成了淡淡的藍色。

      潘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癡迷地望著眼前這道龐大的光柱,這時幾個光點從光柱中飛出,潘俊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粒小小的螢火蟲落在潘俊的掌心,潘俊實在難以想象這巨大的光柱竟然是由數以億計的螢火蟲形成的。

      老者瞥了潘俊一眼,微微笑了笑,不一會兒工夫,眼前那巨大的螢火蟲光柱開始一點點擴散開來,光芒漸漸消弱,那些螢火蟲漫天飛舞,成群結隊地落在遠近的荒草上。放眼望去,那閃閃發光的荒草在夜風中如同是螢火蟲的巨浪在不停地翻滾。

      “這……”潘俊完全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雖然身為木系驅蟲師,然而這樣壯觀的景象潘俊卻是第一次遇到?!半y道這也是驅蟲之術?”

      “當然!”老者笑了笑說道,“這世上最吸引人的驅蟲術,實在是自然之術!”

      “自然之術?”潘俊聽得似懂非懂。

      “一個真正的驅蟲師一定要感知自然之道!”老者望著那起伏的螢火蟲說道,“通天文,曉地理,通曉四季之變,才能運用蟲道之變!試問這世上又有誰能控制如此巨大的蟲群呢?”老者自問自答道,“只有這自然之變化!”

      潘俊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晚輩似乎懂了!”

      “小哥,雖然這自然之術需要你自己去參悟,不過有一件東西我卻可以送給你!”老者說著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盒子,那個盒子與潘俊手中的青絲盒一般無二,他輕輕將那盒子打開,內中放著數根與青絲樣子極為相近卻又不同的細絲,潘俊一眼便認出那物事正是今天下午自己在房中所見之物。

      “這是……”潘俊驚異地望著那盒子說道。

      “哈哈!”老者大笑道,“這才是真正的青絲!你手中所用之物不過是后人根據遺留下來的殘缺不全的圖紙制成的而已!”

      潘俊更覺詫異,誰能想到這木系潘家世代相傳之物竟然僅僅是個贗品。老者將那青絲贈與潘俊,輕聲說道:“本來這件東西在幾十年前就應該交給潘家了!現在終于可以找到一個能夠駕馭它的人了!小哥,這件青絲你一定要妥善保存!”

      說罷老者將那盒子遞給潘俊,又輕輕地按了按,說道:“以前你所用的青絲不過是暗器而已,以后你便會知道這青絲的妙用!”

      潘俊躊躇片刻拱手道:“未敢請問前輩……”

      老者擺了擺手說道:“莫問,莫問!只是小哥你要記住,你身上的攝生術之毒雖然已經不再,但是卻中了另外一種毒!雖然老頭子我知道解毒之法,但也許解了那毒對你來說并非是一件好事!”說罷自顧自地向前面的螢火蟲群中走去,背影漸漸消失在荒草叢中。

      且說潘俊回到茅草屋燕云依舊安靜地平躺在床上,潘俊坐在椅子上打開那個青絲盒子,盒子上的花紋做工非??季?,精美絕倫,似是有些年頭了。

      “水……”躺在床上的燕云輕聲說道,潘俊連忙放下手中的盒子,隨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水端到燕云的身旁。

      燕云喝了兩小口水,掙扎著睜開雙眼,依稀看到眼前的潘俊勉強牽動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燕云,感覺好些了嗎?”潘俊柔聲道。

      “嗯!”燕云小聲說道,“潘哥哥,我們這是在什么地方?”

      “別問了,你安心休息,如果你的身體可以的話明天我們就繼續趕路!”潘俊將茶杯放在一旁,將燕云的頭放在枕頭上。燕云安心地長出一口氣,雙眼微閉躺在枕頭上,不知她忽然從哪里來了力氣,一把抓住潘俊的雙手,霍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雙眼睛驚慌地環顧著四周,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潘俊一臉狐疑地望著燕云,只覺得燕云握著自己的手越來越緊,手心里潮乎乎的。

      “燕云,你怎么了?”潘俊奇怪地問道。

      “我想起來了!”燕云似是自言自語道,“潘哥哥,是有人引我們來這里的!”

      “???”潘俊好奇地望著燕云,“燕云,你冷靜一下慢慢說!”

      “那晚段姑娘回來告訴我燕鷹之事之后,我一時難以平靜,左右輾轉卻根本無法安眠。我見你和馮師傅都不在房中,便想出去透透氣,誰知剛一出門便聽見馬廄中傳來了幾聲響鼻聲??赡軐τ谝话闳硕赃@算不得什么,但身為火系驅蟲師,我從小便深諳馴獸之道,從嘶鳴之聲不僅可以聽出一匹馬之優劣,而且還是火系驅蟲師相互傳遞隱秘信息的手段?!毖嘣萍拥卣f道,“我聞那匹馬的嘶鳴悲切且悠長,這代表著附近有火系驅蟲師正在危難之中,于是我便循著那聲音而去,誰知剛一騎上那匹馬,那匹馬便不受控制,立時嘶鳴一聲,雙腳踏地,一直狂奔數十里。哪知忽逢一場大霧,那馬迷了方向,差點兒讓我葬身黃河!”

      潘俊一面聽著燕云的陳說,一面心中細細思忖著,待她說完,潘俊皺緊眉頭說道:“燕云,那隱秘信息會不會是燕鷹留下的?”

      燕云失落地搖了搖頭道:“燕鷹所學的火系驅蟲之術還只是皮毛而已,這種傳遞信息的方法只有他過了十八歲爺爺才肯教給他!”一時之間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這火系驅蟲師除了燕云之外便只有燕鷹一人,而燕鷹卻并未學會這門絕技,那么這個傳遞信息的人究竟是誰呢?難道此間還有其他會使用火系驅蟲術的人?

      忽然潘俊像是想起了什么,身體不由得一顫道:“燕云,你還記得前天晚上曾和我說過的關于蒙古死蟲的事情嗎?”

      “嗯!”燕云點了點頭,經潘俊一提醒,燕云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只手捂住嘴,不可思議地說道,“潘哥哥,你是說……這……這不可能吧!”

      “你說在你們從新疆趕來中原的路上曾經遭遇過蒙古死蟲是嗎?”潘俊站起身來,在屋子里來回踱著步子。

      “對!”燕云回憶道,“其實蒙古死蟲對于歐陽家來說并不算陌生,爺爺在世的時候便曾說過火系驅蟲師實際上不止兩個分支,只因這兩個分支的人數眾多,加之輪流看護秘寶,因而廣為大家所熟知。在火系驅蟲師家族之中一直有一個家族,他們可以控制一種名叫死亡之蟲的怪蟲!”

      潘俊點了點頭,這些此前他便已經略知一二,只是當時他一直以為會操縱蒙古死蟲的家族早已經不存在了,誰知此間竟然遇到。

      “因為死亡之蟲極其兇殘,而且極難馴服,幼蟲以嬰兒喂食,就算是馴服也經常會反叛,因此火系驅蟲師的兩大分支便聯合起來將其剿滅在了沙漠深處,百余年銷聲匿跡之后卻在十幾年前忽然出現在了新疆!”燕云回憶道。

      “什么?”潘俊凝住眉頭追問道,“你是說蒙古死蟲在十幾年前就出現過了?”

      “嗯!”燕云點了點頭說道,“那時候我還只有四五歲,依稀記得當時爺爺和父親如臨大敵,整個歐陽家戒備森嚴,可是即便這樣,那段時間還是經常有師門的弟子殞命的消息傳來!”

      “那后來呢?”

      “好像這事情持續了有一年之久,也是在那期間,母親忽然離開了新疆。母親離開后不久父親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終日酗酒。之前父親一直是一個非常孝順的人,對爺爺的話言聽計從,而那之后他經常與爺爺發生口角。一個晚上,蒙古死蟲忽然闖進了歐陽家,大概激戰了一夜,各自都有損傷,而父親也在那天晚上不見了!”燕云說到這里,眼眶已然濕潤了?!耙驗槟切┍凰劳鲋x所殺死的同門全部血肉模糊了,因此根本辨認不出。不過從那次之后那一支的火系驅蟲師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直到在我們離開新疆之前!”

      燕云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有一件事爺爺一直在對外人隱瞞著!秘寶遺失之后,我曾跟隨爺爺一直追著那些人到一處四面環山的絕壁,在追趕的路上我們發現了幾具日本人的尸體,那些尸體全部是血肉模糊的,一眼便能看出來那些人都是死于蒙古死蟲之手?!?

      “哦,原來是這樣!”潘俊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說道,“后來你們在從新疆前往中原的路上就遭遇了死亡之蟲?”

      燕云點了點頭:“雖然并未對我們下手,但是那一路上卻經??梢杂鲆娝烙诿晒潘老x的日本人。爺爺當時見到那些尸體極為緊張,也許他是怕那些人來報復百年前的圍剿之仇吧!”

      潘俊靜靜地聽燕云說完,眉頭皺得更緊了,如果那支火系驅蟲師是為了復仇而來,為什么不在歐陽雷火來中原的路上下手呢?更加奇怪的是這兩次那些死亡之蟲顯然是在暗中保護著自己這方,而那個操縱這一切的人一直隱藏在暗處,他這樣做的目的何在?

      潘俊徹夜未眠,一直坐在燕云身旁,燕云身體剛剛恢復,雙手抓著潘俊衣角早已睡熟。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火系歐陽家族的秘寶忽然被盜使得他不遠萬里來到中原,就如同是一個導火索一般打亂了五大驅蟲師家族的平衡。后來所發生的事情簡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短短月余,他們逃離北平,遠赴安陽,最后輾轉新疆,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潘俊隱隱有種感覺,似乎冥冥中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這個陷阱在很多年前就被人設計好了,只等待著某個時機,時機一旦到來,這個陷阱立刻便被啟動了。只是讓潘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個時機究竟是什么?

      潘俊輕輕地將燕云的手拿開,站起身向外走,輕輕地關上房門,外面夜風微涼,那些螢火蟲依舊趴在荒草叢中,使草叢宛若會發光一般,讓人看得心曠神怡。偶爾有一兩只耐不住寂寞的螢火蟲輕輕閃動翅膀在草間嬉戲、繚繞。

      ※※※

      一只螢火蟲飛過安陽城高高的圍墻,毫無目的地在城中飛舞著,尾巴上的光明明滅滅,一閃一閃的,在這昏暗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它飛進城南的一座四合院中,一個穿著西裝、戴著一副眼鏡、表情冷峻的青年男人站在院子中,靜靜地望著那只飛舞的螢火蟲。

      這時,另外一個青年人手中拿著一個茶壺從屋子中走出,看見眼前的男子望著螢火蟲出神,不禁微微笑了笑說道:“管修兄,在想什么?”

      “我現在有些擔心!”一直站在院子中望著螢火蟲出神的男人便是管修。他扭過頭,此時另外一個青年人已經坐在院子中的石桌上,將兩杯茶倒上,瞬間茶香四溢,管修微微一笑說道:“庚年兄,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茶應該是寧強雀舌吧!”

      “嗯!”愛新覺羅·庚年微笑著說道,“正是此茶??!”

      “據《茶經》記載,這茶應該產自漢中寧強縣!”管修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長地說道。

      “恐怕管修兄這話是另有所指吧!”庚年早已猜出管修的想法。

      “嗯,是啊,如果順利的話,小師叔此刻應該已經過了漢中,到了甘肅了吧!”管修憂心忡忡地喝了一杯茶說道。

      “嗯,按時間來算應該已經差不多到甘肅了!”比起管修,庚年更神態自若一些。

      “庚年兄,其實我還是有些擔心!”管修心亂如麻地將那茶碗放在石桌上說道,“如果一切真的如你所猜想的那樣的話,恐怕小師叔到了新疆后處境就更加險惡了!”

      “嗯!”愛新覺羅·庚年微微喝了一口茶,微閉著眼睛想了片刻說道,“但是除此之外還能有別的什么辦法呢?”

      “哎!”管修長出一口氣,無奈地攥緊拳頭,“希望小師叔吉人自有天相,能夠平安渡過這一劫??!”

      “其實這件事除了潘爺之外再也找不到別的人選了!”庚年放下茶杯說道,“而且此次去往新疆的利害關系我也事先和他講明了,難得潘爺肯不顧個人安危以身涉險!”

      “那關于時淼淼的身份你有沒有告訴小師叔?”管修忽然問道。

      愛新覺羅·庚年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曾經答應過時姑娘不向第四個人透漏她的身份,我想憑著潘爺的聰明應該早已經猜出一二了!”

      “哎!”管修無奈地嘆著氣,“時姑娘是水系驅蟲師最后的傳人了,她一直想查明七十多年前湘西水系時家滅門的元兇??!”

      “是啊,其實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暗中調查七十二年前水系時家的那場火災!”愛新覺羅·庚年幽幽地說道,“那場大火來得太過蹊蹺,殺光了時家上下七十二口,然后縱火,似乎是有人有意在隱瞞著什么!”

      “隱瞞著什么?”管修若有所思地重復著,忽然他眼前一亮,扭過頭望著庚年說道,“難道縱火的原因是想隱瞞他殺人的方法?”

      “不僅如此!”愛新覺羅·庚年瞇著眼睛望著眼前飛舞的螢火蟲說道,“還有目的!”

      “你所說的目的是……”管修凝望著眼前這位年紀輕輕卻城府極深的清朝后裔問道。

      “水系驅蟲師的秘寶!”愛新覺羅·庚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似乎從未聽過那水系驅蟲師手中的秘寶究竟是什么模樣!”管修疑惑地說道。

      “呵呵,那是因為水系驅蟲師極少與外界往來,所以關于他們家族的秘寶幾乎無人知曉!”庚年淡淡地說道,“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三年前日本憲兵司令部曾經秘密從南方運送了一個特別的東西,但半路經過鳳吊山之時被土匪所劫,于是憲兵司令部立刻秘密下令讓北平城的龍青與那土匪交涉,最終將那物事取回北平的事?”

      “嗯,這件事我有所耳聞,不過只是說東西已經運回北平,可自此之后便再無下文了!”管修一愣,滿臉詫異地說道,“難道那件東西就是水系的秘寶?”

      “嗯,應該就是!”愛新覺羅·庚年喝了一口茶說道,“而且那東西一直被藏在北平!”

      管修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我還有一事不明,還請庚年兄賜教!”

      “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愛新覺羅·庚年淡淡地說道。

      “你怎么會忽然從北平來到安陽?”管修直言不諱地說道。

      “呵呵!”愛新覺羅·庚年諱莫如深地笑了笑,然后從口袋中拿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說道,“你看看這封信就全明白了!”

      管修一臉詫異地望著庚年,伸出手將那封信拿到眼前,借著屋子中微弱的光亮管修一看便認出了那封信上的筆跡,他一臉惶惑地說道:“???你們竟然認識?”

      第七章 遇鬼鎮,重重滅門案

      時淼淼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潘姑娘,我可以帶你去找潘??!”

      “條件呢?”潘苑媛瞥了一眼時淼淼說道,這些年潘苑媛經歷了太多的事情,雖然這些事情讓她傷痕累累,但是也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隨便對你好,即便是骨肉至親。

      時淼淼微微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沒有條件!去,或者不去,由你自己決定!”說完時淼淼緩緩向門口走去。剛走出幾步,潘苑媛忽然站起身來說道:“好吧,我和你去新疆!”

      時淼淼停住腳步點了點頭:“如果想阻止潘俊的話,我想我們還是即刻動身吧!”

      “不過我……”潘苑媛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自從毀容之后她一直用黑紗蒙面,如果這樣上路的話勢必會引起旁人的注意,帶來諸多不必要的麻煩。時淼淼早已猜透潘苑媛的心思,微微笑了笑說道:“潘姑娘,你相信我嗎?”

      潘苑媛皺起眉頭,疑惑地望著時淼淼。

      大約半個時辰之后,時淼淼推開了門對一直等在外面的龍青和子午說道:“去找面鏡子來!”

      二人一愣,面面相覷,不過龍青連忙點了點頭說道:“您稍等!”說完便叫手下人去找鏡子,按說這鏡子并非什么稀罕之物,只是龍青這群手下大多是地痞流氓,平日里哪有照鏡子的習慣,尋了半晌才找到一面灰跡斑斑的鏡子。龍青滿含歉意地將那面鏡子雙手遞給時淼淼,時淼淼微微笑了笑,轉身走進屋子,隨手將房門關上了。

      時淼淼走進屋子拿過那面鏡子對潘苑媛說道:“潘姑娘,現在你可以看看自己的模樣了!”說完她將那面鏡子放在桌子上,潘苑媛輕輕地咬著嘴唇,柳眉微顰,自從她自毀容貌之后已經有幾年未照過鏡子了,唯恐看見那張丑陋如鬼的臉。

      她抬起頭用一種試探的目光望著時淼淼,只見眼前那冷艷的姑娘輕輕點了點頭,她這才伸出手,手指剛一碰到那面鏡子便縮了回去,略作猶豫,她終于狠了狠心伸手將那面鏡子握在手中,緩緩地拿到自己面前,出乎意料的是,鏡子里面映出的竟然是一張精致絕倫的臉。

      潘苑媛激動地情不自禁地撫摸著自己的臉,臉上綻開不可思議的笑容,試問這世間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貌美如花?一個女子自毀容貌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又有哪個女人可以忍受?

      “潘姑娘,你還滿意嗎?”時淼淼站在一旁語氣平靜地問道。

      “嗯,嗯!”潘苑媛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早便聽聞水系時家有一門絕技叫做千容百貌,是一種足以以假亂真的易容術,實在沒想到竟然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潘姑娘,其實用不了多久你的臉便會恢復成原來的容貌,這張假面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而已!”時淼淼淡淡地說道。

      “真的能恢復嗎?”潘苑媛不可思議地說道。

      “嗯!”時淼淼極為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在這張人皮面具內側有一種極小的胭脂蟲,這種蟲是多年前我的祖母在海外發現的,它們以傷疤上的新肉為食,而且它們造成的細小的傷口不會結疤,也不會被人察覺。一般有半個月的時間傷疤便會復原,與之前一般無二!”

      “謝謝!”雖然之前潘苑媛對時淼淼說起話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但是這次卻是發自內心的。

      時淼淼微微笑了笑說道:“潘姑娘,我們上路吧!”

      潘苑媛心中最后的顧慮也打消了,站起身來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好!”

      時淼淼推開門,子午和龍青立刻圍了上來,見時淼淼身后那驚艷的女子均是一驚,這短短半個時辰眼前的女子簡直與之前判若兩人,若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敢相信這世間竟然會有如此秘術。

      “小師叔,這時家的易容術真真是厲害得緊??!”子午由衷贊嘆道,時淼淼微微笑了笑說道:“子午,我之前和你說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嗯!小師叔交代的事情我一定會辦得妥當!”說著他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兩張通行證,說道,“小師叔,這通行證只能保證你們順利離開京畿方圓百里之地,再遠的話恐怕便沒有效果了!”

      時淼淼接過那兩張通行證之后微微笑了笑:“多謝你了!”

      “哪里話,小師叔客氣了!”子午說到這里略微有些失望,他想了片刻說道,“小師叔,我有一事相求!”

      “是關于燕云的嗎?”時淼淼冰雪聰明,早已看透了子午的心思。

      “嗯,是??!”子午嘆了口氣說道,“燕云姐太善良了,根本不應該讓她卷入到這場紛爭中!”

      “你放心吧!”時淼淼點了點頭道,“如果可能的話,我會照顧她的!”

      “多謝小師叔!”子午長出一口氣說道,“這樣我就放心多了,北平這邊的事情我會幫您照顧周全的,如果這邊有什么異動,我會及時通知你們!”

      “嗯!”時淼淼扭過頭對龍青說道,“龍青,麻煩你這段時間在北平的照料,不過還要麻煩你幫我做最后一件事!”

      “嗯,姑娘請說!”龍青這個人雖然是黑白通吃,但卻是一個俠肝義膽之人,性格直爽。

      “你在北平的人脈廣,也熟悉日本人,幫我調查一個人!”時淼淼猶豫片刻說道。

      “哈哈,找人我龍青最拿手,姑娘你說,讓我幫你找誰?只要他尚在北平城,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能幫你把人找到帶到你面前來!”龍青拍著胸脯說道。

      但時淼淼卻絕沒有龍青那般輕松,她躊躇片刻說道:“龍青,這件事你要想清楚,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恐怕這件事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

      這句話倒著實讓龍青猶豫了起來,他見時淼淼的表情并不像是在開玩笑,過了一會兒龍青鄭重其事地說道:“姑娘,你信得過我龍青嗎?”

      時淼淼點了點頭。

      “呵呵,那就好!”龍青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既然姑娘你信得過我龍青,就算為了您這番信任我龍青豁出這條命去也值得了,你告訴我要找誰吧!”

      時淼淼猶豫地向身后瞥了一眼,潘苑媛和子午立刻會意地笑了笑,識趣地向外走去。待他們出去之后,時淼淼才嘆了一口氣說道:“龍青,我想讓你幫我調查的那個人關在炮局監獄!”

      “炮局監獄?”龍青在北平城中的人脈極廣,不管是地痞流氓抑或是達官顯貴,甚至日本軍界高官也都與之有所往來。這炮局監獄龍青早有耳聞,雖然那監獄極不起眼,卻不知何故被日本人把守得如同鐵桶一般,普通人慢說是進去,光是聽到這炮局監獄的名頭便已經不寒而栗了?!肮媚?,說到這炮局監獄,我還真想起一件蹊蹺的事情!”

      “嗯?”時淼淼一臉狐疑地望著龍青。

      龍青皺了皺眉頭說道:“可能你有所不知,北平城有句老話叫‘臭溝開,舉子來’。每年一到開春,這北京城擁堵了一年的下水道便積滿了臭泥,都需找專門的人清理。幾年來全部由日本人交給幫會來做,前面進展得都很順利,可誰知差錯就出在了炮局監獄那一段的下水道上?!?

      “究竟出了什么事?”時淼淼見龍青一臉驚恐的樣子問道。

      “清理炮局監獄那段下水道的時候是個下午,工頭忽然跑到我的住處和我悄悄說在那下水道里發現了一些東西!”龍青一面回憶一面說道,“當時我追問他究竟發現了什么,他一直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只是想讓我跟著他到那下水道里看一趟。你也知道小師叔,那下水道囤積了一年的臭泥,臭味熏天,所以我當時也有些為難,推諉他說第二天去工地上看看??烧l知當天晚上松井赤木忽然而至,他告訴我炮局監獄那段的下水道將由日本人接手清理,讓我將清理炮局監獄下水道所有參與人員的名單交給他!

      “當時他來得太突然,我心知這些小日本必定是在里面藏著什么秘密。于是故意拖延時間,暗中派人將那個工頭偷偷藏了起來,交給松井赤木一份并不完整的名單。果不其然,第二天我那名單上所有的人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龍青嘆了一口氣說道,“十有八九是遭遇不測了。后來我發現很長一段時間我身邊都有日本人暗中監視著我的行蹤,因此也未敢輕易與那工頭見面。直到那事情過去半年之后我才與那工頭再次見面,從他口中得知他們在清理那段下水道的時候竟然發現了另外的一條密道。出于好奇,工頭帶著幾個人冒險摸了進去,誰知那個密道竟然有百米深,應該已經深入到炮局監獄的內部了,他們行到密道的起點發現了一扇銹跡斑駁的鐵門,鐵門周圍都是混凝土的建筑?!饼埱嗲椴蛔越攸c了一根煙,接著說道:“誰知道我只是與工頭見了一面,第二天那工頭便與之前的工人一樣離奇地人間蒸發了。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日本人安插在我身邊的奸細泄的密!”

      “地下混凝土建筑?”時淼淼柳眉微顰口中重復著龍青的話。

      “嗯,后來我曾派人秘密調查過這件事,據說這炮局監獄之中確實有兩間混凝土建筑而成的地下牢房,可卻幾乎無人知道里面究竟關著什么人!”龍青的眉毛微微動了動說道,“難不成姑娘讓我調查的就是這牢房中人的身份?”

      時淼淼點了點頭,長出一口氣說道:“對,你猜得沒錯!不過既然你已經知曉其中的利害,如果害怕牽連自己的話不查也沒有關系!”

      沒想到時淼淼話音剛落,龍青竟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中滿是輕蔑:“姑娘你也忒看扁我龍青了,雖然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盜亦有道。慢說是潘爺曾經救過我一命,就算是為那些枉死的兄弟報仇,我這條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這番話讓時淼淼忽然想起卞小虎和吳尊,這些人平日里口中粗話不斷,可卻胸懷滿腔熱血,一旦遇到危難險境之時總是舍生忘死,毫不猶豫。較之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謂謙謙君子不知強幾百倍。

      “那一切有勞你了!”時淼淼平日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但此刻這句話卻出自真心佩服。

      龍青抽了口煙笑了笑,說道:“如果我這次有什么不測,還請姑娘你轉告潘爺,我龍青這條命是他給的,咱也不會說什么報答的話,能夠得遇潘爺我此生算是無憾了!”

      時淼淼微微點了點頭,想起潘俊,不由心頭一酸,一絲晶瑩的東西從時淼淼的眼角閃過,不過她立刻別過頭去,唯恐被龍青看到自己的淚水。

      辭別龍青,時淼淼與潘苑媛一同上了子午的車,緩緩從城北駛向城東黑馬張莊,此前時淼淼便交代子午為自己準備兩匹快馬,一路上車里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三個人均沉默不語,各懷心事。來到黑馬張莊的時候已經是日落時分,子午牽出兩匹馬,交給時淼淼和潘苑媛二人,他低著頭想要說什么,可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時淼淼、潘苑媛二人與子午告別之后,便騎著馬趁著天黑沿著北平城西的官道一路狂奔下去,因為手中有子午的通行證,所以一路暢通無阻,基本上毫無障礙。一夜之間便已經離開了京畿重地。

      午后時分二人已經抵達張家口,張家口是日軍的軍事重鎮,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二人并未入城,而且此時子午的通行證也不再有效果了。她們旋即下了官道,這條小路遠離官道,過往客商為了躲避日本人迫于無奈才開辟了這條小路。

      小路頗窄,只能容得兩輛馬車并行而過,且道路崎嶇不平,山高林密,經常有土匪出沒,不過那也比遇見小日本強得多。在這小路之上亦有客棧方便過往客商打尖休息,時淼淼與潘苑媛在這小路上又行了數十里,終于隱約見到一間簡陋的客棧。

      這客棧矗立在兩山之間,依山而建,四周是用泥水磚堆砌而成,那兩層的土樓則依山而建,從遠處望去顯得有些低矮。兩個人驅馬行至此處,門口有數根拴馬樁,拴馬樁上拴著幾匹馬還有幾輛拉著貨物的馬車。

      二人在客棧門口下了馬,將馬匹拴在一根閑置的拴馬樁上之后便徑直走進了院子。院子很大,偌大的院子中來回穿行著各形各色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這些人大多是走垛的,見到兩個女子無不側目,時淼淼和潘苑媛目不斜視地走進客棧,一個穿著黑紗的小兒笑瞇瞇殷勤地走過來,見到二人道:“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時淼淼冷冷地說道。

      只見那小兒向內中喊了一句:“掌柜的,住店兩位!”

      時淼淼順著那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一手打著算盤,另一只手端著煙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一雙眼睛一會兒看看賬本,一會兒看看算盤,把煙袋從口中拿出,也不抬頭,問道:“客官,嘿嘿,你們來的不是時候,現在上房還有一間!”

      那掌柜的話音剛落便聽外面傳來了一陣騷動,五個大漢一邊罵著一邊說道:“奶奶的,這窮鄉僻壤的總算是遇到他媽一個喝酒吃飯的地方了!”

      隨著那話音,五個彪形大漢從外面邁著大步走了進來,這幾個人臉色黢黑,上半身光著膀子,略帶東北口音,一走進店中其中四個人便分坐在門前的兩張長凳上,帶頭的那個留著連鬢絡腮胡子,走到柜臺前面輕瞥了一眼站在柜臺前的兩個女子,色迷迷地笑了一下道:“掌柜的,給俺們兄弟挑兩間上房!”

      “上房?”那中年掌柜嘬了一口煙,一不小心嗆到了,不禁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說道,“上房只有一間,剛剛這兩位姑娘已經定下了,現在只有普通的客房!”

      時淼淼心道這掌柜倒是講理,誰知這話一出口那大漢不禁“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柜臺道:“那就把上房讓給老子!”

      那掌柜毫不動怒,肩頭微微聳了聳,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微笑,繼續忙碌地撥弄著手中的算盤:“不好意思,本店雖小,但先來后到的規矩概不能破!”

      “操,老家伙你他媽還蹬鼻子上臉,給臉不要是吧!”說話的是一直坐在后面桌子上的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漢子。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柜臺前面,瞥了一眼一旁的時淼淼和潘苑媛,說道:“不然老子委屈點兒,和這兩位姑娘住一間房如何?”

      誰知他剛一扭過頭,只覺得頭頂上多了一件物事,那掌柜從柜臺后掏出一把槍抵在那漢子的腦門上,旁邊那為首的大漢見此情形,立時從腰間拔出一把槍,誰知那掌柜將另外一只手中的煙袋放在柜臺上,順手握起一把匕首,輕輕一磕那大漢握著槍的手腕,大漢一吃痛,手中的槍應聲落地。掌柜順勢將大漢的手壓在自己的手腕之下,大漢另一只手立刻上前,誰知掌柜手勢一轉,刀尖釘在柜臺上,順勢向大漢手指的方向輕輕一壓,刀鋒已然沒入大漢的一根手指。

      那為首的大漢吃痛口中“哎呀呀”大叫,一直坐在后面的兩個大漢立刻站起身來,正欲拔槍,只見掌柜手中的槍從那漢子腦門移開,“啪啪”兩槍,兩槍不偏不倚地打在另外兩個漢子腳前,那兩個漢子連忙退后幾步。

      為首的漢子見勢不妙,立刻服軟道:“掌柜的手下留情,掌柜的手下留情??!”

      那掌柜將匕首從桌子上拔出來放在柜臺上,那把槍也同時放在了自己身旁說道:“回頭,本店店規就掛在墻上,自己去看仔細點兒,不愿意住立刻給我滾蛋!”

      那幾個漢子再不敢囂張,扭過頭望著在客棧門口左邊掛著的一副醒目的牌子,時淼淼和潘苑媛兩人也好奇地扭過頭向那塊牌子望去,只見牌子上書店規如下:

      〖本店五不?。旱谝?,姓馮的人不??;第二,日本人和漢奸不??;第三,清朝后裔不??;第四,淫亂嫖娼者不??;第五,亂先來后到規矩者不住?!?

      時淼淼看著那牌子上的“五不住”,不禁微微笑了笑,輕聲在潘苑媛耳邊說道:“潘姑娘,你有沒有發現這‘五不住’有些眼熟?”

      潘苑媛點了點頭,雖然潘苑媛離家之后便一直隱姓埋名,不過自己的弟弟潘俊卻早已聞名遐邇,早就聽聞自從日本人進入北平城之后,潘俊便在自己門口貼上一個碩大的牌子,上面寫著三不救:一不救馮姓人;二不救日本人;三不救滿清后裔。這家荒野小店雖然加上了后兩條,但顯然有些潘俊的影子。

      “看清楚了沒有?”此時掌柜終于停下手中的算盤抬起頭,這時時淼淼和潘苑媛才看清那掌柜的臉,那中年漢子的臉上由額頭到眼眶有兩道深深的傷疤,但眼睛炯炯有神,他目光柔和,與剛剛出手的那副狠勁似乎毫無瓜葛。

      “嗯,嗯!看清楚了!”為首的漢子一面捂著手上的傷口一面連連點頭道,“掌柜的別見怪,是我們兄弟冒失了!”

      那掌柜的雙手拍了拍,然后臉上掛滿了微笑從柜臺里走出來說道:“看兄弟幾個像是跑馬幫的,也該懂些江湖的規矩,這人在江湖誰也不容易,能讓一步便讓一步,尤其人家兩位是女子,都是江湖兒女,何必苦苦相逼呢?”

      “是,是!”幾個漢子吃了掌柜的苦頭,知道這掌柜的深藏不露,并不好惹,向前幾十里再無客棧,如果錯過了這家,想必今天必定要露宿荒郊野外。

      “六子!”掌柜向里面喊了一聲,剛剛那個小二從內中跑了出來,說道:“掌柜的,什么事?”

      “帶著五位客官到后院的客房休息!”掌柜的指了指眼前這五個人說道。

      “好嘞!”那小二滿臉堆笑道,“五位爺,咱里面請,里面清凈!”

      五個人這才跟著小二向繞過旁邊的一個小門向后面的院落走去,這時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兩個女子說道:“丫頭,你帶著兩位女客到二樓上房中休息吧!”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十五六歲、長得干干凈凈、目光冰冷的女孩子沉默不語地從后面走了出來,她站在潘苑媛和時淼淼面前微微點了點頭,卻并不說話,然后引著二人向一旁的樓梯走去。

      “二位姑娘,你們跟著丫頭上樓休息吧!”那掌柜的說完亦不多問,伸出雙手打了一個哈欠,背著手緩緩地向門外走去,此時外面的院子中的各路人依舊在不亦樂乎地忙活著。

      時淼淼與潘苑媛跟著那丫頭走上樓,那間上房在靠近東面的一側,推開門內中傳來一陣淡淡的幽香,循著那幽香望去,原來房間中放著一株水仙花。這房間說是上房,實際上較之北平城的普通客房還要差一點兒,房間內布置得極為簡單,一張大床,一個梳妝臺,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僅此而已。

      那丫頭將門推開,側著身子引了二人進去,剛要扭身離開,卻被時淼淼叫?。骸靶」媚?,一會兒能送點兒吃的過來嗎?”

      丫頭微微點了點頭,然后退了出去。

      時淼淼將行李等一干物事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口輕輕推開窗子,一陣清新的芳草香味從窗口吹進來,午后的芳草清香讓人備感愜意。而潘苑媛則眉頭微皺,冷汗涔涔地從額頭上淌了下來,身上的關節像是有萬千只螞蟻在叮噬一般,她癱軟地坐在床上,時淼淼扭過頭緊張地望著痛苦不堪的潘苑媛道:“是不是體內的毒又發作了?”

      潘苑媛緊緊地咬著嘴唇,抓著褥子的手背已經溢滿了汗水。時淼淼只能看著潘苑媛卻幫不上半點兒忙。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之后,潘苑媛終于長出一口氣,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時淼淼遞過來一條毛巾,潘苑媛輕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微微笑了笑道:“如果十天之內得不到解藥的話,恐怕……”潘苑媛微微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正在此時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時淼淼扭過頭道:“進來吧!”

      話音一落,那店小二就端著幾個菜走了進來,那小二笑著說道:“兩位姑娘,小店是山村野店,沒有什么好東西款待二位,這幾道小菜算是本店的拿手菜,你們嘗嘗看!”

      時淼淼微微笑了笑,從口袋中拿出一些票子遞給小二,那小二接過票子,喜上眉梢地說道:“如果二位姑娘還有什么吩咐,直接打聲招呼!”

      “好!”時淼淼微笑著點了點頭。那小二剛要退出去,卻被潘苑媛叫?。骸靶《?!”

      那小二扭過頭望著床上那位臉色蒼白的姑娘說道:“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其實……”潘苑媛猶豫了一下說道,“不知小二哥來這店里多久了?”

      “嘿嘿,姑娘您別叫我小二哥,叫我小六子就可以了!”那小二著實是個好說話的人,“我來這店里有七八年了吧!”

      “哦,這樣??!”潘苑媛接著說道,“你們這客棧雖然不大,但是看那規矩好像寫得有板有眼!”

      “嘿嘿!”小二笑而不答,潘苑媛本想這店規與潘俊行醫的規矩頗為相似,應該是有所關聯,可眼見小二似乎對此諱莫如深,想了想又接著說道,“對了,小六,剛剛你們掌柜的那般對待那幾個大漢,難道不怕他們不住此店,憤然離去嗎?”

      那店小二不禁微微一笑說道:“姑娘實不相瞞,就算是現在趕他們走,他們也未必會離開這家店!”

      “這是為什么?”潘苑媛饒有興趣地說道。這客棧平日里雖然客流如云,人來人往,卻往往是些漢子,女子本來便少,而眼前這兩位又是美女中的美女,小六自然愿意與她們多攀談兩句,見這兩位姑娘對自己的話如此好奇,便來了許多興致。

      “其實這條小路上距此四十五里還有一個鎮子,但極少有人敢深夜進入那鎮子之中。過往客商為了避開那個鎮子一般都會趕在日落之前來到此處,以免得在晚上經過那個鎮子!”小二煞有介事地說道,“二位姑娘想不想知道為什么?”

      時淼淼淡淡一笑,一切對于她來說并不重要,她現在最關心的只是如何才能趕上潘俊。而潘苑媛似乎對這件事更感興趣,小二也看透了這一點,靠近潘苑媛說道:“那個鎮子鬧鬼!”小二有意無意中將“鬧鬼”兩個字咬得極重,可是似乎并未達到他預計的效果,眼前的兩個美艷女子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在嘲笑自己。

      小二顯得有些失望,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小二接著說道:“說起那鎮子的來歷還真是有些奇怪,那里原本只是一個三面環山的白沙地,過往客商在山邊開辟出一條小路,累的時候會在那片白沙地稍事休息,誰知十年前的一個月之間那片白沙地像是見鬼了一樣忽然冒出一座鎮子,那些房子全部是青磚大院,高高的圍墻,院門緊閉,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那些房子是何時何人所建?!?

      “你是說鎮子中所有的房子全部是青磚大院?”時淼淼忽然冒出這么一句,起初她一直是一副洞若觀火的神態,不知為何此時也來了興致。小二見時淼淼的興致也被勾了起來,便更加興奮地說道:“嗯,是??!”

      “是你親眼所見?”時淼淼追問道。

      小六點了點頭道:“嗯,起初那些過往的客商見到那憑空冒出來的鎮子都很驚訝,便成群結隊地去那個鎮子中想探個究竟,他們到了鎮子中才發現那鎮子所有的院門緊閉,街道打掃得干干凈凈,只是連個人影也沒有,有那好事兒的便幾個人跳過高高的院墻想進里面看個究竟,但是進去后卻毫無發現。屋子里家具用具一應俱全,似是有人居住,但是始終找不到人??赡阏f奇怪不奇怪,每每到傍晚時分那鎮子中便會升騰起炊煙,當好事者三五成群趕到之時卻發現那炊煙升起的人家也是空空如也,只有那灶膛在燃燒著,他們驚訝地掀開鍋蓋,竟然發現里面竟然煮著一種奇怪的肉。好事者不禁拿起旁邊的勺子輕輕攪弄了一下,那肉香撲鼻,這個年月不要說是煮著一大鍋香噴噴的肉,即便是肉腥也少見了。后來他們就幾個人各自盛了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那肉柔滑細膩,正當他們準備再來一碗的時候,忽然發現鍋內翻滾的肉湯中一個白涔涔的東西在上下翻滾,幾個人都是一怔,輕輕用那勺子在鍋底將那白涔涔的東西撈起來,幾個人頓時覺得腸胃一陣陣痙攣,不禁全部嘔吐了出來。那白涔涔的東西不是別的,竟然是一顆已經煮熟的人頭!”

      “人頭?”潘苑媛有些驚訝地問道。

      “嗯,嗯!”小六不停地點著頭道,“一顆女人頭!”

      “那幾個好事者連驚帶嚇地倉皇跳過院墻逃離了那個鎮子,這鬼鎮從此之后便在這方圓百里傳開了!”小二說著拿起掛在自己肩頭的抹布擦了擦桌子說道,“看那幾個客商的模樣應該也是這一代跑馬幫的,想必是聽說過那個鬼鎮的傳說的!”

      “聽小六哥這般說,這鎮子已經在此地十多年了?”潘苑媛追問道。

      “嗯!”小二此時已經將桌子擦拭干凈,將那飯菜整齊地擺在桌子上,然后將手中的抹布掛在自己的肩頭拱手道,“二位姑娘慢用,有什么吩咐就直接招呼一聲!”

      潘苑媛微笑著點了點頭,小二退出去之后只見時淼淼柳眉微顰緩緩走到窗口,似是在思忖著什么。

      “時姑娘……”潘苑媛坐在桌子前輕輕喊了一聲,而時淼淼一直全神貫注地望著遠處的山頭,毫無反應。潘苑媛想了想又叫了時淼淼一聲,這次她才反應過來,有些抱歉地應了聲:“嗯”。

      “過來吃飯吧!”潘苑媛說罷拿起一只碗自顧自地吃了起來,由于日本人封鎖得極其厲害,這荒郊野店確實沒有什么可口的菜肴,只是勉強果腹罷了。潘苑媛見時淼淼手中的筷子始終停在半空中,微微笑了笑說道,“時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時淼淼一愣連忙微笑著掩飾道:“哦,沒什么!”之后吃起飯來,而潘苑媛心想眼前這姑娘雖然總是一副冷漠的模樣,城府卻并不太深,既然她不想說,也就不再繼續詢問。

      草草吃過飯之后,兩個人抵足而臥。經過昨晚一夜的長途跋涉再加上潘苑媛身上的毒,此刻她早已經疲憊不堪了,頭一沾到枕頭便酣然入夢,而躺在她對面的時淼淼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安眠。她靠在枕頭上,這客棧后面有一片荒草地,地上生滿了蒲公英,此刻微風一吹幾顆傘狀的蒲公英子從窗口飛進來,時淼淼雙眼盯著那幾顆蒲公英的種子,記憶一點點地擴散開去。

      大約是一年前,隨著裊裊的白煙,一艘巨大的客輪正緩緩駛向中國福建。一個一襲黑裝、相貌英俊、目光冰冷的男子站在船尾,抬起頭望著天地相接的地方出神。不一會兒另外一個年輕人帶著兩個隨從也走上甲板,男子向左右招了招手,兩個隨從警惕地守在門口,這時男子才整理了一下衣服緩緩地走出甲板,徑直向先前那個男子走去。

      來到那個男子身旁,他背靠著護欄,點上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一直對自己無動于衷的男子,說道:“去中國?”

      “嗯!”先前那個男子從喉嚨中哼出一聲,并未正眼看眼前的人。

      吸著煙的男子微微笑了笑說道:“故鄉是哪里的?”

      “湘西!”先前那男子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不知道你可知道湘西有個姓時的大戶?”吸煙男子慵懶地雙手靠在護欄上說道。

      “呵呵,時淼淼!”之前那男子扭過頭望著身邊這吸煙的男子說道,那男子嘴角微微一斂,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愛新覺羅·庚年!”說完兩個人握了握手,庚年不禁皺起眉頭說道:“我聽說湘西水系驅蟲師的時家傳人應該都是女子才對,怎么你……”

      時淼淼微微笑了笑,庚年恍然大悟地說道:“哈哈,我明白了,很早便聽聞水系驅蟲師的獨門絕技千容百貌是一門世所罕見的易容之術,卻不曾想到竟然能厲害到如此地步,不但樣貌與男子無異,即便是聲音也完全和男子一般!”

      “呵呵,庚年兄見笑了!”時淼淼依舊淡淡地說道,“不過我倒是很詫異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很少有人知道七十多年前那場大火之后時家人便移居海外了?!?

      “這個……”庚年諱莫如深地笑了笑道,“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只要想找就一定能找到,日本人不也找到你了嗎?”

      “哦?”時淼淼頗為詫異地望著身邊這個年輕人說道,“庚年兄怎么知道日本人也找過我?”

      “哈哈,我不但知道日本人找過你,還知道日本人寫給你的那封信中的內容!”愛新覺羅·庚年神神秘秘地說道,“那封信是一個自稱松井尚元的火系驅蟲師日本分支的君子寫給你的吧,他在信中告訴你,你母親遇害與北平的木系潘家有關,很可能是木系覬覦水系秘寶才下此毒手,所以邀你去北平與他共謀大計,對嗎?”

      時淼淼點了點頭說道:“絲毫不錯!”

      “你相信松井尚元信中所述嗎?”愛新覺羅·庚年吸了一口雪茄問道。

      時淼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拙劣的計謀,險惡的用心!”

      “哦?”這番話從眼前這女子口中說出倒確實是大出愛新覺羅·庚年所料,“姑娘的意思是?”

      “我想庚年兄應該心知肚明,日本人不過是想以此為借口將我騙到北平,應該是另有所圖才是!”時淼淼直言不諱地說道。

      “那……那姑娘你既然已經想到了這一點,為什么還回到國內?”愛新覺羅·庚年疑惑地問道。

      “兩個原因。第一,我收到了你的來信,第二,其實對于時家來說,永遠也忘不掉的便是多年前的那場離奇的火災,那場火災差點兒讓時家滅門,我一直希望能調查清楚七十二年前水系時家究竟發生了什么,還有那場離奇火災的原因!”說到這里,時淼淼緊緊地握著拳頭,扭過頭望著愛新覺羅·庚年說道,“你曾在信中提到過對那場火災的猜測,不知是真的有證據或者只是自己的憑空猜測?”

      庚年點了點頭,然后在身上摸了摸,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紅色的布包說道:“很多年前我就注意到了水系時家七十多年前的那場火災,說實話那場火災來得太過離奇古怪,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被仇家追殺最終滅口,另一種是全家商量好的自殺!可是漸漸地第二種可能被否定了,因為此前根本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征兆,那么便只能是被仇家追殺了,但是仇家為何殺了人之后還要毀尸滅跡呢?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們想要掩飾自己的殺人方法!”

      時淼淼微微點了點頭。

      “后來我親赴水系時家,終于在當年仵作的家中花費重金拿到了這個,或許一般人看不懂這是一件什么物事,但是我相信這件物事對于所有驅蟲師來說卻并不陌生!”說著他將手中的紅色布包遞給了時淼淼。

      時淼淼有些詫異地打開那紅色布包,當那布包一層層打開的時候,時淼淼心中不禁一顫,她一把將那布包緊緊握在手中,咬著牙長出一口氣說道:“家母在世之時也曾想到過,不過……”

      “時姑娘,其實即便有了這個物事也只能是猜測,或許是別人嫁禍。所以我希望你能幫我!”愛新覺羅·庚年目光凝重地望著時淼淼說道。

      “幫你?”時淼淼詫異地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對,日本人早在幾十年前便已經開始打起了驅蟲師家族秘術的主意,他們一直想要將其據為己有。只是當時因為日本右翼甚是囂張,將病弱的中國絲毫不放在眼里,所以尋找驅蟲師秘寶之事也只是輔助而已。自從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后,日本人逐漸落于弱勢,現在他們希望可以用那驅蟲術中的不傳之秘來改變戰局?!睈坌掠X羅·庚年憂心忡忡地說道:“一旦他們真的得到了那個驚天的秘密,恐怕又會是一場滅頂之災?!?

      “呵呵,這與我何干?”時淼淼冷淡地說道,“而且你應該是清朝的后裔吧,難道這國破家亡之責不應該由你們來承擔嗎?”

      “時姑娘說得不錯!”庚年是清朝后裔中少有的憂國憂民之士,此前他前往日本學習也是希望能夠知己知彼回國效力,希望改變戰局?!熬褪且驗檫@大好河山在我們手里失去過一次,所以不希望再被那些日本強盜洗劫一次了!”

      “你說的這些我能相信嗎?”時淼淼不屑地說道。

      “其實時姑娘如果不相信的話,我們也不會有今天在此處的這段對話了!”庚年顯然早已經猜透了時淼淼心中所想。

      “好吧,那你要我怎么幫你?”時淼淼凝視著庚年問道。

      “我想日本人一定是計劃將所有的驅蟲師全部聚集到北平城中,然后再奪取秘寶!”庚年皺著眉頭說道,“水系是他們最先下手的,我想接著其他幾系的驅蟲師也會被日本人誘來北平,然后讓驅蟲師家族自相殘殺,自己漁翁得利。所以短時間內日本人應該不會對你下手,既然是松井尚元將你邀回來的,你必定會是松井尚元的座上賓!而我就想借用時姑娘的這層身份幫我調查兩件事!”

      “哪兩件事?”時淼淼皺著眉頭問道。

      “這兩件事都與驅蟲師家族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备觊L嘆了一口氣說道,“第一件事是要時姑娘幫我暗中觀察松井尚元,看看他都在和誰接觸。我一直有種隱隱的感覺,只憑松井尚元一個人不可能對所有驅蟲師家族如此熟悉,他背后應該還有一只黑手??墒撬删性恢毙雄櫾幟?,很難接近。另外一件事是日本人十幾年前就在中國北方一些地方培養一種極其厲害的怪蟲,那種蟲名叫蒙古死蟲。據說這種蟲十分厲害,如果投入到戰爭方面可能又是一場浩劫,只是至今不知研究這種蟲的秘密基地的所在。一直在日本人內部的內線曾經說過那個地方隱沒在深山之中?!?

      “真有這種事?”時淼淼聞言不禁一驚。

      “嗯!”庚年點了點頭,“這個秘密只有日本人內部的高層人士才知道,所以希望時姑娘能多留意一下,我相信你也不希望驅蟲術被日本人用到這場戰爭上來!”

      時淼淼想了一會兒說道:“如果我有什么發現的話,應該怎么和你聯絡?”

      “這點你放心,管修在你之前便已經進入到他們內部了,他會和你聯絡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直接與他說!”庚年頓了頓說道,“時姑娘,其實我還知道你的另外一重身份!這船上有日本人的奸細?!睍r淼淼扭過頭見庚年雙手扶著護欄?!安贿^這件事只有我知道而已!”說完庚年邁開步子緩緩離開了甲板。

      而時淼淼抬起頭,雙手靠在護欄上,輕輕展開手上的那個紅色布包,一陣海風吹來,她微微閉上眼睛,將那個紅布紙包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

      ※※※

      想到這里,時淼淼長嘆了一口氣,她回到中國的這半年時間一直在暗中監視著松井尚元。漸漸地她發現松井尚元確實行蹤詭秘,不僅如此他還生性多疑,做事又極為謹慎。時淼淼稍有動作,松井尚元就會立刻改變計劃。

      因此經歷了大半年時淼淼始終毫無收獲,但今天聽那店小二所說的一番話,她忽然與日本人那個神秘的基地聯系在了一起。想到這里,時淼淼更加難以入眠了,她看著睡在自己對面的潘苑媛,此刻她正側著臉酣睡著,那熟悉的側臉讓時淼淼覺得她與潘俊是如此地相像,她有些擔憂,不知潘俊此刻是否已經恢復了記憶?應該不會的,應該不會的!她這樣在心中默念著,漸漸地眼前潘苑媛的側臉與潘俊的臉竟然重疊在了一起,似乎躺在自己旁邊的不是別人,正是潘俊——那個永遠讓人猜不透的青年,睡熟的時候卻像一個孩子,只是如果他將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恐怕就是自己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了,想到這里,時淼淼的眼角淌下一滴滾燙的東西。

      是淚水嗎?

      第八章 蘭州城,巧破毒蟲計

      一滴晶瑩的水珠落在潘俊的臉上,他禁不住抬起頭,只見此刻天空中烏云密布,星星點點的雨滴從那黑云中落下來。

      “潘哥哥,看來要下雨了!”燕云騎著馬跟在潘俊后面。那山谷距離黃河小路并不甚遠,快馬加鞭不到半個時辰便已經回到那小路之上。只是讓他們頗感驚訝的是,雖然只是一夜之間,眼前這黃河水竟然暴漲了數丈高,滾滾的黃河水夾雜著泥沙碎木席卷著滔天的巨浪翻滾過來。

      “潘哥哥,你看這黃河好像漲水了!”燕云隨著潘俊走在黃河岸邊的小路上,巨大的水浪一波蓋過一波,讓人看了有些心驚。

      “嗯,看來黃河上游一定是降了暴雨!”潘俊說著想起昨天晚上那數以億計的螢火蟲,老者曾說真正的驅蟲師要掌握自然之變化,潘俊恍然大悟,想必是那些螢火蟲早已預料到黃河水會暴漲,所以昨夜才會聚集在一起。

      “潘哥哥,不知現在馮師傅他們到了什么地方?”燕云有些擔憂地說道。

      “如果順利的話我想他們應該會在我們前面趕到蘭州城!”潘俊說著在馬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其實此刻潘俊心中對馮萬春的安危也頗感擔憂,讓他心神不寧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那些神秘出現且行蹤不定的死亡之蟲。

      此處距離蘭州城不過數十里而已,潘俊與燕云二人快馬加鞭,只用了半天工夫便來到蘭州城外。隨著二人的到來,那蓄謀已久的大雨也開始鋪天蓋地襲來,滾滾的黑云,陰云中不時可以看到血紅色的閃電。

      二人毫不遲疑地進入到蘭州城中。這蘭州城是古絲綢之路的重鎮,南北群山對峙,東西黃河橫穿其間,綿延百余里,水動而山靜,城市依山而建,層巒疊嶂,渾壯雄魄。而且自此向西便徹底擺脫了日本人的勢力范圍。他們從城東入了這蘭州城,只見一輛馬車停在城門內中的角落里,一見潘俊二人入城,那輛馬車立時跟了上來,來到潘俊和燕云身邊停下,只聽內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少東家,你終于到了!”

      燕云與潘俊循著那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馬車中走下一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安陽城中甲骨堂的東家劉衎。這劉衎在萬鳥襲安陽之時便聽從潘俊的吩咐從安陽坐火車直奔蘭州而來,此時已經先潘俊等人抵達蘭州數日之久。

      潘俊見到劉衎備感親切,雖然只是數日之別,然而卻又是經歷了幾生幾死。這生生死死之間雖然只是幾日,卻像是經歷了幾年一般。潘俊點了點頭,說道:“劉衎叔,馮師傅他們可曾已經到了蘭州城?”

      “嗯,他們昨夜已然到了!”劉衎說到這里略微沉吟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過了片刻說道,“少東家你還是隨我先去蟲草堂吧!”

      說完劉衎將潘俊和燕云引入車中,此前燕云并未在安陽城中見過劉衎,但那一路之上馮萬春講述了安陽城的經歷,燕云自然對劉衎也有所耳聞。那馬車沿著洪恩街一路向北而去,轉過幾條街遠遠便望見蟲草堂的金字招牌。

      馬車并未停在蟲草堂門口,而是又繞了一條街,在蟲草堂后門停了下來。劉衎下了車,撐起一把傘等在外面,潘俊與燕云兩個人這才從車中下來。劉衎在門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門緩緩打開,一個四十多歲的老者向劉衎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少東家您回來了!”

      劉衎笑了笑,引著潘俊和燕云進入了這蟲草堂的后院。這蘭州的蟲草堂有三個院落,一進院是醫館,二進院中住著伙計,院子中堆放著藥草,而這三進院則是主人的居所。這三進院的院子很大,四周的墻壁上生滿了爬山虎,一直蔓延到墻外。在庭院中間有一座假山,主人匠心獨具地在那假山之上布置了亭臺樓閣。

      劉衎跟著那仆人,引著潘俊和燕云走入正堂。正堂左右是幾把楠木椅子,分左右兩個屋子。劉衎將潘俊請到上座,那仆人端上一杯茶之后便被劉衎吩咐了下去。燕云站在這屋子當中左右打量著,半天之后說道:“劉衎叔,馮師傅他們現在何處?”

      此話一出,劉衎眉頭微微皺了皺,走到潘俊面前“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頓時讓潘俊一驚,連忙起身扶住劉衎道:“劉衎叔,怎么了?”剛剛入城之時潘俊便早已看出劉衎似乎在隱瞞著什么,此時見劉衎竟然如此,必定是出了大事。

      “少東家,恕我劉衎無能,馮師傅一行人剛入蘭州城便被人帶走了!”劉衎一臉悲憤道。

      “什么?”潘俊詫異得雙手緊緊抓住劉衎的胳膊說道,“劉衎叔,你說馮師傅他們被人帶走了?”

      “是的!”劉衎自覺有負潘俊所托,始終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說道,“本來我估算著時間你們應該這幾日便可以到達蘭州城,于是便日夜監守在城門里面唯恐出現任何紕漏??墒亲蛲砦已劭瘩T師傅他們進入蘭州城,剛要上前卻不知從哪里開出一輛轎車,從車中下來幾個人將馮師傅和段姑娘還有那個孩子都帶上車,在我們眼前揚長而去!”

      “是日本人嗎?”潘俊知道此處應該已經不是日本人的勢力范圍,可是現今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在這蘭州城中潛伏著日本人的奸細也未可知。

      劉衎搖了搖頭道:“昨天夜里我便暗中打聽,后來方才得知帶走馮師傅他們的并非日本人!”

      “不是日本人?那究竟是誰?”潘俊疑惑地問道。

      “此人名叫薛貴,在蘭州城中開了幾家賭坊和當鋪,在此地不管是政府還是黑道都是一個能夠說得上話的手眼通天的人物!”劉衎娓娓說道。

      “薛貴?”潘俊口中默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在什么地方聽說過,忽然他想起在安陽城外愛新覺羅·庚年曾經拜托過自己將一封信交給蘭州城中一人,那個人的名字便叫薛貴?!霸瓉硎撬?!”

      “怎么?少東家您認識此人?”劉衎驚異地望著潘俊。

      潘俊微微點了點頭:“來此地之前曾經有人讓我給一個住在蘭州城中名叫薛貴的人帶一封信,想必就是這個人!”

      “既然如此他為何要劫走馮師傅?”劉衎不解地說道。

      其實此刻潘俊心中也甚是疑惑,那愛新覺羅·庚年一直深藏不露,只是說帶一封信卻沒有交代過其他的事情,這薛貴究竟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但是潘俊此刻可以確定一點,那就是馮師傅一行人現在不會有危險。他將劉衎輕輕扶起說道:“劉衎叔,難為你了,這事情不怪你,你先起來吧!”

      聽了這番話劉衎心中才稍微舒服了一些,站起身來。

      “這薛貴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物?劉衎叔你詳細和我說說!”潘俊端過一旁的茶輕輕酌了一口說道。

      “薛貴年紀應該在四十歲左右,世居蘭州城中,堪稱蘭州城的第一號富商。這蘭州城是絲綢之路的要塞,他家族早年間便是經營絲綢買賣的。后來又做起‘茶馬’生意。家境殷實,在蘭州城無人能及!”劉衎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訴與潘俊,潘俊一面喝著茶一面思索著。愛新覺羅·庚年讓自己送那封信究竟意欲何為?

      劉衎見潘俊一直眉頭緊鎖便不再說話,正在這時,剛剛那個仆人忽然急匆匆地從外面奔了進來,說道:“掌柜的,有個人說要見……”那仆人瞥了一眼坐在上座的潘俊,沒有繼續說下去。

      “是什么人?”劉衎立刻站起來問道。

      那仆人搖了搖頭:“那個人只說把這個東西交給您,您是一定會見他的!”說著仆人從懷里拿出一件物事雙手遞給劉衎,劉衎接過來一看,竟然是一只明鬼,不用問這只明鬼必定是金龍身上所戴的那只。他抬起頭看向潘俊,只見潘俊微微笑了笑說道:“該來的總歸是會來的,他來總比我們去找他要容易得多,既然他對我如此有興趣,那咱們就見一見這薛貴究竟是個什么樣的通天人物!”

      “總共來了幾個人?”劉衎謹慎地說道。

      “三個,一個中年男人,另外還有兩個看樣子像是隨從!”這人平日里最關注的莫過于與自己有關的事物,就像廚子關注的是別人做菜的手藝,醫生關注的是別人醫道的高低,而這仆人最關心的則是來人的身份。也便是因為如此,練就了一雙好眼睛,形形色色的人往眼前一站便能從他的氣度談吐中辨別出一二,所以在他的概念里人只有兩種:東家,仆人。

      “讓他們進來吧!”潘俊淡淡地說道,那仆人點了點頭,轉身向外面走去,其實在潘俊與燕云進來之時這仆人早已經看出這潘俊的身份非凡。

      不一刻工夫,仆人引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黑色大褂、戴著一副圓形眼鏡、短發方臉的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一跨入這屋子便四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了潘俊身上,他笑著拱手道:“想必這位就是名動京師的潘俊潘爺吧!”

      潘俊站起身拱手還禮道:“您應該便是薛貴薛先生吧!”

      “哈哈!”薛貴朗聲笑了笑說道,“正是本人!”

      “只是不知薛先生為何要劫走我的同伴?”潘俊開門見山地說道。

      “誤會誤會!”薛貴連連拱手道,“潘爺這真的是個誤會,我哪里敢劫走潘爺的人啊,我實在是想把他們請到家中??!”

      “胡說八道!”站在一旁的劉衎怒道,“我明明親眼所見是你的手下將人塞入車中的!”

      “劉掌柜,這確實是一場誤會!”薛貴嘆了口氣解釋道,“幾日前故交來信,信中提到潘爺將于近日抵達蘭州,潘爺大名我早有耳聞,所以一心希望能夠一睹真容。而且故交唯恐潘爺在此處無處可依,因此我才派人日夜守候在城門處,唯恐潘爺進城之后遇到麻煩。昨晚我見那幾個人入城,一看便知是外地人,于是便上前盤問,得知是與潘爺您一行的人。這才將幾位請到家中!”

      “原來如此!”潘俊若有所思地說道,“你說的那個故交莫非是?”

      “庚年!”薛貴接著話茬兒說道,“今日本來我想親自在城門口守候,怎奈您剛一進城便被接到此處,唯恐潘爺誤會所以我才來到此處!”

      “哦!”潘俊點了點頭伸出手說道,“薛先生請坐!”

      聽了這番話劉衎也輕松了許多,讓出座位,吩咐仆人為薛貴倒了一杯茶,薛貴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但坐在潘俊旁邊心中卻依舊有些忐忑,不時地上下打量著潘俊。

      “對了,薛先生,這里有一封庚年讓我帶給你的信!”說著潘俊從口袋中掏出庚年的那封信,薛貴雙手接過信展開一面看信臉上的表情越發地舒展開來,片刻之后薛貴將那封信收好,站起身走到潘俊身邊。潘俊有些詫異,只見薛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這一下讓在場的人著實一驚。

      潘俊連忙起身扶住薛貴說道:“薛先生,您這是為何?”

      只見那薛貴此時淚眼蒙眬,身體不停地顫抖著說道:“還請潘爺救救我女兒的性命!”

      “你先起來再說!”潘俊向劉衎使了個眼色,劉衎與仆人上前兩步一起將薛貴扶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薛貴掏出一塊手絹輕輕擦拭了一下眼鏡說道:“潘爺,這封信是庚年兄弟唯恐我認錯人才特意讓您帶給我的!”

      “嗯!”潘俊早已經想到了這一點,“薛先生,剛剛所說您女兒……”

      “潘爺您有所不知,我薛貴算得上是這蘭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可能是前世造孽太多,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一直視若掌上明珠,可誰知五年前女兒不知何故染上了一種怪疾。終日沉睡不醒,而且身上臭味熏天,此前我遍訪附近名醫卻終無結果。前一陣聽人說京城名醫潘俊有妙手回春之術,可從北平到此處何止千里,再加上后來日本人侵華局勢動蕩不穩,所以便也只能就此作罷!后來聽庚年說您要來蘭州城,自是喜出望外,心想小女這多年的病患必定是有救了!”

      潘俊站起身說道:“既然如此,咱們還是先去見見你女兒吧!”其實雖然薛貴如此說,潘俊心中依舊始終放心不下馮萬春等人的安全,此刻急切地想看到馮萬春等人。

      “???”潘俊的話顯然大出薛貴意料,他來此的目的本想化解誤會,想這京城名醫必定是頗多規矩禮數,全然沒想到潘俊會答應得如此痛快,愣了半天才道:“好好!”

      “燕云,你與劉衎叔在此等候,晚些時候我會回來!”潘俊對燕云說道,燕云本想隨潘俊一起前往,不過此前她太過冒失闖下了太多的禍事,于是便皺著眉頭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說完潘俊便隨著薛貴離開了蘭州蟲草堂。

      卻說這車子從蟲草堂經由洪恩街向東南的城關區駛去,穿過蘭州城區,到東廓東側的廣武門車子在一處宅門大院門口停了下來。車子剛到便有幾個仆人手中撐著傘從里面奔了出來,潘俊隨著薛貴走下車。這所宅子即便是在北平城中也能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建筑了。潘俊跟著薛貴經過回廊走向后面的院落,繞過一座仿蘇州的假山園林,一排碧瓦琉璃建筑出現在眼前。

      薛貴一面走一面吩咐下人們將馮萬春等人找到,薛貴則帶著潘俊直奔眼前那排房子而去。房子內十分寬敞,墻上掛著名家山水字畫,一張寬大的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桌子后面的金絲楠木架子上擺放著一些古玩玉石,潘俊打量一番忽然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潘??!”

      潘俊扭過頭只見馮萬春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在他身后的還有段二娥和金龍二人。馮萬春緊緊握住潘俊的手說道:“沒想到只隔了一天倒像是過了許多年,哈哈!”

      “看到你們沒事就好了!”潘俊有些激動地說道。

      “放心吧,沒把段丫頭和小金子順利地交給你,我老馮就算是想死也不敢死??!”馮萬春拍了拍潘俊肩膀笑著說道,“咦?對了,那犟脾氣的丫頭呢?”

      馮萬春說的犟脾氣指的當然是燕云,潘俊笑了笑說道:“燕云現在和劉衎留在了蟲草堂!”

      “劉衎也來了?”此前馮萬春也不知潘俊會有如此安排,潘俊微微笑了笑然后詫異地望著馮萬春說道:“喬榮人呢?”

      “???”馮萬春一怔說道,“我還以為他和你們在一起呢!”

      “怎么回事?”潘俊驚異地說道。

      “燕云離開的那天晚上喬榮聽說自己的救命恩人離開了,唯恐她遇險所以便在你之后離開了!”馮萬春的話讓潘俊更加疑惑了,難道喬榮跟在自己身后也進了那迷霧之中,想到這里潘俊不禁有些惋惜,如果他真的進了那迷霧恐怕此刻早已經葬身黃河了。

      “剛剛薛先生說你到了,我還以為他在說笑,沒想到你果然已經到了!”馮萬春笑著說道。

      此時薛貴走了過來低聲說道:“潘爺……”

      潘俊會意地點了點頭,然后對馮萬春說道:“馮師傅,你們在此靜待片刻,我去去就來!”

      馮萬春點了點頭,潘俊這才隨著薛貴離開大廳,沿著一旁的走廊向后走去,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時間,一個小小的院落出現在潘俊的眼前。這個院落依山而建,距離此前的廳堂大概有一里多的樣子,恐怕是薛貴唯恐外人打擾到女兒的休養才特意修建。薛貴來到門口輕輕推開院門,一股淡淡的蘭花香味撲面而來,潘俊的眉頭微微一皺,這蘭花的香味芳香濃郁,久久繚繞而不斷絕。

      眼前的院落不大,院子中植滿了各色的蘭花,春蘭、建蘭、春劍、蓮瓣、蕙蘭、寒蘭,一應俱全應有盡有,將這原本小小的院子堆砌得如同是一座蘭花的花圃一般,而且從蘭花不難看出主人極為用心。

      穿過院子中間的過道,薛貴帶著潘俊走到門前停了下來,從門前一旁的一個木箱中取出兩個香包遞給潘俊說道:“潘爺,女兒房中奇臭無比,這個您還是戴上吧!”

      潘俊微笑著擺了擺手,薛貴遲疑了一下,將原本為自己準備的香包也一起放回到了木箱中,然后推開房門,頓時一股惡臭瞬間從里面沖了出來,令人作嘔,讓人陣陣眩暈。潘俊強忍著惡臭的氣味,隨著薛貴走進房中,只見這房間窗戶緊閉,一張大床上躺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那女孩面色紅潤,雙眼微閉,宛如睡熟一般,而那陣陣的惡臭便是發自女孩身上。潘俊緩緩走到女孩身邊,將女孩的右手拿出按住腕脈。

      女孩的脈搏緩慢有力,氣血運行緩慢,實為實寒之癥,可這女孩的臉色紅潤,毫無陰霾之氣,又與脈象不符。這著實是一種怪異之癥。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潘俊松開女孩的手,心中思忖著眼前這女孩的病癥。

      而薛貴一直站在一旁一手掩著鼻子盯著潘俊,希望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一些希望,而讓他大失所望的是潘俊一直在靜默沉思,臉上也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潘爺……”薛貴見潘俊沉思半晌終究忍不住了,可是話一出口他便開始后悔,如果潘俊不說,自己心中尚存半點兒希望,一旦潘俊也束手無策,那僅有的希望也必將破滅了。

      潘俊抬起頭,卻并不看薛貴,而是在這屋子中四處打量,這女孩的閨房并不算大,眼前是一張梨木雕花桌子,上面擺放著湖筆、徽墨等文房四寶。而那書桌后面的木架上如同外面一樣擺放著各色蘭花,只是與外面那些生長的郁郁蔥蔥的蘭花截然不同的是,眼前的這些蘭花都已然凋謝枯萎。潘俊站起身來問道:“薛先生您這般喜歡蘭花?”

      “???”薛貴顯然有些失望,不過卻并不敢表現出來,連忙說道,“其實是小女喜歡。她從小與蘭花為伴。自從她生病之后我便一直悉心照料著她的這些花,希望等她醒來之后看到這些蘭花能開心一些,誰知道這一睡就是幾年?!闭f到這里薛貴眼睛不禁濕潤起來。

      可潘俊似乎對薛貴視而不見,徑自走到前面的那個花架前,望著那些蘭花說道:“小姐養的這些蘭花的品種很全,很多蘭花我都是第一次見??!”

      “對,很多蘭花也是我花費了極大的心血從全國各地搜集來的!”薛貴瞥了一眼躺在一旁沉睡的女兒,不禁又是一陣心酸。

      “這屋子里的蘭花已經枯萎成了這個樣子,怎么還不換掉?”潘俊伸手在那蘭花架上找尋著什么。

      “其實這些蘭花每天都會換,只是因為這房間內的惡臭將那些花全部熏死了!”薛貴無奈地說道。

      “呵呵!”潘俊笑了笑從那蘭花架上拿出一小盆蘭花放在桌子上,說道,“這盆蘭花你也每天都會換嗎?”

      薛貴抬起頭看著桌子上的那盆蘭花,這蘭花的花盆較之別的都要小很多,平日里藏在那些花盆之中往往被忽略,只是這盆蘭花雖小,但枝葉盈盈翠綠光潤如玉,葉狹帶寬,葉齒分明,中脈顯著,花色各異,有黃、白、綠、淡紅,還有彩花、蝶花。這屋中雖然惡臭撲鼻,但卻依舊能聞到那株蘭花所發散出的陣陣幽香。

      看到此處薛貴搖了搖頭道:“這株蘭花卻不曾換過!”忽然他眼前一亮驚異地說道:“潘爺,難不成我女兒的病是因這株蘭花所起?”

      潘俊微微地點了點頭道:“恐怕是的,剛剛一進院子我便聞到一種怪異的香味,只是院子中的蘭花頗多,并沒有太在意??墒莿倓偽医o小姐把脈發現小姐脈象與她這面色極不相符!”

      “嗯,之前來過的幾個名醫也曾說過,小女脈象沉穩遲緩應該是實寒之癥,但是看她面色卻紅潤有佳,開了幾服方子卻根本不見好轉!”薛貴將此前那些醫生所述盡皆陳與潘俊。

      “是啊,小姐這應該不是什么病,實在是中了毒!”潘俊長出一口氣說道。

      “中毒?”薛貴見潘俊如此說連忙跪倒在地,“潘爺既然知道病因還請救小女一命!”

      “薛先生何必如此,醫者父母心!”潘俊扶起薛貴說道。

      “那還請潘爺快快出個藥方吧,我好即刻命人去抓藥!”薛貴激動地說道。

      “不急,我有一件事想先問你!”潘俊說著湊到薛貴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薛貴聽著眉頭早已經擰作一團,待潘俊說完薛貴向后退了兩步,詫異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驚訝地問道:“潘爺,難道您此前來過蘭州?這件事您是如何得知的?”

      “這么說我說得沒錯?”潘俊微微笑了笑道。

      “確實如此!”薛貴點了點頭。

      “這就對上了!”潘俊說著轉過身去拿起毛筆,在宣紙上筆走游龍地寫了幾行字,然后遞給薛貴道,“上面所寫之物一定要備齊!”

      薛貴接過宣紙那一臉的興奮立刻僵住了,只見紙上寫著:白紙童男童女一對,狗血一盆,雄黃一包,高香三根。

      “潘爺,您這是……”薛貴不解地望著這所謂的藥方,這一應之物不像是藥方,更像是驅鬼跳大神的物事。

      潘俊笑了笑說道:“照著去辦吧,我自有妙用!”

      薛貴雖然心中疑惑重重,卻又不敢多問。畢竟能說出女兒病因的只此一人而已,他點了點頭,然后帶著潘俊重新回到了前面的客廳。

      此時馮萬春早已喝下了三五杯茶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見到潘俊便迎了上去說道:“你小子干什么去了?”

      潘俊笑了笑說道:“馮師傅,你先帶段姑娘和金龍去蟲草堂和燕云會合,我想她現在也在擔心你們的安危,我這里還有點兒事情,處理完之后便會回去!”說完潘俊輕輕地握了握馮萬春的肩膀,馮萬春看了看潘俊抓住自己肩膀的手又疑惑地看了看潘俊剛要說話,只見潘俊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后扭過頭對一旁的薛貴說道:“薛先生,麻煩您先送馮師傅他們回蟲草堂吧!”

      “好!我這就安排人送他們過去!”薛貴點了點頭說道。

      “多謝!”潘俊拱手道。

      “潘爺何必客氣呢!”薛貴說完喚來仆人,馮萬春一行人辭別了潘俊之后隨著那仆人離開了薛家宅門。見他們離開之后潘俊說道:“薛先生,我剛剛給你的那張藥方所有的東西必須你親自去辦,否則……”

      未等潘俊說完薛貴連連點頭道:“放心,一切都聽潘爺您的吩咐,慢說是讓我去置辦這幾樣東西,就算是讓我割下塊肉來,只要小女能好起來我也毫不猶豫!”

      大雨是在傍晚時分停歇的,站在窗口的潘俊雙手背在后面,望著落日余暉間生出的那道彩虹,心中泛起一絲輕微的波瀾。這一個多月的時間,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陰謀一樣一股腦兒地向潘俊襲來,讓他覺得透不過氣來。

      忽然潘俊覺得腦袋傳來一陣陣刺痛,眼前的落日漸漸地變成了一個血紅色的圓點,他強打著精神,耳邊響起了時淼淼的聲音。

      “潘俊,你相信我嗎?”時淼淼的影子一直不停地在自己的眼前晃動,漸漸地那個血紅色的圓點便成了一團燃燒的篝火。

      潘俊將手中的那個紅色布包小心翼翼地包好遞給時淼淼,憂心忡忡地說道:“這個東西你是從什么地方得到的?”

      “你別問了?!睍r淼淼低下頭沉吟片刻說道,“潘俊你相信我所說的嗎?”

      “唉!”潘俊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我也曾和你一樣懷疑過,但是時姑娘我實在不敢想象,如果真如你所說,那么這個驚天的陰謀究竟被設計了多久!”

      “呵呵!”時淼淼冷漠的微笑漸漸在潘俊的眼前蕩漾開去,他重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舊站在窗口,額頭上滿是汗水。他輕輕擦拭了一下扭頭走到身后的那張桌子前面,提起筆在那宣紙上寫了兩個字:秘寶。

      夜幕終于降臨在了這座中國西北的城市之中,經過一天的暴雨,此刻的天空干凈得像是被人擦拭過一般,點點星光點綴其中,讓人感覺神朗氣清。

      華燈初上,這城東的薛家宅門內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仆人家奴自從傍晚開始便在這院子之中忙碌著,薛貴親自上陣督辦一切,雖然他不知潘俊此舉的用意何在,但為了女兒的病還是一一應允。

      而薛貴女兒此刻所住的小院子則異常安靜,薛貴早早便派人在小姐的屋子前面擺上了案桌香爐,在那案桌前面放著一對童男童女的白紙人,那白紙娃娃咧著嘴,笑得讓人覺得有些瘆得慌。潘俊將那盆事先準備好的狗血在小姐的床前畫成一個沒有封口的圓圈,之后將那株蘭花小心翼翼地端到未封口的圓圈之中。

      薛貴看著潘俊這一系列奇怪的舉動,心中一直在不停地打鼓,雖然他對潘俊的醫術頗有信心,但眼下潘俊的這番舉動看似與醫術毫無關聯,更像是裝神弄鬼的巫醫神漢。

      “薛先生!”潘俊將一切準備停當之后說道,“一會兒你讓所有下人全部退出院子,然后讓人在院子外面敲鑼打鼓,燃放煙花!”

      “哦!”薛貴木訥地答道。

      “這個給你!”說著潘俊將那個盛了半碗狗血的青瓷大碗遞給薛貴,道,“一會兒如果你看到什么東西鉆進這圈中便將那口子用狗血封上?!?

      “好!”薛貴點了點頭,端著那半碗狗血到門外按照潘俊所囑安排停當之后再回到院中,只見潘俊依然站在院子中的香爐前面說道:“薛先生,你進去吧!”

      薛貴看了看潘俊,欲言又止地皺著眉頭,見他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也不再多問,回到那房中。不一會兒他便聞到一股高香的味道,片刻之后潘俊對院子外面喊了一聲:“放炮!”

      瞬間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鞭炮聲,擂鼓聲,聲聲齊鳴好不熱鬧。薛貴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那個未封口的圓圈,嚴陣以待。

      聲音響了半炷香的工夫,屋子內的煙味越來越濃,已經有些嗆人了,正在此時一只五彩的小蟲竟然從那女孩的耳朵中鉆了出來,它爬行的速度極快,蠕動著身子從床上爬下來越過那未封口的圓圈鉆進那蘭花的土壤之中。薛貴見那五彩的小蟲心頭一顫,立刻想起潘俊的交代,連忙用狗血將口子封住。不一會兒鞭炮聲和擂鼓聲漸漸停歇了下去,潘俊從外面走了進來說道:“薛先生,怎么樣?”

      “嗯,剛剛一條五彩的小蟲鉆進這蘭花盆中了!”薛貴手中依舊緊緊地攥著那個青瓷大碗。

      “嗯!”潘俊笑了笑從懷里拿出一個竹筒,然后一手拿過那花盆輕輕在地上一磕,花盆應聲碎裂,只見一枚彩色的如同珍珠般的蟲卵出現在那土壤之中。

      “咦?”薛貴頗為驚異地說道,“剛剛明明是一條蟲,現在怎么會變成一枚蟲卵了?”

      “薛先生不妨用手觸摸一下!”潘俊將手中的蘭花丟在一旁說道。

      薛貴伸出中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蟲卵,瞬間那七彩的蟲卵竟然抖動了起來,接著化作一條五彩的小蟲,小蟲在地上快速地爬行著,可奇怪的是一旦接觸到那狗血五彩小蟲便會遠遠避開,它不停地在這圓圈內四處試探著。

      “這是怎么回事?”薛貴覺得眼前的事情著實神奇,潘俊笑而不語,從旁邊折了一片蘭花的葉子輕輕觸碰那只五彩小蟲,不一會兒它又蜷縮成了一枚彩色蟲卵。潘俊用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竹筒將那枚蟲卵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說道:“這蟲名叫寶財,據醫書上記載這種蟲原產自西域吐蕃、樓蘭、高昌等地,因其遇熱變蟲,遇木則成彩卵,因而當時成為貴族玩物,這種蟲的食性單一,只以這種幽冥蘭為食,而幽冥蘭又極其稀有,因此即便是當時寶財盛行之時也是價格不菲!”

      “你說這蘭花叫幽冥蘭?”薛貴若有所思地問道。

      “嗯,這花名叫幽冥蘭!”潘俊自小博古通今,“雖然樣子看似蘭花實則是幽冥花的一種,這種花與曼殊沙花相伴而生,曼殊沙花便是《大乘妙法蓮華經》所說的幽冥之花,因此此蘭花被稱為幽冥蘭!”

      “原來如此!”薛貴若有所思地說道,“聽潘爺所言我女兒之病是源自這寶財?”

      潘俊點了點頭說:“起初那些貴族只是愛憐這寶財外觀漂亮,可誰知這寶財不但以幽冥蘭為食,還會寄居在人體之內,使人長眠不醒,身上發出陣陣惡臭。但這蟲卻極恐噪音,聲音一大便會離開人身逃回到蘭花之中化成蟲卵,且此蟲極恐污穢之物,所以我便用這狗血將其困??!”

      “潘爺,那寶財既然已經取出,我女兒是不是已經無礙了?”薛貴擔心地問道。

      “小姐的身體已經不妨事,休息數日便會蘇醒,我再開一服療養的方子很快便可以下床了!”潘俊說著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了一劑方子遞給薛貴,薛貴接過方子看了看,收好之后又扭過頭望了一眼門口擺放著的一對白紙人的童男童女,問道:“可是潘爺您為何要讓我去買來那些物事呢?”

      “薛先生難道不想知道這事情背后的元兇首惡嗎?”潘俊淡淡笑了笑說道。

      薛貴一頭霧水地望著潘俊,但此時他對眼前這位二十多歲卻城府極深的青年充滿欽佩:“難道潘爺已經知曉了那元兇是誰了嗎?”

      潘俊點了點頭說道:“薛先生,此前我讓你將所有的家人都聚集在客廳之中,現在他們人還在嗎?”

      “在!”薛貴點頭道。

      “好,我們現在去看看,如果誰現在不在的話,那么他應該就是那個元兇!”說完薛貴帶著潘俊二人來到正廳,薛貴家人加上仆人一共上下五十幾個人,潘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品著茶,而薛貴則細數著人數,過了片刻他扭過頭對潘俊說道:“潘爺,確實少了一個人!”

      “誰?”潘俊追問道。

      只是薛貴眉頭皺緊道:“要說是別人我倒還相信,此人應該不會如此??!”

      “薛先生,知人知面不知心??!”對于這句話潘俊理解得最為透徹,那一直在自己身邊的子午,還有從小便伴隨著自己長大甚至比父親還要親的潘璞都背叛了自己。

      “哎!”薛貴狠了狠心道,“薛平去哪里了?”

      “老爺,我正要和您說呢,本來剛剛咱們結花燈的時候二老爺還在跟前看熱鬧,但他聽到又是放鞭炮又是敲鑼打鼓的聲音之后便急匆匆地離開了!”說話的是一個五十幾歲的老頭。

      薛貴聽完老頭的話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地說道:“他走的時候有沒有進過我的書房?”

      “這個……”老頭面有難色地說道,“好像確實進去過!”

      薛貴扭過頭對潘俊說道:“潘爺,您隨我來!”說完薛貴帶著潘俊二人穿過走廊,在走廊最東邊有一間屋子,房門緊閉,一把鎖歪歪斜斜地掛在門上。薛貴見到那把鎖不禁狠狠咬了咬牙,一把將鎖從門上拿掉,推開房門。

      這間書房不是很大,內中擺設也極為精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金絲楠木的書架。書架上放著寥寥幾本書而已,想必主人平日中很少于此處讀書。薛貴走到書桌前,在那書桌一角輕輕叩擊幾下,接著只聽“咔嚓”一聲,那桌子旁邊的一個暗格從中彈出,那安格只有兩寸見方,只是此刻其中空空如也。

      “糟了!”薛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說道,“東西被盜了!”

      “薛先生,這內中原本裝的何物?”這薛貴是蘭州城中首富之人,一般物事自然是不會放在眼中的,可眼看此刻薛貴如此懊惱,這內中的物事必定是極其重要,于是潘俊不禁問道。

      “潘爺實不相瞞,庚年兄之所以讓您來找我便是因為這內中之物?!毖F攥著拳頭輕輕地叩擊著桌子道,“我現在馬上派人去追,想必他還走不了多遠!”說完便向門口走去,誰知卻被潘俊攔住,薛貴詫異地望著潘俊道:“潘爺,您這是何意?”

      “你隨我一起到門口便知!”說著潘俊與薛貴二人一前一后向門口走去。

      第九章 辨真偽,勇闖兇鬼蜮

      夜空晴朗,繁星點點,懸于空中不停地閃爍著,已經入秋天氣微涼,一對螢火蟲在院墻旁邊的爬山虎藤中嬉戲,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忽上忽下,最后盤旋而上越過院墻飛到院子外面,早有兩個長得肉乎乎的小胖蹲守在墻外的巷子里,手中拿著一個網兜,見那兩只螢火蟲從院中飛出立刻沖了上去,一揮手中的網兜卻不小心撲了個空,兩只螢火蟲受了驚嚇向更高的天空飛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店中,時淼淼不知何時從夢中醒了過來,她在床上輾轉了一個下午,卻不知何時沉沉入夢。醒來的時候早已經夜幕降臨了,兩只螢火蟲在窗外嬉戲繚繞,猶如一對纏綿悱惻的情侶。她側著身子瞥了一眼睡在自己對面的潘苑媛,靜謐中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對于一個中毒之人來說,一夜奔襲了百余里確實有些難為她了。

      時淼淼躡手躡腳地從床上下來穿上鞋,從包裹中抽出一把槍別在腰間。然后扭過頭又向床上望了望,見潘苑媛始終毫無動靜,正欲推門離開,卻停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將窗子輕輕拉上。這才輕輕走到門口將房門反鎖上,轉身向樓下走去。

      此刻樓下的大廳中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人穿梭其間,絕大多數人是過往客商,他們常年經商往來于這條小路,自然知道“過了這個村,沒了這個店”的道理,因此不管路途遠近也盡量趕在天黑之前投宿于此,所以小店生意一直頗為興隆。

      時淼淼順著那樓梯走到一樓的大廳,今天白天見到的那幾個漢子圍坐在樓梯口左首的一張桌子旁,桌子上擺放著幾壇子白酒,滿地的花生、瓜子皮。此時為首的那個大漢光著膀子,胸口處文著一條下山猛虎。那漢子喝得滿臉通紅,酒氣沖天,卻依舊抱著酒壇子不肯放手,一仰脖又是一大口酒??赡苁呛鹊锰偷木壒?,這口酒一下子噴了出來。

      “哈哈!”他那幾個兄弟不禁大笑起來,其中一個小個子說道:“大哥,看來你真是上了歲數了,不行了吧!”

      “去去去!”那漢子顯然擺了擺手說道,“老子在道上混的時候你小子還穿開襠褲呢!”

      “哈哈,老大又開始吹牛了!”那小個子不屑地說道。

      “你小子還別不信,我問你們,為什么這么多人拼命要在晚上趕到這里來住???”那漢子抱著酒壇子大吼著說道。

      “這誰不知道??!不就是為了避開那個鬼鎮嗎?”小個子一條腿踩在椅子上一副慵懶的模樣。

      “要不怎么說你們還嫩著呢!你,你,你,你們!”那漢子一手掐著筷子挨個兒在兄弟的腦門敲了個遍說道,“誰進去過那鬼鎮?”

      幾個人一面摸著腦門一面互相望了望,最后將目光聚集在那為首的漢子身上說道:“難不成老大你進去過那鬼鎮?”

      “廢話!老子當然進去過了!”他這句話聲音雖然不大,卻引來了周圍幾桌的客人,紛紛向這邊湊過來問道:“你真的進去過那鬼鎮?”

      “那是,騙人是四條腿的!”他頗為得意地伸出手做出一個“王八”的手勢說道。

      “那鬼鎮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的那么邪乎???”更多的人聚集到這張桌子前面,剛剛那問話者是一個二十三四的小伙子,看樣子也是趕垛子的。為首的那個漢子瞥了一眼那小伙子說道:“邪乎?豈止邪乎啊,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周圍幾個人聞言全部驚愕地張大嘴巴。時淼淼走到柜臺前面問店小二要了兩個菜,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側耳傾聽。

      “怎么個吃人不吐骨頭法?”旁邊一個好事的人說道。

      “三年前的一個雨夜,我們幾個兄弟也是喝多了酒,閑來無事便想到那個鬼鎮去看個究竟,于是幾個膽大的帶上家伙便趁著日落之前來到了那鬼鎮外!”為首的漢子說到這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確定所有人都被自己吸引住了,接著說道,“我們到鎮口的時候已經日落了,那天晚上……”漢子指了指身后的窗子說道:“和今天晚上差不多,滿天的星星。我們窩在山腰的草棵中向山下的鬼鎮望去,只見那鬼鎮漆黑一片,青磚大院連個鬼影子也沒有。等了半晌見沒有一點兒動靜,正待我們想要離開的時候,忽然鬼鎮竟然齊刷刷地亮起了燈!”

      “一起亮起來的?”一個好奇的看客伸長脖子說道。

      “嗯,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鎮子里所有的燈都亮起來了!”為首的漢子說到這里感到口有些干,搖了搖抱著的壇子,壇子里已經空空如也,這時旁邊一個漢子遞給他一碗酒,他一飲而盡接著說道:“不光是那屋子里的燈,連那門口掛著的大紅燈籠也都亮了起來,而且漸漸地能聽到似乎有人在里面小聲地說著話?!?

      “后來呢?”幾個人起哄道。

      “我們哥兒幾個當時也是給嚇壞了,正想趕緊離開,誰知正在這時,一條火龍出現在我們身后!”那漢子回憶道,“不知道你們聽說過沒有,之前在這附近的山中有個土匪頭子叫小北風,帶著百十來號兄弟占山為王?”

      “記得,記得!”人群中一個四十來歲的老跺頭操著一口遼寧口音說道,“據說原來是老北風的部下,三九年老北風病逝之后便來到了這里!”

      說起這老北風,遼河一帶無人不知,此人原名張海天,遼寧海城人,二十出頭就當了土匪,逐漸成為遼河一帶著名的土匪頭子。九一八事變后,東北的土匪頭子自然而然分為兩類,一類是依附日本人成了走狗,而更多的土匪頭子則加入到抗日的隊伍之中。張海天帶著手下兩千多號兄弟打出“抗日自衛軍”的旗號,從慣匪變成了抗日游擊隊。當時,日本駐東北關東軍司令名叫本莊繁,東北麻將中有“北風克莊家”的術語,張海天取綽號“老北風”,大有不屑本莊繁之意。

      當時遼河一帶的小股日軍對他可謂是聞“風”喪膽,這小北風便是老北風的得力手下。

      “對,就是這個小北風,他據此為匪卻只和小日本作對,當天晚上來的那百十來號人的隊伍便是這小北風。這數百里的鬼子對他也頗為忌憚,可見他是個什么樣的人物??!當時那支隊伍去的正是這鬼鎮!于是我們便隨著那隊伍一同進入到了鬼鎮中!”為首的漢子越說越來勁兒,又是一大碗酒灌入口中接著說道,“可誰知道我們進入那鎮子之后發現鎮子的街道寬敞,足足可以容得兩輛馬車并行而過,地面上鋪砌的全部是青磚,而且被掃得干干凈凈,小北風他們當時像是在尋找著什么人!”

      正在此時,忽然樓上傳來“啪”的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所有人隨著那聲音望去,只見那個啞女面色蒼白地站在廚房的出口,手中端著的一個砂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煙袋面有歉意地說道:“你們繼續,你們繼續,小孩子毛手毛腳的!”說著掌柜的走到女孩面前輕輕推了推女孩向她使了個眼色,女孩這才蹲下身子伸出白嫩的小手撿起碎裂的瓷盤,眼角閃爍出一絲晶瑩的東西,這一切都被坐在一旁的時淼淼盡收眼底。

      那為首的漢子接著說道:“小北風讓大家分開尋找,于是這百十來人的隊伍分成了十幾個組,深入到那些緊鎖的住戶之中。誰知我們剛剛進入到那些青磚大院,所有的燈便一下子全都熄滅了,眼前漆黑一片。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叫喊聲,原本整齊的人群都分散開了,我也感覺身上像是被什么東西猛推了一把,接著就昏死了過去!”

      “那后來呢?”

      “后來我就朦朦朧朧中感覺好像有人在身邊走動,但是身上像是被麻痹了一樣毫無力氣。等我勉強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遠近都是尸體,身邊的人一個個都變成了血葫蘆,有些尸體的肉都沒了,只剩下白骨了。隱隱約約還能看見不遠處有白色的像鬼一樣的東西在晃著,我強撐著身子沿著山腳的草叢爬到了路上,然后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那個鬼鎮!”那為首的漢子說到這里語氣中已經少了幾分炫耀,更多的卻是一種悲愴。

      “那小北風呢?”

      漢子搖了搖頭說道:“那之后小北風就再無音訊了!”

      “難不成那百十來號人全都死在了鬼鎮嗎?”另外一個漢子插科打渾般地說道,為首的漢子瞥了一眼那人一句話也沒說,從旁邊拎起一個酒壇子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個精光。

      “我聽來的就和你說的不一樣?!蹦菨h子不屑一顧地說道,“據說那小北風是和兄弟的女人有染,被人酒后下毒毒死了!”

      那漢子話音剛落,只見一個酒壇子猛然向他砸來,漢子剛剛說得揚揚得意,分明沒有注意到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那酒壇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腦袋上,只聽“啪”的一聲,酒壇子應聲而裂,那漢子被砸了一個趔趄,鮮血順著腦門淌下來。只見那為首的漢子一腳踩著椅子,一只手指著那個人大聲喝道:“操你媽,飯可以亂吃,話別給老子亂說!”

      剛才那得意揚揚的漢子見眼前這漢子似是真的怒了,伸出手指了指為首的漢子捂著腦袋退到了后面。那為首的漢子哼了一聲坐回到凳子上?!斑€有誰不信?有不怕死的老子今晚就帶著你們去瞧瞧!”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周圍的人都低下頭,于是微微笑了笑說道,“全他媽是窩囊廢!”

      “我去!”忽然一個女子的聲音從隔壁的那張桌子傳過來,這些人都扭過頭向那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時淼淼將水杯放下說道,“剛剛聽這位兄弟說得這般熱鬧,我倒是想去見識見識那鬼鎮,真的有你說的這般離奇嗎?”

      為首的漢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撥開周圍的人走到時淼淼的桌子前面,把住桌子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醉眼惺忪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又扭過頭對那群漢子說道:“你們這群老爺們兒還不如一個娘們兒膽量大!”

      這話一出口著實刺激了這群漢子的自尊心,幾個漢子紛紛響應,然而更多的人還是唯恐去了真的會送掉性命。為首的漢子站起身說道:“好,那老子今天就舍命陪君子!”

      話說這群人連時淼淼在內一共七個人,他們騎著馬風塵仆仆地離開客棧,在他們之后不久另外一匹馬也從院子內被牽出,那個人站在客棧門口向客棧之上打量了一番,他總覺得似乎有人暗中窺伺著自己,停了片刻見沒有人,這才騎上馬也向鬼鎮的方向飛奔而去。

      ※※※

      這注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世間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地巧合,很多事情都幾乎在同一時刻發生的,就在時淼淼等人騎著快馬離開客棧的時候,遠在北平城中的松井尚元也坐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之中。

      這半個月以來,松井尚元蒼老了不少,松井赤木是他唯一的孫子,自從得知松井赤木在安陽遇難之后松井尚元便一下子消沉了下去,胡子一夜之間全白了。如果不是今晚他接到了那個人的來信是絕不會出門的。坐在車里,松井尚元點上一根煙后對那司機說道:“去炮局監獄!”

      “哈依!”那個日本司機開著車緩緩向北平城東的炮局監獄的方向駛去。夜幕之下松井尚元始終盯著窗外靜謐的北平城,最近東南亞戰場上頻頻傳來戰局失利的消息,同一戰線的德國也大勢已去,恐怕日本也支撐不了太久了?,F在即便是在國內,反戰情緒也異常激烈,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還能持續多久,松井尚元偶爾會冒出放棄的想法,自從松井赤木死去之后他的這種情緒日漸蔓漲。而唯一繼續支撐他的便是關于驅蟲師的秘密,如果真如傳說中的一般,也許真的可以改變戰局。

      轎車停在炮局監獄門口,司機掏出通行證,接著守門的士兵將柵欄移開后車子緩緩駛入這所監獄。松井尚元穿著一身和服小心地從車子中走下來,幾個日本兵早已經迎了上來,但松井尚元一直低著頭,對身邊的人毫不在意,徑直向那座塔樓走去。

      日本兵會意地在前面帶路,松井尚元沿著臺階一直向下走到那兩個用混凝土澆筑而成的建筑前面方才停住腳步,那些日本兵自覺地退到后面,松井尚元這才從懷里掏出一串鑰匙,從中拿出最大的那把,插進鑰匙孔中,只聽一聲輕微的咔嚓聲,門鎖應聲而開。松井尚元推開那扇厚重的生滿銅銹的大門。

      大門推開,里面完全不像是一間牢房,更像是一個小小的地下公寓,一張金絲楠木方桌,桌子后面是一個同為楠木制成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經史典籍,中文、日文皆有。在那一旁是一張大床,床上坐著一個人。

      松井尚元將鐵門隨手關上站直了深深鞠了一躬說道:“閣下はどぅ?”(閣下有何吩咐?)

      “松井君!”一句字正腔圓的漢語傳進松井尚元的耳朵,他身體微微一顫,此前十余年松井尚元一直與這人用日語交流,卻從不知此人竟然能說出如此流利的漢語。

      “詫異嗎?”那個人始終背對著自己,卻像是能洞悉松井尚元的思想一般。

      “是的,我一直以為先生不會說支那語!”松井尚元恭敬地說道。

      “呵呵?!蹦莻€人冷冷地笑了笑說道,“恐怕讓你更驚訝的事情還在后面呢!”

      松井尚元并未回答,過了片刻那人說道:“松井君,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按照先生的吩咐一切都準備妥當!”松井尚元極為恭敬地說道,“一切都在按照您的計劃進行著,他們現在都前往新疆了!”

      “嗯!”那個人點了點頭說道,“如此最好,松井君桌子上有一個信封,接下來你所要做的事情都寫在上面!”

      松井尚元向前走了兩步,果然在那桌子上平放著一個信封,他雙手將信封揣在懷里,猶豫了一下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松井君,你現在是不是在猜測我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那老者雖然并未回頭卻更像是將松井尚元這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恕我直言,一直以來在我心中就有兩個疑問。一來是您對驅蟲師各個家族如數家珍,這一點不要說日本人即便是驅蟲師家族的人也未必能做到。第二,便是金素梅金先生,她去日本的時間并不長,卻被破格重用,我一直懷疑在金素梅的背后有一個人在暗中幫她,那個暗中幫她的人應該就是先生您吧?”

      “松井君,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于你來說沒有好處,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便知道了!”那老者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松井尚元畢竟是火系驅蟲師的君子,脾氣火爆異常,不過卻始終強忍著心中的怒火,鞠了一躬之后扭過頭走了出去,旋即將門重重地鎖上,早有一個日本士兵守在了門口。松井尚元并未立刻離開而是來到了警務室。

      那日本軍官見松井尚元臉色凝重心知不妙,一直唯唯諾諾地低著頭站在他前面。過了片刻松井尚元才瞇著眼睛問道:“你們可知通敵要受到什么懲處?”

      “知道!”幾個日本軍官立直了身子異口同聲道。

      “那就好!”松井尚元緊緊抓起旁邊的茶,猛地將那杯子摔到地上,杯子“啪”的一聲裂成無數的碎片,幾個日本軍官都被嚇得身體微微一顫,卻并不敢多言?!澳莻€監獄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人進去過嗎?”

      “沒有!”幾個日本軍官又是驚人地一致說道。松井尚元掃視了一眼眼前這幾個日本軍官,見他們似乎并沒有說謊,而且那把鎖也是特別訂制的,極難仿造??墒悄莻€被關在這樣一個水泥混凝土監獄中的人是如何如此詳細地知道外面事情的呢?難道真如中國古代的諸葛孔明一般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下?松井尚元向來是個自負的人,認為自己做不到的別人也不可能做到。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忽然接到了華北日軍總司令的電話,電話的內容是一條蒸發密令。

      他清楚地記得那是華北日軍總司令用過的最為嚴厲的措辭:“立刻,必須,絕密”。而最后又加上一句,即便是松井尚元也不準審問那些人??墒桥c這些嚴厲措辭極不相符的是,這蒸發密令的對象并非什么大人物,反而只是幾個掏下水道的工人。

      當時雖然他非常奇怪,但只因最后那句不準過問,因此松井尚元也不敢太多牽扯其中。不過此時想起那些工人當時便是被派到這炮局監獄來掏下水道,難道是他們有什么發現?想到這里松井尚元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去見一個人,也許這個人能解開自己心中的疑惑。

      松井尚元站起身匆忙鉆進車里,那輛黑色轎車在夜幕的掩護下緩緩駛離了炮局監獄。松井尚元坐在車里思忖著,從那個人如此流利的漢語來看應該不會是日本人,如果他是個中國人,那么究竟是什么人能有這樣通天的本事?這一切的疑問一直在松井尚元腦海中不停地旋轉,他知道如果想弄清楚這個人的身份,唯一的線索應該就在那個人的身上。轎車在暗夜的北平城快速穿梭著。

      ※※※

      夜風微涼,幾個星星點點的火把在這密林小徑中快速地移動著,狂亂的馬蹄聲不時驚起藏在路邊的野雞、鵪鶉,不時傳來“撲棱棱”的聲音,接著一只或者數只棲息在路邊的野雞逃命似的從草叢中沸騰起來,然后落在遠處的草叢中。

      這一行人六男一女騎著快馬向鬼鎮的方向疾奔而去,夜露初起,馬蹄的震動將草葉上的露珠顫落下來,從客棧到鬼鎮有四五十里的山路,雖為山路,但因客商常年來往于此,因此相對平坦。一行人花了大半個時辰翻過一道蜿蜒的盤山道,隨著那盤山道直上山路穿過兩座小山之間,走到那兩山之間,一個四面環山的小盆地豁然出現在了眼前。

      眼前的商道從這環山的山腰一直蔓延到對面的山口處,而在這環山下面竟然真的有一座鎮子,幾個人在山口處止住胯下的馬,原本微弱的夜風在山口處也變得強烈了起來,讓人身上陣陣泛冷。而距此山口兩三百米的山下的那個青磚碧瓦的鬼鎮里,此刻正燈火通明。

      時淼淼站在最前面細數了一下,這鬼鎮中共有院落十六所,四四整齊排開,而且所有院落的布局幾乎完全一致,全部是寬敞的一進院落。此時不論是院中還是院門口的燈籠都亮著,宛然有人居住在此一般。

      “你們看見了嗎?我沒有騙你們吧,這鬼鎮沒到晚上所有的燈便都會亮起來!”經過這一路的顛簸和夜風,漢子的酒勁兒早已醒了大半,此時指著山下那座鬼鎮說道。

      “哎喲媽呀,還真是!”旁邊一個膽子稍小的年輕漢子伸長脖子向山下望著說道,“真他媽的是見鬼了,一個人沒有這些燈竟然還都亮著!”

      “噓!”為首的漢子對周圍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道,“你們聽……”

      所有人都止住了聲音側著耳朵聽著,就連馬匹似乎也能感覺到這緊張的氣氛,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便是草叢中窸窸窣窣的蟲鳴聲,除此之外似乎并沒有別的聲音。幾個漢子聽了片刻,不耐煩地瞥了瞥為首的漢子一眼,見他雙眼微閉始終在側著耳朵聽著,又學著他的樣子繼續凝住眉頭聽了起來。

      時淼淼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除了風聲,蟲鳴聲,似乎還有“嘩嘩”的水流聲,正待她也有些不耐煩的時候,耳邊卻隱隱傳來了人的對話聲,那聲音縹縹緲緲被剛剛那些聲音所覆蓋,如果不靜下心來絕對不會聽到。

      “真的有人?”時淼淼詫異地自言自語道。

      “姑娘我說得沒錯吧!”為首的漢子說道,“估計這他媽的是鬼語!”

      時淼淼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雖然那聲音極其輕微,根本分辨不出說的什么,但是她曾經與日本人打過交道,那些人說的顯然是日語,只是讓時淼淼感到疑惑的是明明見不到那鎮子中有半個人影,那聲音卻是從何處傳來的呢?

      想到這里時淼淼跳下馬向前走了兩步,誰知卻被那大漢小聲地喝?。骸肮媚?,你要干什么去?”

      時淼淼停住腳步小聲說道:“進去看個究竟!”

      “你不要命了?這是鬼鎮,進去就出不來了!”為首的漢子雖然聲音壓得極低,卻不難聽出這聲音卻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呵呵,這神鬼之事多半是有人作祟,你們怕就回去吧!”時淼森說完便向前走去,只見那山口處有一條已經被蒿草覆蓋住的羊腸小路,時淼淼毫不遲疑地沿著那條小路向山下的鬼鎮走去。

      幾個漢子對視了一下,那為首的漢子也從馬上跳下來對身后的幾個人說道:“是爺們兒的就和老子一起去,膽小的就自己回去吧!”

      剩下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也紛紛下馬將那幾匹馬拴在路邊的松樹上,然后一路小跑著沿著時淼淼剛剛下去的那條小路追了上來,時淼淼停住腳步,見身后幾個漢子都下來了,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們怎么來了?”時淼淼小聲地問道。

      “連你一個姑娘家都敢夜探鬼鎮,我們幾個爺們要是就這樣回去,以后就只能把腦袋縮進褲襠過日子了!”為首的那漢子頗有義氣地說道。

      “呵呵,難道你們不怕這鎮子中真有惡鬼嗎?”時淼淼一面小心地向下走一面問道。

      “哈哈,最好全都是女鬼!”站在那漢子身后的一個小伙子打趣地說道,他這話引來周圍人一陣小聲的哄笑。話雖如此,時淼淼卻沒有這般輕松,她隱隱地感覺這鬼鎮應該就是愛新覺羅·庚年所說的那日本人豢養蒙古死蟲的秘密基地,從那漢子在客棧的描述中不難看出,那種蟲兇猛異常,稍有不慎恐怕這幾個人便會真的有去無回。

      幾個人跟在時淼淼身后小心翼翼地從山上下到那鎮子外面,蹲在高高的草叢之中。時淼淼見那鎮子中一片死一般的靜謐,耳邊少了那呼呼的風聲,此刻那些人絮絮叨叨的對話顯得更加清楚了。

      “你們聽到了嗎?”時淼淼扭過頭對身后的幾個人說道。

      “嗯!”幾個漢子點了點頭小聲地說道,“怎么像是鬼子語??!”

      “還真的是!”另外一個漢子附和道,“難不成這鬼鎮是他媽的那些日本鬼子搞的鬼?”

      說話間那為首的漢子已經將自己的王八盒子握在手里,正欲向前,誰知卻被時淼淼一把拉住,漢子扭過頭驚異地望著時淼淼,只見時淼淼指了指前面。漢子順著時淼淼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他們面前一米左右的地方隱約出現幾根細細的鋼絲。

      “咦,這些鋼絲是……”為首的漢子小聲說道。

      正在此時一只藏在草叢中的螞蚱被剛剛一行人驚起,驚恐地一躍而起不偏不倚地正撞在那鐵絲上,只聽“啪”的一聲那螞蚱被彈了回來,身邊幾個人頓時一驚。

      “這鋼絲上應該是通了電,人一旦碰到,輕則被擊暈失去知覺,重則當場被電死!”時淼淼一面說一面更加疑惑,這偌大的鎮子周圍都通上了電網,可是這電是從什么地方來的呢?忽然她腦海中閃過一絲什么,她低下頭小聲地問道:“這附近是不是有水源?”

      “嗯!”為首的漢子點了點頭,指著北面的山說道,“那山后面是一座水庫,怎么了?”

      時淼淼諱莫如深地笑了笑,難怪剛剛耳邊除了風聲還有潺潺的流水聲,她搖了搖頭,眼前那電網想必是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因此并不算太高,抬起腿便可以輕松越過。時淼淼過了那電網之后,為首的漢子便再不敢走在她前面了。

      眼前這鎮子的街道果然與那漢子所說一般無二,非常寬闊,能容得下兩輛馬車并行而過,且打掃得非常干凈。時淼淼站在鎮口有些猶豫地望著眼前這道路,那些日本人究竟會藏在什么地方呢?時淼淼帶著這幾個漢子貼著墻腳在那街道中轉了一圈。

      這里所有的宅子全部是紅色的大門,大門緊閉,門的兩側各掛著一個燈籠,燈籠中的是電燈,這讓時淼淼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他們在最北面的一所宅子前面停了下來,時淼淼和三個漢子攀著墻壁陸續進入了那所大宅子,剩下三個人手中拿著槍躲在外面觀察著動靜。

      這宅院中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也沒有,時淼淼帶著三個人走進那屋子之中,屋里和傳說中的一樣各種用具一應俱全,在那炕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個被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墻上掛著四五個水壺,儼然是一個軍營。

      “姑娘,你看這個!”為首的大漢從另外一個屋子中發現一張未完全燒盡的紙片,雖然已經不能辨認上面寫的是什么東西,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些全部是日語。果不出所料,想必這里便是日本人訓練蒙古死蟲的地方吧!

      正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了一聲槍響,那槍聲被這山谷詭異地放大,一聲之后接著又是幾槍。屋內的幾個人對視了一下,正欲向外走,只聽外面傳來了一聲奇怪的叫聲,那為首的漢子一把抓住時淼淼說道:“就是……就是這種聲音!”

      時淼淼見那漢子此刻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

      “上次我們就是在聽到這種聲音之后遭遇襲擊的!”他的話音剛落,只聽外面傳來了幾聲慘叫,不用問也知道是守在外面觀察動靜的幾個人??磥硭麄兊男雄櫼呀洷┞读?。

      “姑娘,怎么辦?”為首的漢子此刻已經全然失去了主心骨,其他幾個人也望著時淼淼,希望眼前這個奇女子能出個主意,而時淼淼此刻心中也煩亂異常,怎么辦?怎么辦?既然行蹤已經暴露了,那么想必日本人會馬上包圍這里,如果潘俊在這里的話一定會想出主意來的!

      ※※※

      走在薛貴前面的潘俊忽然打了一個噴嚏,薛貴關切地望著潘俊道:“潘爺……你受了風寒吧?”

      潘俊微微笑了笑與薛貴走到門口,薛貴輕輕地將門推開,那門一打開只見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是下午離開的馮萬春,而另外一個竟然就是薛平。此時馮萬春一只手抓著薛平將其手背在后面,和潘俊笑著說道:“潘俊,這小子果然如你所說,剛一放煙花就鬼鬼祟祟地從院子里摸出來了!”

      “潘爺,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薛貴不解地望著潘俊,這馮萬春明明早已經離開,此后也未見潘俊傳出口信,怎么會忽然出現在薛家宅門外面,而且將薛平抓住了?

      “薛先生,你還記得我在小姐的閨房內曾經問過你的問題嗎?”潘俊微笑著說道,“當時我問你小姐的閨房是不是在小姐生病之后才建造而成的?”

      “對,潘爺曾經這樣問過,我當時還以為潘爺您之前來過蘭州城,所以才會有此一問!”薛貴回憶道。

      “嗯,恐怕當時建那所房子的主意也是出自此人之口吧?”潘俊指著眼前的薛平說道。

      薛貴眉頭微微皺了皺思索了片刻說道:“正是如此!”

      “這就沒錯了,他唯恐小姐處于嘈雜的環境中會醒過來,所以才建議您修建那所房子!”

      “可是……”薛貴疑惑地瞥了馮萬春一眼說道,“這位馮爺今天下午不是已經離開了嗎?記得我特意讓人送他們幾個人到的蟲草堂,怎么會……”

      “哈哈!”馮萬春笑了笑說道,“其實在我離開之時潘俊就用土系驅蟲師的手勢暗語暗中告訴我,在我回到蟲草堂之后返回到薛家宅門外守候著,看你出來的時候誰跟在你的后面,一旦宅門里燃放煙花那人從宅中離開便立刻將其拿下!”

      “那潘爺您讓我去買那兩個白紙人……”薛貴似乎有些明白了,此刻只是想從潘俊口中得到確切的答案。

      “哈哈,那兩個白紙人只是為了麻痹他而已!”潘俊微笑著說道,“既然他知道將小姐的閨房遷至宅門里的僻靜之處必定是知道那寶財的忌諱的,如果被他看出來其中的妙用必定會立刻出逃,而且當時我還不敢完全確定就是他。我讓你去買兩個白紙人,他不明底細自然一直跟蹤你,見你買的不過是白紙人,必定以為我不過是巫醫神漢而已,也便放心地靜觀其變。而當他發現我們竟然開始燃放鞭炮,且敲鑼打鼓之時才真的沉不住氣了,連忙倉皇出逃!”

      “哈哈,卻不知道我老馮早就在這里等候他多時了!”馮萬春笑著用力一推那薛平。只見薛平個子不高,賊眉鼠眼,四十歲不到頭發已經掉得稀稀拉拉了,他一直低著頭不敢抬頭正視薛貴。

      薛貴這時走到薛平身邊說道:“薛平,這么多年我也算是待你不薄啊,你為什么要對薛蘭下毒?”

      “大哥,我是一時糊涂??!”薛平說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地說道,“你就饒了我這次吧!”

      “我書房里的東西在你那里?”薛貴咬著牙冷冷地說道。

      “嗯,嗯!”薛平努著嘴說道,“東西在我的口袋里!”

      薛貴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去伸手從薛平的口袋中摸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那盒子確定無異之后才揣在懷里說道:“薛平,你知道這是薛家的傳家之寶,世代相傳至今已經有幾百年了,為了這個傳家寶薛家祖先不知多少人死于非命,難道這些你都忘記了嗎?”

      “大哥,我沒忘記,沒忘記!你就饒了我吧!”薛平向前走了兩步淚眼蒙眬地望著薛貴說道,“念在這么多年我一直伺候在大哥身邊不敢有任何閃失的份兒上,你就饒了我吧!”

      薛貴長嘆了口氣說道:“也罷,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說是我蘭州薛家的人!”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薛平連忙磕頭道,之后薛貴側著臉擺了擺手,薛平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扭頭便向黑暗處跑去。

      回到大廳之時所有家人仆役早已各司其職去了,薛貴請潘俊上座,眼前這個青年不但醫術高明而且聰明過人,絕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因此薛貴心中對潘俊又多了幾分敬仰,世人皆云盛名之下名不副實者居多,而眼前這位卻真真是個異乎尋常之人。

      “潘爺!”馮萬春與潘俊落座之后,薛貴站起身來從懷里掏出那個精致的盒子說道,“這內中之物便是薛家祖傳之寶,相傳從唐朝流傳至今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了,這千年來薛家幾經人世沉浮,卻從未打過這個寶貝的主意?!?

      “這內中究竟是什么寶貝?”馮萬春盯著薛貴手中的盒子細細打量了一番問道。

      薛貴皺了皺眉頭說道:“潘爺,想必庚年也曾和您說過唐朝貞觀年間關于碩鼠運糧的傳說吧?”(詳見《蟲圖騰2》)

      潘俊點了點頭,他在第二次回到北平之時確實曾經聽聞愛新覺羅·庚年談起過關于碩鼠運糧之事,時至今日潘俊對此也不敢完全相信,見薛貴忽然問起此事,不禁好奇道:“難道那碩鼠運糧果有其事嗎?”

      “確有其事!”薛貴長嘆了口氣說道,“想必愛新覺羅·庚年與您所說的也并不完整!”

      “愿聞其詳!”潘俊盯著薛貴說道,薛貴沉吟片刻說道:“二位隨我來!”

      說罷薛貴帶著潘俊馮萬春二人向門外走去,再次回到剛剛保存著這傳家之寶的密室中,在剛剛那桌角的地上又輕輕敲擊了幾下,只聽“吱吱”的聲音,面前的那道墻竟然移向了一旁。潘俊和馮萬春對視了一下,薛貴見那密室打開伸手說道:“二位里面請!”

      潘俊與馮萬春二人一前一后進入到那密室中,原來這密室比剛剛那書房要大很多,里面的擺設也更為講究,墻壁上掛著各色名家字畫,其中不乏價值連城的稀罕之物。在那密室正中是一張桌子,上面擺放著文房四寶,而最為顯眼的要數桌子后面的那張畫像了,畫像中的人身穿銀盔戰甲,手執方天畫戟立于馬上,弓箭掛在馬背一側,英姿颯爽,豪氣萬丈。

      在那畫像前面擺放著香爐牌位,薛貴恭敬地拿起三炷香點燃,祭拜完畢扭過頭對潘俊和馮萬春說道:“潘爺,馮爺,你們可知這畫像之人是誰?”

      潘俊上下打量了一下畫像中人道:“如果我所猜不錯,此人應該是‘三箭定天山’的唐朝名將薛仁貴!”

      “潘俊,這人手中拿的可是方天畫戟,《三國志》中善用這種兵器的不是呂布嗎?”馮萬春辯駁道。

      “馮師傅您有所不知,那《三國志》中所述呂布確實善用方天畫戟,但多有后人牽強附會之嫌,而歷史上有明確記載,善用方天畫戟的名將是唐朝的薛仁貴?。ā杜f唐書》作薛崿)”潘俊娓娓敘述道。

      薛貴贊許地點了點頭道:“潘爺果然名不虛傳,博古通今,所猜不錯,這畫像中人正是薛仁貴,也是我薛家先祖?!?

      “原來如此!”

      “那碩鼠運糧一事便是由他流傳下來的,歷史上人們只知薛仁貴‘三箭定天山’,知道他遠征吐蕃,卻極少有人知道他遠征吐蕃的真實目的!”薛貴伸出手示意潘俊和馮萬春坐下,然后接著說道,“在那碩鼠運糧的事情之后,皇帝便對驅蟲師既敬又畏,而隨著國力日漸強盛,對驅蟲師能力的畏懼完全蓋過了敬重,于是皇帝便開始在全國范圍內秘密絞殺驅蟲師。最后幾個驅蟲師一路逃亡至西藏,皇帝便下令薛仁貴征戰西藏吐蕃!此一役雖然敗北,然而薛仁貴卻得到了這個寶貝!”

      薛貴將那傳家之寶放在桌子上說道:“在薛仁貴進攻吐蕃之時,幾個驅蟲師為了避免干戈,便將此物獻給了薛仁貴?!闭f完薛貴將那個盒子輕輕打開,潘俊與馮萬春不禁好奇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內中竟然安放著一塊烏黑的墨塊,燭光之下這墨塊光澤細膩,渾體圓潤,在墨塊的上方有一個細小的孔,有針孔大小。

      “據祖上說這里面藏著一幅地圖,怎奈卻沒有留下開啟之法!”薛貴萬般無奈地說道,“多年前愛新覺羅·庚年不知從何處得知此物在我的手中,便匆匆從北平趕到此處,我見他能說出此物妙處便將此物展示與他,他看完之后告訴我可開啟此物者世間只有一人而已,那人便是……”薛貴抬起頭望著潘俊說道:“潘爺您!”

      “我?”潘俊頗為詫異地望著薛貴,又轉而望著那桌子上擺放的墨塊,他隱約能感覺到面前的這墨塊似乎與驅蟲師有關,然而卻從未聽父親說過。他看了片刻扭過頭看了看馮萬春說道:“馮叔,你可曾聽說過關于這墨塊的傳說?”

      馮萬春摸著下巴看了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從未聽過!”

      “當年庚年曾讓我將此物交與潘爺,但畢竟是傳家之寶,也流傳了上千年之久?!毖F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但數年前以來不斷有人暗中窺伺這寶貝,而且日本人也曾多次派人向我詢問此物下落,我寧可毀掉此物也不會交給那些日本鬼子。而多年來我一直聽聞潘爺是個少年才俊,更兼一副俠義心腸,早已有將此物贈與您的想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我想它也應該找到能夠駕馭的主人了!”說著薛貴將那木盒蓋上雙手托起遞給潘俊。

      “薛先生,這是你祖上遺留之寶,怎么使得?”潘俊推辭道。

      薛貴誠意拳拳地說道:“難道潘爺希望這寶貝旁落到日本人手中嗎?”

      馮萬春在一旁點了點頭說道:“薛先生說得有理啊,潘俊如果你不收下的話恐怕此物早晚會落在日本人的手中?!?

      潘俊這才雙手將那盒子接過,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之后幾個人離開那間密室回到客廳之中。剛剛落座,只見薛宅仆人引著一人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一進屋子劉衎滿頭大汗,一臉驚慌地說道:“少東家,出事了!”

      潘俊一驚連忙問道:“怎么了劉衎叔,您慢慢說!”

      “歐陽姑娘失蹤了!”劉衎氣喘吁吁地說道。

      “什么?”潘俊與馮萬春對視了一眼雙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今天下午!”劉衎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水,“我已經在蟲草堂前前后后尋了個遍,現在已經打發所有的伙計到街上去尋找了??墒鞘冀K沒有發現歐陽姑娘的下落!”

      “燕云剛剛到蘭州城,人生地不熟,應該不會走遠才是!”潘俊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那火系驅蟲師的旁支雖然不知道究竟是誰,但卻總是忽隱忽現,似乎是在提醒他們那個人的存在。他們與歐陽家素來有仇,如果燕云落到他的手中……潘俊想到這里不禁緊緊握住拳頭。

      此時薛貴走過來說道:“潘爺莫急,我薛貴在蘭州地界上還是能說得上話的,我立刻和警察局聯系,只要這歐陽姑娘尚在蘭州城附近便一定能找到!”

      潘俊拱手道:“多謝薛先生!”

      “潘爺哪里話!”說完薛貴向那仆人招了招手說道,“你去帶些人上街和蟲草堂的人一起找歐陽姑娘!”說完薛貴走到一旁拿起電話,撥通了蘭州市警察局局長的電話。

      掛斷電話,潘俊與馮萬春便辭別了薛貴與劉衎一起坐上一直停在門口的車回到了蟲草堂。此刻蟲草堂中的伙計和長工都已經被派到街上去尋找燕云,三個人穿過一二進院落,來到第三進院的時候,潘俊忽然抓住劉衎的手臂說道:“劉衎叔,你詳細說說燕云是怎么失蹤的?”潘俊這一路上一直在思索著,雖然燕云脾氣火暴,性子又急,然而歷經了安陽之行之后燕云的脾氣改變了很多,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是絕不會輕易離開的。

      劉衎躊躇了一下說道:“少東家,你隨我來!”

      潘俊與馮萬春對視一眼之后,兩人跟隨劉衎走到三進院中,剛一進院,段二娥便拉著金龍奔了上來,只見段二娥滿臉淚水地說道:“潘俊哥哥,燕云姑娘……”

      “怎么回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了潘俊的心頭。

      “是蒙古死蟲!”段二娥扭過頭指著身后的地面說道。在那地面上竟然有一個洞口,潘俊所能想象出來的最壞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那火系旁支果然一直跟著自己一行。想到這里,一陣劇烈的痛感忽然傳進腦海,他眼前段二娥的臉在不停地晃動著,漸漸變得越來越模糊,又漸漸變成了另一張精致絕倫的臉——時淼淼。

      第十章 豢死蟲,絕境逃生天

      時淼淼此刻可以清晰聽到外面街道上響起的整齊的腳步聲,粗略估計不下三十人,這幾個漢子的目光全部盯著眼前這位冷艷的女子。正在此時屋子內外的燈忽然全部熄滅了,瞬間的黑暗讓人迷失了方向。

      眼前的那扇門在輕輕地顫抖著,應該是有人在開門。難道今晚是在劫難逃了?正在此時,忽然一只手按在時淼淼的肩膀上,時淼淼手疾眼快立刻抓住了那只手,誰知那人低聲說道:“想活命的話就跟我走!”這聲音雖然輕微卻有些耳熟。

      旁邊的幾個漢子也發現了憑空多出來的那個人,時淼淼松開了手中的力道,只見那漢子帶著幾個人走進左邊的屋子,在那土炕上輕輕搬動了一下,一個入口竟然出現在了他們眼前。那人率先鉆進洞穴,身后的幾個漢子相互對視了一眼紛紛向時淼淼望去,而時淼淼此刻一直在回憶著那個熟悉的聲音,黑暗中她瞥見幾個人正在盯著自己,心想不管那個人出于何種目的,如果不跟著他的話,那么日本人一旦進入這個院子自己這一干人等必定立時斃命。

      想到此處時淼淼點了點頭,幾個大漢這才跟著那個人魚貫而入,時淼淼則跟在最后面,見前面幾個人都進入其中,她這才鉆進那個洞口,正在此時那扇門被人轟然推開,接著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進了時淼淼的耳朵。時淼淼剛一進入那洞口,身后的洞口便立時關閉了。眼前一片漆黑,有人在她耳邊輕輕說道:“不要出聲!”

      隔著那洞口時淼淼清晰地聽到幾個人闖進屋子里的聲音,他們在屋子里找尋了一番,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日語之后才退了出去。

      當屋子里的動靜徹底消弭的時候,時淼淼的眼前一亮,只見剛剛那個人點亮了一個火折子,隨即映出一張熟悉的臉龐,這個人竟然是客棧掌柜。

      “怎么會是你?”為首的大漢詫異地望著那掌柜說道,那掌柜冷笑一聲并未回答,躬著身子走到前面說道,“想出去就跟我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這隧道四周是用水泥澆筑而成的,有一米多高,不能直立只能躬身而行。向前行了十幾米的樣子,眼前的隧道豁然開闊了,足夠兩輛馬車并行而過,隧道上方懸掛著白熾燈,下面則鋪砌著縱橫的幾條軌道。

      掌柜在隧道口停了一下,將手中的火折子熄滅扭過頭說道:“這里的隧道像個迷宮,你們一定要小心跟緊,跟丟了可別怪我!”說完他便躬著身子小跑著向外奔去,幾個人學著他的動作緊緊地跟在他的后面,唯恐在這鼠穴一般的迷宮中迷失了方向。

      掌柜的沿著中間的眾多鐵軌中的一條一直小心翼翼地快速向前奔跑,時淼淼一面跟著前面的人一面打量著四周,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怎么也不會想到這鬼鎮的下方竟然已經被日本人挖得如此四通八達,這也能讓她確定一點,這鬼鎮必定就是日本人的秘密基地。然而最讓時淼淼想不清楚的還是這個掌柜。

      他究竟是什么人?前一天下午她見這掌柜手段驚人,心想必定是有些來歷。但是看他卻并不像是日本人,如果是日本人的話恐怕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里了。忽然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難道他是……

      掌柜帶著這幾個人在隧道中繞了幾圈,如果是第一次來的話恐怕真的會在這錯綜復雜的隧道中迷路。漸漸地時淼淼耳邊“嘩嘩”的流水聲漸盛,宛然便是瀑布一般。而此時隧道也像是一直在向上蔓延,內中的水氣越來越重,時而有水滴從頭頂滴落。

      他們正行間忽然那掌柜停下腳步,身后幾個人不明所以也跟著掌柜停了下來,幾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不一會兒工夫從他們前面的隧道里傳來了幾個日本人的對話。

      雖然聽不清楚,但這幾個人卻還是一怔,接著只聽一陣有力的腳步聲,那聲音似乎正是向這個方向而來,掌柜的連忙向身后招了招手,時淼淼立刻會意向后退了幾步,誰知一不小心腳下一滑,瞬間整個人向后倒去,她向后一靠,后面的那面墻竟然向一面一開,內中竟然是一個小小的密室。

      后面的幾個人詫異之余也跟著時淼淼進了那間密室。這間密室似乎并不大,從對面射進來一些光。幾個人進來之后時淼淼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密室只有十幾平米的樣子,那光線是從身后的一個半米見方的窗口射進來的。

      時淼淼疑惑地貼著墻走到窗口的一邊透過窗口向外望去,只見那窗口外面竟然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大廳,那大廳中燈火通明,下面來回穿行著上百個穿著白大褂的日本人,而地面上則是各種高矮不同的鐵籠子。

      其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日本人將一個鐵籠子打開,然后遠遠地離開籠口,將一塊肉放在自己面前一米遠的地方,退后兩步,拿過一塊石子向剛剛那塊肉上輕輕一擲,瞬間一個長相怪異的蟲子從那鐵籠中躥出,動作極快,精準無誤地撲在那塊肉上。

      距離太遠,時淼淼雖然看不清楚那蟲子的模樣,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她從未見過。難道那便是蒙古死蟲?正在這時,從旁邊走來一隊日本人,那幾個日本人押著一個漢子,那個漢子正是之前守在外面的三個人之一。

      “兄弟,那是我兄弟!”為首的漢子激動地說道,時淼淼輕輕瞥了一眼為首的漢子又向窗口望去。

      身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日本人沿著地面上的圓形軌道拉過來一個巨大的圓形鐵柵欄,將那漢子置身其中,然后將圓形柵欄徹底鎖好。那漢子雙手被反綁著,眼前是一個蓋著黑布的巨大籠子。只見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日本青年站在籠子前面,吹了一聲口哨,一只更大的蒙古死蟲竟從籠子中鉆出,直立在了籠子前。

      眼前的漢子見到如此的怪異的龐然大物早已經嚇得不敢動彈了,他驚恐地向后退,直至退到籠子邊緣,緊緊地靠著籠子,對身后的日本人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們他媽的一群狗日的鬼子想干什么?”

      鬼子根本不理睬,只見一個日本人從后面抓住那漢子綁著的雙手,拿出一把刀將繩子松開,又將一把匕首丟進籠子。那漢子早已明白日本人的意思,雙眼盯著眼前那怪物,小心地躬下身子摸過那把刀,瞥了一眼這籠子想找到一個出口,可是看了一圈后他絕望了。

      正在此時那鬼子青年又吹了一聲口哨,只見眼前那怪蟲聞聲尾巴輕輕地在地面上叩擊了幾下,那聲音極有節奏,漢子一聽那聲音,身體不禁微微一顫,向前走了兩步。誰知他剛一走動,那怪蟲竟然立時從口中噴出一股黑色黏糊糊的液體,漢子眼疾手快連忙躲閃,然而畢竟距離太近雖然身體躲過,那液體還是擦著漢子的左肩而過,瞬間漢子的左肩立刻潰爛開來,漢子吃痛地喊道:“操你媽狗日的鬼子!”

      一直躲在密室中的為首的漢子緊緊地握著拳頭怒道:“這些狗日的鬼子究竟想做什么!”說完轉身便向外走,誰知剛跨出一步卻被那掌柜一把拉住。為首的漢子大怒,滿腔的怒火瞬間被燃燒了起來,明知自己不是掌柜對手卻還是揮出一拳,這一拳的力道非小,那掌柜另一只手一把握住漢子的拳頭說道:“你是想出去送死嗎?這鬼鎮的底下住著四五百個鬼子,還有上百只死蟲,你出去不但救不了他,自己也會死在這里!”

      為首的漢子呼呼地喘息著,但聽著掌柜的話確實有理,手上的力道漸漸松了下去。而剛剛掌柜的話卻讓時淼淼一驚,“死蟲!”難道這掌柜知道關于這個秘密基地的事情?她心中更加確信這掌柜的身份了。

      正在這時窗外又傳來了一聲慘叫,幾個人都圍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見那漢子身上已經傷痕累累,人也被逼到籠子中的一個角落里,那把刀早已經被丟得不知去向了。那漢子勉強支撐著身子靠在鐵籠邊上,這時那個黑衣日本人將一把長刀丟在漢子面前。那漢子斜了一眼那個日本人,卻并不去撿那把刀。

      那日本人見此情景不禁有些惱羞成怒,伸出腿踹了那漢子一腳,誰知那漢子早已靜待多時,他躬下身子,一把抓住那日本人的大腿,順勢撿起地上的那把刀沒有絲毫猶豫地將那把刀刺入眼前那日本鬼子的胸口,那日本人死也不會想到已經被他們折磨得如此不堪的漢子竟然會有這樣一手,那刀剛一沒入胸口他便吹了一聲口哨,那蟲子身體微微一顫,眼前漢子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表情扭曲,而雙手卻死死地抓著那日本人的腿。他抽搐了一會兒,盯著已經被自己刺死的日本人,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扭曲的笑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那蟲子立刻躍到漢子身上,頃刻間蟲子的身下便只剩下一攤血污了。

      為首的漢子一直緊緊地握著拳頭,胸脯在不停地上下起伏著,身后的幾個兄弟眼眶都已經濕潤了。而時淼淼則轉向那掌柜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掌柜靠在墻角瞥了一眼時淼淼,冷冷道:“你覺得我是誰?”

      ※※※

      “小北風?”潘苑媛柳眉微顰,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她面前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正是客棧的那個小伙計。

      小姑娘低垂著頭微微點了兩下,燭火搖曳,燭光中能隱約看到眼前的女孩眼角的淚花。她頓了片刻抬起頭說道:“姐姐真的是北平城中潘家的人嗎?”

      “嗯!”潘苑媛莞爾,其實在時淼淼醒來關窗子的時候她便已經醒了,只是一直在暗中觀察著這個冷艷的姑娘,至于那客棧中幾個漢子所談論的事情她也皆盡聽到了。待他們走后,潘苑媛發現后門被人推開了,一個人騎著快馬緊隨時淼淼一行人離開了客棧。

      潘苑媛自從看到那個古怪的規矩便一直隱約覺得這家店似乎與潘俊有些關聯,唯恐會對潘俊不利。因此在那個人離開客棧之后潘苑媛便悄悄摸到這客棧的后院中,見一個屋子里的燈依舊亮著,內中那個小姑娘一直坐在蠟燭前發呆,便推開門走了進來。

      當潘苑媛告訴小姑娘她便是北平城中潘家的人之后那小姑娘很是吃驚,她詫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美貌的女子問及關于潘家的事情,誰知這女子均說得一清二楚,這才放下戒心與潘苑媛攀談起來。

      原來這女孩子叫張玉鑫,是老北風的遺孤,老北風生前負傷時經常去北平治病,最后經張學良介紹認識潘俊,對潘俊的醫道和為人大為贊賞,因此這家客棧才會有那幾條古怪的規矩。

      當潘苑媛問及這掌柜究竟為何人之時,張玉鑫咬了咬嘴唇說道:“小北風!”

      小北風原名張繼元,黑龍江人,1928年便跟隨著老北風東征西討,1932年5月,“老北風”被任命為東北抗日軍區第二軍區第三路司令長官,小北風任其副官,老北風于1939年在北京過世之后他便帶著老北風的遺孤神秘離開了東北抗日軍。

      誰也不知道小北風會帶著張玉鑫來到這群山僻壤之中當了土匪,而他之所以會忽然離開抗日軍的原因也是因為那鬼鎮。張學良曾經密令張繼元暗中調查鬼鎮,因為他從日本人內部得知日本人在北方某地秘密建了一個基地,以活體實驗來研究秘密武器。張學良當時交代小北風一旦得到確認千萬不可單獨行動,一定要等待后援部隊,可讓小北風意想不到的是張學良因受到“西安事變”的影響被蔣介石軟禁,這一計劃也便從此落空。

      本來小北風準備相機而動,可事有湊巧,日本人在附近尋找活體樣本之時不巧將在山中迷路的張玉鑫帶到鬼鎮之中。這便有了那為首漢子在客棧中所說的那一百多土匪進攻鬼鎮的一節。

      那一仗小北風損失了所有的兄弟,但幸好他之前對鬼鎮有一些了解,在那群兄弟的掩護下發現這鎮子中的密道,與張玉鑫二人九死一生地逃出鬼鎮,在距離鬼鎮四五十里處開了這家客棧一直至今。

      聽完張玉鑫所說,潘苑媛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你們的真實身份還有別人知道嗎?”

      張玉鑫搖了搖頭:“叔叔唯恐我會暴露我們的身份,因此我一直裝作啞巴!”女孩說完斂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讓潘苑媛心中一暖,眼前這女孩讓她想起了金龍,眼睛瞬間濕潤了。她輕輕咳嗽了一下說道:“那……”潘苑媛忽然停住了,對張玉鑫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后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握住把手猛地將門拉開,一個黑影從門外猛地撞進來,那人見自己被發現正欲轉身逃走,誰知潘苑媛眼疾手快,伸出手握住那人的手腕輕輕一用力,腳尖在他膝蓋內側輕輕一踢,那人順勢跪在地上。

      潘苑媛示意張玉鑫將門反鎖上之后,從懷里抽出一根銀針刺入那人的大椎、天井、命門三處穴位之后才松開手。她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茶碗說道:“抬起頭讓我們看看你是誰?”

      那人卻始終低著頭,這時張玉鑫走到那人前面躬下身子盯著那人一看頓時驚住了,叫道:“怎么會是你?”

      這時那地上的人才抬起頭,嘴角揚起說道:“嘿嘿,原來你會說話!”

      這倒在地上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這店中的伙計小六。他掙扎了一下想要從地上站起來,怎奈不知潘苑媛對自己做了什么,身體的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他抬起頭望著潘苑媛說道:“姑娘,剛剛我真的是無意中聽到你們說話的!”

      “無意?”潘苑媛淡淡笑了笑,手中擎著茶碗瞥了小六一眼,從懷里摸出一張字條丟在地上,紙條飄到小六面前,小六那副無辜的表情立刻僵在了臉上,他瞥了一眼潘苑媛道:“既然被你發現了,那就動手殺了我吧!”

      張玉鑫好奇地拾起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日語:サンプル。她奇怪地望著潘苑媛,只見潘苑媛沉吟片刻說道:“如果你現在老實交代的話我還能讓你減少一點兒痛苦!”潘苑媛雖然一直奉行醫者父母心的原則,但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之后她也變得冷酷了許多,說著她掏出一根銀針,銀針在燭火前面灼灼生輝。

      小六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笑了笑,潘苑媛見此情形將那銀針準確無誤地刺入到小六的涌泉穴中,這穴位可謂是人體內最要緊的穴位之一,小六吃痛臉色鐵青,咧著嘴剛要喊叫,只見潘苑媛快速將另外一根銀針刺入他的扶突穴,小六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任是喊叫也出不來聲音。一會兒工夫那小六便疼得大汗淋漓了,這時潘苑媛才將兩根銀針抽出,小六趴在地上不停地喘息著,疼痛已經讓他的臉扭曲變形了。

      “現在你肯說了嗎?”潘苑媛冷冷地說道。

      小六連連點頭,原來這小六是日本人安插在這客棧中的特務,他的任務是為鬼鎮的鬼子提供試驗品情報,那行日語的意思是樣品。小六說完之后便昏死了過去。

      “姐姐,你是怎么得到那張紙條的?”張玉鑫好奇地望著潘苑媛。

      潘苑媛笑了笑說道:“丫頭,我們剛入住在這店時我便從那窗口看到這院子的后院竟然養著幾只鴿子。這些鴿子在外人看來與一般的鴿子無異,但內行人一看便知那是信鴿。我一直很好奇這荒郊野店怎么會有信鴿,也便多留了一個心眼。在你叔叔小北風離開的時候,我剛要關窗子便看到一只信鴿向西面飛去,于是便用誘蟲術將它截下!”

      “真沒想到小六竟然是日本人!”張玉鑫直到此刻心中還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對了,丫頭你知道你叔叔小北風離開客棧的事情嗎?”潘苑媛總覺得自己疏忽了一些事情。

      “他是晚上聽那漢子所說他們那夜也曾隨自己去過鬼鎮,見他們夜探鬼鎮想去阻止他們!”張玉鑫說到這里低下頭,不敢正視潘苑媛的眼睛。潘苑媛淡淡笑了笑,她心知這女孩說的必定不是實話,倘若小北風果真想阻止他們的話恐怕在他們離開前便出面阻止了,可是既然不是去阻止他們,那小北風要做什么呢?潘苑媛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小北風離開的時候她隱約見到小北風的那匹馬兩側似乎掛著一些沉甸甸的東西。想到這里潘苑媛心頭一驚,臉色大變,她終于想起自己疏忽的那件事是什么了:小北風根本不是去救那群人,而是……想到這里,潘苑媛推開門快速向門口的馬廄走去,牽過自己那匹馬翻身上馬輕輕喝了一聲……

      ※※※

      小北風與時淼淼幾個人在那暗無天日的密室中靜待片刻之后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貼著門向外望去,見外面沒有動靜這才輕輕地推開那扇門向身后招了招手。時淼淼帶著幾個漢子跟在小北風身后,繼續沿著眼前那條隧道向上走,耳邊“嘩嘩”的水聲越來越響,而且越往上走那日本人的巡邏小隊便越是密集。

      雖然小北風在那密室中已經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了大家,然而時淼淼卻越往前走越覺得怪異,又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奇怪的。轉過幾個路口之后小北風帶著幾個人躲進了一個與前面那個類似的密室中。

      “前面是日本人在這山中建的發電站,出口就在發電站的右邊,從那個出口出去便是上面的水庫。但是這發電站卻是鬼鎮的命脈所在,所以外面至少有三四十個荷槍實彈的鬼子?!毙”憋L神情若定地說道,“如果想離開這里必須要繞過這些鬼子,一會兒我出去將這些鬼子引開你們趁機從旁邊的出口出去!”

      幾個漢子對視了一下,為首的漢子疑惑地說道:“那小北風老大您呢?你怎么出去?”

      小北風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們只管走,不用管我!”

      “不行!”為首的漢子斷然拒絕道,“你去引開鬼子那就是死路一條,雖然我們哥兒幾個不是什么人物,但這種事如果傳揚出去,以后我們兄弟還有什么臉面做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你們……”小北風忽然停住了,他對眼前這些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后貼著門口向外望去,只見此時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正從不遠處的隧道經過。當那些日本兵走過去之后,小北風接著說道:“這鬼子的隧道錯綜復雜,我單獨一個人將鬼子引開還能躲進隧道里尋找時機再出去,如果你們隨我一起走目標太大,最后只能是白白犧牲!”

      幾個漢子想小北風說得確實有理,不禁點了點頭,而一直站在黑暗處的時淼淼卻洞若觀火般地一言不發,此刻她的一只手伸進放在墻角的一個包裹里,從內中掏出了一些粉末狀的東西,她將那些東西靠近鼻子聞了聞,一雙眼睛冰冷地盯著眼前的小北風。

      “好了,事不宜遲,大家馬上行動,這里是鬼子的禁區,稍有不慎便會被鬼子發現,那時就前功盡棄了!”小北風說完正欲向外走,誰知時淼淼卻三步并作兩步擋在了小北風前面,小北風一愣說道:“姑娘,你這是……”

      “恐怕你讓我們走的那條路是一條死路吧?”時淼淼的話讓小北風一驚,黑暗處雖然看不清小北風的臉但卻依稀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小北風干笑了兩聲說道:“姑娘何出此言?”

      “是??!姑娘,人家小北風老大只身引開鬼子讓咱們逃命,你怎么能這么懷疑人家??!”為首的漢子為小北風抱不平。

      “恐怕他這次根本就沒想過要離開這里!”時淼淼步步緊逼地說道,“既然這個出口被守衛看守得如此森嚴,那你又是怎么進來的呢?”

      “我……”小北風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女子竟然有此一問。

      “因為你是從另外一個出口進來的對嗎?”時淼淼代替他回答道,“還有大家向后面的那個墻角看看,那里有個包,里面都是一些你們聞起來很熟悉的粉末!”

      幾個漢子疑惑地向那個方向摸了摸,果然摸到兩個大包,從內中摸出一把粉末,放在鼻子前一聞頓時失色,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都將目光落到了小北風的身上?!靶”憋L老大,這是火藥?”

      小北風的臉立時繃了起來,緊緊地握著拳頭,目光如刀地盯著時淼淼,恨不得現在便將眼前這女子殺之而后快。時淼淼卻全然不在乎,繼續說道:“其實我想你來救我們是假,利用我們引開發電站的那些日本人才是真實目的吧?”

      “引開那些日本人?”為首的漢子琢磨著時淼淼的話恍然大悟般地說道:“姑娘的意思是……”

      “沒錯,一旦我們從另外一個出口離開的話必定會將發電站中的日本人都吸引過來,他給我們指明的那條路必定是死路或者是通往日本人的要害所在,之后他再回到這里將炸藥安放在發電站中?!睍r淼淼說到這里瞥了一眼小北風。

      “小北風老大,是不是這樣的?”為首的漢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素聞這小北風義氣過人,怎么會將自己這些人當成魚餌呢?

      “幾年前,我帶著一百三十二個弟兄闖入這鬼鎮中來營救玉鑫,本想將這里摧毀,誰知一進入鬼鎮才知道原來這鬼鎮的機密之處并不是上面的那些青磚大院,而是這地下的龐大秘密基地。我帶著那些兄弟冒死闖進這迷宮一般的基地中,誰知一進入這迷宮的隧道立刻遭遇了日本人的伏擊,我們邊找尋玉鑫邊摸索這隧道的出口。最后終于在一間密室中救下了玉鑫,而我那一百三十二個兄弟只剩下二十幾個人了?!毙”憋L說到這里身體微微顫抖著,雙后捂著臉蹲在地上說道,“最后他們拼死掩護我和玉鑫,我找到出口之后才和玉鑫兩個人逃出了這地獄般的鬼鎮。

      “后來我為了方便監視這鬼鎮便在距此五十里的地方開了一家客棧,一旦有時間就從那出口進入這鬼鎮中,幾年來我已經摸清了這鬼鎮地下迷宮的地形,而且我發現了這個鬼鎮的一個致命點!”小北風狠狠地咬著嘴唇說道。

      “發電站!”小北風和時淼淼異口同聲道,小北風抬起頭,好奇地盯著眼前這個聰穎過人的女子說道:“你怎么知道的?”

      “其實在我進鎮子的時候便聽到了溪水聲,還有鬼鎮的電網。當時他們告訴我在這鬼鎮后面的山上有一座水庫,我便猜測日本人必定是在這山中建造了一座發電站,利用水庫的水發電!”時淼淼淡淡道。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猜到的,但正是如此!”小北風的語氣中少了些憤怒卻多出了許多欽佩之意,“這些日本人確實是將水庫中的水引入這山中的水電站,利用水來發電。當時我便靈機一動,倘若將這水電站炸毀的話,那水庫中的水一定會倒灌進來,這鬼鎮必定會變成一片澤國?!?

      “對,也許這是徹底毀掉這里的唯一辦法!”時淼淼當時也想到了這個方法。

      “只是日本人也知道這地方是他們的要沖之處,因此守衛在這里的小鬼子不下四五十人,而我的那些兄弟卻都已經不在了,單憑我自己根本無法做到這些!”小北風長嘆了一口氣頹然地說道,“所以我才會出此下策,這姑娘說得沒錯,發電站右邊的那條小路是通往水電站控制室的,一旦日本人發現有人進入控制室必定會全力撲上去。而我就能趁著這個機會將炸藥安置在發電站的水庫上?!?

      待小北風說完之后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這個漆黑的小屋中一時間竟然安靜得如同一座墓室。密室外面再次響起日本人整齊的腳步聲,聽上去有十幾個人的樣子,穿著厚實的皮鞋,腳步聲在這隧道中產生了一種恐怖而怪異的回音。

      那隊日本人離開之后,小北風霍地站起身來,從懷里拿出一張地圖說道:“這張圖是我這幾年繪制出來的這地下迷宮的地形圖,照著上面的粗線可以找到后山的出口,那里守衛的日本人最少,每隔半個時辰才巡邏一次!”說著他將那張地圖遞給了時淼淼?!肮媚?,你帶著這班兄弟離開這里吧!”

      “那你呢?”為首的漢子立刻問道。

      “我?”小北風凄厲地冷笑了幾聲道,“那一百三十二個弟兄的命讓我茍活了這五六年,每天晚上我都能在夢里見到那些弟兄的音容笑貌,這么多年我一直夜不能寐,時時刻刻忍受著內心的煎熬,明知道害死他們的人就在這鬼鎮之中卻遲遲不能為他們報仇,我活下去便如行尸走肉一般,我心里有愧??!”說完他攥緊拳頭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胸口。

      為首的漢子咬了咬牙說道:“如果把那些日本人引開的話,小北風老大你真的能將那水庫炸毀嗎?”

      “???”小北風和時淼淼又是異口同聲地驚詫地叫道。

      “我是說如果把外面的日本鬼子都引開你真的能把水庫炸開?”為首的漢子又重復了一遍,小北風點了點頭說:“只要給我一刻鐘的時間就足夠了!”

      “好!”為首的漢子豪情萬丈地說道,“他姥姥的這群日本狗,我早就看不慣他們了,哥兒幾個愿意留下來的就準備一會兒跟老子去把那些日本狗引開,怕死的就和這姑娘一起去出口逃生。不過以后就算是到了閻王老子那里也別說我他媽的認識你!”

      “大哥說得沒錯,我早就忍夠那些小鬼子了。干,他媽的就算死了能拉上這好幾百的小鬼子也值了!”一個漢子贊同地說道。

      “你們……”小北風全然沒有想到這群漢子會有如此血性,吃驚地望著眼前的幾個漢子,此前他出此下策也實在迫于無奈?!靶值軅?,去的話恐怕是九死一生??!”其實小北風本想說去的話是十死無生,但心中卻實在有些不忍。

      “嘿嘿,小北風老大,我們這幾個兄弟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為首的漢子沖那幾個人努了努嘴說道。

      “我們哥兒幾個之前都是國民革命軍五十六軍的弟兄,最后實在受不了委員長一退再退的那份氣才離開了隊伍販起了馬!”一個漢子笑著拍了拍旁邊的弟兄說道。

      “好,既然如此就多謝兄弟們了,如果有來生我小北風給各位兄弟當牛做馬!”小北風這幾句話說得也是慷慨激昂。

      “兄弟們帶上家伙跟著老子上!”為首的漢子說著摸出腰里的王八盒子將槍上膛然后對時淼淼說道:“姑娘,你按照這張地圖快點兒離開吧!”說完幾個漢子正要開門出去,誰知耳邊卻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聽那腳步聲的方向似乎正是朝著這里而來,幾個人不禁心頭一驚,緊緊按住了手中的槍。外面的水聲此刻顯得越發響亮。

      第十一章 緣石齋,骨肉再相逢

      水聲越來越響,潘俊掙扎著睜開眼睛,但見眼前一個女子正背對著自己在臉盆中揉著一塊毛巾,而自己的額頭上也搭著一塊毛巾。那女子似乎并未發現潘俊已醒,而跟在女子身旁的孩子卻警覺地扭過頭,見潘俊睜開眼睛,臉上立刻露出驚異的笑容道:“段姐姐,潘哥哥醒了!”

      段二娥連忙扭過頭,見潘俊醒來,臉上也掛著微笑:“潘俊哥哥,你終于醒了!”說完她走到潘俊床前說道,潘俊只覺自己渾身酸痛,四肢無力,他雙手撐著身子勉強從床上坐起來,金龍連忙奔到潘俊面前扶著他,潘俊靠在枕頭上輕輕摸了摸金龍的頭。

      “段姑娘,燕云……”潘俊只說到這里便發覺段二娥一臉失落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昨晚上你暈倒了,馮師傅將你安排好之后就帶著蟲草堂的人去尋找燕云,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潘俊聞言撐著身子便要下床,段二娥連忙阻攔道:“潘哥哥,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好轉,再休息休息,馮師傅和薛先生他們一有消息就會回來通知咱們的!”

      潘俊自感身體不支,微微地點了點頭,心想自己對這蘭州城并不熟悉,獨自出去倘若走失只會給大家徒增麻煩而已。段二娥這時端過來一杯熱茶遞給潘俊,潘俊接過那杯茶喝了一口,頓時覺得神清氣朗。這是潘家秘制的冰花清茶,內有薄荷、冰片、菊花等提神之物。一杯茶下肚,潘俊立刻覺得精神好了許多。他將茶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段二娥和潘俊都抬起頭向外望去,只見馮萬春滿頭大汗,氣勢洶洶地從外面走了進來,緊隨其后的還有劉衎和幾個伙計,馮萬春進了屋子見潘俊已醒,臉上的怒氣頓時消減了大半,道:“潘俊你小子總算是醒過來了!”馮萬春說著拿起一旁的茶壺,對著壺嘴“咕咚咕咚”地將剩下的半壺茶一飲而盡。

      “少東家,你醒了!”劉衎雖然也口干舌燥,卻并不像馮萬春這般大大咧咧。

      “嗯,劉衎叔,有燕云的下落了嗎?”潘俊急切地想知道關于燕云的消息,劉衎剛要開口,馮萬春便放下茶壺搶在前面說道:“別提了,我和劉衎兩個帶著幾十人從昨天晚上開始在這蘭州城大街小巷尋了個遍,可是這燕云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潘俊聽馮萬春說完瞥了一眼劉衎,見劉衎也點了點頭說道:“跟我們去的那幫伙計全是蘭州城本地人,應該沒有什么遺漏之處,除非歐陽姑娘昨天晚上已經出城了,否則……”

      “不可能!”這聲音從門外傳來,幾個人循聲望去,只見薛貴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他進來向潘俊拱了拱手說道:“剛才劉掌柜說歐陽姑娘出城是絕無可能的,我昨晚便向警察局詢問了,城門在七點左右就已經關閉了!而且今晨警察局的人便在城門把守著,一直沒有見到與馮師傅描述的姑娘相貌相似的女孩!”

      “薛先生,辛苦了!請坐!”潘俊站起身示意薛貴坐下。

      “這么說歐陽姑娘還在蘭州城里?”劉衎皺著兩條濃眉琢磨著,“如果沒出城,這街道上也沒有蹤跡的話,那么會不會是住進了客?;蛘呤菤W陽姑娘在蘭州城中尚有親朋?”

      劉衎的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潘俊,他皺著眉頭思索著什么。

      “客棧我也已經派人找過了,只是也未曾找到與歐陽姑娘相似的人!”薛貴接過段二娥手中的茶說道,劉衎心中暗想,這薛貴能成為蘭州城第一富商果然名不虛傳,做事心思縝密,滴水不漏,他扭過頭向潘俊望去,見潘俊始終沉默不語,像是在考慮著什么。

      “這就奇怪了!”馮萬春點上一根煙靠在桌子上,將手中的火柴在空中晃了兩下熄滅之后說道,“段丫頭,燕云是不是追著那只蒙古死蟲出去的?”

      段二娥點了點頭。

      “既然是這樣,怎么會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馮萬春百思不得其解,瞥了一眼潘俊道,“潘俊,你想什么呢?”

      潘俊一愣,抬起頭見幾個人正看著自己,這才幽幽地說道:“剛才劉衎說的話提醒了我,我在想燕云在這蘭州城中會不會有熟悉的人!”

      “這……”幾個人聽聞潘俊所言均皺起了眉頭。

      “即便燕云這丫頭在蘭州真的有親屬我們也不知道??!”馮萬春輕輕地捶了一下桌子說道。

      “其實有一個人可能知道!”潘俊若有所思地說道。

      “誰?”馮萬春與劉衎異口同聲地問道。

      “燕鷹!”潘俊的話頓時讓兩個人備感失望,燕鷹自從上次劫了段二娥和金龍又放回之后便一直毫無消息,即便現在知道燕鷹的下落,現在他在幫助日本人,想要找到他也是困難重重。

      “算了!”潘俊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拱手道,“薛先生,蘭州城中還請你多多幫忙,如果發現燕云的下落和我們聯系!”

      薛貴站起身還禮:“這是自然,潘爺的事情就是我薛貴的事情,只要那姑娘還在蘭州城中我就保證她萬無一失!那我現在再去安排一下!”薛貴說完告辭,潘俊目送薛貴離開之后劉衎便走了上來說道:“少東家,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大家從昨天晚上至今都沒有休息過,先吃點兒東西各自休息一下,等一等薛先生那邊的消息?!迸丝≌f完劉衎便依照潘俊的吩咐去安排大家休息了。

      此時屋子內只剩下潘俊、馮萬春、段二娥和金龍四人。馮萬春心中一直有些憋火,埋怨燕云這丫頭太過魯莽,現在大家都在為她擔心。段二娥看了看心神難安的馮萬春,又望了一眼潘俊笑著說道:“馮師傅,你在安陽的時候答應我教我做幾道東北菜的!現在大家都餓了,你教我做菜給大家吃吧!”

      馮萬春瞥了段二娥一眼,撓了撓頭說道:“也罷,反正老子現在也睡不著!”說完背著手帶著段二娥向二進院中的廚房走去。

      而潘俊扭過頭見金龍始終坐在椅子上望著外面的天出神,他緩緩走到金龍身旁說道:“看什么呢?”

      金龍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中飄著的一朵云彩道:“潘俊哥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巴烏?”

      巴烏是一直陪著金龍從小長大的那只藏獒,可惜在安陽為了救金龍死在了日系皮猴的利爪之下。

      “想巴烏了?”潘俊自從知道這孩子是姐姐潘苑媛的親生兒子,心中對他便更多了一分憐愛。

      “嗯!”金龍拄著小下巴說道,“潘俊哥哥,你說是不是人死了之后就會變成鬼???”

      “???”潘俊猜不透金龍在想什么。

      “爺爺活著的時候說如果有一天他死了的話,巴烏會陪著我。如果巴烏也死了的話,他們就都會變成鬼魂陪著我的!”金龍說到這里抬起頭,一雙眼睛充滿了渴望地望著潘俊,在他幼小的心里潘俊是一個無所不知的人,他相信潘俊所說的話。

      “嗯,會的!”潘俊摸了摸金龍的頭,“你爺爺和巴烏都會一直守在你身邊的?!?

      金龍聽了潘俊的話滿意地笑了笑,繼續望著天空中的那朵云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那朵云一定就是巴烏。巴烏不是一條狗,燕鷹哥哥給我的狗都取代不了它!”

      “燕鷹?”潘俊一詫,“他說要送你一條狗?”

      “嗯!”金龍點點頭,“燕鷹哥哥答應送我一條比巴烏還要好的藏獒,但是巴烏只有一個,而且它會一直陪著我的!”

      金龍后面的話潘俊一點兒也沒有聽到,他陷入沉思,片刻之后潘俊躬下身子對金龍說:“金龍,把你們在樹林中見到燕鷹哥哥的事情告訴我好嗎?”

      金龍將目光收回轉向潘俊。

      ※※※

      蘭州城始建于公元前86年,因筑城之時曾挖出過金子,故稱“金城”。此后隋煬帝廢郡置州,于此處設立蘭州總管府,“蘭州”之稱始見于史冊。后雖州、郡數次易名,但蘭州的建制沿革基本固定下來,相沿至今。夜幕下的蘭州城脫掉白天西北城市特有的雄渾,露出了一絲旖旎多姿。潘俊站在蟲草堂的第三進院落之中悠然地踱著步子,此刻也已深沉,傍晚的時候薛貴派人來轉告潘俊依舊沒有燕云的下落,于是馮萬春再次不安地與劉衎到街上詢問燕云的下落,而潘俊自從他們離開之后便一直在院子中靜靜地等待著,如果他猜得不錯的話,那么今晚應該會有消息了。

      正在這時一個伙計忽然從外面奔了進來,那伙計跑到潘俊面前說道:“少東……東家,這里有一封信要交給您!”

      潘俊嘴角輕輕斂起,接過那封信說道:“送信的人呢?”

      “是個乞丐,把信放在門口說讓人交給潘爺,之后就跑了!”伙計簡短地說道。

      “好了!你下去吧!”潘俊擺了擺手,然后徑自走進屋子打開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官園正街,緣石齋。

      ※※※

      “緣石齋”三個燙金大字掛在門上,一扇紅色的大門立在燕云面前,她隨著那蒙古死蟲的震動追趕到此處后站在門口卻猶豫了,這“緣石齋”是爺爺歐陽雷火多年之前在蘭州城中的秘宅,即便是火系歐陽家的人知道的也不過數人而已,他們在從新疆前往北平的時候曾經在蘭州城的此處歇腳,只是已經荒廢多年,早已無人居住了。

      但這蒙古死蟲確實是向此處而來,燕云站在門口不知是否該進去,正在此時東面忽然鞭炮齊鳴,她看著那個方向像是薛家宅門,是不是潘哥哥已經將薛家小姐治好了?她這樣想著,忽然“吱呀”一聲,那院門緩緩打開了。

      一股冷風從門里吹出來,燕云頓了頓,心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想到這里她邁開步子向院子中走去。

      這緣石齋只是一個兩進的院落,坐落于蘭州城中最錯綜復雜的官園正街,不熟悉的人進入這個民巷區便像是進入了一座迷宮一般。而這兩進院落恰好位于官園正街的中心位置,從正門進入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堵影壁墻。

      燕云繞過影壁墻,謹慎地沿著磚石小路向一進院落中的屋子走去,剛要進入房間忽然發現那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竟然亮起了燭光。她立刻怔在了原地。屋內蠟燭將三個人的影子映在窗戶上,一個坐在桌子前面的老者,一個女孩拄著下巴坐在桌子前面,而在老者桌子的對面則是一個男孩的影子。

      這窗戶上的影子瞬間讓燕云恍然如夢,這是他們在從新疆去北平之時歇腳于此的那天晚上的情形。想到這里燕云掏出腰間的匕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門口,飛起一腳將門踢開,旋即拿著匕首向屋子內環顧一圈,只見那蠟燭擺在桌子上,屋子里空蕩蕩的,剛剛在窗戶上所見到的影子竟然是屋子之中三個被扎得惟妙惟肖的白紙人。

      燕云收起手中的匕首,走到那桌子前面,只見在那張桌子上放著一張字條:你來了!

      瞬間燕云覺得眼前一黑,屋子里頓時漆黑一片,而腳下的地面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整個人瞬間順著腳下的口子滑了進去,隨著身體下滑她眼前越來越亮,接著整個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她覺得身體像是散了架一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這是一個地下密室,不遠處有一個蓋著黑布的籠子,在籠子前面的桌子上點著一根蠟,蠟燭對面坐著一個男人,燕云一眼便認出了那個男人。

      “你……”燕云伸出手無力地指著眼前的男人,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晃了兩下便倒在了地上。

      ※※※

      燕云覺得眼前很亮,很刺眼,她緩緩睜開眼睛,只見自己床頭上趴著一個人,那個人正是潘俊。

      “潘哥哥!”燕云小聲地叫道。

      潘俊警覺地從床上爬起來見到燕云清醒過來不禁驚喜地說道:“燕云,你終于醒了!”

      “潘哥哥,我在哪里?”燕云撐著身子靠在后面的枕頭上打量著眼前這個屋子。

      “蟲草堂??!”潘俊說著正欲站起身給燕云倒水,誰知燕云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樣眼睛放光,身上立刻來了力氣,掙扎著便向床下走,雙腿剛一著地,立刻覺得膝蓋酸痛無力,身子向前倒去,潘俊手疾眼快,一把扶住燕云道:“燕云,你怎么了?”

      燕云咬著嘴唇熱淚盈眶卻始終不肯說話,潘俊抱住燕云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道:“你是要回緣石齋嗎?”

      燕云聽了潘俊的話忽然停止了掙扎,用一種幾近哀求的眼神望著潘俊。只見潘俊皺了皺眉頭說道:“昨天晚上我剛到官園正街的時候便聽到深巷中傳來了一聲巨響,接著里面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我便向那火光的方向奔去,誰知到了才知道起火爆炸的地方正是緣石齋,我在巷口發現了昏迷不醒的你!”

      “那……緣石齋呢?”燕云緊緊抓著潘俊的肩膀說道。

      “毀了,什么也沒有了!”說話的是正從外面走進來的馮萬春,此刻他渾身上下都是灰塵,像是剛從灰堆里爬出來的一般,跟在他身后的劉衎情況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馮師傅,你說緣石齋沒了?”燕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我和劉衎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守在那里,緣石齋被炸得七零八落,還燃起了大火。什么東西都沒有了!”馮萬春說話間段二娥已經給他和劉衎端來了水。

      “真的沒了!真的沒了!”燕云失落地癱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淚水緩緩從燕云的眼角滑落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

      幾乎一整天燕云始終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子前面望著窗口發呆,誰也不知道燕云失蹤的這一天一夜究竟發生了什么。潘俊在找到她的時候發現她身上遍體鱗傷,傷口很像是被某種動物咬傷的,簡直就像是被人關進了一個裝著野獸的籠子里一般。但讓潘俊始終想不明白的也正在于此。如果是火系另外一支的人想要將燕云殺死報仇,將其鎖在裝著野獸的籠子內想將她折磨致死,這倒是可以理解??沙龊跻饬系氖菫槭裁丛谀莻€宅子被毀掉之后燕云卻被放了出來,難道是有人救了她?

      潘俊坐在燕云身后的床上,手中一面擺弄著薛貴送給自己的那個傳家之寶,一面思忖著。這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任他如何聰明也想不透??峙逻@一切只能等燕云情緒穩定之后才能從她的口中問出答案了!

      是夜,月色朦朧,清風徐徐,傍晚的時候馮萬春拗不過金龍帶著他和段二娥去逛這蘭州城。而潘俊則始終在房間中陪著燕云,整整一天燕云一直癡癡地望著窗外。

      “潘哥哥!”不知過了多久燕云忽然小聲叫道,潘俊連忙抬起頭,見燕云扭過頭正望著自己。

      “燕云,感覺好點兒了嗎?”潘俊柔聲道。

      “嗯,我有些餓了!”燕云的話讓潘俊心里有些驚喜,連忙吩咐劉衎做了幾個菜端了上來。然后攙著燕云走到飯桌前坐下。

      “劉衎,有酒嗎?”燕云問道。

      “酒?”劉衎疑惑地看了一眼潘俊,見潘俊點了點頭然后笑著說道,“有,你等等!”

      片刻工夫劉衎手中提來一壇子上好的郎酒放在桌子上道:“歐陽姑娘,這酒怎么樣?”

      燕云輕輕斂起嘴角笑了笑:“謝謝劉衎叔!”

      “好,那你們先吃,我去前面打點一下生意!”說罷劉衎識趣地退了出去。只見燕云將那壇子酒打開,雙手抱住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起來,潘俊連忙站起身來,將燕云手中的壇子奪過來,只見此刻燕云淚眼蒙眬,不停地抽泣著。

      潘俊將酒壇子放在桌子上說道:“燕云,你怎么了?你失蹤這一天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誰知燕云抱住潘俊,整個人都癱在潘俊懷里,身體不停地顫抖著說道:“潘哥哥,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

      潘俊耳朵一紅,抬起手頓了片刻,然后輕輕撫摸著燕云的肩膀說道:“燕云,我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能告訴我嗎?”

      “潘哥哥,我們真的不應該來北平,如果那樣的話恐怕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爺爺不會死,燕鷹也不會離開我?!迸丝≈姥嘣谱孕”愫偷艿苎帔椄鴼W陽雷火相依為命,而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歐陽雷火慘遭不幸,而自己的親弟弟燕鷹也與自己分道揚鑣,這些對于一個只有二十來歲的女孩子來說所要承受的實在是太多了。

      燕云哭了片刻終于靜了下來,從潘俊的懷里爬起來說道:“潘哥哥,你還記得喬榮嗎?”

      喬榮,聽到這個名字潘俊心里猛然一顫,他微微點了點頭:“是你們在那個鎮子中救下的那個走垛子的人?”

      誰知燕云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潘哥哥,喬榮根本就不是走垛的!”

      ※※※

      緣石齋巨大的爆炸聲在蘭州城中響徹的時候,很多看熱鬧的人都聚集到了緣石齋附近。此時緣石齋那兩進兩出的院落早已陷入了一片火海。各色看客交頭接耳,相互詢問這緣石齋的主人是誰,等待著有人會忽然從這熊熊火海中奔出,然而最終的結果卻讓他們大失所望,這火著了幾個時辰,卻始終不見有一個人從里面出來。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年輕人將一個女子從巷口背走,更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還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者,那老者躲在人群之中咬著牙,握著拳頭的手青筋迸出,咯咯作響,憤恨地望著被燒毀的緣石齋。

      片刻之后,這老者轉身離開了人群,向茫茫夜色深處走去。在蘭州城北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中,一個女子靜靜地坐在燭火前,手中拿著一根竹簽輕輕挑弄著那燭火,嘴角露出淺淺的淤痕。

      忽然那扇反鎖著的門被打開了,女子依舊鎮定自若地坐在椅子上。那老者站在門口向身后望了望見四下無人這才將門反鎖起來。

      “怎么?緣石齋沒了?”女子冷漠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

      那老者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握緊拳頭正要發作,最終還是將拳頭松開了:“金素梅,任你怎么說我都不會再出手了!”

      “哈哈!”女子爽朗地笑了笑站起身來說道,“沒想到這十幾年你也學會了隱忍!”說著皺了皺眉頭,用故作歉意的表情說:“不,應該說你已經隱忍了很多年了對嗎?”

      “你……”老者顯然被金素梅的伶牙俐齒說得啞口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老者才憤憤地說道:“你這個禍水,如果不是你的話我歐陽家也不會落到今天這般地步!”

      “哈哈!”金素梅戲謔地笑道,“是嗎?那也應該說是你自己種下的惡果吧!”

      “我真是恨自己當時為什么沒有狠下心將你一刀殺掉,也許那樣的話煙雷也就不會……”歐陽雷火說到這里緊緊地握住拳頭砸在桌面上,恨不得立時便將金素梅撕成碎片。

      “或許只有煙雷才是最可憐的!”提到這個名字,金素梅的心頭微微一顫,她望著眼前搖曳的燭火,紅燭微動,紅燭的對面出現了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他皮膚微黑,一雙褐色的眼睛,臉上輪廓分明,金素梅第一眼看見他便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身紅色的新郎服,他是她的丈夫歐陽煙雷,新疆火系驅蟲師的下一任君子。他微笑著挽起金素梅的纖纖玉手,金素梅有些含羞,臉上的胭脂更顯出一種別樣的紅暈。金素梅從小便生活在北平城中,為了眼前這個男人,她愿意遠赴新疆,這一路上的風沙并未讓這個癡情女子有任何退縮。

      在北平的金家,金素梅平日見得最多的便是如金順、金銀一般矮丑的侏儒,而歐陽煙雷的出現讓她眼前一亮。知道自己要嫁給這個男人的時候她曾興奮得數日無法安眠,正如她所期盼的那樣,二人在新疆火焰山的歐陽大宅結婚之后生活一直很幸福。

      平日里歐陽煙雷去訓練皮猴之時,金素梅便會在家中為其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偶爾,歐陽煙雷也會帶著金素梅一起去訓練皮猴,每每看到那些長相兇惡的怪物時,金素梅總是擔心自己的丈夫會稍有閃失被那些怪物所傷。

      所幸她的擔憂是多余的,歐陽煙雷雖然生在歐陽家,繼承了父親歐陽雷火的家傳絕學,卻并未延續他那“火雷子”一般的暴脾氣,因而他操縱的皮猴顯然比歐陽雷火更勝一籌。

      他們在這樣平靜的生活中迎來了兩個人的第一個孩子——歐陽燕云。燕云的出生無疑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歡樂,歐陽煙雷每天像是生活在蜜罐里一樣,那張嘴總是樂得合不上。他常常對金素梅說:“素梅,你真是上天賜給我最重的寶貝,現在有了燕云,哪怕便是讓我現在即刻死去我也毫無怨言!”

      金素梅每每聽到此處便會輕輕地捶打歐陽煙雷的肩膀怪他胡說。

      可是他們卻并未察覺到在這平靜而美滿的生活中暗藏著一個足以將這一切打破的危機,這件事徹底改變了一切,那個原本美滿的家庭瞬間變得支離破碎。

      ※※※

      眼前的燭火忽然晃動了兩下,將金素梅從那遙遠的記憶中拉了回來,那蠟燭的對面只是一面黑糊糊的墻,金素梅在這十數年每天都在逃避著的這段記憶此刻竟然如此洶涌地向自己撲面而來,她的眼睛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濕潤了。

      “其實……”歐陽雷火皺了皺眉頭,緊握的拳頭也緩緩地松開了,“其實煙雷沒有死!”

      “什么?”金素梅詫異地望著歐陽雷火,那雙原本冰封的眼睛此刻多了幾分期許,她渴望從歐陽雷火的口中得到確切的答案,只見歐陽雷火微微地點了點頭說:“他確實還活著!”

      正在此時窗外傳來了“嘩啦”一聲,歐陽雷火警覺地抽出腰間的匕首,隨即推開房門,剛一出門就見一只黑貓“喵”的一聲從窗子直躥上一旁的院墻,歐陽雷火這才放下心,他收起手中的刀,向后退了兩步,關上門回到屋子中。

      “你剛剛說煙雷還活著是真的嗎?”金素梅此刻心如亂麻,她本以為這么多年過去了自己的心早已被風化,至少不會再有這樣的感覺了。

      ※※※

      “什么?”潘俊驚訝地抓著燕云的肩膀說道,“你說喬榮是你父親?”

      燕云微微頷首道:“是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喬榮竟然是我的父親!”

      “燕云,你接著說吧!”潘俊正色道。

      燕云點了點頭,望著潘俊的眼睛,潘俊烏黑的眸子中映出一盞燭火,那盞燭火放在不遠處的桌子上。

      ※※※

      燕云覺得身上的每個關節都酸痛無比,她迷迷糊糊地向四周環顧了一下,發現周圍黑糊糊的,恍惚之間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警覺地從床上爬起來。

      “你醒了!”一個聲音從燕云身后的黑暗處傳來,燕云的身體猛然一顫,如此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讓燕云禁不住將頭扭向一旁。

      只見從一旁的黑暗處走出來一個男人,那男人竟然是喬榮,但是燕云明明記得喬榮說話的聲音似乎要比現在粗獷得多。她上下打量著喬榮,只見喬榮微微笑了笑,端著一個碗走到燕云前面,將碗遞給燕云說道:“燕云,你總算是醒過來了!”

      燕云警覺地將喬榮手中的碗推開,目光如炬地盯著喬榮說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喬榮微微笑了笑轉身走到桌子前面將碗放在桌子上,蹺起二郎腿說道:“驅蟲者講究身、意、氣三者合一,缺一不可。蟲動,人動;蟲靜,人靜。得以人蟲合一?!?

      喬榮的幾句話正是燕云年幼之時父親對她所說,不管那聲音還是那神態都與父親一般無二,可眼前之人的容貌卻與父親迥然不同。喬榮似乎是看出了燕云的疑惑,微微笑了笑,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摸了摸,將那張人皮面具摘掉之后,一張熟悉而略顯滄桑的臉出現在了燕云的面前。

      燕云望著眼前的人,淚水一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著轉。燕云本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父親了,沒想到他竟會出現在此處。

      “父親……”燕云掙扎著從床上站起來跪倒在歐陽煙雷的膝前說道,“這么多年我和弟弟都以為你已經……”

      “都以為我已經死了是嗎?”歐陽煙雷輕輕撫摸著燕云的頭發說道,“孩子,這么多年難為你了?!?

      燕云緊緊地抱著歐陽煙雷止住了哭泣,輕輕抹了抹眼淚道:“父親,爺爺在北京……”

      剛說到這里歐陽煙雷輕輕擺了擺手道:“這些我都知道了,你弟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

      提及燕鷹燕云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歉意,她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道:“父親,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

      歐陽煙雷微笑著站起身來說道:“孩子,你跟我來,我讓你見一樣東西!”

      “???”燕云疑惑地望著歐陽煙雷,只見他帶著燕云走到眼前的那個蓋著黑布的大籠子前面說道,“燕云,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

      燕云柳眉微皺打量了片刻,然后輕輕地搖了搖頭,歐陽煙雷笑著輕輕一拉籠子一旁的繩子,瞬間那塊黑布從籠子上脫落了下來,接著一只巨大的蒙古死蟲竟然出現在了燕云面前,眼前這條巨蟲較之之前看到的要大出好多,它一見到光立時發出一聲悶悶的低吼,然后向前猛沖了過來,幸好被那籠子擋住。

      燕云驚慌地后退了兩步,擔心地望著歐陽煙雷。忽然燕云聽到耳邊響起一陣輕微的口哨聲,那聲音正是歐陽煙雷發出來的。那巨蟲的大腦袋輕輕地抖了抖,蠕動著身子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籠子的最后面。這時歐陽煙雷才將那籠子輕輕打開,徑自走了進去。

      只見他走到那巨蟲面前,伸出手在巨蟲的腦袋上輕輕撫摸了一會兒,那巨蟲一反之前的狂暴之氣變得溫順無比,這一切讓燕云看得心驚肉跳。片刻之后歐陽煙雷才從籠子里走出來,又將那塊黑布蓋在籠子上,扭過頭見燕云始終疑惑地盯著自己。

      “父親,難道那個驅使蒙古死蟲的人就是你嗎?”燕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歐陽煙雷肯定地點了點頭說:“我便是用它將你引到咱們歐陽家的舊宅的!”

      此時燕云便如同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半點兒頭腦,直到現在她依舊清晰地記得火系另外一支與歐陽家的那次殊死之戰,可是為什么父親竟然也成了那一支的驅蟲師?

      歐陽煙雷似乎看透了燕云心中所想,將她叫到一旁說道:“在你母親離開家之后不久歐陽家便遭遇了火系另外一支驅蟲師的進攻,我想那時候你應該有所記憶才是!”

      “嗯!”燕云點了點頭道,“當時爺爺讓我帶著弟弟躲在密室中,雖然如此還是能聽到外面殺聲震天,廝殺聲和慘叫聲整整持續了一個晚上才停歇。到第二天早晨的時候院子里到處都是尸體,血流成河!”

      “是??!”歐陽煙雷長出一口氣說道,“當時的情形非?;靵y,那時候不知你爺爺從何處得到的消息知道那些驅蟲師會進攻歐陽老宅,所以提前便有了準備。但是我們還是過于低估他們的實力了,平日里已經堪稱兇猛的皮猴那時竟然變得如此不堪一擊,我帶著幾個門下的弟子一直沖在前面,殺得紅眼完全不知道和自己同去的弟子已經全軍覆沒了。最后我帶著三只皮猴一直追趕著一只受了傷的蒙古死蟲到了沙漠深處,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自己已經中計了!

      “剛到沙漠深處我便被數只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蒙古死蟲包圍了。三只皮猴頃刻之間便死在了我的面前。我知道只有死路一條,而且自從你母親離開之后我一直有求死之心。想著便手握長刀沒命地向前沖,誰知還未近身便被蒙古死蟲釋放出來的電擊暈了?!睔W陽煙雷一面回憶著一面幽幽地說道。

      “那后來怎么樣?”燕云一雙眸子水汪汪地盯著父親。

      “后來當我蘇醒過來的時候見到了一個年邁的老者,他一直戴著黑色的面紗、黑色的帽子。當我蘇醒之后他沖著我微微一笑,很快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就是火系另外一支的驅蟲師,名叫喬榮。我本以為他會殺了我,誰知他卻冷笑了幾聲告訴我他的目的并不是殺我,而是讓我繼承蒙古死蟲的驅蟲之術!

      “當時我很猶豫,因為很早之前便已經聽聞火系另外一支的驅蟲之術甚是邪惡,不但是火系一族便是其他驅蟲師也對此嗤之以鼻。然而當我說出猶豫的原因之后,喬榮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秘密。也是這個秘密最終讓我決定繼承蒙古死蟲的驅蟲之術!”歐陽煙雷說到這里狠狠地咬著嘴唇說道。

      “秘密?”對于父親這么多年離奇的經歷燕云只覺得驚訝異常,“什么秘密?”

      “這個秘密是驅蟲師家族醞釀了幾代人的陰謀!”歐陽煙雷瞥了燕云一眼頓了頓說道,“而和你在一起的木系君子潘俊是這陰謀中最為關鍵的環節!”

      “???”燕云一聽這陰謀涉及潘俊,心中頓時生出許多擔心,“父親,究竟是什么陰謀?”

      “孩子,你不要多問,這已經不再是一個人的事情了,如果我想得不錯的話,這件事恐怕關系著天下人的存亡?!睔W陽煙雷凝視著眼前的燭火說道。

      “那應該趕快告訴潘哥哥讓他早做準備??!”燕云焦急地說道。

      “傻丫頭,這一路上我早看出你喜歡潘俊?!睔W陽煙雷微笑著說道,“你的眼光沒錯,潘俊確實是萬里挑一的人物,也正因如此我才將你引到此處告訴你,潘俊的身上牽系著太多的陰謀,他一步走錯必將會粉身碎骨??!”

      “既然是個陰謀,那我就想辦法讓潘哥哥遠離這場陰謀!”燕云迫不及待地說道。

      “呵呵,不可能的。如果一開始就發覺的話恐怕還可能抽身,置身事外,可現在你的潘哥哥已經陷入太深,便是想要抽身也不可能了!”歐陽煙雷無奈地說道。

      “那你答應了喬榮之后的這些年呢?”燕云好奇地追問道。

      “嗯,那個秘密改變了我對火系旁支驅蟲師的看法。然而隨著和喬榮的接觸越來越深,我漸漸發現他與之前我們所聽聞的火系旁支驅蟲師完全不同,而這蒙古死蟲也并不像傳言中的那般兇殘,甚至較之皮猴更容易控制?!睔W陽煙雷說到這里燕云不禁扭過頭再次看了看那蓋著黑布的籠子,即便父親如此說,燕云還是覺得那蒙古死蟲更兇悍一些。

      “這之后我漸漸發現了很多事情,那喬榮之所以一直戴著黑帽子,臉上遮著一塊黑布是因為他的臉早已經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每每我問及此事的時候,喬榮只是微微搖頭。有些事情即便是他親口告訴我恐怕我也不會相信,只能由我自己去弄清楚。我和喬榮一起生活了兩年之后他便過世了,在他彌留之際告訴我之所以攻擊歐陽家并不是因為仇恨,而是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只能另尋一個繼承人。而我是他唯一的人選!”歐陽煙雷說到這里神色有些憂傷,沉默良久長出一口氣。

      “難道火系旁支便只剩下喬榮一個人了嗎?”燕云接著問道。

      “嗯,是啊。其實火系旁支一直生存在沙漠深處,他們深居簡出,極少與外人來往。雖然人丁一直不甚興旺,但尚有幾十人,但七十二年前卻慘遭屠戮,最后只剩下喬榮一個人生還!”

      “喬榮過世之后,父親你為什么沒有回到歐陽老宅???”燕云不解地說道。

      “丫頭,其實我回去過,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這么多年雖然身在大漠深處,但是我一直耿耿于懷的一件事就是你母親的不辭而別!”歐陽煙雷想到金素梅心中忽然出現了一絲暖意?!澳隳赣H生下燕鷹不久便忽然變得沉默寡言,每次問及此事她總是遮遮掩掩。而燕鷹剛剛周歲那天她便留下一只明鬼失蹤了!”

      “母親離開之后去了日本,我不久前聽燕鷹說了這件事!”燕云談到母親心中有些失落,她始終不明白為什么母親會忽然和日本人牽扯在一起,那個讓她記憶猶新,溫柔和藹的母親和燕鷹口中的金先生完全是兩個人。

      “嗯!”歐陽煙雷長出一口氣說道,“這件事我也聽說了,只是她現在已經不知了去向!”

      “???”燕云雖然心中不認同母親的所作所為,但是她始終是燕云的母親,這一點始終無法改變。

      “嗯,至今尚不知下落呢!”歐陽煙雷說道。

      燕云琢磨了一會兒說道:“父親,那么說這火系旁支驅蟲師便只有你一個人了!那在霧隱鎮的時候……”

      “哈哈,其實那完全是個巧合。我知道你們離開安陽便先行一步,誰知走到那霧隱鎮的時候卻發現前一天便有日本人埋伏在那里了!我混進那鎮子暗中觀察,竟然發現那些日本人全部是青年人,而且他們也會一些雜七雜八的驅蟲術,我唯恐他們對你不利便將他們除掉了。后來我想想還是以喬榮的身份陪在你身邊,這樣一來一是方便保護你,第二就是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做!”歐陽煙雷望著燕云說道,“第二件事你已經經歷了!”

      “第二件事?”燕云琢磨著父親的話,過了一會兒恍然大悟般地說道,“難不成是那火系的密語?”

      “嗯,火系求救的密語是我留下的!”歐陽煙雷淡淡地說道。

      “為什么要留下那種求救的密語?”燕云不解地望著父親。

      “因為潘??!”歐陽煙雷長嘆了一口氣,“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嗯!”燕云點了點頭。

      “好了,燕云,閑話就說到這里,今天把你引到這里還有一件事!”歐陽煙雷說著站起身將燕云扶起來說道。

      “什么事?”燕云望著父親的眼睛問道。

      “這件事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潘??!”說到這里他帶著燕云向著密室一側走去。

      第十二章 破鬼鎮,兇域變湖澤

      燕云長出一口氣頓了頓說道:“后來父親給我喝了什么,我覺得腦子里昏昏沉沉的,醒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已經在床上了!”

      “原來如此!”潘俊輕輕地揉著下巴琢磨著燕云的話,“難怪我一直奇怪那些蒙古死蟲木是火系歐陽家的死敵,而它們一路上卻似乎在保護著咱們!”

      “嗯!是啊,那應該全部是父親所為!”燕云將這些話說完之后,自己的心結也頓時打開了,她感覺肚子有些餓,便拿起筷子胡亂地吃了起來?!芭烁绺?,我父親說去新疆是一個巨大的陰謀,那我們能不能不要去了?”

      “呵呵!”潘俊見燕云一面吃東西一面說話的樣子甚是可愛,于是微微笑了笑說道,“燕云慢些吃,小心嗆到!”

      “這一天我一直在琢磨這些話要不要和你說,如果和你說的話怎么說才能勸你不要去新疆?”燕云口中咀嚼著青菜抬起頭對潘俊說道。

      潘俊從窗口走過來坐在燕云身邊,輕輕將她嘴旁的飯粒撥落,說道:“燕云,你父親說得沒錯,如果這真的是一個陰謀的話我現在已經涉入太深,即便是真的想抽身出去恐怕也來有及!”

      “其實我知道潘哥哥,我一定勸說不了你,但是你放心吧,不管是刀山還是火海,我歐陽燕云都愿意陪著你一起過!”燕云手中掐著筷子正色道。

      “嗯,我知道!”潘俊微微笑了笑說道,此時馮萬春帶著金龍和段二娥也從外面走了進來,見到燕云吃得正歡,哈哈笑道:“燕云這丫頭終于肯吃飯了?”

      “嗯!”燕云將口中的菜咽下去說道,“馮師傅,您還真是夠偏心的!”

      “咦?你這丫頭剛回來就埋怨我老馮偏心???”馮萬春輕輕拍了一下燕云的腦袋說道,“你說說我老馮哪里偏心了?”

      燕云握著筷子指著桌子上的菜說道:“你瞧馮師傅,這一桌子菜里都沒有你上次在安陽給我們做的你那招牌菜!”燕云撇著嘴,但這話說得卻讓馮萬春心里美滋滋的,他笑著說道:“丫頭,你喜歡咱老馮的手藝???”

      “嗯,這一桌子菜也吃不出個味道來,還是馮師傅的招牌菜最好吃!”燕云的話中盡是溢美之詞,說得馮萬春哈哈大笑。

      “好,既然你喜歡吃,那老馮我就舍命陪君子一回,你慢慢吃,等著我去給你做個東北大亂燉!”說罷馮萬春笑瞇瞇地向廚房走去,也不管此時已經半夜了。段二娥見馮萬春走了出去也跟了出去。

      正在這時,劉衎匆匆從蟲草堂前院走了進來,一直向這第三進院走來。他剛剛從外面回來,來到三進院中間見潘俊房中的燈依然亮著,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走了進去。

      “少東家!”劉衎一臉愁容地走到潘俊面前說道。

      “怎么了?劉衎叔?”潘俊見劉衎一臉焦急的樣子問道。

      劉衎在潘俊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什么,潘俊頓時愣住了,他抬起頭望著劉衎道:“人在哪里?”

      “門口的車里!”劉衎一字一句地說道。

      “燕云,你和金龍在這里等著馮師傅,我和劉衎去去就來!”說完潘俊在劉衎的引領之下向門口走去。

      潘俊一面走一面心中在默默祈禱著……

      而在距此百里之外的鬼鎮地下密室之中,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最后那腳步聲竟然在門口處停了下來。

      這密室中的幾個人頓時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都不由自主地摸著自己的配槍,小心翼翼地將槍上膛準備隨時沖出去,此時屋子所有人的凝神屏氣,似乎等待著即將爆發的一刻。接著眼前的那扇門被人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從鬼鎮上方傳來了一聲巨響,那聲音就如同是久旱后的一聲悶雷,這密室也隨著那聲音震動了一下,灰塵從房頂上散落下來。幾個人對視了一下,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眼前的那扇門立時關閉了,接著鬼鎮地下的鬼子騷動了起來,原本看守著水壩的四十幾個鬼子只剩下了三兩個,余下的全部帶著槍從水壩上下來經過密室前面的隧道向鬼鎮上方而去。

      不一刻鬼鎮上方再次發起了一聲巨響,這次的聲音較之剛剛的聲音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加劇烈的震動雖然不能破壞這間堅固的地下隧道,但卻足以將其撼動。時淼淼見時機正好,立刻吩咐道:“現在鬼子都已經撤走了,正是炸掉水壩千載難逢的機會,咱們馬上行動!”

      說完幾個人點了點頭,推門走進隧道之中。

      走出隧道,眼前的景象除了小北風外的幾個人都是一驚,沒想到這鬼子竟然在這山中修建了如此龐大的一個地下水壩。左右有四十多米長,水壩從腳下直通到山體之中,這水壩中的水應該是與外面水庫的水相連。而水壩上每隔二十米便有一處泄水口,泄水口中的水從十多米高的地方噴射下來,落在遠處事先挖好的一個水泥溝渠里,溝渠并不算寬。如果將水庫炸開個口子的話大水必定可以將這鬼鎮的地下迷宮盡數淹沒。

      想到這里小北風毫不猶豫地背著事先準備好的炸藥沿著左邊鉆到了泄水口處,一直在水壩上方的三個日本鬼子完全沒有注意,甚至他們絕不會想到有人會來炸這水壩,因此正頗為悠閑地用日語在互相打趣。

      小北風此前一直跟隨老北風在東北一帶與日本人周旋,這炸藥如何擺放才能更顯威力自然不必說,早已爛熟于心。他將幾個炸藥包在水壩的泄水口下安排好后將一根長長的引線拉到隧道口,小聲地對時淼淼和身后的幾個漢子說道:“好了,姑娘,你帶著幾個兄弟趕緊離開這里!”

      “那你呢?”為首的漢子低聲說道,“要走一起走!”

      “兄弟,這引線只有這么長,總要留下一個人來點火,你們幾個隨著這姑娘快點兒離開,三分鐘之后我就會引爆炸藥,一旦水壩炸開,即使想走也走不了了!”小北風一面說著一面觀察著水壩上幾個小鬼子的動向。

      “可……”為首的漢子還要說什么,但見小北風一副決絕的樣子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快走吧,遲了恐怕小鬼子回來我會提前引爆炸藥,到時候咱們大伙兒都是白白送死!”小北風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如果可以的話,幫我把店里的那女孩送到東北遼河去,我留了一封信在我的房間里,如果遭遇不測的話,東北的那群兄弟會代替我照顧她!”

      “好,兄弟放心吧!”為首的漢子拍著胸脯說道。

      “快走吧!”小北風推了他們一把,又望了一眼時淼淼,兩人相互點了點頭。

      時淼淼轉身帶著三個漢子沿著隧道走了出去,小北風在這地圖上用一條粗粗的黑線詳細地標明了出去的路,而時淼淼漸漸發現這小鬼子的地下迷宮雖然錯綜復雜得如同一張蜘蛛網一般,但在每個隧道口都有明顯的標記,那些標記與小北風地圖上的標記毫無二致。

      走了片刻,時淼淼的耳邊忽然再次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聽那聲音像是剛剛那擁上鬼鎮的大批鬼子正在返回。時淼淼立刻讓幾個人躲進一個深深的隧道中去。一會兒工夫只見從主隧道旁邊的每個小隧道中都鉆出十多個鬼子,這些鬼子沿著主隧道向各個方向而去,而最讓時淼淼擔憂的是,那離開水壩的三十幾個鬼子此時正小跑著從他們身邊經過。

      她低下頭借著隧道里的燈光看了看小北風的那張圖,此處距離出口還有一段距離,如果那些鬼子回去的話小北風必定會提前引爆炸藥。想到這里她立刻站起身說道:“咱們得快點兒走!”

      時淼淼帶著一行人矮著身子順著主隧道的方向向小北風在地圖上標明的東北方向的出口奔去,因為擔心會被回來的鬼子發現,因此他們現在的速度較之先前慢了下來。誰知剛走出幾百米,忽然從隧道中傳來一聲巨響,這聲音比剛剛那地面上所發出的聲音要響亮得多,緊接著是第二聲巨響,整個隧道都在這巨響中劇烈地顫動著。

      時淼淼心道不好,一定是小北風被那些日本人發現了所以提前點燃了導火索。她立刻帶著幾個人沿著眼前的主隧道向前又奔跑了數十米,向左轉進了地圖上的小隧道。

      那爆炸聲在這隧道中漸漸平息,可是那劇烈的震動卻絲毫沒有停歇的征兆,反而愈發劇烈。雖然此處距離水壩已經有數百米之遙,但是一股夾著水腥味的氣浪還是很快便撲了過來。躲在隧道中的小鬼子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手中端著槍一窩蜂地向水壩的方向奔去,剛剛奔到那小隧道的入口,一個巨大的水柱便從小隧道中沖了出來。

      前面的幾個鬼子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這浪峰撲倒在地,那隧道雖然表面是水泥,而內中卻依然是泥土,水壩一破,巨大的水壓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便將那小小的隧道口撕碎,那口子在洪水的沖刷下越來越大。

      時淼淼帶著幾個人沿著小北風地圖上所指明的那條小隧道向出口而來,這條隧道是從背面的山上挖通的,坡度極大,因此越是向上走越覺得困難重重,走了片刻便覺得大腿酸麻,像是被人注入了鉛水一樣,每上一個臺階都極為困難,可能也正是因此,日本人才沒有在此處設防。

      巨大的洪水源源不斷地向這鬼鎮地下迷宮涌去,隧道中的鬼子從未遭遇過此劫,早已經丟盔卸甲地向那些分散在主隧道一旁的小隧道奔去,每一個小隧道上面都是一所房子,希望能從那些房子中逃出生天。

      然而正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日本人為了在此處秘密研究蒙古死蟲,特意花費數年心血再次建了鬼鎮,又在山中修建了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水電站,他們不但在鬼鎮周圍布置了電網,更精妙之處在于那隧道的每一個入口全部都用電來控制,從外面可以輕易拉動入口,而從里面便只能用按鈕開啟,這水壩一炸,與水壩最近的發電站首當其沖,那原本龐大的地下電網立時癱瘓。

      當小鬼子們走到那原本進出自如的出口之時卻發現無論如何按動按鈕,那扇門依舊死死地鎖著,洪水已經完全沖垮了水壩,那水壩前面原本狹小的隧道也被碎裂水壩上迸出的混凝土巨塊砸成了通衢,洪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灌滿了主隧道,進而蔓延到那些小鬼子聚集的小隧道的隧道口。

      只聽“砰”的一聲,接著這聲音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不斷地在鎮子中響起,隨著那聲音的此起彼伏,鬼鎮那一棟棟青磚碧瓦的屋子瞬間被奔涌而出的洪水彈飛,隱約可以看到在那水珠之上有幾個人影。那些被洪水從地下隧道中崩出的日本人一息尚存,然而當他們落在地上的時候卻被摔得粉身碎骨。而那洪水卻依舊毫不留情地迅速淹沒了他們的身體,幾條水流快速匯集到一起進而蔓延了整個鎮子。

      只是眨眼工夫,水位便已經淹沒了鬼鎮的那些破敗不堪的青磚大院。

      那洪水的一支離開主隧道向時淼淼他們所在的隧道奔涌而來,勢不可當,一會兒工夫便已經來到了他們身后。

      “快走,姑娘,水進來了!”走在最后的漢子驚慌地喊道。

      時淼淼向后面瞥了一眼,絲毫不敢怠慢,腳下的步子一點點地加快,那水位上升的速度更快,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如果輸了的話便會成為那群鬼子的陪葬。

      “姑娘還有多遠?”為首的漢子一面望著腳下的水位一面說道,此時他腳下的鞋子已經沾水,而最后的那個漢子的膝蓋一直浸泡在水中。

      “馬上,馬上就到了!”此時這隧道中的燈盡皆熄滅,眼前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向上攀爬也只能憑借感覺,更不要說是看地圖了。即便是有光亮現在也根本來不及再看,時淼淼這樣說也只是給幾個漢子打氣,更像是給自己打氣。

      又向上走了百余步,時淼淼的腦袋忽然“砰”的一聲撞到了什么,她輕輕揉了揉腦袋,而身后的大漢卻絲毫沒有察覺時淼淼已經停下,向前一用力險些將時淼淼撞倒。

      “姑娘,怎么不走了?”為首的漢子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們可能到了!”時淼淼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火折子輕輕吹了吹然后掏出地圖,對照這地圖觀察了一下四周,臉上露出一絲喜悅的神情道?!拔覀兊搅?!”

      幾個漢子也是一喜,這大難不死尚能逃出生天的感覺自然讓人喜不自勝。然而當時淼淼輕輕按動地圖上的那個按鈕的時候,卻發現眼前的出口根本紋絲不動。

      “怎么了?”為首的漢子焦急地望著時淼淼說道。

      “照地圖上所說,這出口的按鈕就在此處,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根本打不開??!”時淼淼也有些焦急,因為她此刻已經明顯感到隧道中的水沒過了自己的腳踝。

      “讓我試試!”為首的漢子走到時淼淼身旁按住那個按鈕,可是與時淼淼一樣,按鈕按下去根本毫無反應。幾次試下來漢子有些惱火了,他罵罵咧咧道:“姥姥的,狗日的小鬼子一扇門也整出這么多花樣來,老子就不信不用他這套還真的打不開?”說完那漢子向前走了兩步,摸到頭頂上的那塊鐵板,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向上頂著,可是半晌那鐵板竟然紋絲不動。腳下的水卻已經沒過了時淼淼的腰。

      “來,哥兒幾個一起上來!”為首的漢子向跟在時淼淼后面的兩個漢子說道。

      那兩個漢子聞言立刻走上前去,與老大一起用力,然而結果卻依舊讓他們大失所望。眼看著那水位一點點上升,馬上便要沒過胸口。時淼淼和幾個漢子都放棄了,時淼淼心想也許自己此生命該如此。

      “呵呵,姑娘,估計一會兒水位就漲上來了,哥兒幾個就要和你一起死在這里了,還不知道你的芳名呢!”為首的漢子剛剛那一陣開門加上之前爬這臺階已經用盡了全力,此刻已經再無力氣。

      “時淼淼!”時淼淼覺得那水壓著胸口有些氣悶,陰冷的洪水讓她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身上的熱量正一點點地被身邊的水流吸走,漸漸地一陣困意撲面而來,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困過,仿佛稍微閉上眼睛就能睡過去。

      “嘿,你們發現了沒有,這水好像不再上漲了!”一個漢子驚喜地說道。

      這句話讓幾個人稍微興奮了一些,時淼淼也發覺似乎這水剛沒過胸口便不再上漲了,只是即便這樣又能如何,他們幾個人被困在這里,恐怕誰也不可能找到,時淼淼想到這里又有些喪氣,靠在隧道的墻上,眼皮一點點地下垂。

      “喂,姑娘,千萬不能睡??!”為首的漢子雖然早已睜不開眼睛但還是提醒道,“在這里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嘿嘿,你,說你呢!”為首的漢子輕輕拍了兩下站在自己旁邊的漢子的嘴巴,說道:“你他奶奶的別睡著了啊,小心點兒,一會兒這水里的魚鉆出來咬掉你那要命的家伙!”

      “嘿嘿,老大我沒睡,剛剛稍微打了個盹!”另外一個漢子憨笑道。

      “咱們不行,這樣吧,每個人輪流講自己的一件最難以啟齒的事情?!睘槭椎臐h子強打精神道,“我跟你們說啊,我們隔壁住著一個孫老頭,都老八十了還娶了個小老婆,這小老婆嘴刁得狠,見誰不順眼就罵。老子早就想修理修理她了,但是咱老爺們不能親自動手??!后來一次我和孫老頭吃飯中間出去一次再回來就和孫老頭說,我說老孫頭我和你說你婆娘剛勾搭我了?!?

      “老大,他婆娘真的勾搭你了?”另外兩個漢子聽得津津有味地問道。

      “鬼才要她,我就是騙那孫老頭?!睘槭椎臐h子嘿嘿笑了笑。

      “那他肯信嗎?”一個漢子疑惑地問道。

      “這老爺們就算是真做了王八也不會在人前認啊,更何況他根本不信?!睘槭椎臐h子壞笑了一聲說道,“后來我和他說,我說你要是不信啊你可以現在回去摸摸你婆娘的屁股,估計現在還是涼的呢!”

      “后來呢?”兩個漢子來了興致問道。

      “后來那老孫頭看我說得真真的起身就回家了,一摸他婆娘的屁股,你猜怎么著?真的是涼的!這不由分說上來就是一頓揍!”為首的漢子說到這里更是哈哈大笑起來。

      “咦?老大你不是說他婆娘沒有勾引過你嗎?怎么屁股會是涼的?”另外一個漢子不解地說道。

      “呵呵!不管男人和女人平日里屁股都是涼的!”說話的人是時淼淼,她也唯恐自己睡著了,強睜著眼睛聽著為首漢子說的不葷不素的段子。

      “對,對,對,還是這個姑娘有見識!”為首的漢子挑起大拇指說道,“姑娘該你說一個了!”

      時淼淼站在水中想了片刻說道:“我最難于啟齒的事情就是……”想到這里時淼淼竟微微地笑了起來,這個平時極少露出笑容的女孩子笑起來格外漂亮,她忽然想起了潘俊,在安陽城外的那個小樹林中,篝火便如同時淼淼那時的心境一般,在不停地跳躍著,潘俊緊緊握著自己的手,瞬間時淼淼的臉上飛出一道霞光。她知道她還不能死,絕不能死在這暗無天日的水墓之中,為了他,為了那個她深深愧疚的男人,她一定要活下去。

      正在這時,頭頂上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時淼淼警覺地說道:“你們聽是不是有人來了?”這句話無異于暗夜中的一盞明燈,幾個人都側著耳朵靜靜地諦聽著,除了嘩嘩的水聲之外果然隱約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這聲音立時讓大家興奮了起來,他們拼命地敲打著頭頂上的鐵門,半晌卻毫無反應。幾個人停住了動作,再側著耳朵聽時,那腳步聲又不在了,難不成剛剛那腳步聲是什么動物不成?當人看到了希望卻再次失望的時候,那最后的力氣便完全耗盡了,此刻所有的人再無精神講故事了,巨大的睡意如同他們胸口的水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地向他們襲來。

      正在此時,蒙眬中時淼淼忽然聽到頭頂上的鐵門在微微顫抖著,轉眼間那扇門被拉開了,一道強烈的白光從洞口射進來,時淼淼見在那出口處站著一個女子,那女子的身體投射在陽光里,如同仙女一般。

      時淼淼覺得眼前的陽光越來越刺眼,她睜開眼睛下意識地用手擋在前面,那光線不像是從一個方向照過來的,似乎周圍所有的地方都在發光。當她的眼睛適應了眼前的光線之后,緩緩地將手放下,才發現此時自己正躺在鬼鎮北面的山上,不遠處的鬼鎮此時波光粼粼,微風清徐,帶著淡淡的腥味。

      幾只蜻蜓在水面上追逐嬉戲,那個危害一方的鬼鎮已經化為一片湖澤。

      “你醒了!”潘苑媛見時淼淼醒過來才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說道。

      時淼淼扭過頭見潘苑媛正微笑著站在自己的身后,她又疑惑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發現那三個漢子已經不在了。

      “別找了,他們幾個已經回到客棧去了!”潘苑媛笑著伸出手,時淼淼會意地拉著潘苑媛的手站起來說道:“剛剛是你從隧道里把我們救出來的嗎?”

      潘苑媛不置可否地說道:“身體怎么樣?還能上路嗎?”

      時淼淼雖然覺得身上還有些乏力,但是卻不想在此處過多停留,她點了點頭。潘苑媛這才將一直瞇在一旁的兩匹馬拉過來翻身上馬。

      而那三個漢子卻對這兩位女子更加佩服,據張玉鑫所說第二個女子叫潘苑媛,是北平城中潘家的人。潘苑媛在離開這客棧之時將小北風剩下的兩包炸藥帶了去,又向張玉鑫詢問了那鬼鎮地下隧道的入口,至于炸藥做什么用張玉鑫不知,可是那三個漢子心中再清楚不過了。至于潘苑媛是如何做到的,卻無人知曉。

      時淼淼騎在馬上,遠遠地跟隨著潘苑媛,前面馬上的那個女子雖然只有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但在危機之時她能將事情看得如此透徹,便如同是她一直在自己身邊清楚自己的處境一般。她的心計和城府絕對不在潘俊之下,時淼淼心想自己也許需要重新認識一下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而轉念之間她又想到了更深的一層,究竟是什么人能將這樣的一個女子控制在手心數年?想到這里時淼淼不禁有些心驚。

      潘苑媛見時淼淼始終沒有跟上自己,不禁輕輕地勒住韁繩扭過頭,見時淼淼似乎一直在沉思著什么,她微笑著說道:“怎么了,時姑娘?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我們便在前面找一家客棧打尖休息吧!”

      時淼淼催馬趕上道:“不要緊,潘姑娘,如果我們的速度可以快點兒的話估計還能趕在潘俊他們離開蘭州之前和他們會合!”

      “那好吧!”時淼淼身體過于虛弱潘苑媛實在不忍急于趕路。

      “潘姑娘!”時淼淼輕輕喚了聲說道。

      “嗯?”潘苑媛的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與之前在北平城中所見的那個女子完全判若兩人。

      “我……”時淼淼忽然覺得有些尷尬,低著頭頓了片刻才說道,“你比我大,以后我叫你潘姐吧!”

      “嗯,好哇!”潘苑媛說到這里,嘴角微微斂起,“既然我們是姐妹了,那妹妹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時淼淼淺淺一笑,微微低下頭。

      “哦!”潘苑媛會意地說道:“如果妹妹有什么不方便的話權當姐姐開了個玩笑!”

      誰知潘苑媛的話音剛落,時淼淼已將臉上的人皮假面輕輕除去,露出一張精致絕倫的臉,潘苑媛眼前一亮,心說這時淼淼的真容比那人皮假面何止美上百倍,若非自己親眼所見,絕不相信這世上的女子竟然能生得如此驚艷。

      “姐姐,怎么了?”時淼淼見潘苑媛一副吃驚的表情不禁問道。

      “我此刻方才知道妹妹之所以戴那人皮假面的原因,是因為本人實在太漂亮了!”潘苑媛雖是玩笑卻絲毫沒有恭維之意。

      “姐姐見笑了!”時淼淼說著將那張人皮假面重新戴了回去。

      “對了,妹妹你剛剛說我們如果快一點兒的話便能趕在潘俊他們離開之前會合,難道妹妹你知道潘俊他們會在何時到達蘭州城?”潘苑媛淡淡地笑了笑說道。

      “這……”時淼淼沉吟片刻并未說話,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人,這個人便是愛新覺羅·庚年。

      ※※※

      “庚年兄怎么樣了?”潘俊坐進停在蟲草堂后院的一輛黑色的轎車中,薛貴坐在轎車里低著頭,潘俊一眼便瞥見了薛貴左腕上的黑紗,那種不祥的預感立刻得到了應驗。

      薛貴從懷里拿出一封信,潘俊遲疑地接過信,信封上書:潘俊潘爺親啟。這筆跡雖然陌生,但卻寫得蒼勁有力,潘俊連忙拆開信。

      〖潘俊兄親啟:

      見信如面!

      兄見此信之時,恐庚年早已成鬼。早年便聽聞兄之大名,怎奈無緣結識。月前在北平城中與兄相見,倍感相逢恨晚,只怪庚年無福與兄做畢生知己。

      兄誠信道家中庸之道,欲在此縱橫逆流之中安于一生??勺约孜缰畱鹨詠?,那彈丸島國倭寇盜強之心便昭昭然于天下,我五千年泱泱大國此刻正是危急存亡之際,國之興亡匹夫之責。庚年雖為滿清后裔,卻不忍見國破山河在,望以一己之力為蒼生振臂一呼。

      與兄雖只是短暫一瞥,卻深感兄憂國憂民之心。兄雖身居宅院之中,卻心存天下大義,驅蟲家族之秘關乎生死,望兄慎之又慎。庚年便是死也可含笑九泉。

      庚年此路已至盡頭,兄之路尚遠。望兄保重,再拜!

      愛新覺羅·庚年絕筆,于安陽〗

      潘俊將這封信反復地讀了幾遍,雖然他與愛新覺羅·庚年僅僅見過兩次,然而這個年輕人的身上卻散發著一種憂郁的感染力,這種感染力讓潘俊也覺得相逢恨晚。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僅僅數日之別,兩人卻已經是人鬼殊途了。

      “庚年前日清晨便在安陽城的舊宅中被日本人殺害了!”薛貴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叱咤西北、縱橫商場多年的西北漢子說到此處語氣中滿懷悲愴。

      “這封信是庚年在臨死前派人秘密從安陽帶出來的!”薛貴似乎并不等待潘俊答話依舊自顧自地說道。

      潘俊一直沉默著,緊緊地握著拳頭,他始終想不明白憑借愛新覺羅·庚年的身份和地位,怎么會忽然之間慘遭不幸,他側著頭望著窗外的闌珊夜色,此時的蘭州城像一個襁褓中睡熟的嬰兒一般恬靜。一過午夜黃河水騰起的水汽便籠罩著整個蘭州城,懸于天空的那輪皓月氤氳在水汽之中,而幾天之前在這輪明月之下的安陽城中的一處舊宅子里卻站著兩個年輕人。

      “原來你們彼此早就相識!”管修望著庚年遞給自己的那封信詫異地說道。

      “嗯!”庚年站起身來雙手背在后面悠然地走到管修身旁,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很多年前自從我發現了湘西水系時家人的那場蹊蹺的火災之后便認識了他,后來我才知道他也和我一樣對那七十二年前的火災心中充滿了疑惑。但為了避免麻煩我們一直在秘密聯絡!”

      “哦,原來是這樣!”管修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說道,“庚年兄,是時候了,趕緊離開安陽吧,日本人已經發現你在安陽的行蹤了!”

      “呵呵,管修兄,其實你今天忽然來到安陽,我便知道是什么事情了。其實之前金素梅曾經給我打過電話提醒我,讓我離開北平早做打算。你今天來是不是……”庚年沒有繼續說下去。

      而站在一旁的管修長出一口氣,微微點了點頭:“庚年兄,你說得不錯,我是隨特高課一起來的,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除掉你。另外幾個人現在在憲兵隊,不過應該不出兩天便會發現你的行蹤!你快點兒逃吧,逃到海外去!”

      庚年搖頭嘆了口氣?!澳芴拥侥睦??美利堅,還是英格蘭?”庚年自嘲著說道,“國破山河在,八國聯軍闖入北平城,西太后倉皇出逃,最后這群強盜燒殺搶掠;袁世凱登基稱帝,清宮后裔怕受殃及紛紛逃亡海外,而現在日本人來了,難道我們還要逃嗎?”

      “可是庚年兄,如果你有什么不測的話,那之前你的所有計劃就會付之東流??!”管修苦口婆心地勸說道,“你必須走,必須趕緊離開安陽,我已經在安陽城外安排了車馬,他們會暗中送你去武漢,然后你從武漢再轉到香港!”

      “管修兄,你錯了!”庚年厲聲正色道,“倘若我走了的話,那所有的計劃才會付之東流。這個計劃我們籌備了多年,一直等待著這個時機,如果我自己都怕死逃到海外,那么別人呢?他們還會依照之前的計劃行事嗎?”

      “可……”管修是個冷靜而聰明的人,瞬間他便明白了愛新覺羅·庚年的用意,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掐住,神色凝重,喉嚨硬咽。

      “而且你今天冒險來到這里本來就是個錯誤,一旦我出逃的話,那么日本人必定會知道他們內部有奸細,如果那樣的話你就危險了?!备赕告刚f道,“管修兄,你太重要了,在安陽城外我已經見到了潘爺,將一些事情都告訴了他,而另外一些事情也會由那個人來做。我現在已經毫無價值了,而你卻不同?!?

      “庚年兄……”管修還要說什么,忽然耳邊響起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那腳步的聲音似乎正是向這個方向而來。

      庚年和管修二人警覺地屏住了呼吸,過了片刻,庚年忽然快步走進屋子,從里面取出一封信說道:“估計是日本人已經發現了我的行蹤,這封信你在我死后交給潘爺?!闭f罷庚年將那封信塞給了管修,管修木訥地接過信。

      接著庚年上下打量了一下管修說道:“殺我!”

      “什么?”管修詫異地望著庚年,耳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顯然已經將整個宅院包圍了起來。

      “哎呀,管修兄,你還等什么?”說著庚年將管修別在腰間的配槍抽出來上膛,之后遞給管修道:“快點兒動手,否則被日本人發現你我在一起的話恐怕就要前功盡棄了!”

      管修伸出手接過槍,將手指按在扳機上卻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

      “快點兒動手!”庚年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話音剛落院門便被幾個日本人踹開了,而與此同時管修的手指微微一顫,隨著一聲槍響,一滴滾燙的血噴濺在了管修的臉上,而眼前的庚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雙眼微閉,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像是欣慰,又像是對日本人的嘲弄。

      ※※※

      黑色相框上的庚年留著平頭,戴著一副眼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看上去干練精明,但那微笑卻凝固在了照片上。在這薛家宅門的三進院的一個房間中薛貴布置了一個靈堂,四周黑??澙@,潘俊左腕上戴著黑紗在庚年的遺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潘俊的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從小他便學習《道德經》,深通中庸之道,凡事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國共之爭如此,日本人入侵如此。潘俊也經常在考量著這祖先遺學是否正確,然而越是聰明的人越是容易讓自己走入歧途而不可自拔。庚年的死對于潘俊的震動極大,他心里的天平漸漸開始傾斜了。

      潘俊和薛貴二人祭拜了庚年之后緩緩走入正廳,此時已經是三更時分。仆人倒上兩杯茶之后便退了下去,薛貴喝了一口茶惋惜道:“庚年與我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這一面之緣卻讓我對他印象極深。此后數年我和他常有書信往來。這數年中他告訴了我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沿著古絲綢之路開辟新疆商道,這件事讓垂死的薛家生意再度興??;第二件事便是介紹了潘爺您,讓小女得以解除病患之苦。因此庚年于我恩同再造?!?

      “庚年兄,世之英雄也!”潘俊皺著眉頭想,何謂英雄?英雄不論出身、地位、往昔所為,只在民族危亡之際,國家生死之秋,是否肯上前邁一步,邁出此步者便是英雄,退縮者必定被世人所棄。

      “哎,天妒英才??!”薛貴不禁長嘆道。

      “是??!”潘俊每每想起庚年便覺得心酸,兩個人沉默片刻,潘俊抬頭看天色漸晚站起身道,“薛先生,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告辭了,恐怕這幾日略微打點一下行李便要起程了!”

      “哦?”薛貴皺著眉頭頓了一會兒道,“敢問潘爺是不是要從此處前往新疆?”

      潘俊亦不避諱,微微點頭。

      “此處去往新疆雖然已經脫離了日本人的勢力范圍,但這一路上卻也并不太平。時有山賊、劫匪出沒?!毖F有些擔憂地說道。

      潘俊本想在蘭州城中稍事休息,然后做好準備便起程前往新疆,誰知中間卻又出現了這么許多事端,打亂了他的行程,而此時一切皆盡塵埃落定,所以讓他擔憂的反而是出蘭州至新疆這一段的路程。

      “不過潘爺也不必太過憂慮,我薛家在這古絲綢之路上走商多年,與各方勢力都有些來往。如果潘爺不嫌棄這商賈身上的銅臭味,不如與我那商隊一起上路,這樣一來多些照應,二來這一路之上也能少生一些事端早日到新疆!”

      薛貴的話讓潘俊心中大為感激,這幾日讓他發愁之事頃刻之間便已解決,潘俊拱手道:“真能這樣就再好不過了,只是不知商隊何時出發?”

      “三日之后便會出發!”薛貴盤算了一下說道。

      “好,那多謝薛先生,潘俊告辭!”潘俊說著拱手告辭。

      出了薛家宅門潘俊并未乘坐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而是孤身一人走入了這茫茫的夜色之中。庚年的忽然遇難對潘俊來說無疑是個不小的打擊,在他的腦海中時不時會閃現出庚年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樣子。

      第十三章 兇蠱蟲,夜探鬼義莊

      潘俊從蘭州城東沿著洪恩街一直向北而去,此刻已經過了三更天,寬闊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能在街頭巷口見到幾個靠在墻上,懷里抱著半個破碗,雙手攥著一根棍子睡熟的乞丐,抑或是一兩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他并未回蟲草堂,而是在街角一拐向官園正街的方向走去。氤氳在水霧中的毛月亮照在官園正街如同迷宮一樣的巷子中,潘俊憑著記憶在巷子中輾轉了一會兒,一片廢墟出現在了潘俊的眼前,這就是歐陽家在蘭州的舊宅——緣石齋。

      雖然大火早已在一天之前熄滅了,然而即便是此刻依舊能嗅到一股濃重的焦味。潘俊雙手背在身后站在那片廢墟前面,這場大火甚是兇猛,此時的舊宅已經是斷壁殘垣,片瓦無存,只剩下一扇大門兀自立在面前。

      正在此時,一絲光亮忽然從潘俊的眼前閃過,他發現那片廢墟之中似乎有一片小小的亮光。潘俊心下狐疑地向前走了兩步,但見那光亮在一堵尚未倒塌的墻后,似是一堆篝火。潘俊越發覺得疑惑腳下不禁加快了步子。艱難地走過地上碎裂的瓦礫,潘俊繞到那堵墻后面見一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老乞丐正在那火上烤著一個玉米,淡淡的香味從還未熟透的玉米上散發出來。

      那老乞丐忽然發覺有人在盯著自己,連忙將那玉米丟到一旁,雙手抱著頭瑟縮成一團,驚懼地說道:“別再打額了,別再打額了,額以后再也不敢來了!”

      潘俊見那老乞丐一副可憐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忍,躬下身子從一旁拾起那個未烤熟的玉米遞給老乞丐道:“我不會打你的!”

      那老乞丐這時才半信半疑地將手從腦袋上拿下來,卻不敢正視潘俊,側著臉驚魂甫定地望著他。

      潘俊微笑著將手中的玉米向那老乞丐伸了伸,老乞丐試探著伸出手,卻在即將抓到玉米的時候停住了,又看了潘俊一眼,這才一把抓過那個玉米如獲至寶般地抱在懷里。

      “老人家,我聽你的口音不像是蘭州本地人??!”潘俊拿過一塊磚坐在老乞丐的對面問道。

      那老乞丐盯著潘俊看了片刻,戒心放下許多,正了正身子,將懷里的玉米再次放在火上慢慢烤著,又扭過頭從身后的一個破面口袋里掏出一個沒有剝皮的玉米遞給潘俊,潘俊笑著接過那個玉米也放在火上烤著。

      過了良久,那老乞丐才開口道:“額是陜西人,陜西渭河人!”

      “看您今年也應該有六十歲了吧?”潘俊一面烤著手中的玉米一面借著眼前的火光打量著對面的老乞丐,他頭發花白,嘴角有淡淡的淤青,眼角破了一塊皮,像是被人打傷的。

      “額今年六十八了!”老乞丐說著將那燒得半生不熟的玉米拿到面前聞了聞,然后大口啃了一口,咬掉一些玉米粒,一面笑一面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那你家人呢?”潘俊看那老乞丐的吃相心中有些酸酸的。

      他這話一出口老乞丐停住了咀嚼:“死的死了,逃的逃了,本來兒子在蘭州城,可到了蘭州城才知道額娃幾年前就死了!”說到這里老乞丐的眼角淌下一行混濁的眼淚。

      “老人家,你臉上的傷……”潘俊剛剛聽聞那老乞丐說“不要再打額”的時候就猜想一定是有人打過他。

      “一群狗日的狗娃子。額老頭沒要過飯,在街上要了一天也沒要到一點兒吃的,實在沒辦法就跑到城外玉米地里偷了幾個青玉米??墒沁@玉米生吃太難受,正好昨天額見這宅子著了大火就想著在這火堆里把玉米烤熟,后來大半夜的不知從哪里冒出幾個狗娃子把額暴打一頓,臨走時還讓額以后滾遠點兒!”老乞丐說完繼續吃手中的玉米。

      一時間潘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那群忽然在半夜里冒出來的人究竟是誰?他們為什么要來這個老宅子,又為何要將這個老乞丐趕走?忽然潘俊覺得手一疼,連忙縮了回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中竟然將手伸進了火堆中。

      那老乞丐見此情形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潘俊也覺得有些尷尬,這時老乞丐將自己的那根打狗棍遞給潘俊。潘俊會意地接過打狗棍,在火堆里輕輕地撥了撥,將那玉米撥出來,正要用手去拿,忽然他的目光盯住了這火堆中的一個物事。

      他拿過那根打狗棍,小心翼翼地在火堆中又翻了翻,那件物事被潘俊完全從火堆中撥弄了出來,那是一個制作精良的金屬小盒,掌心大小,潘俊將它晾涼之后才拿起來放在手中細細觀察,這盒子潘俊看著有些眼熟,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見過。

      ※※※

      一個精致的金屬小盒放在一塊紅布之上,馮萬春將金龍哄得睡著之后坐在桌子前面。他劍眉微顰,盯著那個小盒看了片刻下意識地將手伸到懷里摸出一根煙,同時掏出一個與桌子上擺放的幾乎一模一樣的金屬盒,用手在上面輕輕握了握,那小盒上面竟然冒出一盞火苗,馮萬春點上那根煙將兩個小盒放在一起。

      這種盒子名叫任地(農家學派經典著作),是土系驅蟲師的專用之物,因為土系驅蟲師平日多生活于地下,用一般的火折子往往會因受潮或者沾水不宜點燃,因此才有這專門用來生火之物。這盒子內中有兩個精巧的夾層,最里面裝的是白磷混合物,所以只要身體的溫度便可以點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點燃,這也是任地的另一個含義。

      而此時讓馮萬春頭疼的是,眼前這個任地竟然出現在湘西水系時家七十二年前那場火宅現場。他前往湘西的時候在自己即將離開之時那老頭將那個紅包交給了馮萬春,而讓馮萬春吃驚的是內中竟然是此物,馮萬春幾經輾轉卻始終未將這件物事交給潘俊。

      這段時間一有空閑馮萬春便會將這任地拿出來細細琢磨,他想不明白七十二年前的火災現場怎么會出現這種東西,雖然馮萬春不愿相信那場火災與土系驅蟲師有關,但這任地的出現也讓他覺得跟自己脫不了干系。

      它就像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攪得馮萬春痛苦不堪,他今天終于決定一旦潘俊回來便將此物交給潘俊,馮萬春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一直等待四更天的時候馮萬春才聽到蟲草堂后面的腳步聲,他立刻丟掉手中的煙正要向外走,忽然怔住了,這腳步聲不是潘俊,而更像是兩個女子,想到這里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馮萬春迎出門的時候,只見劉衎笑瞇瞇地帶著兩個女子正從外面走進來,一個是時淼淼,而另外一個是潘俊的姐姐潘苑媛。

      “時丫頭!”馮萬春自從在安陽城外與時淼淼一別月余,雖然后來潘俊趕了上來,而時淼淼卻始終音信全無。

      “馮師傅!”時淼淼微笑著說道。

      “都來了就好了!”馮萬春有些激動地說道,經歷了北平和安陽這此事情后,兩人雖然互不相熟,甚至彼此之間都心存芥蒂,但也已經不知不覺成了患難之交。

      “這位是?”馮萬春驚訝地望著站在一旁的潘苑媛問道,劉衎搶在前面說道:“嘿嘿,馮師傅,這是少東家的姐姐潘苑媛小姐!”

      馮萬春恍然大悟般地張大嘴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女子,除了漂亮之外更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東西此前馮萬春只在潘俊的身上感受到過。

      “呵呵,馮師傅你好!”潘苑媛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嗯,咱們別在外面站著了,快點兒進屋吧!”馮萬春招呼著幾個人走入正廳。這院子里的一陣喧嘩將已經睡下的燕云和段二娥都吵醒了,她們兩個住在一間屋子里,此時二人穿好衣服走到正廳,燕云一見坐在椅子上的時淼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馮萬春見燕云和段二娥二人走了進來立刻站起身剛要介紹,只見潘苑媛微微笑了笑站起身來說道:“歐陽姑娘、段姑娘還記得我嗎?”

      當初在安陽城中的潘家老宅之時這二人是潘苑媛將其從密道中帶出來的,其時那是潘苑媛的容貌已毀,臉上始終蒙著一層黑紗。不過這聲音二人還是一下就聽了出來,燕云搶在前面道:“姐姐,你怎么會在這里?”

      潘苑媛微微笑了笑,雖然她此前并未在別人面前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在安陽的潘家舊宅時卻一直在暗處觀察著宅子里的人,心中對她們大抵都有所了解。她也知道燕云性格直爽、率真。

      “哈哈,燕云你還不知道這個姐姐是潘俊的親姐姐吧?”馮萬春笑著說道。

      “???”燕云吃驚地張大嘴巴上下打量著潘苑媛,經由馮萬春這樣一說,她才發現眼前這女子的臉形與潘俊確實是有些相像?!敖憬?,馮師傅說的是真的嗎?”

      “嗯,是的?!迸嗽锋曼c了點頭笑著說道,“這位是段姑娘吧!”

      段二娥此時則顯得羞澀得多,她笑了笑說道:“姐姐好!”

      “對了,你們兩個剛剛進城還沒有吃飯吧,劉衎快點兒吩咐人做點兒吃的!”馮萬春一面說著一面拍了拍站在自己身旁的劉衎,劉衎一拍腦袋說道:“你瞧凈顧著高興了把這茬兒給忘了!”說完劉衎便轉身走了出去。

      “對了,潘俊呢?”時淼淼自從進來便未見到潘俊的影子,這時才忽然想起,便向馮萬春詢問道,馮萬春皺了皺眉說道:“晚上的時候薛貴神神秘秘地將潘俊帶到蔣家宅門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薛貴?”潘苑媛聽到這個名字身體微微一顫,扭過頭對馮萬春說道,“潘俊見到薛貴了?”

      “嗯,怎么?潘姑娘你知道這個人?”馮萬春見潘苑媛臉色有異,于是問道。

      潘苑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扭過頭對燕云說道:“金龍在哪里?”

      “金龍?”燕云疑惑地瞥了一眼段二娥,不知眼前這位姐姐為什么會忽然想起問金龍。

      “你們還不知道……”時淼淼剛要說,只見潘苑媛望著自己微微搖了搖頭,時淼淼將后面的話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此刻潘苑媛尚不知自己能活多久,也許她不希望金龍在剛剛母子相認就要再度忍受分別的痛苦吧。

      “不知道什么???”燕云見時淼淼欲說還休的樣子不耐煩地皺著眉頭說道。

      “呵呵,時妹妹是說你們還不知道我一直喜歡小孩子!”潘苑媛連忙圓場。

      不過站在一旁的馮萬春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他咳嗽了一聲說道:“潘姑娘,金龍一直和我一起睡!段丫頭,你去把金龍叫醒!”

      “哦,不用了,我和段姑娘一起過去吧!”潘苑媛對段二娥笑了笑說道,“麻煩段姑娘了!”

      “好!”段二娥帶著潘苑媛向一旁的一間臥室走去。

      此時房間中便只剩下馮萬春、歐陽燕云和時淼淼三個人了。燕云努起嘴,她怎么看眼前的時淼淼怎么覺得不順眼,尤其是在潘苑媛親昵地叫她時妹妹的時候燕云更是覺得心里酸味十足。

      “燕云,你那么看著我干嗎?”時淼淼見燕云一直用一種近乎仇視的目光望著自己不禁問道。

      “你管天管地,還能管得著我看什么嗎?”燕云哼了一聲將日光移向一旁,馮萬春見二人真的如同她們所屬的家族一般水火不相容,連忙在中間斡旋道:“你們兩個啊真是不能見面,見不到還在擔心。好了,時丫頭你把在安陽城外分開之后所經歷的事情詳細說說!”

      燕云坐在時淼淼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支著下巴瞇著眼睛盯著時淼淼,那目光似乎是要將她看穿一般。坐了一會兒,燕云覺得無趣便站起身向門外走去,此時已經過了四更天,可是卻依舊沒見到潘俊的影子,燕云心中略微有些不安地向蟲草堂門口走去,誰知她剛到門口卻發現在蟲草堂的門外趴著一個老乞丐,臺階上還有一攤血跡。

      燕云一面招呼內中的伙計,一面奔下臺階扶起那個老乞丐,只見老乞丐遍體鱗傷,額頭和嘴角都淌著血痕,燕云在那老乞丐的耳邊輕輕喚道:“你怎么了?快醒醒!”

      不一會兒老乞丐掙扎著睜開眼睛,嘴唇微微囁動聲如蚊蚋地說道:“額找蟲草堂劉掌柜!”說著那老乞丐吃力地抬起握得如石塊的拳頭伸到燕云眼前輕輕展開,那個盛著青絲的盒子立刻出現在了燕云面前,燕云頓時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大了起來。

      這時幾個伙計已經從內中奔了出來,他們圍上來,燕云手中拿著那個盒子向四下打量著,這盒子是潘俊的傳家之物,潘俊一直隨身攜帶,即便是睡覺也不肯離身,此刻那盒子竟然會出現在這個老乞丐身上,那就意味著潘俊出事了,燕云不敢繼續想下去,她在蟲草堂旁邊的街道上一面尋找,一面大聲地喊道:“潘哥哥,潘哥哥,你在哪里?”雖然她心里清楚這樣叫沒有一點兒作用。

      “歐陽姑娘,您快過來看看!”一個伙計焦急地向不遠處的燕云喊道。

      燕云聞聲便奔了過去,只見那老乞丐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一口血水從口中緩緩流出,血液中還夾雜著一些玉米粒,他忽然大睜著眼睛,口中吐出許多血沫后斷了最后一口氣,而那雙眼睛卻始終沒能閉上。

      東方飄出魚肚白的時候,在蘭州城中的蟲草堂中氣氛異常壓抑。馮萬春焦急地在屋子里踱著步子,不時停下來瞥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個裝著青絲的盒子,而坐在一旁的潘苑媛和時淼淼卻顯得鎮定得多。

      燕云早已坐不住,在門口焦急地向門外張望著,一會兒工夫劉衎帶著薛貴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薛貴徑直走進屋子,而劉衎卻被燕云攔住了:“劉衎叔,有潘哥哥的下落了嗎?”劉衎無奈地搖了搖頭,之后跟著薛貴走進了大廳。

      薛貴見到馮萬春拱手道:“馮師傅!”

      “薛先生,怎么樣?警察局那邊有沒有什么消息?”馮萬春急切地問道。

      薛貴嘆了口氣說道:“現在蘭州城警察已經全部出動了,我剛剛去找了駐軍方面的朋友,希望他們能在蘭州城附近幫忙搜查!”

      “哎,我現在最怕潘爺遭遇什么不測!”薛貴說著拍了一下腦袋說道,“我昨天如果能親自將他送回來就好了,如果潘爺有什么不測我真的就成千古罪人了!”

      “你們放心吧,潘俊不會有危險的!”說話的是潘苑媛,她表情平靜地說道,“我想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潘俊應該還在蘭州城中!”

      “哦?”馮萬春和薛貴驚異地望著眼前這位神態自若的女子說道,“姑娘何出此言?”

      “你們有沒有想過劫走潘俊的會是什么人?”潘苑媛的話讓在場所有的人都是一愣,馮萬春和薛貴、劉衎幾人見潘俊失蹤頓時便亂了陣腳,哪里還去想究竟會是什么人劫走的潘俊,經由潘苑媛這一提醒馮萬春皺起了眉頭,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剛要說話時淼淼便搶在前面道:“日本人!”

      “嗯,我想也只有日本人了!”潘苑媛淡淡地說道,“雖然現在蘭州城并不在日本人的勢力范圍內,但是這城中一定有他們的奸細,我想潘俊肯定是被那些奸細盯上了!”

      馮萬春覺得潘苑媛說得有理,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的一件事便是潘俊手中有獨門絕技青絲,可為何不用反而將那青絲交給了一個老乞丐?現在那個老乞丐已經死了,恐怕只有找到潘俊才能知道原因了。

      接下來整整一天薛貴和劉衎二人都在警察局和駐軍方面奔走著,希望能夠借助他們的幫忙找到潘俊的下落,可一直到晚飯時分仍然沒有任何消息。

      晚飯時分時淼淼身體不太舒服早早離開了,馮萬春吩咐大家一定不要單獨離開蟲草堂,現在蘭州城中究竟藏著多少日本人尚不清楚,一旦走失恐怕會亂中添亂。他這話其實是說給燕云聽的,然而燕云根本沒聽進去。

      剛吃過晚飯燕云便悄悄摸出了蟲草堂,她在巷口叫了一輛洋車,徑直向薛家宅門奔去。這丫頭雖然平日大大咧咧,然而遇到事情的時候還是有一點兒心思,她想既然潘俊是在離開薛家宅門的路上失蹤的,那么如果重新將這條路走上一遍或許會有所發現。她坐在洋車中一面向外張望,一面盡量體會潘俊當時離開薛家宅門的心境。

      這洪恩街甚是寬闊,左右兩邊都是一些店面鋪子,街上行走著各色穿著各異的人,忽然一個熟悉的背影出現在燕云面前,她連忙喝住洋車塞給那拉洋車的一些錢匆忙下車跟著那人向前走,前面的那人顯然沒有發現燕云,依舊自顧自地在這條街上走走停停,時而健步如飛,時而停下腳步沉思琢磨。

      燕云跟著此人心中疑竇叢生,正在她遲疑間那人竟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燕云一慌快步跟了上去,來到那人剛剛站著的地方,左顧右盼間,一個聲音忽然從她身后響起:“你是誰?為什么一直跟著我?”

      ※※※

      歐陽雷火這幾日也忙得不亦樂乎,他一直在籌備著從蘭州前往新疆的事宜。他剛剛從一家商鋪出來,此刻已然是深夜了。歐陽雷火對從蘭州通往新疆這段路非常熟悉,自然知道此路艱險無比,為了路上少些麻煩他也想借助商隊之力。他走出客棧站在門口左右環顧一圈,不知為何他這幾天一直有種被人跟蹤的感覺,因此他在蘭州城中兜繞了幾圈,這才回到蘭州城北的宅院之中。

      推開門金素梅依舊坐在桌子前,眼前燃著一根紅燭。見歐陽雷火回來金素梅視而不見,依舊自顧自地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截竹簽輕輕地挑弄著有些暗淡的燭火。

      “金素梅,你確定秘寶會出現在新疆嗎?”歐陽雷火將金素梅劫持之后便向她逼問火系秘寶的下落,金素梅告訴他那火系的秘寶必定會出現在新疆,便是這樣二人才匆匆由北平趕來蘭州。

      “呵呵,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話可以自己去尋秘寶的下落!”金素梅冷言冷語道,而手中的動作卻一直沒有停歇。

      “你……”歐陽雷火握緊拳頭,他早已對眼前這女子這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忍無可忍了,就在他準備出拳的瞬間歐陽雷火卻停了下來,雖然此時金素梅已經四十出頭,但是她的背影卻與當時嫁到火系歐陽家一般沒有半點兒變化。

      歐陽雷火漸漸松開了拳頭,金素梅的背影漸漸模糊開去,五大驅蟲師家族素來有通婚的傳統,雖然后來經歷諸多紛雜之事,幾個家族往往很少往來,這通婚之事也漸漸消弭。但金家與歐陽家卻始終保持著這種傳統,歐陽雷火多年之前接到一封來自北平的信,信中金無償告訴了他一件事,便是滿清皇室覬覦金家河箱,后在木系潘家的幫助之下,不但拿回了一直在金家手中的河箱,而且將一直保存在皇室手中的洛箱也一并拿到了手中。信中金無償讓歐陽雷火如果近期有時間便來北平一趟,有些事宜不便在信中寫明。

      歐陽雷火收到那封信之后便立刻籌備了半個月有余,然后帶上自己的兒子歐陽煙雷從新疆輾轉蘭州最后到達北平。此時的北平城歷經八國聯軍的洗劫之后滿目瘡痍、哀鴻遍野,歐陽煙雷第一次來到北平,他沒想到京城竟是這般模樣。

      金無償在北平城的琉璃廠重開了一家店鋪,聞知歐陽雷火不遠千里來到北平自然喜不自勝。兩人在攀談之時歐陽雷火才知原來金無償的家眷老小都被親王所害,他卻反而收養了親王的小格格,如同親生女兒一般對待,這小格格年紀雖小但卻聰明異常,她與歐陽煙雷二人在北平城中玩得甚好。也便是如此歐陽雷火在臨行前提出了這門婚事,當時金無償頗為猶豫,但見歐陽雷火誠意拳拳,那兩個孩子也相處得非常融洽就答應了這門婚事。

      轉眼十幾年過去了,剛滿二十的歐陽煙雷便前往北平城將金素梅娶回。十幾年的時光金素梅已經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了一個大姑娘,出落得美貌大方。歐陽煙雷與金素梅兩人成婚之后婚姻甚是完美。

      歐陽雷火對這樣一個長相俊俏、聰明伶俐的兒媳非常滿意。然而所有不幸的轉折點都是在為燕鷹慶祝百歲之時。

      五個驅蟲師家族的人丁都不甚興旺,男丁稀少,而金家更是因為研習金石之術,極少有后代。(詳見《蟲圖騰1》)金素梅第一胎是個女兒,這第二胎的兒子給這個家族更是帶來了極大的安慰,因此燕鷹百歲更顯得隆重。

      歐陽家老宅在火焰山東面,一個東面靠火焰山火紅色山脊,西面是干涸古水道的八進八出的大院落。當天這宅院中張燈結彩,仆人、徒弟,各個面若桃花。歐陽雷火一只手掐著腰,一只手握著一個景德鎮的紫砂壺,心里美滋滋地看著一干人在忙碌著。

      偶爾聽到金素梅的房間中傳出一兩聲嬰兒的哭泣聲,歐陽雷火便像是吃了蜜一樣哈哈大笑。當天宴請的賓客頗多,歐陽雷火一面忙于應酬,一面吩咐金素梅將孩子抱出來讓大家看看。交杯換盞間,歐陽雷火已經喝得醉眼蒙眬,他手中握著酒壺往來于客人之間,正在此時一個穿著一襲黑裝的男人忽然出現在歐陽雷火面前。

      “恭喜歐陽兄!”男人舉起酒杯淡淡地說道。

      這聲音讓歐陽雷火心中一悸,酒立刻醒了大半,他瞠目結舌地望著眼前的男人,慣性地與那男人撞了一下酒杯說道:“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男人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后徑自走了出去,歐陽雷火向身邊的人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酒壺,跟著那個男人走了出去。

      這八月的新疆火焰山夜晚也有些涼意,涼風已經讓歐陽雷火完全清醒了過來。他跟著男人走到后面的院落,那男人停下背對著自己,歐陽雷火走上前去向身后望了望說道:“你怎么會忽然來到新疆的?”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男人冷冷地說道。

      “好,你跟我來!”說著歐陽雷火帶著那人走到了自己的臥室里,站在門口向兩旁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這才關上房門。

      “這里安全嗎?”男人背對著自己站在桌子前面,拿起桌子上的一個雕刻得極為精致的和田玉鎮紙問道。

      “嗯,絕對安全,現在家里所有的人都在前面的客廳里!”歐陽雷火小聲地說道。

      “那就好!”男人放下手中的鎮紙扭過頭說道,“歐陽兄,我這次來是想問你想好了沒有?”

      “你是說那件事?”歐陽雷火舔了舔嘴唇,在屋子里踱了幾步說道,“這件事我前后想了無數次,但是我總覺得這樣做悖逆祖宗!”

      “哈哈,祖宗?難道五十幾年前湘西水系時家的那場火災你們歐陽家沒有參與嗎?”男人嘲弄般地笑了笑,“驅蟲師家族從古到今一直為天下蒼生賣命,而最后換來的是什么?呂不韋借助蟲師之力幫秦嬴政登基為王,換來的卻是焚書坑儒的下場。韓信為劉邦打通了陳倉古道,可是最終呢?不僅自己身首異處,還被夷滅三族。難道這樣的例子歷朝歷代還讓我一一舉給你嗎?我們手中掌握著可以得到天下的秘術,為何要為別人做嫁衣???”

      “可是……”歐陽雷火猶豫不決地攥緊拳頭說道,“可是這樣造孽太多,難道我們此后一輩子都要活在對后代的謊言和對祖先的背叛中嗎?為了多年前的那場火災,我們告訴后代火系的旁支如何邪惡,不能與之相交。其實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愿參與其中而已?,F在水系已經沒有傳人了,火系的旁支恐怕也徹底消失了,我們已經做了太多孽了,該是收手的時候了!”歐陽雷火苦口婆心地說道。

      “哈哈,歐陽兄你是不是有了孫子,這種安逸的日子讓你退卻了!”那男人冷冷地說道,“你千萬不要忘記,你的兒媳是滿清的后裔,她父親一直想聯絡五大驅蟲師家族挽救滿清的命運,最后含恨而終,他直到死依然記恨著驅蟲師家族。如果有一天她想起來,或者有人告訴她這一切的話,那么你還會如此嗎?”

      “你……”歐陽雷火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然會用這種話來威脅自己,“就算是我答應,憑著我們也無法開啟驅蟲師最終的秘密,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大家族的秘寶只有人草師才能開啟。慢說人草師下落不明,即便是找到他你認為人草師他會聽我們的嗎?”

      “人草師當然不會,但是如果是他的孩子呢?”男人冷冷地說道。

      “人草師的孩子?”歐陽雷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么?你找到了人草師的后代?”

      “對!”男人淡淡地說道,“歐陽兄,現在你已經退無可退了,如果金素梅知道了一切你就連自己的家庭也毀掉了!”

      歐陽雷火聽到此處已經忍無可忍,握緊拳頭便向眼前的男人打去,男人手疾眼快向后退了幾步,冷冷地笑了笑,推開門便向外奔去。歐陽雷火追著那男人一直到歐陽宅門之外,那人已經沒了蹤跡,這才回到房間中。

      此刻他心亂如麻,如果那個男人真的告訴了金素梅她是親王的格格,她的父親雖然不是驅蟲師親手所殺,但也與驅蟲師家族脫不了干系的話,那么恐怕他的家庭也岌岌可危。想到這里,歐陽雷火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忽然他一怔,桌子上本來放著兩塊和田玉鎮紙,那是在琉璃廠開店的金無償作為嫁妝贈來的,一直擺放在桌子上,而此時卻只剩下了一個。

      他心下大駭,正在此時桌子下面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

      歐陽雷火想到這里眼睛有些濕潤,他長出一口氣見金素梅始終背對著自己:“金素梅,其實這么多年我一直對你心存愧疚!”

      “呵呵,難得您也會有愧疚!”金素梅冷冷地說道。

      “當時發現你聽到我們的對話之后我應該和你說清楚,其實我和金無償根本也是被人蒙在鼓里而已!”歐陽雷火長嘆了一口氣道,“金無償只是出于好意將你收養,而我也希望你能過上一個普通人的日子!”

      “呵呵!”金素梅微微笑了笑,燭光中隱約可見她眼角的淚光,“如果不是那次的事情你們恐怕會把這件事隱瞞一輩子吧!”

      “是的!”歐陽雷火毫無隱瞞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如果不是那件事,我真的不想讓任何人提及此事,就這么讓它永遠地過去!”

      “過去?”金素梅扭過頭盯著歐陽雷火說道,“怎么過去?我父親是因為你們驅蟲師家族的秘密而死,難道這血海深仇就能如你所說這樣過去嗎?”

      “唉,你看看這個吧!”歐陽雷火說著撕開衣角,從內中拿出一封信。這封信歐陽雷火一直縫在身上,他將那封信遞給金素梅后說道:“這是在秘寶遺失之前金無償給我寫的信?!?

      金素梅遲疑了一下接過那封信,看到這信上熟悉的字體金素梅忍不住鼻子一酸,雖然金無償不是金素梅的親生父親,然而在全家生活的十幾年金無償卻待她如掌上明珠一般。她強忍著淚水展開那封信。

      〖歐陽兄親啟:

      見信如面!

      自素梅之事后,兄與我已然有十數年未曾聯系了。這十數年來我一直在派人到處打聽著素梅的下落,我想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一定對我們恨之入骨。無論如何親王也是因我而亡,所以如果素梅來尋我報仇我也毫無怨言。

      其實自從素梅嫁到新疆之后,她所住的閨房我一直不允別人進入,思女心切之時便到房中坐一會兒,宛如素梅還在一般。只恐我在此也時日無多了,我隱約感到似乎有人又在打驅蟲師秘密的主意了,可是我實在不想離開這里,人可以走,可是這女兒的閨房卻無法帶走。

      可能是人老多情,這段時日我常常會夢見素梅小時候的情景,當我在馬車中發現她的時候她雖然只有四五歲的樣子,卻鎮定自若,絲毫沒有半點兒恐懼,那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我瞬間就動了惻隱之心。

      歐陽兄,最近我感覺很差,隱隱覺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快發生了。也許這將是我給你寫的最后一封信了。如果我此生再也見不到素梅的話,如果你有機會能遇到她的時候把這封信交給她?!?

      金素梅讀到這里一滴淚水滴落到信紙上,思緒立刻蔓延開去,想到自己這么多年一直視金無償如仇敵一般,不禁心如刀絞。

      “金素梅,我們之前確實做過一些對不起你的事情,但是那全部是無心的!”歐陽雷火平靜地說道。

      金素梅一直沉默不語,手中緊緊抓著那封被淚水打濕的信。

      “金素梅,你離開家之后都經歷了什么?怎么會和日本人在一起?”歐陽雷火一直好奇金素梅這十數年間身份的突變,其實他在北平時便早已醒來了,當他看到身邊的金素梅先是一怔,金素梅不但和日本人在一起,而且似乎地位不低。

      金素梅冷冷地笑了笑,并沒有回答,將手中的信拿到眼前的燭火前,那封信被燭火點燃,眼前的火焰在熊熊燃燒著,就像當年在沙漠中的篝火一般。

      ※※※

      她只覺得心驚肉跳,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想要嘔吐卻怎么也吐不出來。醒來的時候她眼角依舊留著淚痕,睜開眼睛依稀可見天上的星星。她連忙站起身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座沙丘背后,眼前是一簇篝火,篝火很旺。篝火旁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一襲黑衣帶著一個大大的斗篷。

      “你醒了!”男人聲音低沉地說道。

      “你……”這個聲音是如此熟悉,眼前這個男人正是剛剛在歐陽雷火臥室中與他攀談的那個人,金素梅想到這里猛地從地上坐起來,向四下摸了摸。

      這時那個男人將一把短刀丟到金素梅身邊,說道:“你是在找這個嗎?”

      金素梅慌忙向前爬了兩步,撿起那把刀,自衛般地架在自己面前。男人淡定地坐在篝火前不再說話,拿起過一壇子酒自斟自飲起來。金素梅見眼前這男人似乎并沒有要傷害自己的意思,戒心漸漸放下,將那把刀收起來,看了看自己周圍,此地已經遠離歐陽家的老宅了,是大漠深處。

      “吃點兒東西吧!”男人將一塊肉遞給金素梅,金素梅接過那塊肉,她確實餓了。剛剛被歐陽雷火發現之后她便瘋了一般地放下燕鷹奔出了門,唯恐歐陽雷火追過來,她死命地向前跑,一直向著沙漠的最深處跑去。

      她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手中的肉,男人又把一個酒袋遞給金素梅,金素梅會意地接過酒袋一股腦兒地將其喝光。男人淡淡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誰!”

      “我也知道你是誰!”金素梅雖然處境如此卻不想讓對方占了上風。

      “呵呵,果然有親王格格的樣子!”男人肯定地說道,不過這句話卻讓金素梅微微一顫,眼前這人顯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來歷,她見男人背對著自己,想先制伏他然后再細問,當下便緩緩地把刀尖對準那個人的后背。

      誰知未等她動手,那男人低聲說道:“如果你現在殺了我的話,恐怕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你父親的遺愿了!”

      “我知道我是親王格格就夠了!”金素梅冷冷地說道。

      “哈哈,難道你忘記你父親在送走你的時候告訴過你,你不僅僅是他的女兒,更是愛新覺羅的后人嗎?”這句話讓金素梅又是一顫,她記得父親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之后便抽出匕首自殺了,可是當時在場的不過寥寥數人,眼前這個人能說得如此清楚,顯然當時一定在場,或者是看到了這一切,他究竟是誰?

      “不用想了,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以后你也不會知道我是誰?!边@個人簡直太可怕了,像是會讀心術一般可以將人的心思完全看透?!拔抑粏柲阋患?!”

      “什么事?”金素梅壯著膽子說道。

      “想不想完成你父親的遺志,為你父親報仇?”男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想!”金素梅回答得干凈利落。

      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接下來的事情是金素梅不曾想到的,男人將她從新疆帶到上海,之后交給了一個日本人,她坐著巨輪來到日本,之后的日子就像是做夢一般,很快接受了日本軍隊的訓練。那是魔鬼一般的訓練,這種訓練不但能磨煉一個人的身體,更能磨煉一個人的意志,漸漸地金素梅將自己以往的感情全部深深地埋在心里,存留在胸中的只有復仇和怒火。

      自從那時開始,那個男人極少與她聯絡,偶爾會打電話告訴她應該做什么。而當金素梅再次回到中國的時候,卻早已物是人非了。

      ※※※

      信已燃盡,金素梅連忙松開手,余下的紙片飄落,紙片上最后一個“金”字也緩緩消失在了火焰中。歐陽雷火坐在金素梅身后的炕上,低著頭長出一口氣:“其實你離開之后最難過的不是我們,而是燕云和燕鷹兩個孩子。燕鷹剛剛懂事就每天哭著喊著找媽媽,燕云每天坐在門口等著你回去。所以這次聽說我要去北平才會一路跟來,可是這兩個孩子現在……”

      金素梅聽到這里腦海中依稀出現了兩個孩子的模樣,在未遇見燕鷹之前金索梅一直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然而當她看到燕鷹之后一切似乎都改變了。她開始懷疑自己這樣做究竟有沒有價值。

      “歐陽雷火,我想問你一件事!”金素梅抬起頭狠狠地咬著嘴唇說道,“當年與你聯絡的那個人是誰?”

      歐陽雷火凝住濃眉,躊躇了片刻說道:“那個人只是負責聯絡我們一干人,應該是一個與我們年齡相當的人,但必定是驅蟲師家族的人!”

      “這就不對了!”金素梅詫異地說道,“救我的人應該就是和你聯絡的那個人,可是據我觀察他不過二十幾歲的樣子!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戴了人皮面具!”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金素梅和歐陽雷火四目相對,兩張臉上都是驚愕的表情。

      歐陽雷火連忙站起身走到門口,將那扇門緩緩拉開,金素梅緊跟在歐陽雷火的身后,隨著那扇門緩緩拉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第十四章 百年惑,崎嶇新疆路

      幾天之前,蘭州城北一聲巨響,一個坐落在官園正街的老宅子轟然倒塌。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年輕人將一個女子從巷口背走,更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還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者??墒怯心敲匆浑p眼睛卻一直躲在深巷之中注視著這一切,他不僅看到了潘俊焦急地將燕云抱起,看到了歐陽雷火在人群之中因為惋惜自己多年的心血毀于一旦的痛心疾首,更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這個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的人就是歐陽煙雷,之所以要引起那場震動了蘭州城的爆炸,是因為要將潘俊引來救走燕云,也可以不讓那個人注意到自己的身份。誰知卻發現了歐陽雷火,于是那天晚上,他便在后面悄悄地跟著歐陽雷火來到了這蘭州城北的小宅子。

      之前歐陽雷火聽到窗外窸窣的聲音其實便是歐陽煙雷,然而那時候歐陽煙雷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所以他當時并未現身。此時此刻,歐陽雷火和金素梅見到歐陽煙雷都是熱淚盈眶,金素梅三步并作兩步撲在歐陽煙雷的懷中,緊緊地抱著他,頭貼著他的胳膊,忽然狠狠地咬了一口。

      歐陽煙雷輕輕將金素梅扶起,然后跪在地上說道:“父親,恕孩兒這些年的不孝還有對您老的懷疑!”

      歐陽雷火此時見到失蹤多年的親生兒子,早已經忘卻了所有的事情,立刻將歐陽煙雷攙扶起來說道:“兒啊,你這說的都是哪里話??!”

      “哎,其實我起初一直以為您既然知道七十二年前湘西水系時家那場滅門的火災,那么一定參與了之后的陰謀,可是隨著我這幾年的暗中調查我終于知道其實父親一直都在設法彌補爺爺所犯的錯誤,所以您才會如此看重秘寶!”歐陽煙雷站起身娓娓說道。

      “煙雷啊,你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我之所以將那秘寶視若生命、確實是不希望再像你爺爺那樣被人利用??墒悄悴恢赖氖悄銧敔斣谀菆鰷玳T的火災之前便已經醒悟了,只是當時他受到的牽制太多,不能抽身。于是他便用驅蟲師的密語給水系君子寫了一封信將她支開!”歐陽雷火的話讓歐陽煙雷恍然大悟,道:“難怪現在水系還有一支人尚存,原來是這么回事!”

      “對,好了,別站在門口了,我們一家人難得十幾年之后再次重逢,快快進來說吧!”說著歐陽雷火讓出身子,拉著煙雷向內中走,誰知煙雷微微笑了笑說道:“還有一個人!”

      他的話音未落,只見另外一個人從門旁走了出來。

      ※※※

      一個人從深巷中走了出來,站在燕云身后道:“你是誰,為什么一直鬼鬼祟祟地跟著我?”

      燕云扭過頭瞪了身后的女子一眼說道:“哪個說我一直在跟著你了?這路這么寬本姑娘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管得著嗎?”身后的女子正是時淼淼,她的想法與燕云不謀而合,既然潘俊是在從薛家宅門回來的路上忽然失蹤的,那么重新將這條路走一遍也許會有所發現。誰知不一刻便發現有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

      聽了燕云的話,時淼淼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這丫頭根本不會和她講什么道理。然后沿著洪恩街繼續向前走,誰知燕云跟在她身后說道:“喂,我說你裝不舒服原來是出來閑逛!”

      時淼淼心知這丫頭無理取鬧也無心答理她,繼續沿著那條路向前。洪恩街是蘭州城東西走向的主街,從東面沿著這條路走到中間拐過一個巷口便是蟲草堂,時淼淼停在巷口處微微皺起眉頭。

      “燕云……”時淼淼忽然扭過頭對跟在自己身后的燕云叫道。

      “怎么了?”燕云詫異地望著時淼淼,平日里時淼淼總是稱呼燕云為歐陽姑娘,這燕云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確實讓她有些出乎意料。

      “你說有沒有可能潘俊走到此處忽然改變了主意,去了別的地方?”時淼淼站在這個岔路口向四周打量著。

      “不會吧!”燕云皺著眉頭說道,“潘哥哥好像并未提起在這蘭州城中還有什么熟悉的人??!”忽然燕云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禁一愣,說道:“對了,潘哥哥會不會去了緣石齋?”

      “緣石齋?”時淼淼此前聽馮萬春說燕云失蹤之后便是在緣石齋找到的。

      “嗯?!毖嘣泣c了點頭。

      “你認識路嗎?”時淼淼急切地問道,雖然燕云也擔心潘俊的安危,但見時淼淼如此關切,心中略微有些不快,她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咱們去看看!”時淼淼說著抓起燕云向前走,燕云忽然覺得眼前這水系女孩的手并不像她的臉那般寒冷。

      夜深人靜的蘭州城,兩個女子穿過洪恩街轉入到官園正街,在如同迷宮的巷子里輾轉了幾個來回,終于到了一片廢墟前面。兩個人穿過那堵兀自而立的門走進廢墟中,忽然燕云發現地上丟著一個白色的口袋,口袋外面還丟著幾個沒有剝皮的玉米。她清楚地記得那個老乞丐的口中吐出了幾顆玉米粒。

      想到這里,她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叫道:“時姑娘,你看這里!”

      而時淼淼此刻也有發現,她看到這片廢墟上依稀可見星星點點的血跡,那血跡一直延續到廢墟上一堵尚未倒塌的墻后面,那墻后有一堆灰燼,灰燼的周圍是一些已經干枯的玉米葉子,在那旁邊還有一攤黑褐色的干涸的血跡。

      “燕云,你過來看看這里!”時淼淼躬下身子輕輕蘸了點那血跡,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燕云見到血跡不禁驚呼一聲,說道,“難道潘哥哥受傷了嗎?”

      時淼淼不敢肯定燕云的話,她又在這周圍打量一番,忽然一個彩色的如同一塊小石頭一般的東西出現在時淼淼面前,她心頭一驚,小心翼翼地將那件物事拿在手中。

      “時姑娘,這是什么?”燕云好奇地望著時淼淼掌心的那枚彩色的物事問道。時淼淼尷尬地笑了笑,默不做聲,她知道潘俊將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了。

      沒錯,想到這里,時淼淼抓住燕云說道:“走,我們回去!”

      燕云不解地望著時淼淼:“時姑娘,可能潘哥哥就是在這里被劫走的??!說不定這里會有線索!”

      “燕云,你信任我嗎?”時淼淼忽然正視這燕云,臉色凝重地說道。

      燕云望著時淼淼的眼睛,說實話,燕云起初只是覺得這女孩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除了整天戴著一副人皮面具,說起話來冷冷冰冰的,似乎并沒有什么讓人十分討厭的地方,甚至有時候燕云會覺得這個女孩子有些可憐??墒亲詮脑诎碴柍峭馑狇T師傅說水系時家早已經在七十二年前被滅門了之后,她便對時淼淼多了一層戒備。她皺了皺眉,不置可否地低下頭。

      時淼淼微微笑了笑,然后在自己下巴的地方輕輕將那張人皮面具揭開。燕云見時淼淼如此不禁一怔,她曾經聽聞爺爺說起過驅蟲師各家的規矩,而這水系時家的規矩便是非可交命之人,不能以真面貌相示。燕云除了真正看清了時淼淼的長相之外,更被她的誠意打動了。

      “時姑娘,你說做什么吧!”燕云爽快地答應道。

      ※※※

      二人從管院正街回到蟲草堂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此時馮萬春依舊毫無睡意,坐在客廳中愁眉不展地喝著茶,見劉衎從外面奔進來,身后帶著時淼淼和歐陽燕云,頓時怒火中燒地吼道:“你們兩個去哪里了?”

      時淼淼和歐陽燕云對視了一下都低下頭:“對不起,馮師傅我們是擔心潘俊的安危才……”

      “我再三叮囑你們不要出去,如果你們再走丟了的話,那我真不知道該如何交代了!”馮萬春說到這里自感愧疚,語氣也漸漸緩和了下來,“好了,你們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潘哥哥有消息了嗎?”燕云這句話實際上在心中思忖了半天,她想問,卻又怕得到的答案更讓自己失望。

      馮萬春癱軟地坐在椅子上默不做聲,而一旁的劉衎對兩位姑娘小聲說道:“薛先生剛剛離開,他已經拜托駐軍再向蘭州城更遠的地方搜索了,而警察局方面也答應明早幫忙挨家挨戶地徹查!”

      這個答案確實讓燕云大失所望。

      “你們兩個趕緊去休息一下吧!”馮萬春愁眉不展地說道。時淼淼和燕云二人告辭離開之后,馮萬春始終坐在正廳,他心中一直在思考著一件事,幾天前的那場大火發生的時候,自己和劉衎所在的地方明明就是官園正街,怎么自己趕到的時候潘俊早已經出現了呢?難道他提前得到了消息?

      想到這里,馮萬春忽然想起一件事,潘俊曾經說過,如果歐陽家在蘭州城中有舊宅的話,那么知道的人便只有歐陽家的人了,這歐陽家的人除了燕云之外那只有……馮萬春猛地拍了自己的腦袋一下,說道:“劉衎,你有沒有見到段丫頭?”

      劉衎見馮萬春語氣如此嚴肅,不禁皺了皺眉頭說道:“段姑娘……我一直在忙著尋找少東家的下落,并未注意段姑娘!”

      劉衎話音剛落,馮萬春便站起身帶著劉衎來到了燕云的房門口,向內中輕聲說道:“燕云,段姑娘在嗎?”

      燕云剛剛坐在床上,她也正在好奇這段二娥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正好馮萬春問起,便站起身推開門答道:“沒有啊,怎么了?”

      “糟了,是我太疏忽了!”馮萬春立刻向旁邊自己的臥室走去,此前他已經將自己和金龍所住的那間臥室讓給了潘苑媛,他從時淼淼口中得知潘苑媛和金龍是親生母子,希望多給他們一些時間加深感情。

      可是現在情勢緊急馮萬春已經顧不得太多了,他見臥室的燈始終亮著,站在門口略微遲疑了一下,輕輕地叩了叩門。叩門聲剛落,便聽到里面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一會兒工夫那扇門打開了,潘苑媛有些驚訝地望著馮萬春說道:“馮師傅,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

      “潘姑娘,實在是打擾您了!”馮萬春拱手隨即向內中瞥了一眼說道,“金龍睡下了嗎?”

      “剛剛睡下,馮師傅你找金龍……”潘苑媛不解地問道。

      “是啊,潘姑娘,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想問問金龍,麻煩您能不能把他叫醒!”馮萬春焦急地說道。

      “不能等到明天嗎?”潘苑媛實在不忍金龍被打擾。

      馮萬春搖了搖頭:“潘姑娘實在抱歉,這件事恐怕關系到你弟弟潘俊的安危??!”

      潘苑媛這才點了點頭,回過頭走到金龍的床前在他額頭上撫摸了一會兒,又輕輕在他耳邊喚了聲:“小金子,小金子!”

      金龍似是聽到了,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抓住潘苑媛的手,又像是一只熟睡的小狗一樣向前蹭了蹭,將頭放在潘苑媛的掌心。潘苑媛見此情景不禁抬起頭,左右為難地望著馮萬春。

      馮萬春這時在金龍耳邊說了聲:“金龍,巴烏回來了!”

      金龍一驚,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一面揉著眼睛一面向四下打量著:“巴烏,巴烏在哪里?”

      “哈哈,小金子,我有一件事要問你,你要好好告訴馮爺爺!”馮萬春坐在金龍旁邊說道,“要是馮爺爺滿意的話以后就給你找一只和巴烏一模一樣的藏獒!”

      “巴烏只有一條,再也找不回來了!”金龍說著低垂下頭。馮萬春有些無奈地說道,“那小金子,你能不能告訴我咱們在路上的時候你和段姐姐被燕鷹哥哥帶走之后都發生了什么?”

      金龍低著頭輕輕搖了搖:“不能說!”

      “是不是段姐姐不讓你說?”馮萬春心中對段二娥的懷疑更重了。

      誰知金龍又搖了搖頭道:“不是,是潘俊哥哥不讓我說!”

      “潘俊問過你?”馮萬春恍然大悟般地問道,心想自己的猜測應該沒有錯,潘俊應該早已經知道了段二娥與燕鷹有聯系,因此才暗示段二娥向燕鷹要那歐陽家舊宅的地址。這樣潘俊能提前到達歐陽家舊宅也就不足為奇了,可是燕鷹和段二娥究竟在那時候說了些什么呢?馮萬春好奇地望著金龍說:“小金子,你把那天的事情再說一次,馮爺爺帶你去新疆吃烤肉!”

      誰知金龍依舊搖了搖頭說道:“潘俊哥哥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飴。而且大丈夫要頂天立地,言必信,行必果!”

      金龍這幾句話讓馮萬春覺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也拿他沒有一點兒辦法。他嘆了口氣對潘苑媛說道:“潘姑娘,那你好好照顧金龍,我先出去了!”

      說完馮萬春站起身離開了潘苑媛和金龍的臥室,潘苑媛站起身輕輕關上房門,她回到床邊把金龍抱在懷里,金龍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一陣濃厚的睡意便如同這濃重的夜色一般撲面而來。他緊緊抓著潘苑媛的衣角酣然入夢,也許母子之間天生便有這種默契,即便不相認,但卻依舊能感應到對方對自己的影響。

      潘苑媛見金龍依舊在睡熟,從懷里拿出潘俊的那個裝著青絲的盒子,這個盒子雖然與潘家人所用的青絲盒子不盡相同,但是潘苑媛卻曾經見過。她按動那盒子的開關,盒子彈開之后,潘苑媛觀察著盒子內少的那根青絲的位置,微微笑了笑。

      馮萬春回到正廳,坐在椅子上點上一根煙,心浮氣躁地吸了兩口,又將那支煙熄滅掉,劉衎站在一旁如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半點兒頭腦,想要問卻不敢問。

      馮萬春皺著眉頭忽然瞥見站在一旁的劉衎,勉強擺出一副笑臉說道:“劉衎,你先去休息一下吧!說不定什么時候薛先生就會送來潘俊的消息!”

      劉衎雖然心有不甘,但依舊點了點頭退了出去。馮萬春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掛在天上的月亮,心中思緒萬千,雖然此刻一陣倦意襲來,但他是無論如何也無心睡覺的,想到這里他邁開步子向門外走去。

      ※※※

      同樣輾轉難眠的還有睡在一旁的屋子里的歐陽燕云,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潘俊的影子,偶爾還會冒出時淼淼揭開人皮面具的樣子,那是一張讓所有女人都羨慕的臉,她忽然自慚形穢地想,也許潘哥哥和時姑娘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自己又算什么呢?想到此處,她長出一口氣,心中那一點點落寞在這無盡的黑夜中被無窮地放大了。

      忽然,她的耳邊響起一陣窸窣的腳步聲,燕云警覺地停止了胡思亂想,正在這時,她聽到時淼淼在門口輕聲說道:“燕云,你睡了嗎?”

      “時姑娘?”燕云詫異地說道。

      “開門!”時淼淼將聲音壓得極低,燕云披上衣服從床上下來推開門,見時淼淼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她驚訝地“啊”了一聲。時淼淼連忙讓她噤聲說道:“你穿上這身衣服跟我走!”

      燕云雖然不知時淼淼所為何事,但既然自己已經答應她一切聽她安排,便點了點頭,接過她手中的衣服,那也是一件黑色的夜行衣。穿好之后兩個人悄悄地從蟲草堂后門溜了出去。

      她們兩個在街上快速地向西面奔去,大概小半個時辰之后,兩個人都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燕云停下腳步靠在墻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時姑娘,我……我們去哪里?”

      時淼淼停住腳步,輕輕地對燕云說道:“去驗證一件事!”

      “什么事?”燕云半躬著身子,覺得嗓子已經冒煙了。

      “燕云,你不是體力不行了吧?”時淼淼打趣地問道,燕云立刻站起身說道:“走吧!”

      時淼淼覺得燕云這女孩子確實有意思,一副絕不服輸的樣子。

      兩個人在蘭州城靠近城墻的一座破舊的大宅子前面停了下來,燕云望著這棟宅子。雖然蘭州城內的房屋擁擠不堪,但是這棟宅子周圍卻空蕩蕩的。在宅子外面立著一棵已經要枯萎的老槐樹,干枯的樹干宛若一個張牙舞爪的厲鬼一般,在那槐樹的頂端還掛著一個黑糊糊的老鴰窩。

      “嘎嘎!”一只黑色的老鴰似乎是被樹下這兩個人驚醒了,驚叫著在樹上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到窩里。燕云咽了咽口水道:“時姑娘,這是什么鬼地方?”

      “義莊!”時淼淼一字一句地說道,燕云有些摸不到頭腦,這么晚了為什么時淼淼會帶自己來這個鬼地方,難道是嚇唬鬼?

      “時姑娘,這……我們來這里干嗎?”忽然燕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把抓住時淼淼的手說道,“你不會說潘哥哥已經死了,他的尸體就在這里吧?”

      剛剛那一抓也讓時淼淼驚出一身冷汗,不過聽了燕云的話卻讓她覺得這女孩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她扭過頭小聲地在燕云的耳邊說:“你潘哥哥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那他不知道已經死過多少次了!”

      “也是!”在燕云心里潘俊幾乎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任何事情總能化險為夷,“不過我們來這里干嗎?”

      “確實是來找一具尸體,不過不是潘俊而是……”時淼淼在燕云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燕云一詫,道:“不會吧,我明明見他已經死了!”

      “先進去再說!”時淼淼說罷帶著燕云輕輕推開義莊的門,頓時一股腥臭味從門口沖出來,燕云和時淼淼連忙將頭別過去,燕云心想難怪所有的房子都避開這義莊,原來這里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這義莊很大,院子有幾丈寬,院子四周都是用木板制成的簡陋的小棚子,棚子下面則是一個挨著一個的棺槨,院子中生滿了荒草,在荒草之間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棺槨碎片,還有幾具早已經腐朽破敗的棺材,內中白森森的尸骨從破敗處裸露在外面,荒草中間的小路直通到里面,在小路的盡頭有一個沒有門的大堂。

      “時姑娘,我敢肯定他已經死了,咱們還是回去等薛先生的消息吧!”燕云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多少有些膽怯。

      “呵呵,沒想到燕云你連那些兇猛的皮猴都能馴得服服帖帖,竟然怕這些死人!”時淼淼口中雖這樣說,但心中也有些畏懼,不然她便不會叫上燕云了。

      “不一樣??!皮猴總是活的??!”正說話間,只聽荒草從中傳來了一陣“嗚嗚”的低吼聲,燕云頓時覺得身上陣陣發冷,心想難不成是詐尸了?或者是僵尸?兩個人的目光循著那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從一口破敗的棺材后面鉆出,朦朧的月色下依稀能辨出像是一條狗,又像是一只狼!

      時淼淼不禁松了一口氣,拍了拍燕云的肩膀說道:“姑娘,這是你的強項,歸你了!”

      燕云笑了笑,邁開步子,向那只如狼似狗的動物走了過去,走近一看,還真是一只狼,她蹲在地上盯著那只狼藍瑩瑩的眼睛,那狼齜著獠牙,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過了片刻,那狼便如同一只小貓一樣走近燕云,伸出手輕輕地舔舐著燕云的手指,燕云“媽呀”一聲將手抽出來道:“忘記了,你這家伙在這里應該是以人肉為食吧!”

      那狼似乎能聽懂燕云在嫌棄自己,傷心般地低下頭,喉嚨中發出“嘶嘶”的“哭泣聲”。時淼淼站在燕云身后對她這火系驅蟲師的馴獸之術佩服得五體投地。時淼淼見危險已經解除,便沿著那條小路向前面的大堂走去。

      進入大堂時淼淼抽出一根火折子輕輕吹了吹,眼前有了一些亮光。而燕云連忙跟了進來,她總是覺得這里陰森森的,說不定身邊的哪具尸體忽然就會彈起來,掐住她的脖子。大堂中的尸體大多是沒有棺槨的,最多在尸身上蓋著一塊白布而已。

      時淼淼一個接一個地將那些白布掀起來,然后仔細打量那些尸體。燕云一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后,她始終對時淼淼所說的話不太相信,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那是她親眼所見,怎么會有假?

      當時淼淼將這大堂內所有的尸體都看了一遍之后長出一口氣道:“果然沒錯!”

      “你是說他真的沒有死?”燕云疑惑地望著時淼淼說道。

      “嗯!”時淼淼淡淡地笑了笑。

      “說不定他的尸體不在這里呢!”燕云不服氣地說道。

      正在這時,燕云的腳踝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她一驚,向前一把抓緊時淼淼的手,時淼淼詫異地望著燕云,說道:“你怎么了燕云?”

      燕云指了指自己的腳下,時淼淼順著燕云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只枯干得如同樹枝一般的手正從尸床下面快速地縮回去。

      “誰,誰在哪里?”時淼淼厲聲道,聲音在這空曠的大堂中陰森地回蕩著。

      燕云口中低聲地吹了聲口哨,那只狼立刻齜著獠牙,喉嚨中發出“嗚嗚”的低吼聲,前腿緊繃后退微躬地盯著那尸床下面,只待燕云一聲令下便要沖過去。

      “你……你們是人,是鬼?”尸床下面傳來了一個老人顫抖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兩個姑娘方才放下心來,燕云輕輕拍了拍那只狼的腦袋,那只狼立刻安靜了下來。

      “你是什么人?出來!”時淼淼冷冷地說道。

      那個人卻始終不敢出來,膽怯地躲在尸床下面說道:“不出去,這……這義莊鬧鬼!”

      “鬧鬼?”燕云一面重復著這兩個字,一面向周圍望了一圈,頓時覺得眼前那些蓋著白布的尸體似乎都要坐起來一般。

      “是啊,天剛黑,我就見一個已經死了一天的老頭子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沒等我反應過來就從門口歪歪斜斜地走了出去。我這才嚇得鉆進了床下!”那人心有余悸地說道。

      “你是什么人?”時淼淼躬下身子向尸床下面望去,“你看我長得像鬼嗎?”

      那老頭向外瞥了一眼,見到一張驚艷絕倫的臉,心里的恐懼頓時消減了大半,老頭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女子,雖然已經年過半百,但心中不免生出一些邪惡的念頭。他自己本是弱者,但見到比自己還弱的便想占些便宜。他色迷迷地笑了笑說道:“姑娘問我什么?”

      “你說這義莊鬧鬼是怎么回事?”時淼淼畢竟涉世不深,一時沒注意到老頭的變化。

      “那……我要是說了,姑娘有沒有什么好處?”這句話的語氣曖昧,時淼淼冷笑了一聲說道:“好哇,那就要看你敢不敢了!”說罷時淼淼輕輕地將臉上的人皮面具一點點地剝落,一張更美的臉出現在老頭面前,那老頭什么時候見過這種事情,立刻嚇得面無血色大叫道:“畫皮鬼,畫皮鬼!”

      “你說不說!”時淼淼將那張人皮面具貼在臉上狠狠道,“不說我就吃了你!”

      “我說,我說!”那老頭再不敢正視時淼淼,唯唯諾諾地說道:“我是看管這義莊的,本來今天晚上我正在喝酒,誰知道尸床上一具昨晚送來的尸體忽然坐了起來,向我看了一眼便從門口走了出去。我這才嚇得躲進尸床下面!”

      “原來是這樣!”時淼淼柳眉微顰,然后站起身來對尸床下面的老頭說道,“你應該慶幸沒有看見我整張臉,否則就算是我不想殺你也不行。這件事你如果敢對別人說,我們必定會回來要了你的命!”

      “不敢,不敢!”老頭蜷縮著身子躲在尸床里不停地重復著。

      “死老頭,從現在起給姑奶奶念一千遍阿彌陀佛,少一遍姑奶奶就讓這狼吃了你的老骨頭!”說話的是燕云,她剛剛也聽到了那老頭色迷迷的話,于是便將那只狼留在此處看著那老頭,自己跟著時淼淼離開了義莊。

      走出義莊,兩人頓時覺得空氣清新了不少。時淼淼走在前面,燕云跟在后面笑著說道:“時姐姐,你看那老頭都快被你嚇得尿褲子了!”

      時淼淼一怔,燕云第一次稱呼自己為“姐姐”,她心里一暖,扭過頭望著燕云,只見燕云似乎全然沒有在意,依舊笑著說道:“什么時候時姐姐教教我這易容術,到時候再見到這種老色鬼我也去嚇他一嚇!”

      “燕云,你想學嗎?”時淼淼柔聲說道。

      “當然了,如果我會了的話,我也易容成一個美女去勾引勾引潘哥哥!”說到潘俊,燕云心中不免有些難受,她心中暗想,即便自己變得如時淼淼一般美貌恐怕也配不上他,能配得上潘俊的也許只有眼前的時淼淼,想到這里,燕云的心里似乎一下子暢快了許多。

      “好,我教你!”時淼淼一面走一面說,“只是這千容百貌的絕技是不能傳外人的,不過我可以教你一些粗淺的易容術!”

      “可以變成時姐姐這樣嗎?”燕云笑著問道。

      “可以啊,其實這個很簡單!”時淼淼說著掏出一張與自己臉上這副人皮面具一模一樣的面具遞給燕云,然后小聲地在燕云耳邊說了些什么。燕云連連點頭,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邊說邊向蟲草堂的方向走去。

      ※※※

      清晨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蟲草堂前面,薛貴一臉慌張地從車里鉆出來,手中拿著一封信。迎面遇見正出來接自己的劉衎,薛貴來不及多講,揮了揮手,示意到里面說話,劉衎帶著薛貴一直走到三進院中的大廳,此時馮萬春正手拄著胳膊靠在桌子上熟睡,聽聞腳步聲立刻醒了。見到薛貴急匆匆地趕來,馮萬春即可站起身迎出去道:“薛先生,有潘俊的消息了嗎?”

      薛貴點了點頭說道:“你們看看這個!”說著將手中的一封信遞給馮萬春。

      馮萬春疑惑地看了一眼劉衎,接過信,那封信已經拆開了,他抽出里面的信紙,上書:

      〖潘俊和段二娥都在我的手上,如果想要見他們就來新疆火焰山歐陽家舊宅!

      歐陽燕鷹〗

      馮萬春看完信,拍了一下桌子說道:“娘的,我老馮打了這么多年的狼,可最終還是被狼咬了!段丫頭果然一直在和燕鷹聯系,燕鷹這兔崽子竟然把潘俊劫持了!”

      “這封信是今天早晨我在一個乞丐身上發現的,估計他是要送到蟲草堂的。正好被警察局的人撞見,這才落到了我的手中!”薛貴娓娓陳述著。

      “看來燕鷹那兔崽子是打定主意想讓我們去新疆了!”馮萬春說著對劉衎說道,“你去把大家叫來,我們商量一下,即刻起程去新疆!”

      屋子里很快便聚滿了人,潘苑媛始終拉著金龍的手,而時淼淼和燕云坐在一起,聽完馮萬春的陳述之后燕云首先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說道:“那我們還等什么,趕緊去新疆吧!”

      “嗯,我也是這個意思?!瘪T萬春肯定地望著周圍的幾個人。

      時淼淼始終沉默,而潘苑媛頓了頓說道:“我和金龍留在這里吧!”

      “嗯,是啊,潘姐姐的身體不好,恐怕長途跋涉她會受不了!”時淼淼開口道。

      馮萬春思量了下說道:“好,那劉衎你留下來照顧潘姑娘吧?!?

      “可是馮師傅,我……”劉衎本想跟著馮萬春等著一起前往新疆去救潘俊,而此時馮萬春既然這樣說,自己也不好推辭,最后還是點了點頭說道,“好吧!”

      “好,既然你們這樣決定了,我立刻去準備!”薛貴站起身來說道,“你們隨著我的商隊一起出發,這樣路上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那有勞薛先生了!”馮萬春拱手道。薛貴站起身微微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回去準備,明早在蟲草堂門口等著你們!”

      說完劉衎送薛貴走了出去,剩下諸人各自分開去做明日起程的準備。

      這是這行人在蘭州的最后一個夜晚,這晚的月亮極圓極亮,潘苑媛待金龍睡熟之后,端著一壺酒來到后院的石桌前坐下,癡迷地望著天上的月亮。而時淼淼也輾轉難眠,她推開門,正好遇見院子中的潘苑媛,便走了過來。

      “姐姐,你還沒有睡覺???”時淼淼坐在潘苑媛面前,潘苑媛微微笑了笑說道:“時妹妹,此去新疆必定會艱險無比,危機重重??!”

      “嗯!”時淼淼諱莫如深地點了點頭。

      “不管你和潘俊之前有什么計劃,也要千萬小心,這個陰謀太深太深了,恐怕完全沒有你們想象得那般簡單!”潘苑媛擔憂地說完喝了一杯酒。

      “計劃?”時淼淼詫異地望著潘苑媛。

      潘苑媛笑了笑從懷里拿出潘俊的那個青絲盒子說道:“這點兒伎倆也許能瞞過別人,但是我對我的這個弟弟太了解了,恐怕我看得出來,別人也一定看得出來。瞞不了多久的,所以你們要早作打算!”

      “嗯!”時淼淼此時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簡直比潘俊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似乎一直洞若觀火般地將一切都看得透透的,任何事情也逃不過她的眼睛。鬼鎮之時如果不是她能看清楚小北風的真實目的,時淼淼早已經在那時便魂歸西天了,而現在……時淼淼不禁對眼前這個女子又平添了一分欽佩之情。

      “時妹妹,你記得在北平的時候曾經問過我的事情嗎?”潘苑媛忽然說道。

      “嗯,當時姐姐說只會告訴潘??!”時淼淼低下頭說道。

      “恐怕我的身體已經支撐不到見到我弟弟了,這件事我現在告訴你,其實七十二年前的那場火災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潘苑媛小聲地對時淼淼說道。

      “原來是這樣,真的讓祖母猜到了!”時淼淼雖然之前已經猜到了一些,然而當潘苑媛將整件事情和盤托出之時,時淼淼還是心頭一顫。

      “快中秋了!”潘苑媛仰起頭看著天上的圓月說道。

      “嗯,還有三天就是中秋了!”時淼淼附和著說道,不禁也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

      而在距離蘭州城百里之遙的一輛馬車上,金素梅也在望著這輪明月出神。

      “怎么了素梅?”歐陽煙雷將馬頭調轉過來跟在馬車旁邊說道。

      “煙雷,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從北平將我接到新疆時候的情景?”金素梅盯著天上高懸著的那輪明月,眼神蒙眬地說道。

      “呵呵!”歐陽煙雷憨笑了一聲,“怎么會不記得呢?我記得那年也大概是這個時候吧,在中秋之前!”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該有多好啊,現在咱們一家人在新疆生活得應該也很快樂吧!”金素梅此刻像是一個已經大徹大悟的行者一般,似乎將所有的假面全部放下了。

      “素梅,放心吧,一切都會好的。我們一家人很快就會團圓了!”歐陽煙雷安慰金素梅道,雖然他如是說,但心中對未來始終毫無把握,或者此行真的是生死難料。

      “直到昨晚我才知道原來這個陰謀竟然策劃了百年!”金素梅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淚光,淚光中的月亮變得模糊了,她漸漸將這所有的事情聯系在了一起。

      整件事大概發生在八十年前,那時候驅蟲師各個家族嚴格遵守著祖宗的遺志,居住的住所按照五行方位,金系居東,木系居中,水系居南,火系居西,土系居北。各個家族彼此聯系,彼此牽制,相依而存。金系以為皇室研制金石器物、修建墓葬為生;木系以行醫救命為生;水系一直十分隱秘并不知作何營生;火系以訓練皮猴在荒漠之中狩獵、倒賣皮毛和馬匹為生;土系門徒眾多,以習武或盜墓為生。

      從古至今一直如此,雖然世事變遷,朝代更迭,這幾大家族卻依舊在這浮浮沉沉的世道之中恪守著各家的信條,信奉著每個家族不同的信仰,如那些不屈不撓、百折不回的小蟲一般繁衍生息著。

      直到有一天,驅蟲師家族中的一個人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簡直太不公平,每每世道動亂,危難之時驅蟲師家族的人總是舍身赴死,前赴后繼,然而那些人成就一番大業之后不但不思回報,卻對驅蟲師家族的人趕盡殺絕,大肆屠殺。夷三族,誅九族。不但如此,他們還將驅蟲之術視為邪術,看成眼中刺、肉中釘。

      那震動歷史的焚書坑儒,那歷代不絕的文字獄,那為劉邦立下了汗馬功勞的齊王韓信,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數不勝數。雖然驅蟲師家族的每個人都對這種不公平心懷不滿,然而卻從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提及此事。

      而那個人卻站出來了,他游走各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其他幾個家族的人。早已經對這種不公心懷不滿的驅蟲師各系君子立刻紛紛響應。太平天國覆滅之后清朝早已呈現出敗亡之氣,為什么不在此時運用這驅蟲之術為自己打下一片江山?

      他們逐漸聯合了起來,但是只有水系的君子對此事堅決否定。水系君子是一個女子,從洪秀全起義以來便一直與其聯系極為緊密,洪秀全以及下屬多名將領都在暗中與之接觸。水系君子希望驅蟲師家族能一如既往地支持一場新的變革,她從洪秀全的政權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正如歷朝歷代的變革一樣,如果能得到驅蟲師家族的支持,想必這是一個改朝換代的機會。然而她的這番言論卻不被另外四家人所認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其他四家秘密籌劃了一個駭人聽聞的計劃,他們知道水系君子頗為厲害,不但有三千尺,還有一門獨門絕技,這絕技即便在水系君子之中也極少有人學會,名叫蠱惑軍心。無論任何人近前數丈之內精神都會被其釋放出來的蠱蟲所惑,失去心智,自相殘殺。而水火不相容,只有火系的一個旁支可以對付這一絕技。那就是生活在大漠深處,從來與世無爭的火系旁支,他們與一種名叫蒙古死蟲的兇悍的怪蟲為伍。這是克制蠱惑軍心的唯一利器。

      于是那個人便來到大漠深處游說火系旁支,最后以如果滅掉水系時家便交出水系的蠱惑軍心為條件誘使火系旁支出手。于是在距今七十二年前的一個夏天,四大家族秘密前往湘西,他們通過土系君子用神農挖通的地道進入了時家。

      那是一場大屠殺,他們以極快的速度將水系時家的所有人全部殘忍地殺死。這場屠殺出乎意料地輕松,幾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并未遇到原想的抵抗,那一直讓他們擔憂的水系絕技蠱惑軍心也不曾出現。

      這是魔鬼的饕餮盛宴,嗜血的狂徒們在殺死了所有人之后將所有的房子里里外外找了個遍,卻不曾發現刻著水系絕技的秘寶。無奈之下他們只能快速撤離,為了掩飾他們的滔天罪行,他們將水系時家的宅院全部燃起了大火。不知是上天的安排還是在他們放火的時候動了惻隱之心,有個人竟然將一個貿然闖入的小孩子放生了。

      他們在完成了那件事之后悻悻而歸,這驅蟲師的最終秘密必須要聚集起五家族之秘寶,最重要的還需要得到另外一個人的支持。這個人也是驅蟲師,只是不屬于五大驅蟲師家族,名叫人草師。所謂人草,便是在人死之后自愿捐出遺體,然后將一種神秘之物放于死人的體內,然后頭朝上埋葬在氣候嚴寒的高山之上。尸體冬天為人形,而到了盛夏時節,溫度適宜便會從人的頭上長出一根如草一般的東西。這種東西非蟲非草,因此叫做人草??芍斡俨?,解天下奇毒,也是攝生術唯一的解藥。

      秘寶必須在新疆歐陽家的那片馴獸場用蟲草師手中方可開啟,得蟲族秘密者得天下。但是當他們從湘西回來之后便發生了內訌?;鹣蹬灾б驗闆]有得到水系的蠱惑軍心,只得到了千容百貌這樣膚淺的絕技心中甚是不滿,于是便找到那人,要求讓那人將其獨門絕技傳于自己,否則便將此事告于天下。

      那人表面答應,而火系旁支卻不知道危險已然迫近。本來找來火系旁支也是無奈之舉,現在水系既滅,這火系旁支也再無用處。于是在其他四家的密謀之下由火系歐陽家牽頭向沙漠深處的火系旁支掩殺過去。歐陽家勢力何其龐大,那弱小的旁支雖然有蒙古死蟲的強大武器,但畢竟勢單力薄,最后被歐陽家幾乎全部絞殺。

      不僅如此,那個人為了讓人徹底與火系旁支幸存者斷絕聯系,明令各家將火系旁支描述成殘暴之徒。那個人后來多次前往湘西,他隱隱地感到那么容易便將水系滅門似乎少了些什么。直到他最終發現了水系秘寶的下落方止。

      最后的一件事便是尋找人草師,人草師行蹤不定,那人一走三年。三年之后再回來之時便如同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般,再不提及此前謀劃之事,將自己鎖在家中潛心修行直到終老。

      然而這個陰謀在數十年之后卻又被另外一個人重新拾起,只是那個人一直如同身在迷霧中一樣,戴著遮人耳目的面紗。

      ※※※

      “素梅,你在想什么?”歐陽煙雷見金素梅低下頭眉頭緊鎖,似乎是在思索著什么事情。

      金素梅長出一口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道:“我剛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歐陽煙雷微笑著說道。

      “我記得當時帶走我的那個人曾經對我描述過我在離開王府那一晚的事情,其實知道當時情景的人不過寥寥幾人而已,其中大多數人都已經死了,就算是到那時候也應該四十幾歲了,可是帶走我的人只有二十幾歲,這……”金素梅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地說道。

      “哈哈,想不清楚就別想了,很快就到新疆了,回到歐陽家的老宅!”歐陽煙雷將話題岔開說道。

      “嗯,是啊。我想燕云和燕鷹他們應該也會回去的!”金素梅說到燕鷹心中略微有些歉意,“哎,現在燕鷹因為我的緣故和日本人在一起,我在離開的時候吩咐他如果我出現不測的話就到新疆去和我會合!”

      “哈哈,素梅,你怎么知道自己會遭遇不測的?”歐陽雷火在前面騎著馬大笑著說道。

      金素梅有些歉意地低下頭說道:“其實我知道你已經醒了!而我又希望能夠躲開日本人的監視離開北平,所以當時和你說秘寶將會出現在新疆把你引到新疆來!”

      “那秘寶究竟在誰的手上?”歐陽雷火最關心的問題始終是秘寶的下落。

      “其實這個問題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把它送到事先約定好的地方然后就離開了!”金素梅皺著眉頭說道,“不過可以肯定如果那個人既然讓我們來新疆,必定是會帶著秘寶一起來的!”

      “嗯,沒錯!”歐陽煙雷點頭說道,“對了,素梅你看看他醒了嗎?”

      金素梅扭過頭去,過了一會兒回過頭微微搖了搖頭說道:“還沒有!”

      “哎,這小子這又何苦呢?要是按照老子的脾氣肯定就直接送他一顆子彈!”歐陽雷火憤憤不平地說道,“哪至于把自己給整成這副模樣!”

      “可能這也正是他的可敬之處吧!”歐陽煙雷頗為佩服地說道。

      “是啊,寧可自己忍受痛苦也不想冤枉一個人!”金素梅望著車子之中安靜地躺著的男人說道。

      兩匹馬,一輛馬車在皓月當空的夜晚緩緩向沙漠深處走去……

      第十五章 火焰山,迷霧歐陽宅

      蘭州城的清晨薛家宅門外鞭炮齊鳴,老跺爺在馬車前面擺上生豬、生羊,焚香祭拜,然后將那生豬生羊的血抹在馬身上,祈求這一路上能逢兇化吉有個好彩頭。薛貴出門謝過跺爺與他低語幾句,那跺爺高呼一聲:“薛家走跺了!”

      后面幾個跺頭跟著跺爺這聲高喊隨即也喊了起來,然后跺爺趕著大車向前走,走到蟲草堂方才停下將馮萬春、時淼淼、歐陽燕云三人帶上,之后才一直沿著洪恩街向西而去。

      這走跺的規矩頗多,跺爺不但要會講很多黑話行話,而且更要審時度勢,有眼力價兒。這跺頭一路之上不能說不吉利的話,“出跺”也要沿著一個方向。不是實在沒有客棧的話,一般的小店是絕不會住的,往往會挑一些比較大的客棧居住,一來可以讓大家休息得好,另外這些大客棧一般都有人在后面撐腰,一般的土匪不會來搶。

      而這薛家的商隊更是有些特殊。薛貴為人仗義,在這絲綢古道之上也頗有些威名,因此一般的土匪、強人不會來搶他。他們從蘭州出發,經由青海,一直到了新疆境內。這期間馮萬春一直坐在車前與那跺爺聊得不亦樂乎,甚是熟絡,馮萬春本也是個直爽之人,與走江湖人的交流起來自然容易方便得多。

      而時淼淼和燕云兩個人一直坐在車里,燕云時不時將時淼淼教給自己的那粗淺的易容之術拿出來研習一下,燕云本來也不笨,很快便能將自己打扮得和時淼淼一般無二,唯獨聲音始終無法像時淼淼一般變幻自如。

      幾日工夫,商隊終于到了新疆烏魯木齊,幾個人換乘馬匹向火焰山的方向趕去。這一路上燥熱難耐,四周是死氣沉沉的荒漠,偶爾依稀可見遠處似乎有幾座紅山在燃燒。

      “燕云,這火焰山真的是燃燒的山嗎?”時淼淼騎在馬上,頭上蓋著一塊黑紗說道。

      “嗯,是的!我們訓練皮猴的地方不遠處就是一座燃燒的山!”燕云繪聲繪色地說道,“爺爺說那里的大火已經燒了上百年了!”

      “真的有??!”時淼淼不可思議地說道,“我記得《西游記》書中寫道:‘西方路上有個斯哈哩國,乃日落之處,俗呼“天盡頭”,這里有座火焰山,無春無秋,四季皆熱?;鹧嫔接邪税倮锘鹧?,四周圍寸草不生。若過得山,就是銅腦殼、鐵身軀,也要化成汁哩!’”

      “當然不是啊,不然的話就真的沒法生活了!”燕云頭上也戴著一塊黑紗,這火焰山附近的太陽異常毒辣,皮膚完全暴露在外面的話,極容易曬傷。

      “哈哈,是??!”時淼淼難得笑得如此燦爛。

      “你們兩個姑娘還是省省力氣,少說點兒話吧,不然一會兒就會被曬壞的!”馮萬春見兩個女孩說得如此熱鬧,不禁打趣地說道。

      “嘿嘿,馮師傅,我和時姐姐都還好??!您看您長得那么黑,小心被曬化了才是!”燕云這刁鉆古怪的丫頭說起話來卻是絕不客氣的。

      “這熱咱老馮倒是能忍!”馮萬春望著頭頂上的太陽,又搖了搖掛在馬上的酒袋子說道,“這大熱的天兒讓咱老馮沒有酒喝,你說這讓我怎么過???”

      “嘿嘿,馮師傅不用擔心,到了我家我一定把酒窖里最好的酒拿出來給您喝!”燕云安慰馮萬春道,“您沒聽過葡萄美酒夜光杯嘛,到時候我再把夜光杯給您拿來!”

      “嘿,你這丫頭真是懂我老馮的心思,就這樣??!咱們快點兒,我這口水都被你說得流出來了!”說著馮萬春輕輕地在馬肚子上夾了一下說道,“燕云,來,咱們賽賽馬,看到底誰更快一些!”

      “好??!”燕云催馬跟在后面,在這廣袤的沙漠曠野,兩匹馬一前一后向前狂奔著,沙漠中蒸騰起的水汽將兩匹馬的影子漸漸模糊了,而時淼淼輕輕地催著馬向前,她心中始終有些擔憂,她擔心應該如何把實情告訴燕云。

      傍晚的時候夕陽西下,照在西面紅色的山脊上,宛若那山和天邊的飛霞連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在他們翻過一座巨大的沙丘之后,一個巨大的院落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這院落西邊數里之外是紅色的火焰山條形山脊,右邊則依靠著一處陡峭巍峨的高山,院子有前前后后八進,較之北平城那些宅院,這所宅院的每一進都要頂上那里的兩三進那么寬敞。

      “前面就是歐陽家的老宅了!”說著燕云捏著嘴唇輕輕一吹,瞬間那沙丘下面的院落中傳來一群狗的狂吠,像是附和著燕云的口哨聲一般。

      一會兒工夫,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青年人手中牽著狗從院門口奔出,他們抬起頭看見南面沙丘上站著的三個人中間的燕云便向此處而來,一個年輕人奔到燕云身邊道:“小姐,你總算是到了,老主人他們比你們早到此處兩天了!”

      “???老主人?”燕云皺著眉頭說道,“什么老主人?”

      “小姐,您沒事吧?咱們家的老主人??!”那青年的話音未落,只見燕云輕輕在馬肚上一夾,便向山下疾馳而去,她剛到門口立時怔住了,只見三個人在幾個青年的簇擁之下緩緩走了出來。燕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青年口中的老主人歐陽雷火,而在他左邊的是自己的父親歐陽煙雷,右邊的女子燕云之前雖未見過,但也隱約覺得有些眼熟。

      “燕云,你們總算是到了!”歐陽雷火迎上來將馬僵繩接過來說道。

      燕云從馬上跳下,一下子便撲進歐陽雷火的懷里號啕大哭起來,邊哭邊道:“爺爺,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傻丫頭,當然是我了!”歐陽雷火雖然平日里對別人大呼小叫,然而對孫子孫女卻一直疼愛有加,任他們如何任性自己也不會發火。

      “當時燕鷹說您已經過世了,我……”燕云止不住眼淚又如斷了線的珠串般灑落下來。

      “好了,傻丫頭,別哭了,快來見見你的父母!”歐陽雷火說著指了指身后兩個人,燕云接著撲到歐陽煙雷懷里道:“父親,我以為緣石齋燒了之后你還在里面呢!”

      “燕云,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歐陽煙雷輕輕拍了拍燕云的肩膀說道,“你們母女到現在還沒有見過吧?”

      燕云扭過頭望著金素梅,金素梅張開雙臂一把將燕云緊緊抱住,而燕云在金素梅的懷里卻無絲毫反應。在安陽潘家舊宅的時候,燕鷹曾經和她說過眼前這個女人讓自己回去,如果不回去的話那么就只有死。一個母親能對自己的女兒如此狠毒,還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正在這時,馮萬春和時淼淼隨著幾個牽著狗的年輕人也來到門口,歐陽雷火大笑著說道:“哎呀,時丫頭和馮師傅都來了!”

      “歐陽世伯?”時淼淼與馮萬春都是一驚,四目相對,又看了一眼歐陽雷火說道,“您沒有……”

      “哈哈,我老頭子命硬,哪有那么容易死??!”歐陽雷火說著走上前去抱住馮萬春說道,“一時半刻死不了!”

      “那是,世伯您命大??!”馮萬春附和著說道。

      “好了,大家別都站在門口了,咱們進去吧!”歐陽雷火說著招呼大家進入這院子中。歐陽雷火這院子里假山林立,很有些北平城富家宅院的樣子,想必是當年金素梅親手所建,這么許多年也沒有什么變化。

      時淼淼看著金素梅更是覺得一頭霧水,只見金素梅始終抓著燕云的手向里走,但是燕云的臉上卻毫無表情,與之前那副活潑的樣子判若兩人。時淼淼一面向里走,一面心中盤算著潘俊此時在何處。

      一行人走到第二進院一個大廳中,歐陽雷火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吃喝,這是歐陽家十多年來第一次聚得如此之全,如果燕鷹回來歐陽家就算人都到齊了。想到這里,歐陽雷火心中自是喜不自勝。

      金素梅母女兩個坐在這大廳的一旁,雖然燕云始終不愿理睬金素梅,然而金素梅的眼中卻充滿了憐愛:“燕云,對不起,這么多年母親一直沒在你身邊!”

      燕云瞥了一眼金素梅冷冷地說道:“早習慣了!”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母親當年那么狠心撇下你和燕鷹去了日本!”金素梅想用盡全力讓燕云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境,然而燕云卻絲毫不予理睬。她站起身對時淼淼說道:“時姐姐,你跟我來,我帶你去看東西!”

      “好!”時淼淼站起身對金素梅笑了笑,然后被燕云拉著走到了第三進院中,繞過院子里的回廊,她帶著時淼淼走進自己的房間。這閨房布置得非常雅致,梨木雕花桌子,紅木書架椅子,金絲楠木鏤空的大床,屋子中還種著幾盆開放的嬌艷欲滴的花,那花時淼淼從未見過。

      “燕云,這花是……”時淼淼覺得那花開得如此驚艷,讓人不得不贊嘆。

      “嘿嘿,時姐姐你喜歡這花?”燕云笑呵呵地說道,“那你跟我來!”說著燕云在墻角輕輕一按,地上竟然裂出一條縫隙。燕云首先鉆了進去,時淼淼緊緊地跟在燕云身后沿著那條隧道向前走。

      這條隧道顯然已挖通了很久,直接通往東側的那座陡峭的紅色石山之中。她們走出隧道的時候面前是一大片平坦的沙地,沙地的對面是數米高烘烘燃燒的火苗,而眼前的沙地上均是剛剛時淼淼所見的那種開放得無比燦爛的花。

      “時姐姐,這花叫做天寶花,原本生長在西域,只是后來一個過往的商人送給我一些。這種花生命力極其頑強,也只有它能在這沙漠的酷熱中生存了!”燕云蹲在一棵天寶花前娓娓地說道。

      “燕云,這里是什么地方?”時淼淼不解地問道。

      “嘿嘿,這里是我和燕鷹從小訓練皮猴的地方!”燕云說著拉著時淼淼的手走到一側說道,“時姐姐,你看下面!”

      時淼淼站在那里往下一看,原來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被燕云帶到這大院東面的山頂之上了,往下是一處足有數百丈高的懸崖,歐陽家的宅子從此處看甚是清楚,那些忙碌在第一進院中的仆人在做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時姐姐,這個送給你!”說著燕云將自己的那個召喚皮猴的小笛子遞給時淼淼說道。

      “這……燕云你把這個給我,那你怎么召喚皮猴呢?”時淼淼詫異地望著燕云說道。

      “嘿嘿,時姐姐教給我易容術,我就教給你如何控制動物!”燕云微笑著說道,“而且這笛子以后我也不需要了!”說著燕云確定般地點了點頭將笛子塞在時淼淼的手中之后,才帶著時淼淼回到宅院之中。

      “燕云,你是不是很討厭你母親?”時淼淼坐在燕云的閨房中問道。燕云沉默片刻說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從小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長大之后弟弟一直吵著鬧著找媽媽,當我們找到之后卻發現媽媽為了自己甚至下令讓別人殺了我!”

      “燕云,也許你母親有太多的苦衷,她也是身不由己??!”時淼淼柔聲說道,“你應該試著去了解她,體諒她的難處??!”

      “也許吧!”燕云說到這里微微笑了笑,說道,“其實我最想不明白的是段姑娘,她明明知道燕鷹做的是錯的,為什么還和他在一起。就算是在一起,我也不相信她真的會背叛潘……潘俊哥哥!”燕云本想說“潘哥哥”但想到自己也許真的配不上潘俊便改了口。

      “其實……”時淼淼有些猶豫地長嘆了一口氣正色道,“燕云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不管你信不信,這就是事實!”

      “什么事?”燕云詫異地望著時淼淼,心想難道她要說的事情與潘俊有關嗎?

      時淼淼靠近燕云在她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燕云聽到時淼淼所言驚得瞠目結舌,當時淼淼說完之后,燕云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說道:“這……這怎么可能?”

      時淼淼無奈地點了點頭,長出一口氣說道:“其實我也希望這一切不是真的!”

      正在這時,地面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緊接著耳邊響起了陣陣隆隆的轟鳴聲,燕云和時淼淼對視了一下,然后燕云連忙拉著時淼淼向門外走去。剛推開門,只見一個紅色的物事不偏不倚地從頭頂上飛過來,時淼淼手疾眼快,一把將燕云拉住,那紅色的物事重重地砸在地上卻依舊燃燒著,燕云心有余悸地扭過頭對時淼淼微微笑了笑,之后兩個人再次走出門,只見東面的山頂上無數燃燒的細小石塊正快速地滾落下來,落在附近的院子中或者房頂上繼續燃燒。而此刻很多弟子已經在院子里聚集起來。

      待震動停止之后,他們各自拿著撲火的用具奔上房頂將那燃燒的石頭撲滅。時淼淼長出一口氣,驚魂甫定地望著燕云說道:“這是怎么回事?”

      燕云笑了笑說道:“其實這種事經常會有,小小的地震往往會將東面山頂上燃燒的石塊震落下來,我們這里這種極小的地震時常發生,并不足為奇!”

      時淼淼這才放下心來,望著東面的山頂,心中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晚宴是在深夜開始的,這天是歐陽家族十幾年來聚得最齊的一次,而且正好趕上中秋之夜,因此顯得格外隆重,歐陽雷火一直在里外指揮著下人忙活,他從箱子里翻出多年前燕鷹百歲那天所用的那個景德鎮的紫砂壺,這么多年了他一次也沒再用過。今天的氣氛又讓他想起當年那個晚上了。

      想到這里,他喝了一口茶,然后將一旁的一個弟子叫來說道:“對了,你去酒窖里把那些陳年的葡萄酒通通搬出來,今兒讓所有的弟子都喝個痛快!”

      “是,老主人!”那小徒弟嬉笑著叫了兩個同伴一同前往酒窖,搬來許多陳年葡萄酒。

      晚宴是在二進院的院子中舉行的,這院子周圍張燈結彩,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院子里擺了十幾桌,主人的桌子擺在最前面,歐陽雷火、歐陽煙雷、金素梅、歐陽燕云、時淼淼、馮萬春等人圍坐在桌子前面,而余下十幾桌全部是歐陽家的弟子和仆人,想想也有上百人。

      剛一開宴,歐陽雷火便站起身舉起杯說道:“今天是十多年來我歐陽家人聚得最全的一次。這么多年了,我老頭子刀山火海地爬過來,一直鐵骨錚錚地沒死,我一直納悶這是什么原因。今天才知道原來是他媽的在等著今天。正好今天也是中秋,來,大家滿飲此杯!”

      周圍的人全都站了起來,紛紛舉起酒杯,正要干杯的時候忽然一個人從外面喊道:“爺爺,恐怕還差一個人吧!”

      這聲甚是響亮,歐陽雷火一怔,連忙放下手中的杯子,只見燕鷹帶著一個女孩子正從一進院緩緩向內中走來,在他的身后跟著六七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日本青年。

      “燕鷹……”歐陽雷火眉開眼笑地迎上前去一把抓住燕鷹的手說道,“這次就全回來了,全回來了!”

      歐陽雷火將燕鷹拉到自己旁邊坐下,燕鷹環顧了一下四周的人冷笑了一聲。

      “現在我歐陽家的人才算全部齊了!”說到這里歐陽雷火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余下的人也紛紛舉起酒杯,只有燕云始終坐著將酒杯緊緊攥在手里。待所有人都喝完坐下之后,燕云霍地站起身來,誰知燕鷹也站起身,舉起酒杯說道:“姐,謝謝你這么多年代替母親照顧我,這杯酒我敬你!”

      “呵呵!”燕云冷笑兩聲說道,“真難為你還記得這些,潘哥哥在哪兒?”

      “我說姐,你別一口一個潘哥哥地叫好不好?”燕鷹將那酒杯放在桌子上瞥了一眼時淼淼,“潘俊有把你放在心上過嗎?如果那樣的話為什么在安陽的時候讓你給那個姓時的吸毒療傷?”

      “閉嘴!”燕云被燕鷹這話激怒了,一杯酒潑在燕鷹的臉上。燕鷹也不生氣,輕輕地將臉上的酒抹掉說道:“你不是問我潘俊在哪里嗎?”

      “潘哥哥在哪兒?”燕云盯著燕鷹說道。

      “我在這兒!”一個聲音從屋子里面傳來,只見潘俊緩緩地從后面的屋子里走出來,讓時淼淼、馮萬春、燕鷹、燕云都是一驚。本來以為燕鷹只是聽從母親的命令將馮萬春一行人騙到新疆來,卻沒有想到潘俊真的在此。

      “潘俊,你怎么會在這里?”馮萬春站起身疑惑地望著潘俊,潘俊微微地笑了笑說道:“馮師傅,也許這里面最希望我出現在新疆和最不希望我出現在新疆的都是你吧!”

      馮萬春笑了笑道:“潘俊,你這是什么意思?”

      “馮師傅,我想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這是什么意思!”時淼淼站起身來說道,“在潘俊讓你調查我的時候,其實他也讓管修調查了你!”

      潘俊微微地笑了笑說:“其實在懷疑子午之前,我就曾經懷疑過你,后來因為子午將所有的事情都一力承擔了,因此我當時確實疏忽了。然而我越想子午的話越覺得奇怪。子午說你在幾年前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于是我便給管修寫信去調查你,在我們離開安陽的時候,我上了庚年的馬車,在臨行之前庚年曾經對我說也許你是內奸,我當時問他確定嗎?他告訴我十之八九!

      “后來我們離開安陽的時候遭遇了日本人,時姑娘和我引開了那群日本人之后她將一件東西交給了我,那件東西就是你經常用來點煙的任地。那是出現在湘西水系時家火災現場的東西。聯系到之前管修對你的調查和子午的話,我對你更懷疑了。只是我當時真的很難確定!如果你真的是內奸的話,恐怕你隱藏得最深,如果我在你身邊少有懷疑的話,你必定會有所察覺。所以……”潘俊望了時淼淼一眼,只見時淼淼從懷里拿出一個五彩的物事放在桌子上。

      “時姐姐,這是……”燕云好奇道。

      “這是湘西水系時家的蟲蠱,見血為蟲,遇土木則化為蟲卵!”時淼淼淡淡地說道,“而它最大的用途是迷惑人的心智,令人失去一段時間的記憶!”

      “對,在時姑娘將一切都告訴我的時候我已經徹底懷疑你了,馮師傅,只是我唯恐這樣的懷疑會讓我在你面前露出馬腳,因此只有這個辦法!”潘俊緊緊地握著拳頭說道,“我實在不想相信馮師傅您是內奸!”

      “那潘哥哥你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難道你……”燕云扭過頭看了一眼歐陽煙雷說道。

      “他是跟我們一起來的,之前他一直躲在屋子里!”歐陽煙雷平靜地說道,“當時在蘭州城的時候我在緣石齋的遺址上遇到潘俊,那時候他正和一個老乞丐在一起。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體內的蠱毒忽然發作,誰知片刻之后他竟然完全恢復了記憶。在他想起之前的事情之后他一下就猜出了我的身份。其實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調查著七十二年前的那場火災,而且我也漸漸發現有一個人始終藏在你們的身邊?!?

      “哈哈,潘俊,真沒想到你為我花費了這么多心思!”馮萬春忽然站起身來冷笑著說道,“不過潘俊,太晚了,你知道得太晚了!”馮萬春站起身來向四周的一群穿著黑衣的年輕人望去,微微地笑了笑說:“還不動手?”

      只見他面前的那群年輕人一直坐在桌子前紋絲不動,馮萬春那微笑立刻僵在了臉上,他又大喝一聲說道:“還不動手?!”可是卻依舊沒有任何人離開座位。

      “馮師傅,你是在叫他們吧?”潘俊輕輕地拍了拍手,只見幾個火系弟子從后面押出四五個被五花大綁的年輕人。

      “怎么……怎么會這樣?”馮萬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詫異地望著潘俊。

      “呵呵,其實這都是潘俊的計劃,他知道一旦他離開蟲草堂你一定會有所行動!”歐陽煙雷淡淡地說道,“所以當天晚上潘俊讓那個老乞丐與自己演了一場自己被劫持的戲!”

      “原來是這樣,難怪我和時姐姐去義莊的時候沒有發現那個老乞丐的尸體!”燕云看了一眼時淼淼說道。

      “我想當時馮師傅一定很詫異,因為我的失蹤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于是他連夜離開了蟲草堂去了日本人的秘密聯絡地點,他一定認為是一直跟著我們的燕鷹將我劫走了!”潘俊淡淡地說道,“于是他便準備和燕鷹聯系,想要弄清楚我的下落!這也是我最終確定你是內奸的原因。但是你沒想到的是燕鷹根本不相信你,他怎么會告訴你實話呢?所以你提前將這些人安排在了歐陽家!”

      “在我們回來之后就將他們幾個人給抓起來了!”歐陽雷火站起身來說道,“那個一直和我聯絡,最后又帶走素梅將她送到日本的人應該都是你吧,馮萬春?”

      馮萬春癡癡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正在這時,他覺得腦袋一陣陣的眩暈,他勉強睜開雙眼,眼前的人越來越模糊,而其他人似乎與馮萬春一樣也感到陣陣的頭暈,接著全部昏倒在地。

      潘俊一驚,看著倒在桌子上的這些人,此刻只有燕鷹、燕云、潘俊、段二娥還有燕鷹帶來的幾個日本人沒有暈倒。燕鷹笑了笑說道:“馮萬春算個什么玩意兒!”

      “燕鷹,這……難道是你?”燕云狠狠地說道。

      “姐,在這個家里沒有人比我再熟悉酒窖了,我比你們任何人,甚至比這馮萬春還要早地趕回了這里,然后在酒窖里所有的酒中都下了迷藥!”燕鷹信心十足地說道,“恐怕這一點你潘俊也沒有想到吧!”

      “而且現在這里已經完全被日本人包圍了,你們再也走不了了!”燕鷹望著潘俊說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潘俊盯著燕鷹的眼睛說道。

      “當然是驅蟲師的最終秘密!”燕云說著便向潘俊走了過來,誰知這時燕云卻飛起一腳,燕鷹連忙躲閃避開了燕云這一腳,扭過頭對燕云說道:“姐,你不要逼我出手!”

      “好啊,燕鷹,我倒是想看看這么久你和日本人學會了什么!”燕云冷冷地望著燕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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