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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塵第二十五章 休怪蒼天總無情

      泠菱伸指抵住他嘴唇,不讓他再說下去,自己道:“不是這樣的,你自始至終,都做得很對?!鳖欙L塵道:“做對的事,也會傷害到別人。所以瓶兒刺我一槍,現在想來,倒不如你刺我一槍來得痛快?!便隽獾溃骸拔掖塘四?,你便痛快了?”

      顧風塵嘆息一聲:“我只求你原諒我,在西湖會上,我并非有意傷你,而是……迫不得已……”泠菱道:“我知道,而且那一槍,你刺得很輕,當時我若反擊,并不會輸的?!鳖欙L塵道:“可你當時太傷心了,忘記了反擊,是不是?”

      泠菱不答,垂頭道:“過去的事了,我們就不談了吧?!?

      顧風塵聞言大喜若狂:“菱兒,你……你原諒我了……”泠菱終于展開了笑容:“不一定呢,我會一直記著這一槍,保不定什么時候,我便要刺回來呢?!鳖欙L塵哈哈大笑:“只怕到時,你便想刺,也下不去手了?!?

      二人并肩坐在青石上,相視一笑,只覺得以前的一切愁苦與磨難,都是值得的。

      泠菱輕輕將頭靠在顧風塵肩上,遙望著無數星光,喃喃說道:“如果我不原諒你,你要怎么辦呢?”

      顧風塵道:“我也不知道,恐怕我會一直等在這峰下,每天到峰上去瞧你?!便隽庑Φ溃骸澳愀疑蟻?,我放狗咬你!”顧風塵道:“你便是放出老虎來,也攔不住我?!?

      泠菱眼神波動了一下,道:“真老虎攔不住你,那母老虎呢?我知道,你的身邊有只比老虎還要厲害的蝎子?!?

      顧風塵知道她說的是白京京,心里也不由得打個結,說道:“我不知道……我答應了娶她,可那是在生死關頭……”

      泠菱道:“你想悔婚么?”

      顧風塵道:“男子漢大丈夫,話出如山,豈能反悔,況且這樣一來,白姑娘定會傷心一世?!?

      泠菱抬起頭來,正視著顧風塵,說道:“我問你一件事,你須老實回答?!鳖欙L塵道:“你問吧?!便隽獾溃骸澳闶遣皇钦娴膼畚??是不是真的想過娶我?”

      顧風塵斬釘截鐵地道:“我愛你,我想娶你……”

      泠菱看著他的眼睛,顧風塵也直視著她,說出這句話,顧風塵的心仿佛開了所有的門,再也沒有什么可隱瞞的了。

      泠菱看了半晌,眼睛里慢慢流下兩行清淚。顧風塵輕輕抬手給她拭去。泠菱終于移開目光,轉看著腳下的溪水,幽幽說道:“你沒騙我,是真心話……”

      顧風塵亦低頭不語。他的內心無比茅盾,既不想掩藏自己的愛情,又不能為了自己的幸福而毀了白京京的幸福,休書好寫,情理難違。就算他下狠心休了白京京,而與泠菱在一起,那么日后他也定會為此決定負愧終生。

      何去何從?顧風塵拿不定主意了。

      當時的世風之下,男子三妻四妾極為平常,但在武林之中卻是不多,因為武人娶的妻室,多半也是習武之人,一旦再納妾,妾氏如不會武,肯定被正妻欺凌,如果武功不敵正妻,一樣被欺,如果比正妻高強,妾氏豈肯伏低做???正妻便危險了,而要想找到一個與正妻的武功不相上下的,這等機緣實不易尋找。因此中原武人多半也只娶一妻。至于顧風塵,初時連娶妻的意思都沒有,更不要說納妾了。在他腦海里,納妾的事是那些大家富戶,家有余糧的財主才干的事。

      況且以泠菱這般人物,經自己作妾氏,顧風塵連想都沒想過。

      現在的顧風塵空有一身本領,卻毫無用處,如果說世上還有以武功和金銀得不來的東西,那只有機緣與愛情了。

      泠菱突然抬起頭來,道:“我知道你的難處,你已經娶了他人,只要你真心愛我,想著我,已經夠了?!鳖欙L塵道:“我……”泠菱突然破涕為笑,說道:“為什么我們總要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事實上,我一直懷念的,就是我們曾經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長,但也足夠銘刻于心的了?!?

      顧風塵想起曾與她跨馬江湖,鏖戰群雄,那份意氣飛揚,那股沖天豪氣,仿佛自己可以以一人之力獨當江湖。

      一想這些,顧風塵稍抑郁憂傷之色,突然想起一事,問道:“紅蓮教的教主不是你么?怎么換了瓶兒?”

      泠菱正想說些什么,以換心情,見他問起,看看四下無人,這才低聲說道:“其實……我紅蓮教的教主,早就定下了是瓶兒?!鳖欙L塵道:“可她只是你的丫鬟,而且你還是泠御風的女兒呢?!?

      泠菱一笑:“這些都是你看到我,或者是我說給你的,其實都不是真的?!鳖欙L塵大吃一驚:“難道你不是泠御風的女兒?”泠菱緩緩點頭:“上代泠教主真正的女兒,不是我,而是瓶兒,她的真名,叫做泠紫萍,浮萍之萍?!?

      顧風塵吃驚不已,問道:“那你……不是也姓泠么?”

      泠菱道:“不錯,我是姓泠,可我只是泠教主的養女而已,不是親生的。這個秘密在紅蓮教中只有幾個首領人物知道?!?

      此時此刻,顧風塵才發覺這位泠御風教主,確有過人之機。

      紅蓮教重出江湖,定是因為這兩位女兒已練成了槍法,而一出江湖,便要泠菱挑了太岳派立威,從而使天下知聞,紅蓮教的下任教主是她,而真正的接任教主則一直坐鎮黃山光明頂,布置謀劃,怪不得泠菱會以教主之尊,輕易涉險!

      事實也是如此,泠菱一出江湖,便引得天下側目,四大世家的追殺接踵而來,可他們萬沒想到,他們所追殺的,只是一個假教主,這樣一來,四大世家與全江湖的注意力都在泠菱身上,便不再有余力去黃山騷擾,瓶兒才可以從容坐鎮,按部就班的實施接任計劃。

      好高明的計劃,而這個計劃,泠御風在臨死前就已交代給了紅蓮教的手下,現在看來,他的眼光確是高遠。

      泠菱見他不答,皺眉深思,便問:“你在想什么?”顧風塵如實回答道:“我在想你的養父泠御風教主,果然不凡,這個李代桃僵之計,肯定早在他死以前,就已經定下了?!?

      泠菱點頭:“歸去來也是這么說的。當時我父親派他統領紅蓮教遠遁邊疆,還留了一封密信,信上果然與歸去來說的一樣。那是我父親留下的親筆?!?

      顧風塵道:“今天看來,泠教主十余年前的計劃,已然成功了?!便隽獍寥坏溃骸安诲e,我父親算無遺策,如果不是十余年前遭逢情變讓他心神大亂,有志于死,四大世家想要趕我們走,也非容易之事?!鳖欙L塵道:“現在瓶兒做了教主,天下知聞,而你這位假教主,又當如何安排呢?”

      泠菱笑笑不答,反問:“在你的心里,是喜歡當教主的我,還是不當教主的我呢?”

      顧風塵絲毫不猶豫:“自然是不當教主的你了?!便隽庵ьU道:“為什么呢?如果我是教主,權力很大呢,跺一跺腳,江湖都會顫三顫?!鳖欙L塵道:“正因為你權力大了,我才不喜歡呢。一個人權力越大,想要得到的就越多,就越發的貪心,就像一只大象,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大,一直拼命地吃,直到它大到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最后被自己壓垮。我可不想看你變成這樣?!?

      泠菱聽了,皺眉不語,顧風塵道:“我說得不對么?”泠菱搖頭道:“你講得很對。其實我也不愿意做這個教主,只想等著接任大典之后,就退出江湖,回到邊疆去?!?

      顧風塵一驚:“你想回去?”泠菱笑道:“留在這里干嗎?又沒有人來娶我,難道等我老了,沒人要了再回去么?”顧風塵道:“你這么好的姑娘,長得又……又似天仙一般,怎么沒人要?是他們不敢要吧?!?

      泠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嘆息道:“不說這個了,聽天由命吧。我現在只想……只想能與你多呆片刻也是好的……”

      顧風塵慘然無語,他無法選擇,如果硬要拋了白京京,與泠菱在一起,那便不是他顧風塵了。

      以前顧風塵從不信命,可現在,他才真正感覺到天意難測,人力難為。

      泠菱的話在他心頭泛起了一陣波瀾,顧風塵也嘆息道:“只可惜,我們不能再并馬江湖了。我真的很懷念那時與你并肩對敵的日子?!便隽庥杂种?,顧風塵道:“我說的不對么?現在紅蓮教已經穩定下來,你也用不著再去涉險了?!便隽獬聊?,終于道:“其實……我還是有事情要做的……”

      顧風塵一愣:“何事還要你出馬”

      泠菱道:“實不相瞞,自從萬嘯樓奪走了戀人槍,我妹妹……哦,就是現在的教主,雖帶了人去追,卻沒有發現他的蹤跡,只得空手而歸,但沒過多久,山下暗哨報上來,說萬嘯樓與一伙人會合了,正向東方去。已有人跟蹤下去了,每天都會有信報來?,F在還不知他會去哪里,但總歸要將槍奪回來的,可紅蓮教剛剛穩定,百廢待興,教主不可輕離,因此我便主動請令,要去奪回戀人槍?!?

      顧風塵心頭一喜:“這么說你來找我,是想要我一起去了?”泠菱道:“可是我覺得這樣很不好?!鳖欙L塵道:“有什么不好了?你怕我不愿意么?”

      泠菱道:“我以前不理你,生你的氣,現在有事又來找你,別人會覺得我太勢利,太小人了?!鳖欙L塵哈哈一笑:“不會像你想的那樣,你拿我當朋友,當親人,才會來找我。而且你知道,我不會推辭的?!?

      泠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是知道,所以才會來找你,可我擔心的……是你那位夫人……”顧風塵道:“你覺得她會不愿意讓我陪你去么?”

      這時突然聽到身后草叢中傳來一個聲音:“正是,我不愿意你陪她去?!鳖欙L塵吃了一驚,轉頭看去,只見白京京從草叢中站起,走了過來。

      原來她雖躺進了帳篷,但總是有些擔心,生怕顧風塵會一去不返,事實上白京京與顧風塵相處日短,還沒到充分相信的地步,又加之自己本就不是十分大度的人,因此便悄悄爬出來,躲到了二人不遠處的草叢偷聽,顧風塵本有神功在體,應該能聽到的,可一見泠菱,心神大亂,不能自控,全部的精力都在泠菱身上,所以沒有發覺有人潛近。

      白京京聽了兩人的談話,不由暗自嘆息,知道顧風塵雖會遵守諾言,不會棄已另娶,可在他的心里,泠菱總歸是占了第一位的,這一點無可改變。

      此時聽到泠菱來邀顧風塵同往,白京京忍不住現身出來。

      泠菱見她走來,臉上神色有些怪異,站起身來,不與顧風塵同坐了。畢竟人家是夫妻了,自己與顧風塵再好,此時也不能表現出來。

      白京京這方面倒像是老手,并不在意,她心里明白,以前顧風塵與泠菱有多么親密,自己雖未看到,可也能猜到。因此她向泠菱笑了笑,道:“泠教主,不必客氣,還是坐吧?!?

      她這么一說,泠菱倒不知該說什么了。

      顧風塵也有些尷尬,這好像是背著老婆會相好的,又被老婆當場捉到,不由得紅了臉:“是你……你沒睡覺……”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也覺得是廢話。

      白京京道:“大哥你坐。既然泠教主來了,大家正好一起談談,免得以后路上尷尬?!鳖欙L塵一愣:“以后路上尷尬?”白京京道:“不錯,泠教主不是想請你一起去干事么?”

      泠菱道:“我是想請他助我奪回戀人槍,并沒別的意思?!?

      白京京道:“我知道?!便隽獾溃骸岸惴讲诺脑?,并不愿意讓他去和我去?!卑拙┚c頭道:“我是不愿意讓他陪你去?!?

      泠菱道:“那好,我便不打擾了?!?

      說著起身要走,顧風塵回頭看著白京京,皺起了眉頭,隱有怒意,剛想說些什么,白京京已拉住泠菱的手,道:“你聽我說完?!便隽獾溃骸澳愕囊馑己芮宄?,還有什么要說的?”

      白京京道:“我不愿意讓他陪你去,因為我也想陪著。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泠菱霍然回頭:“你也要去?”白京京道:“如果你覺得路上尷尬,我便讓你們兩個去,我就不打擾了?!?

      這話一出口,泠菱也愣住,初時她覺得表明自己的意思之后,顧風塵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去,要么不去,現在可好,憑空又多了一個人,而且是顧風塵名義上的夫人。

      顧風塵心里卻是另一番想法,此次要對付的是萬嘯樓,非同一般高手,天下只怕除了自己,再無人可以擋得住他的逆天神功,只有自己跟著,泠菱才可以保全自己。因此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去,就算白京京不樂意,也由不得她??涩F在一聽白京京的話,也頗有些意外。帶著白京京吧,她武功不算高,只恐淪為累贅,可若不帶她,又有與相好私奔之嫌,況且她既然決定跟著,只怕甩也甩不掉了。

      他皺皺眉頭,在剎那間便做了決定,對兩個女人道:“好吧,那便一起去。只是人多了目標太大,不利于追趕,只我們三人便可。京京,你去通知花城主一聲,另外再拉三匹好馬來?!?

      白京京聽他當著泠菱的面叫自己“京京”,顯得很親昵,十分高興,道:“我這就去,順便再向青佛子討些傷藥?!鳖欙L塵又對泠菱說道:“菱兒,此次對付的人絕非一般高手,你們兩人切不可離我遠去,只在我身邊,我才可以顧得周全?!?

      一聽顧風塵叫“菱兒”,白京京雖有些不快,但轉念一想,能將自己與泠菱并稱,也不委屈自己。因此快步去了。

      泠菱似有些猶豫,她很清楚白京京的目的,自是對顧風塵不放心,便問:“她也……你夫人也去,這樣不好。不如你留下陪她,我一個人去好了?!鳖欙L塵輕輕撫摸泠菱的肩頭:“菱兒,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會舍你而去么?”

      泠菱道:“可你畢竟是有妻子的人了?!鳖欙L塵淡淡一笑:“我與她是光明正大,與你,同樣也是光明正大,并無什么茍且之事,怕得什么?!便隽鈱㈩^靠在顧風塵懷里,輕輕地道:“那就走吧?!?

      此時白京京拉來了三匹馬,備好了傷藥和盤纏,告訴顧風塵她已經向花月痕交代過了,由花月痕率領眾人先回碎心城去,等候他們歸來。在顧風塵不在的時候,碎心城還是花月痕主掌。顧風塵聽了,一一點頭。

      三個人跨上馬,順著山路向東而去。

      這一路行來極是快捷,不時有人送來消息,指示萬嘯樓等一行人的方向??傮w看來是朝著東方。行了幾天,三人已經進入了浙江地界,這里一派嬌聲吳語,顧風塵與泠菱聽不太懂,幸好白京京久歷四方,尚可聽懂七八成,沿路打聽著,并未失去萬嘯樓等人的蹤跡。

      這幾天里,顧風塵每兩日一換藥,傷已好得快了,青佛子的傷藥去腐生肌功效很強,沒過七八天,傷口便結了痂,不礙行動了。

      又向東走了四五天,已經穿過了會稽山,接近了天臺山。三人站在會稽山一處高峰上,遠遠的已經看到了萬嘯樓那一伙人,相隔約有五六十里路程。顧風塵見萬嘯樓一伙人約莫十幾匹馬,也是輕衣勁裝,不時疾馳一陣,顯然也是心急趕路。

      就這樣兩批人馬一前一后,來到了天臺山中。

      天臺山位于浙東,乃佛教名山,早在南朝的梁代,便有高僧智顗在此建寺,創立佛教的天臺宗。此山清古幽奇,乃是尋芳覽勝的好去處。

      進山之后,雖然處處有奇景可觀,但顧風塵三人哪顧得上這些,一心追蹤著萬嘯樓一行。約莫走了兩個時辰,看到不遠處聚著一群馬匹,有一人看守著,余下的人已爬上一座高峰。

      此處已不能騎馬,顧風塵三人便將坐騎牽入密林當中拴好,從另一側向峰上爬去,以避開那伙人的眼目。

      三人花了大半個時辰,終于上到峰頭,向前一望,只見萬嘯樓等人已不在上面,顧風塵登上山頂,發現峰下乃是一潭碧綠的湖水,而萬嘯樓那一伙人正向湖水走去。

      顧風塵在來的路上,便回憶起英天傲曾說過的,三寶合一,便可得到紅蓮教深藏多年的寶藏,現在看來,萬嘯樓等人多半便是來取寶的。他知道萬嘯樓已經練成了逆天神功,又得到了戀人槍,只缺少遁地甲了。

      想到這里,顧風塵赫然一驚,那日在光明頂,龍謝蘭曾經連射萬嘯樓六枚毒針,竟然無一枚刺入,天下除了極為笨拙厚重的金鐘罩鐵布衫功夫以外,再無類似硬功,難道當時萬嘯樓身上,已穿了遁地甲不成!

      可據他所知,遁地甲是被算計自己的那伙人奪去的,為首的是那個鬼臉人,一直不露面目。

      他悚然一驚,此人一直不露面目,難道就是這位似人似獸的萬大公子?

      此人除了神女峰頭露過一面,其他時候均不知所終,難道便是一直在暗中謀劃這件大事?

      顧風塵越想越可以肯定,遁地甲就在萬嘯樓的身上。

      他招呼二女上前,此時萬嘯樓一行人已經來到峰下的湖邊,慢慢潛下水去。

      顧風塵一愣,暗想,難道那寶藏,竟是藏在水下的!

      事不宜遲,顧風塵三人也爬下峰去,來到了湖邊。

      湖岸邊的水十分清澈,可見不時有細小的游魚往來,但到了湖心處,便色呈墨綠,不知深淺了。

      顧風塵當先下水,兩個女子也隨著他,潛下水去。

      此時已值深秋,湖水很涼,顧風塵憋足了一口氣,扎下頭向湖心游去,兩個女人跟在身后,沒透幾口氣便到了湖心,三人一齊吸口長氣,潛下湖底。

      顧風塵大瞪著雙眼,努力尋找著,他發現萬嘯樓那伙人已全不見了蹤影,不可能上岸去,因此斷定湖心處定有地洞之類的通道。

      果然,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前方的峰巖上似乎有一個洞,而且身邊的湖水也在向里流動,于是他擺擺手,示意兩個女人跟在他身后,向那個湖底洞游去。

      到了近前,果然發現這是一個石穴,石穴邊上居然還有一塊厚厚的石板門,此時已經開了,被推在一旁。

      顧風塵看看石板門的厚度,足有一尺,不由得咋舌,暗想這定然是萬嘯樓推開的,如果不是身懷逆天神功,在水底哪能使得上力,只有逆天神功才能在這等無法借力的條件下,發揮最大的效果,推開石門。

      如今石門已開,萬嘯樓一伙定已入內。

      顧風塵見石穴狹窄,深不見底,怕里面有埋伏,便示意二女,自己先進去,讓她們跟在后面。

      二女點頭,隨著顧風塵游了進去。

      石穴里漆黑一團,不見分毫光亮,顧風塵用手摸著石穴兩壁,發現有開鑿的痕跡,并不是天然形成的,心頭更有了底。

      游了不遠,石穴向上延伸出去,顧風塵雙腿一擺,向上一冒,已將頭露出了水面。

      隨后兩個女人也相繼露出水面,可喜的是這里居然有陽光透入,并不顯得黑暗。顧風塵細看時,發現陽光來自數條極窄的石縫,他四下觀瞧,眼前是一條通道,可同行數人,看來這里已是山腹之中,那條石穴,竟是一座水門。

      顧風塵爬上通道來,發現地面上還殘余著不少水印,定是萬嘯樓一伙人留下的,看其干涸程度,剛走不久。于是三人加著小心,在后跟了上去。

      通道很長,而且拐彎抹角,不知通向哪里,幸好每過一個轉彎處,都有石縫向里透著光亮,可見開鑿這條通道的人,心思想得很細。

      三人走了一會兒,忽聽前方傳來人聲,急忙止住身形,悄悄上前查看。來到一個拐彎處,偷偷探出頭向前看去。

      只見前面的通道還有十余丈,已到了盡頭,那里是一座低矮的石門,高不足九尺,寬僅有四尺左右,更令人稱奇的是,那石門上居然有一個人形的坑,呈“大”字形鑿在門上,遠遠看去好像有個人貼在那里一樣。

      此時門前聚集著十余人,都蒙著臉,戴著黑色頭罩。其中一人手執戀人槍,看身形正是萬嘯樓。

      此時正有一個戴著紫色頭罩的人在石門前查看,然后又對照著手上的一樣東西左看右看,最后才點點頭,說道:“明白了,這門要開的話,也不難?!?

      由于此人戴著頭罩,又刻意憋粗嗓音,所以聽起來聲音極怪異,但顧風塵總覺得這人的聲音像是在哪里聽到過,可一時想不起來。

      有人問道:“怎么開?大家一齊撞么?這里也沒有家伙??!”

      戴紫頭罩的人道:“用不著,這是一個機關,需要用到三寶?!闭f著一拉萬嘯樓,道:“萬兄,把槍給我,再脫了外衣?!?

      萬嘯樓竟極是聽話,絲毫沒有猶豫,將戀人槍交與此人,然后扯下了外套。

      這件外套一落,顧風塵等三人立時看到,萬嘯樓身上穿的果然是那套遁地甲。這套寶甲確實不同凡響,顧風塵在西湖時曾見過它穿在一個彩衣少女身上,那女孩子很苗條,穿著遁地甲也不顯得多么肥大,現在穿在萬嘯樓身上,他人高馬大,肩寬背厚,可穿起遁地甲來,亦不顯得有任何緊窄之處,難道這套甲可以伸縮的不成!

      外人不知,這套遁地甲實為寶鎧,其原料中加入了千年樹膠與罕見的海魚皮,所以有很強的彈性。

      萬嘯樓扯下外衣后,愣愣地瞧著那人,也不開口,戴紫頭罩的人將他拉到那人形坑洞之前,吩咐道:“身子貼進去?!?

      萬嘯樓依言,將身子向里一縮,四肢分開,與人形坑洞相合。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只覺得很滑稽。

      可就在此時,令人驚疑的事發生了。只聽門內發出一聲怪響,令人牙酸耳悸,接著從坑洞的四肢部分伸出來幾條鋼條,喀喀兩聲,已將萬嘯樓的四肢封住,使其不能從坑洞里出來。

      眾人齊齊一驚,以為萬嘯樓中了機關,紛紛看著那戴紫頭罩的人,只見那人擺擺手:“不要緊,沒事的?!?

      響聲沒停,更奇怪的事出現了。

      萬嘯樓身上的遁地甲此時居然在肩頭和雙腿的部位,有東西慢慢頂起,仿佛里面有東西被吸了起來,然后喀喀兩聲輕響,遁地甲的雙肩和雙腿外側居然出現了四條鑰匙,準確無誤的插到了石門坑洞剛剛出現的四個孔內,緩緩轉動起來。

      顧風塵赫然想起英天傲的話,這套寶甲并不是甲,而是一把鑰匙,現在看來,這把鑰匙,就是開這道石門的。

      四把鑰匙一動,只聽喀的一聲響,眾人以為石門開了,結果并非如此,石門紋絲未動。

      一名漢子性急,上前推了一下石門,搖搖頭:“沒開?!?

      眾人一齊看著那戴紫頭罩的人,只聽那人冷笑道:“你們太急了,這聲響不是開門,而是開孔的?!北娙瞬唤?,戴紫頭罩的人向石門邊上一指,眾人細看,這才發現石門邊上已經開了一個孔洞,約莫手腕粗細。

      一人問道:“主子,這個孔,做什么用的?”

      顧風塵聽他說主子,這才知道嘯樓還不是這些人的首領,此人才是。

      那主子道:“這才是真正的鑰匙孔,而鑰匙就是它?!闭f著一揮手中的戀人槍,便向那孔洞中插去。

      結果戀人槍太長,石門門洞只有四尺來寬,插不進去,這主子便將槍拆開了來,將槍頭的一段插到孔洞之中。

      果然嚴絲合縫。

      顧風塵這才明白,為何戀人槍要分成三段,而不是鑄成一條,原來還有此妙用。

      第一段槍身插到孔洞中后,孔洞中也發出一聲響,好像有東西將槍頭咬住,然后那主子用力向槍身向里推,卻推不動分毫,此人想了想,點手叫過一人,吩咐他來推。

      這人力氣要大得多,用盡全力一推,只聽喀喀聲響,槍身向里沒入,等到整條槍身幾乎都沒入孔洞中時,那主子又接上第二段槍身,繼續向里推。

      如此三遭,三段槍身已接成一條整槍,而這條槍除了最末端的半尺以外,已經全部沒入孔洞中。

      那漢子推進了最后一分,只聽里面轟然一響,孔洞開了,然后石門上的鋼條縮了回去,萬嘯樓身得自由。跳了出來。

      然后整個石門轟然啟動,慢慢向左邊縮進去,眾人面前又出現了一條甬道。

      一見有路,為首的那人當先而入,余人跟著涌進去,顧風塵三人也隨后跟著,向里走去。

      甬道不長,只短短幾十步,然后便看到老大一塊空場,約莫十余間屋子的大小,在山腹之中掏出這般大的空洞,工程之巨可想而知。此時顧風塵三人已接近甬道盡頭,忽聽下面一陣歡呼聲,便伏在甬道邊上,向下看去。

      甬道下尚有幾十級臺階,通向空場,山腹壁上有陽光透入,而場中又立有數十面銅鏡,很巧妙的反射著光線,使得整個空場看來十分明亮。

      顧風塵向下看去,但見整個空場內四處堆滿了不少黃金之物,什么金盤金杯金冠金盆金壇金缶金如意,也不知有多少。除了這些金寶之外,尚有不少的劍戟刀槍,旗幟鑼鼓等物,可說這里是一大寶藏。

      那伙人中有的撲在黃金之上,大聲歡叫,而為首的那主子則和萬嘯樓一起,站在中間的一個玉屏風前,那主子正一字字地念著屏風上的字。

      自國家定鼎以來,吾教備受荼毒,上驕其志,粉其功,打壓諸強,遍及江湖。吾教欲爭,奈何天命已歸,非人力所能挽回也?;蛟茢蛋倌旰?,當干戈復起,若逢此運,吾教復興于天下,爭衡于宇內,猶未可知。有鑒于此,特封武庫于山中,不使人知。以待吾教后人,開庫起兵,則吾等死既不朽也。

      泠菱聽了,心頭一陣輕嘆,她明白這段話的意思,那是幾位創教之人所立下的遺囑,大意是講,自從國家安定下來,皇帝十分驕橫,鎮壓所有的敵對勢力,紅蓮教也在其內。想再起兵造反,可是天下已平,人心思定,無能為力了。有人說數百年以后,天下將再動亂,紅蓮教在這個時候,可以重新起兵,與別人爭奪天下。因為這個,所以將兵器財寶藏于此山之中,不使外人知道,等著紅蓮教的后人來取。

      泠菱看看洞中的財寶,粗略一算,光是黃金便不下萬斤,其余的珠寶玉石不計其數,再加上堆成山的兵器,以此做根基,起兵不難。所以她十分佩服這幾位前人,想得極遠,如果說將財寶運回紅蓮教,那么不過數代,只怕已經揮霍殆盡。

      正想著,只見那為首的主子似乎并不在意這些金寶,左顧右盼,最后發出一聲歡呼,奔到洞壁之前,仔細看著上面。

      顧風塵等人這才注意到,在四面的洞壁上,刻著不少的字跡,四面壁上都有,幾乎刻滿了整個石洞。只是大家一進來,便看到地上的金寶,這些墻上的字,一時沒有注意罷了。

      那主子看了幾眼,不住地跳躍拍手,看似歡喜極了。

      顧風塵只覺得此人的動作太熟悉了,肯定是見過的,他想來想去,赫然大吃一驚,脫口叫道:“是你……”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喊,令場中的人都是一驚,齊齊抬頭看去,顧風塵知道形跡已露,索性站起身來,兩個女子也起身隨著,一步步走下空場中去。

      萬嘯樓的眼睛中慢慢露出兇光,雖然還是一動未動,但非常明顯地感覺到,一股殺氣正在升騰。

      其余的人慢慢圍攏過來,呈一個扇面形,站到顧風塵三人對面。

      顧風塵并沒理會其他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主子,此時他已斷定這個人的身份,卻很不明白,所以問道:“為什么會是你?”

      那主子從他的眼神里,已經可以感覺到,顧風塵已認出自己,索性將手一揮,摘下了紫色頭罩,露出了真面目。

      晴兒!

      不錯,正是晴兒,泠菱也吃了一驚,皺眉思索著什么。

      顧風塵直視著她的眼睛,緩緩道:“怎么可能……應該不是你!”晴兒向左右揮揮手:“都摘了吧,用不著藏頭露尾了?!?

      聽了這話,其他人一齊將面罩面紗摘了下來。顧風塵一個個看去,有很多都認識,幽冥雙煞,過江風,陽關盜,衛家六虎中的老大老二,七手探花肖毒蜂……

      他想起在鬼臉人手中相救花月痕以前,在一個酒店中聽到的話,幾名江湖漢子說什么第三股勢力,講的是一個神秘人暗中招兵買馬,連幽冥雙煞與過江風都服服帖帖,如今看來,這個神秘人,就是晴兒。只不過她干這事,肯定是瞞著四大世家其余三家的。

      聽了顧風塵的話,晴兒的神色變得十分木訥,語氣中也沒有任何波動,說道:“不錯,就是我,一切都是我暗中謀劃的?!?

      顧風塵道:“如此說來,那個鬼臉人是你的手下,你從一開始,就算計我?!?

      晴兒道:“不錯,自從你在五戒莊與神女峰一出手,我就盯上了你,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武功極高,卻沒有靠山,獨往獨來,卻又滿懷著俠義心腸,所以我最終選定了你?!?

      顧風塵道:“你要我奪來遁地甲,就是為了來這里?!?

      晴兒點頭:“正是,這才是我的最終目的。西湖會上高手如云,四大世家又在場,我不可以出現,況且就算四大世家得到寶甲,也不會到我手里,自是諸葛拿了去。想要得到它,只能靠你?!?

      顧風塵道:“為了這個,你不惜殺人來要脅我?!鼻鐑旱溃骸斑@也沒辦法,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鳖欙L塵道:“那諸葛仁呢?也著了你的道兒吧?!?

      晴兒道:“不錯,我騙他,連小指頭都不用動?!?

      顧風塵道:“你故意將他擺出來,在我面前作戲,讓我認為他才是首領,結果我一出手,他居然沒有閃避或反擊,是不是早被你制住了?”

      晴兒道:“不錯,之前我已經讓他喝下了醉碧螺,諸葛仁一直不省人事,就算你不對他出手,我的人也會暗中下手,然后載到你頭上?!?

      顧風塵大吼一聲:“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晴兒眨眨眼睛,絲毫不示弱:“你沒有得罪我,我也并非要置你于死地,這只是一個計劃,這個計劃里,總要有人死,有人受冤枉?!鳖欙L塵氣紅了眼睛:“為何你要定這個計劃,你南宮世家有錢有勢,還想怎么樣!”

      晴兒也叫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孤家寡人,永遠也體會不到身處高層的感覺,那里充滿著危機,不知有多少人,多少勢力在盯著你,你只有自身不斷強大,才可以壓住他們,鎮住他們,讓他們不敢反抗??晌腋绺绮欢@個道理,他只想跟在人家身后,讓其余三大世家來保護南宮世家,照此下去,南宮世家的威名江河日下,死后他也無顏去見父親?!?

      她的聲音稍稍低了些:“我已經告訴過你,遠離這個江湖,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再來趟這渾水,可你沒有聽。我并非不在意你,更不想讓你死?!?

      泠菱突然接道:“你與我定計,為的也是騙過三大世家吧?!?

      顧風塵正想問這個,便道:“你們之間定的什么計?”

      晴兒道:“很簡單,那日在西湖,泠教主要走時,我攔住了她,表明身份之后,我們結成了同盟。因為我們的目標,都是三大世家,當時我們的計劃是,泠教主裝作中毒,不能起身,如此一來,諸葛閑云就會認為有機可乘,他們埋伏在紅蓮教中的奸細就會蠢蠢欲動,露出頭來,我當時已經知道諸葛在紅蓮教有奸細,但苦不知道這人的身份,因為他隱藏得非常深,如果不這樣,怎能騙得他現身。所以我們很快就達成了一致意見,為了紅蓮教,為了我,大家都好?!?

      泠菱道:“不錯,我一裝病,消息立時便通告給了四大世家,諸葛那邊很快就得知了,所以這個奸細在那天便出現了。在這一點上,晴兒姑娘對紅蓮教,是立了功的?!?

      顧風塵道:“她不會那么好心幫你而不要酬勞的吧?!?

      泠菱冷笑:“那是自然,當時她提出的要求,就是我教鋤奸之后,需要把戀人槍借她一次,一個月內奉還?!?

      顧風塵對晴兒道:“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讓萬公子搶了戀人槍!”

      晴兒尚未回答,泠菱便先說了:“那自是想讓我欠她一個人情,以后再有什么事,方便開口?!?

      顧風塵點頭:“果然想得深遠??晌疫€有件事不明白?!彼恢溉f嘯樓:“他怎會練成逆天神功的?”

      他問這話,眼睛卻盯著陽關盜。

      陽關盜聞言,便道:“他得到了逆天訣,自然練成了?!鳖欙L塵冷笑道:“你也得到了,為何你練不成?”陽關盜苦笑:“逆天訣練到后來,實在太難,如同負重登山,初時負五十斤,尚可登得一層,后來便是一百斤,二百斤,直到一千斤,你且想想,這樣的重壓之下,我還能走得動半步么!”

      顧風塵道:“你走不動,他便走得動了?”

      陽關盜道:“這乃是天意,你與他都練成了神功,事實上,連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練成的?!?

      書中暗表,這逆天神功想要練成,須得從最后面向前練才可,而第一步便是猛沖周天,極是困難,一般人早已五臟碎裂而死了,而顧風塵練成逆天神功時,全身經脈散亂,不成片段,無意間達到了這一層效果,所以才得練成。而這位非人非獸的萬嘯樓,他練逆天神功時,并未像顧風塵一般從后向前練,也是依照以前歷代紅蓮教主的辦法,從第一頁練起。如此一來,越到后面,越是困難,正像陽關盜所說的如負重登山一樣。

      可是凡事終有例外,萬嘯樓生來返祖,他的體質與一般人大不相同,因此在練功之時,居然給他破去玄關,沖了上去。其實這逆天訣在以前并未有人真正練成過,編寫它的高人也只是按照理論上的可能來寫的,誰料天意冥冥,竟屬意顧風塵與萬嘯樓二人,雖然一正一逆,可都練成了此種神功。

      萬嘯樓雖說練成了逆天神功,可是由于沖關節之時過于剛強,終于走火入魔,神智錯亂,以至于不識親人,由于他生來被他人撫養,對于自己的生身父親萬重山本來感情不深,因此在他的腦海中,父親與一般人相差無幾,所以才在光明頂上毫不猶豫地一槍刺死萬重山。反倒是他一生愛慕晴兒,腦海中時時都浮現著晴兒的音容笑貌,因此才視她為神靈,甘為晴兒所用。

      這一切不要說陽關盜,就是集江湖所有大智之人一起來思考,也不得要領,猜之不透,所以沒有人能說清楚為什么他們二人會練成神功。

      一切只能歸于天意。

      顧風塵轉頭看著晴兒,嘆息一聲:“既然你是他們的首領,那天在宣州城外的寒霜亭,你被擒的事,也都是假的了?!?

      晴兒點頭:“那天我的人偶然之間發現了你的蹤跡,報與我知,我馬上想到,一旦照常集會,你定會識破我的身份,這才設了一計,假裝被擒,引你來救。也好讓你認為,這一伙人并非與我有關聯?!?

      顧風塵道:“如此說來,你一直在利用我……”

      晴兒神色淡然:“不錯。為了達到我的目的,我可以利用任何人。甚至我哥哥?!鳖欙L塵黯然道:“難道在你心里,江湖地位真的那么重要么?”晴兒道:“這個你不會理解的。這是我一生的夢想?!?

      白京京突然道:“現在你尋到寶藏了,是要分與你的手下,還是自己獨享呢?”晴兒冷笑:“用不著挑撥離間,我的手下對我都是敬若神明的,我們本是同一陣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卑拙┚┮沧岳湫Φ溃骸熬慈羯衩??只怕是你握有他們的把柄,他們不敢不遵吧?!?

      晴兒道:“能控制很多人的人,就是神明?!彼辉倮頃拙┚?,轉向泠菱:“泠教主,你們也發現了這地方,按理講此寶藏乃紅蓮教私有,如果你真的做了教主,我自然奉還,可現在你不是教主,我便沒有理由交還與你了?!?

      泠菱道:“你想殺人滅口,也用不著許多口舌。只要我等離開,你的陰謀就會被天下知聞,而你殺諸葛仁的事一泄露出去,江湖上便再也無你容身之地,寶藏又有何用!”晴兒道:“錯了,我并不想殺人滅口,至于殺諸葛仁一事,我自有后招,也不怕你們宣揚,你們走吧?!?

      此話一出,幽冥雙煞齊聲道:“不可,他們一走,后患無窮?!?

      晴兒冷冷地盯了他們一眼,這二人的性子何等高傲,但此時卻不敢有任何反對的表情,雙雙低下頭去。

      顧風塵道:“既已來了,就沒想走?!闭f罷他低聲對兩個女人道:“你們回去,我有些賬要與這干人算一算?!?

      泠菱道:“我也有賬要算,還是白姑娘走好了?!卑拙┚┮粨P臉:“他的帳就是我的賬。我不走?!?

      顧風塵心頭發急,他知道這干人武功了得,尤其是萬嘯樓,自己一人尚可應付,加上幽冥雙煞等幫手,自己便不容易取勝,他這么說,是想要二女離開,免遭毒手,同時自己一個人也好行事。不然還要分心顧及她們??墒沁@兩個女孩子誰也不走,擺明了要與自己同生死,共進退,便道:“這里是紅蓮教私庫,你們不出去送信,誰能知道,世上只怕再無第二個人找得到了?!?

      這話倒不假,此寶藏的藏匿地點,只有將遁地甲與戀人槍合來,才可以顯現,晴兒得到這兩件寶物之后,將槍穿入遁地甲之內,槍頭上的九瓣蓮花正好與遁地甲前胸的蓮花圖案相合,此時九瓣蓮花上才顯出字來,告知寶藏所在。

      泠菱如何不懂得這個道理,正想開口,對面陣營中早有人按捺不住性子,嘶吼一聲跳了過來,左爪如同虎爪,扣向顧風塵頭頂。

      這一招叫做“小廝抓”,乃是虎爪中的一招,出招的同時,右爪在后伺機而動,如同真的老虎近身與同類搏殺時,先以左爪試探,然后再用右爪力撲。

      此人當然便是萬嘯樓,他雖然神智混亂,但只要一提及晴兒,就會產生一種下意識的情緒,此時他見晴兒雖然努力裝出對顧風塵漠不關心的神色,但仿佛還是對此人有些眷戀,因此早對顧風塵視若眼中釘,肉中刺,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

      萬嘯樓一動手,幽冥雙煞對視一眼,殺心陡起,二人忽地搶身而上,攻向泠菱。晴兒怒聲喝止,但萬嘯樓那邊已和顧風塵交上了手,形如瘋虎,哪里還能聽到她的聲音,如此一來,過江風等人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要跟著動手。

      白京京跳上前來,要與泠菱雙戰幽冥雙煞,泠菱冷冷一笑,道:“用不著你出手,且看我紅蓮教的手段?!闭f完已經從身后扯出鐵槍,迎上前去。

      戀人槍雖然在晴兒手里,但泠菱下山之時,亦帶了一條鐵槍,這條槍分做兩段,便于攜帶。此時她將槍接好,獨斗幽冥雙煞,雖然這條鐵槍到底不如戀人槍順手,但對付幽冥雙煞,已經足夠。

      幽冥雙煞的“食雞肋”與“借荊州”功夫雖然厲害,可以借力打力,但眼下敵人只有一個,而且手使長槍,無法從她槍尖上借力,因此未斗數合,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竟被泠菱的一條槍困住了。

      晴兒見勢如此,只得暗自嘆息一聲,向身后的人發令:“一齊上,記住,我要活的?!?

      身后的過江風等人聞聽,拉出兵器,一齊涌上前去。白京京也加入戰團。

      這里眾人打做兩堆,顧風塵與萬嘯樓獨自拼殺,打得如風雷齊嘯,旁人近不得身,那邊白京京與泠菱背靠著背,與十余人周旋,也并不顯得落于下風。泠菱的一條槍神出鬼沒,沒過三十招,已經刺倒了三人。

      晴兒并不動手,好像胸有成竹的樣子,只在洞中查看,她看到墻上的字,刻的居然都是些武學秘訣,有的竟是百年來只聞其名,未見其實的神妙功夫,心下十分歡喜,竟拿出筆來,開始抄錄。

      這邊打得雞飛狗跳,她這里倒一片寧靜祥和,相映成趣。

      萬嘯樓此時已經形如瘋虎,恨不得一爪將顧風塵撕個粉碎,他運起逆天神功,口中不住的嗬嗬大叫,顧風塵感覺與自己對陣的,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真正的猛獸。

      而顧風塵體內的逆天神功,也發奮皇揚,達到了最高境界。

      二人這次打斗不同于上次在光明頂上對掌,那時拼的只是內力,所以才互相抵消掉了,如今雙方都使出了絕學,萬嘯樓一手為虎爪,另一手卻換成了鷹爪,一個勁力威猛,一個凌利迅捷,已是江湖上絕無僅有的厲害招式。而顧風塵這邊使開百花神掌,身形游走開來,雙掌如天花亂墜,一樣的不可捉摸。

      由于他們練得都是逆天神功,大家功力相差無幾,因此這一場斗,也不知要何時,才能分出勝負。

      那一邊也是如此,泠菱雖然槍法厲害,但總歸人單勢孤,白京京的武功又差勁些,因此沒過多時,白京京便中了一掌,左肩膀抬不起來,二人本就以背相抵,互為靠山,而白京京一臂受傷,破綻立時出現,被人攻了進來。

      泠菱一見不妙,手中鐵槍一掃,將眾人逼退一步,然后抓起白京京,幾步躍到了墻邊,將白京京擋在里面,如此一來,敵人雖然眾多,但只能由前方與左右兩方攻來,泠菱不必顧及身后,尚可打個平手。

      白京京見身邊堆著武器,隨手抄起一柄鋼刀,叫道:“你只管殺賊,不必管我了。如此再耗下去,大家都沒命?!?

      她看得非常清楚,對方忌憚泠菱的槍法,不敢過于逼近,總在外面游擊,以消耗她的氣力,一旦她內力不濟或氣力消竭,便要雙雙被擒了,因此白京京要泠菱不必理會自己,先殺傷敵人再說。

      泠菱早明白了這一點,但她不能不顧及白京京,雖然她渴望與顧風塵在一起,卻也不希望白京京死在自己面前,那會讓自己背上一個借刀殺人的惡名。但眼前的形勢又不得不依從白京京的提議,因此她只得叫了一聲:“你小心……”

      說完她舉步上前,對著過江風一槍刺去,過江風的九連環善于鎖拿對方兵器,一見她的槍來,將環一抖,嘩啦啦一響,兩個環子如同虎牙相錯一般,已將泠菱的槍尖咬在中間。

      另幾人見了,一同圍攻上來。

      泠菱用的雖不是戀人槍,但槍法是不變的,眼見槍尖被鎖住,也不回奪,突然雙手一槍,飛起一腳,踢在槍身之上。

      鐵槍槍頭被鎖在環子里,泠菱這一腳踢中槍身之后,整條槍呼的一下旋個圈子,槍尾豎了起來,砸向過江風的頭頂。

      這一下勢起突然,過江風本料想泠菱必會全力奪槍,沒想到她撒槍不管,還助了一腿之力。他的雙手在用力扯緊九連環,不及回格,那條鐵槍的槍尾結結實實地砸到他頭頂上。

      過江風雖然功力深厚,但這一下實在太出乎意料,沒有來得及運功于頭頂,槍身又是鐵制,加上泠菱一腳之力,非同小可,只聽啪的一聲,正砸到他天靈蓋上。

      這一擊太過迅猛,過江風連哼也沒哼一聲,便倒地暈去,鮮血從他頭上流下,也不知是否傷到了頭骨。

    第二十六章 欲述興亡事,待得月華生(以上回目寄調《臨江仙》)

      泠菱雖然擊倒了過江風,但手中已無兵器,另外幾人已然攻到,泠菱早有預料,身子一翻,側飛出去,等落地時,手中又抄起了一條花槍。

      此地遍地都是兵器,失去一條又有何妨。

      泠菱側頭一看,白京京正被幽冥雙煞圍攻,形勢危急,便躍身而起,花槍起處,將幽冥雙煞逼退,這些人都是狠角色,稍一退讓,馬上又圍攻上來。泠菱見不是頭,四下一掃,對白京京叫道:“抄一條槍過來?!卑拙┚┎幻靼?,但此時哪容多想,便從地上抄起一條槍,與泠菱并肩而立。泠菱道:“你要你刺哪里,你便刺哪里?!?

      白京京武功遠不如泠菱,聽她一說,點頭道:“就這么辦?!贝藭r正好衛家老大跳過來,手中的單刀一個力劈華山砍下來,泠菱喝了一聲:“東南方向,刺?!?

      這聲喝十分奇怪,衛家老大處在正面,泠菱卻要白京京刺東南方向,那里空空的并無一人,刺它做甚!但是白京京也沒多想,舉手便刺了出去。

      泠菱在叫喝的同時,手中花槍起處,斜斜挑向衛家老大的左眼,這一槍去勢極快,看情形沒等對方的刀砍落,這一槍便會將他的眼睛刺瞎。

      衛家老大也沒想到這一槍會如此迅捷,眼見自己這一刀不能再砍落,先保命要緊,只得欲向后閃避,不料此念方生,便覺得泠菱這一槍意猶未盡,自己就算退后,也未必閃得過接下來的追刺。只得向右方一閃,避過了這一槍。

      他想得不錯,槍不是刀,橫掃之下并無作用,但是他卻忘記了,泠菱身邊還有一條槍,那便是白京京的。

      白京京的槍法遠未純熟,只是隨手亂刺,所以她的出槍速度遠不能和泠菱相比,二人的槍同時刺出,泠菱自是先至,逼得衛家老大只好向自己的右方閃避,而白京京的這一槍,正好刺向他閃避的地方。

      二人的配合,天衣無縫。

      衛家老大這一閃,正好迎上了白京京的槍尖,好像事先編排好的一樣,硬將自己的胸膛向上湊。

      只聽衛家老大一聲驚呼,然后卟的一下,紅光迸現,這一槍正刺進他的前心,從身后露出槍尖來。

      白京京也嚇了一跳,她絲毫沒想到自己這刺向空中的一槍,可以將一個人穿胸而過,幸好她的反應還不慢,手腕一抖,將槍抽了出來,抬腳將衛家老大的尸體踢飛。

      二人合作默契,相視一眼,都輕輕點點頭,以示對對方的嘉許。

      衛家老二一瞧死了哥哥,立時紅了眼睛,此人心思陰沉,雖然恨發如狂,但進攻時還是加著小心。但他的武功心智相比泠菱還是差得遠,泠菱見他來攻,又喝了一聲:“東南方,刺?!睅缀跖c上次一模一樣。衛家老二聽了,免不得去留心白京京的槍,也只這么一疏忽,泠菱突然一個變招,花槍斜刺里穿出,挑中他的肚子,將他一槍搠翻在地。

      衛家兄弟一死,旁人都吃了一驚,不敢再貿然進擊,因此這一方面的打斗,已呈現出膠著之勢。

      而顧風塵與萬嘯樓那邊已經拼出了真火,顧風塵含著一股怨氣,這其中有對萬嘯樓的氣,因為外人將殺死秦唐關的賬算到了他的頭上,自己含冤不雪。其實說來他并非第一次被冤枉,以前被逐出寺比這個要冤得多,但那時有難言之隱,況且少林寺對自己有活命養成之恩,冤屈了自己,也沒什么。秦唐關的事卻不同,這一次自己完全置身于外,好沒道理。

      而他更多的怨氣,則是來自于晴兒身上。

      從方才的對話中可以得知,晴兒從一開始就在騙自己,她騙得無比自如,無比心安理得,仿佛自己前世欠她的一樣。當顧風塵那晚潛入南宮世家,看到晴兒畫自己的像,寫滿愛字時,那種沖擊絕對是震撼的,其實在自己心里,對于晴兒不是沒有愛意的,可如今,這種愛意已消失得干干凈凈,重新填充的,則是惱怒與恨意。

      現在他將這一切,都發泄到了萬嘯樓頭上。

      而萬嘯樓一早就已對他恨入骨髓,二人是冤家相見,外分眼紅,因此招招奪命,顧風塵這是第一次有了想殺人的沖動。

      二人拼斗上百招,顧風塵發覺泠菱那邊一時無法取勝,生怕拖長了時間會對她們不利,心思一轉,有了主意,他本就使用著百花神掌,身隨步走,極是靈活,此時在攻擊間歇,隨手抄起地上的金杯金盤,向著圍攻泠菱的人打去。

      他的內力何等厲害,所丟出的金制之物風聲呼呼,極是駭人,那些人眼見暗器飛來,不敢去硬架,只得或高躍或伏俯,閃避過去。

      只是他們閃了暗器,卻閃不開泠菱與白京京的槍,只聽慘叫連聲,一連有數人著槍,倒地不起。連幽冥雙煞也被泠菱的神槍搠死當場。

      如此一來,泠菱身邊的敵人只剩三個,而且這三人已知不是敵手,眼睛亂閃,想著奪路而逃了。

      晴兒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抄錄著墻上的刻字。

      萬嘯樓對顧風塵幫助泠菱之事也視如不見,他只有一個心思,那便是將顧風塵撕成碎片,以泄心頭之恨。

      那邊的圍算是解了,顧風塵這邊卻落于下風,他只顧著泠菱與白京京,不料萬嘯樓使出鷹爪手,從一個極不可能的角度翻轉過來,一把扣住了顧風塵的腕子。

      如此一來,顧風塵便展不開身形,同時一手受制,百花神掌的威力也大減。而近身肉搏,卻是萬嘯樓的拿手好戲。

      只聽砰砰連聲,萬嘯樓另只手使開虎爪,與顧風塵貼身對拆,顧風塵的百花掌法只剩了一半功力,因此便敵不過萬嘯樓,一連中了數爪,幸好他有神功護體,這幾下只是抓傷了皮肉,并無大礙。

      泠菱一見他勢危,也著了急,手中槍連連急刺,快似電閃星飛,幾招之下,又有一人被刺倒在地。

      另兩個人見了,也顧不得晴兒的命令,發一聲喊,向甬道逃去。

      泠菱并不理會這兩人,將花槍一順,便要跳過去幫顧風塵雙戰萬嘯樓,但白京京皺眉一想,將泠菱拉住,耳語道:“這人難斗,大家齊上,一時也制不住他,不如先將那丫頭捉了,姓萬的必定束手就擒?!便隽庖幌氩诲e,便轉身向晴兒攻去。

      晴兒正在石墻上抄錄,離著有一段距離,因此不能抬足便到。而她一飛奔,已被萬嘯樓看到,萬嘯樓剎那間明白了泠菱與白京京的意思,她們要去為難晴兒。

      在萬嘯樓心目中,晴兒如同天上仙子一般,不容別人半分點污,于是他即將抓向顧風塵的一爪收了回來,內勁一放一收,地上一條長槍應聲而起,飛入他的掌心。

      這乃是逆天神功練到最高境地的表現,可以隔空取物,顧風塵體質不如他,最多可以勉強抓起一個杯子,十數斤重的鐵槍,萬萬抓不起來的。

      萬嘯樓也不理會顧風塵會不會向自己猛攻,運起神力,將槍向泠菱后心擲出。

      這一槍貫注了萬嘯樓幾乎全身的勁力,聲勢威猛已極,但去時卻鮮有破空之聲,原因是速度太快,未等破空聲響起,槍已到了。

      白京京一眼看到,叫了一聲:“小心身后……”泠菱猛回身時,鐵槍離自己已不及一丈,她隨手舉槍,向射來的槍身上撥去。

      顧風塵已顧不上攻擊萬嘯樓,大叫一聲:“不能碰那槍……”

      他深知萬嘯樓的內力,這一槍就算擲向自己,他也沒有把握能將槍磕出去,泠菱的內力比自己差得太遠,她去挑那槍,不但挑不飛,自己的槍多半要出手,到那時,這一槍早將她釘死當場。

      聽到顧風塵出聲示警,泠菱猛然明白過來,稍一猶豫,飛槍已到眼前,一股勁風如同有形之物,簡單如真的槍尖一樣刺到,刮得她臉皮幾乎破口。

      如此威勢,泠菱哪能去碰飛槍,百忙中一個鐵板橋,身子憑空折了下去,后腦幾乎觸地。

      幸虧她閃得及時,這一槍幾乎擦著她的鼻尖飛過,再飛出兩丈,錚的一聲,釘入身后的石墻之中,八尺長的鐵槍,足有一半沒進石壁中。

      所有人都咋舌不已,這一槍真若刺中,不要說泠菱一個女孩子,只怕就是一頭野牛,也絕無生理,由此也足見得萬嘯樓心中之恨意。

      這一槍擲出,萬嘯樓仍舊不依不饒,竟放開顧風塵向泠菱沖來,泠菱剛剛避過這一槍,站定身形,只見萬嘯樓形如瘋虎般向自己撲到,眼睛血紅,嘴巴大張,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似乎要將自己活撕了一樣,不由得心中大駭,若是與人對陣,無論對方功力多高,泠菱從來不懼怕半點,可眼前的萬嘯樓幾乎沒有人樣,泠菱武藝雖高,到底是女孩子,哪見過這等狠人,不由得懼由心生,手中的槍也顫抖起來。

      萬嘯樓眨眼間便已沖到,怒吼一聲,身形躍起,如一頭蒼鷹一般,頭下腳上,向泠菱撲到,其勢無比猛惡。

      由于萬嘯樓的勢子太猛,泠菱不敢招架,只得向后退去。顧風塵也已飛身前來援救,可到底慢了一步,他一見泠菱不敢出槍,而是向后退去,便知要糟。

      未等他開聲示警,萬嘯樓已經變招,他的手臂陡然一伸,居然憑空長了半尺,五指已經扣住了泠菱的手腕。

      要命!

      白京京正在泠菱左近,一見她被扣住,也發了急,挺槍向萬嘯樓左肋便刺,萬嘯樓居然絲毫不理,一任她刺中。白京京這一槍使上全身力氣,但卻刺不進分毫,她赫然想到,這廝身上還穿著遁地甲哩。

      等她想明白時,萬嘯樓已一手握住她的槍桿,猛地向前一送。

      白京京如何能禁得萬嘯樓神力,手中槍再也控制不住,眼看著槍身回撞,正頂在自己前心。

      這一擊非同小可,白京京被撞飛數步,一跤跌在地上,口中已涌出了鮮血。

      萬嘯樓只一擊,就使得白京京內傷嘔血。

      此時顧風塵已到了,幸虧有白京京方才的一阻,不然萬嘯樓緊接著便要對泠菱下手。

      顧風塵使開百花神掌中最厲害的蓮花神掌,打向萬嘯樓后腦。這個地方沒有遁地甲遮護,萬嘯樓雖瘋,可也不得不救,只得回手一架,顧風塵另一只手掌直戳他手腕,硬生生將萬嘯樓的手震開,泠菱終于脫身而出。

      僅僅一眨眼間,泠菱與白京京均在鬼門關轉了一遭,如果不是顧風塵回救及時,二人早去閻羅王那里銷號了。

      泠菱丟了槍,跑去扶持白京京,只見她吐了幾口血后,神色平復了些,一探她的脈息,雖弱了很多,但也不像將要衰竭之象,稍稍放心,道:“你躺著別動,否則會扯動內傷的?!?

      白京京勉力道:“你去幫他……我不要緊……”

      泠菱道:“少說話,你不會有事?!彼垃F在不是講話的時候,那邊還打得昏天黑地呢,便站起身,抄起花槍,跳了過去,舉槍便向萬嘯樓眼睛挑去。

      如此一來,變成了二人雙戰萬嘯樓,萬嘯樓還是越斗越勇,越戰越瘋,手上勁力不斷加大,顧風塵明白,他的潛能已逼近極限,只要能再抵擋一時,過不了數十招,萬嘯樓必會衰弱下來。

      便在此時,泠菱手起一槍,挑向萬嘯樓臉門,萬嘯樓居然并不閃避,猛地張開大口,露出兩排白牙,將槍尖咬住了,泠菱只覺手中槍像是刺進了山石,無法進退,萬嘯樓雙掌逼住顧風塵,猛地一側臉,以牙齒咬住槍,硬生生將泠菱扯得向前邁了兩步。

      這兩步一邁,她已經離萬嘯樓很近了,萬嘯樓吐出槍尖,不理顧風塵,舉起雙掌,向泠菱頭頂猛砸。

      泠菱正被他扯得前沖之際,頭上落下掌來,急切間閃避不及,只得將槍身一抬,便要迎他的雙掌。顧風塵知道她萬萬接不住,有心使圍魏救趙之計,攻擊萬嘯樓,可對方身穿寶甲,萬一攻擊無效,白白送了泠菱性命,只得一矮身轉到泠菱面前,雙掌拍出,抵住了萬嘯樓的雙掌。

      萬嘯樓要的就是他這一招,眼看四掌相接未接之時,突然變掌為爪,扣住了顧風塵雙腕,隨后摧動內勁,便要封他的脈門。

      顧風塵何嘗不知道萬嘯樓的厲害,一見不好,急忙運功相抗,二人兩股內力又開始了比拼,雖說內力一撞,便消失于無形,但卻誰也不敢松勁。誰若一松,對方的內力便會乘虛而入,自己非死即傷。

      這二人相持住了,另一邊的泠菱持槍來刺,由于對方寶甲在身,只能刺萬嘯樓的頭部,萬嘯樓左歪右側,閃了過去。由于萬嘯樓體質強于顧風塵,又是先發制人,因此二人相持時間一長,顧風塵肯定吃虧,萬嘯樓似是算定了這一點,猛攻不放。

      泠菱一連刺出四五槍,都被萬嘯樓躲過,她心頭一急,便要冒險,赫然丟去花槍,抄起一柄短劍,縱身跳上顧風塵的肩頭,舉劍便要向萬嘯樓的眼睛刺去。

      便在此時,突然不知從哪里飛過一個龐然大物,向著泠菱飛砸而來,泠菱大吃一驚,無暇分辯是什么暗器,急忙足尖一點顧風塵肩膀,向上飛起,避過了這一撞。

      而就在這一剎那,只聽萬嘯樓與顧風塵二人齊齊發出一聲悶哼,四手分開,踉蹌后退幾步,這才勉力穩住身子,再看他們的嘴邊,都向下溢出鮮血來。

      這一下事起突然,誰也沒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連顧風塵與萬嘯樓也稀里糊涂的。二人正在全力催動內力相抗,突然便覺得肋下掠起一股勁風,似是有人來襲,風起時勁力已到,二人的內力幾乎全部貫注于雙手之上,用于護身的幾乎沒有,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

      等到他們退出幾步,立定腳看時,這才發現石洞中已多了好幾個人。

      方才撞向泠菱的龐大暗器,乃是一個人,正是晴兒手下,方才他沒有晴兒的命令,便與另一人逃走,沒想到還是逃不掉,此人沒有撞中泠菱,便嗵的一聲掉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只見此人大瞪著雙目,滿是驚駭的神色,口鼻耳朵都流著血,早已死去。

      而石洞中多了的幾個活人,顧風塵都十分熟悉,為首的正是諸葛閑云,以下諸如龍謝蘭,杜潛龍,南宮岳,柳東白,全都到了。而偷襲顧風塵與萬嘯樓的,正是杜潛龍,他率先扔出尸體,然后以極快的身法欺到二人身側,一掌一個,重創了二人。

      晴兒早已停手不抄,看著這幾人,呆呆發愣。

      諸葛閑云并不說話,只是負手而立,偶爾看上晴兒一眼,神色中依稀帶著一股怨毒。不用說,他已聽到晴兒與顧風塵的對話,知道自己兒子是怎么死的了。

      照理是龍謝蘭先開口,不料這次卻被人搶了先,南宮岳率先站了出來,他的臉色十分陰沉,在顧風塵印象中,這位公子哥是第一次臉上沒有了笑容。

      南宮岳向著晴兒喝道:“妹子,你干的好事!”

      受了哥哥的訓斥,晴兒居然毫無愧色,道:“哥哥,你原來一直跟著我?!?

      南宮岳道:“錯了,我們跟的是這位顧先生。沒想到你在這里。我來問你,四大世家諸位世伯有何對不起南宮家之處,為什么你要使此陰毒手段?”

      晴兒冷笑:“陰毒手段?我倒想聽一聽?!?

      南宮岳氣得手都在顫抖,怒道:“諸葛仁與萬世伯的死,不都是你一手策劃的么!他們有何對不起你之處,諸葛仁尚是你的未婚夫,如此行徑,還稱不上陰毒,那天下就沒有陰毒之事了?!?

      晴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南宮岳道:“有什么好笑!”晴兒止住笑聲,指著諸葛閑云道:“你以為四大世家,便是什么好人了?他們的行徑,就算是江湖正道了么?我現在告訴你,他們不但欺天欺地欺人,更欺騙了自己的良心。他們暗中做的事,比紅蓮教還要不堪,這位武林盟主諸葛先生,遠非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急公好義,那么大公無私呢?!?

      南宮岳怒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敢侮辱長輩?!?

      晴兒冷笑:“那我就來說一說這位長輩做的事情,你可以不信,如果我的話有一句胡編,這里的長輩都可以反駁?!?

      杜潛龍怒喝道:“花言巧語,也掩飾不了你心底的惡毒,大哥,我便過去將這丫頭一掌斃了,為仁兒報仇,你看如何?”

      諸葛閑云仍舊平心靜氣,臉上無任何表情,淡然道:“不急,讓她把話說完。我都做過什么陰毒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晴兒身上,只見她面現冷笑,不急不徐地說了起來:“再遠的且不說,就說那次剿滅紅蓮教,除了諸葛先生,我三大世家都上了陣,結果自不必講,都輸與了泠御風,唯有諸葛世家,因為沒上陣,所以便沒有敗。此役之后,諸葛先生自然是領袖群雄,做了盟主,據我父親講,當時諸葛先生只是簡單幾句話,就將自己放在了最后?!饼堉x蘭冷笑道:“這個算得什么,總有人先,有人后吧?!?

      晴兒道:“那便不說這個,再說近一些的,紅蓮教一走,少林寺便成了四大世家的最大對手,結果這位諸葛先生派人遠去藏邊,找了秘宗的高手,突襲少林,他與秘宗高手約定同時襲擊少林,卻最終騙了人家,結果少林寺與秘宗高手一場火拼,傷亡慘重,四大世家坐收漁利?!?

      南宮岳道:“那便如何?諸葛世伯這也是為了四大世家著想,并非為他一人之利?!?

      晴兒道:“哥哥,你好幼稚呢。第一件事,他的陰險之處在于保存實力,而讓另三大世家的實力顯現出來,做到成竹在胸,第二件事,他騙武林同道,為的是讓四大世家領袖江湖,據我所知,諸葛世家與少林寺的關系以前是極為密切的,甚至可以說,諸葛世家是靠了少林寺的暗中幫忙,才有了雄厚的實力,可諸葛先生一等到自己羽翼豐滿,反手就向少林寺下刀子,這種人性,難道稱不是陰毒么?”

      龍謝蘭道:“久居人下,非英雄所為,難道你認為三國時的劉備便是陰險的人么?”

      晴兒冷笑:“如果以上兩件事,說明不了諸葛先生的本性,那么這第三件事,一定會讓你大吃一驚?!饼堉x蘭道:“你說?!?

      晴兒看了一眼南宮岳,緩緩道:“第三件事便是,咱們的爹爹南宮白,就是被這位諸葛先生害死的!”

      這句話一出,眾人皆驚。

      南宮岳瞪大了雙眼,喝道:“一派胡言!爹爹死的時候,我就在眼前,如何說是諸葛先生害死的?”晴兒道:“那是因為,爹爹與南宮世家的實力,比他諸葛世家猶有過之,諸葛在爹爹與泠御風比斗過后,看出了這一點,爹爹雖然敗了,但只要不死,諸葛世家就壓不過南宮世家去,因此他暗生毒計,在送來的靈藥中摻進了毒藥,這種毒可以引發臟腑血崩,旁人不知,以為是爹爹內傷不治而死,但爹爹看出你性格懦弱,因此未告訴你罷了?!?

      這番話一說,眾人都看向諸葛閑云,只見他緩緩搖頭:“小孩兒信口雌黃,我與南宮兄弟情若手足,絕不會下毒害他?!?

      晴兒冷笑:“若非爹爹親口講給我聽,我也不信,他老人家為了不讓你起疑,這才在死前立囑,將我許給你兒子,兩家結了姻親,從此,南宮世家幾乎成了你的隨叢,哪有在江湖上開口的資格。

      即便如此,你還不放心,那次賀蘭王來襲,明明便是你指使的,你還畫了我南宮世家的機關圖交與他們,好借賀蘭王的手,將南宮世家一舉覆滅。

      可是老天保佑我們,父親死時曾秘囑我,將家里的機關重新布置,以防萬一,所以賀蘭王來時,機關已經全部倒換過了,所以他才全軍覆沒,我對哥哥說賀蘭王已死,尸體已經化去了,實則那時他還剩下一口氣,躺在地牢里,我問出了這一切,只是沒有告訴你。從那時起,我便立下了志愿,定要親手滅了諸葛世家?!?

      南宮岳突然大吼一聲:“住口,這只是你的野心在作怪,一切都是你編造的……”晴兒也叫道:“哥哥,你早該醒悟了,再執迷不悟,早晚南宮世家會毀在你手里?!蹦蠈m岳緩緩搖頭:“要毀滅南宮世家的不是諸葛世伯,而是你,我不會讓你一意孤行下去……”

      說著他突然一搶步,向晴兒沖了過來,晴兒動也不動,只看著他向自己撲來,叫了一聲:“哥哥……”

      南宮岳絲毫不理,舉掌便打,此時萬嘯樓雖然受傷很重,但一見南宮岳來打晴兒,眼睛里便冒出火來,硬撐著一口氣,咬牙撲過去,他似已提不起掌來,只用頭去撞南宮岳后心。

      這一撞的勁力也非同小可,任何人也不敢不理,南宮岳反手一撥,想用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將萬嘯樓的來勢轉向,以避過這一擊,此時的萬嘯樓受傷太重,后力不濟,更不可能變招,因此被他一撥,這一頭便轉了方向,未能頂到。

      可南宮岳剛剛化解了萬嘯樓這一擊,就發出一聲悶哼,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雙手捂住肚子,鮮血由指縫間汩汩流出。

      眾人看得十分清楚,南宮岳的肚子上深深地插進了一柄短刀,只露刀柄在外面,而這一刀,正是晴兒刺的。

      南宮岳背靠石壁,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死也不信晴兒會對他下手。他伸出一只手,指著晴兒,嘴里咯咯做響,卻說不出話來。

      晴兒輕輕搖頭:“你不配做南宮家的主人,就算你九泉之下見到爹爹,他也不會認你!”南宮岳慘笑:“所以,你就殺了你親哥哥……”晴兒道:“是你先要殺我的……”

      南宮岳長嘆一聲:“我南宮世家,以禮義為先,誰料竟落得這個結局,兄妹相殘……”

      他仰天慘笑幾聲,慢慢滑倒,不再動了。

      杜潛龍一見,氣紅了眼睛,罵道:“好一個蛇蝎心腸的女子,南宮白老哥哥養成了你出來,也算家門不幸,我便來替他清理門戶?!?

      說著大步上前,來攻晴兒。

      晴兒冷笑一聲:“休要逞狂,你助紂為虐,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呢?!闭f著她亮出自己的那張網,說道:“這張網是我爹爹留下的,取得便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之意,你們幾個,都休想逃脫得了?!?

      杜潛龍呵呵大笑:“咱們且來看看,到底是誰逃不脫這張天網?!彼B兵器也沒用,只亮開雙掌來斗晴兒。

      如果是平時,杜潛龍不會找上她來打,因為自己是長輩,哪好意思欺負晚輩,又是女孩子,可現在不同,大家都認定,晴兒的所作所為,已經是人神共憤,那便不在乎什么輩分了,因此他下場,眾人也沒覺得不妥。

      龍謝蘭在后觀陣,面帶微笑,并不上前,她清楚自己丈夫的功力,對付一個丫頭,只用一只手就夠了。她所擔心的,是泠菱與顧風塵。因此從她站立的地方來看,已經將唯一的退路封鎖,無論誰要逃走,都必須要闖過她這一關。

      而在她身后,還站著諸葛閑云,縱觀全場,沒有人是他們二人的對手。

      晴兒見杜潛龍上前來,也不懼怕,灑開大網,攻了上去。

      這是顧風塵第一次見到晴兒使這張網,在他的記憶里,從未有人使過這么奇特的外門兵器,此時晴兒使開來,一樣的令人意想不到。

      只見她的這張網時張時合,張時如同捕魚,合時形如長繩,杜潛龍雖然掌力深厚,卻一時也不敢去抓這張網,因為網繩上遍是倒鉤尖刺,天知道上面有沒有淬毒,因此只見晴兒的這張網銀光亂閃,嗖嗖帶風,竟與杜潛龍戰個平手。

      這邊打得熱鬧,泠菱那邊已經扶住了顧風塵,顧風塵自被杜潛龍偷襲一掌之后,心頭煩惡欲嘔,吐出來的都是鮮血,因此功力十去七八,但行走還是可以的。

      泠菱將他扶到一邊,靠著白京京坐下,顧風塵知道這次比上一次在商丘時還要險惡,便低聲對泠菱道:“你快走吧,與晴兒一起殺出去,不要管我了?!?

      一聽這話,泠菱卻是一愣:“你要我與晴兒一起走?”

      顧風塵點頭:“不錯,瞧諸葛這架勢,是想將我們一網打盡,自己獨吞寶藏,所以我們能沖出一個算一個?!便隽獾溃骸澳悴蛔?,我也不走,大不了一起死在這里,紅蓮教已有了教主,我的生死,對紅蓮教無損?!鳖欙L塵道:“可是對我有損,我可不想看你死在我眼前。我還想讓你替我報仇呢?!?

      泠菱眼睛一酸,淚水便滴了下來,白京京在一邊握住顧風塵的手,也說道:“泠妹子還是聽你顧大哥的,救了晴兒姑娘一起走吧。我與他一同死在這里,這一生也不枉了?!?

      顧風塵看了一眼白京京:“我本不想讓你跟來的……”白京京點頭:“你對我好,誰都清楚,正因為這樣,我才要來,來和你死在一起。你以為自己死了,我能獨自活得下去么……我曾經說過,我一生都尋找這樣一份愛情,現在找到了,心滿意足了……”

      泠菱心頭泛起一股酸氣,她生來要強,便難免有些女人的妒忌心,此時雖是生死關頭,但聽著二人如此說話,仍舊不免起了些怒意,心想,你們要死在一起,我偏不讓你如愿。

      想著,她站起身來,將花槍一抖,向龍謝蘭攻了過去。

      她既不救晴兒,也不離開,而是要拼命了。此時洞中幾方對比,四大世家方面南宮岳已死,只剩三名高手,晴兒與自己這一方都只有一人能戰,如果拼了命,四大世家還真沒有十足把握能夠完勝,自己只要挑了龍謝蘭,再戰諸葛閑云,也不是沒有取勝的可能。

      一見她要拼命,顧風塵心頭暗急,但苦于受傷很重,幫不上忙。

      龍謝蘭雖是生力軍,但泠菱負氣而來,又加之槍法驚人,她半點也不敢大意,亮出自己的兵器游龍鞭,乃是一條盤在腰間的七尺軟鞭,與泠菱斗在一處。

      諸葛閑云悠然站在一邊觀戰,他的心頭極為有底,認為這兩個女孩子萬不是雙龍堡主的對手,再用不了片刻之功,就可以取勝了。

      果然,那邊杜潛龍與晴兒斗過數十招之后,慢慢摸到了門道,突然一抖手,從腰間扯出水火囚龍棒,此時正好晴兒一網灑來,劈頭蓋臉,要將杜潛龍罩住。

      杜潛龍一棒在手,向網中挑去。不偏不倚,棒頭正好點在中間的網結上,此處的網結正是整張大網的著力之處,這一點恰到好處,隨著勁力一發,整張網便向下一沉,網口向里收緊,杜潛龍囚龍棒接著一滾一轉,已將整張網攪住。

      網上的鉤刺這時反倒成了累贅,鉤住棒身不能松開,杜潛龍哈哈一笑,運力向懷里一帶。

      晴兒的內力較杜潛龍差得太遠,只覺得一股大力涌來,再不撒手的話,整個人都要被他扯過去了。只好手一槍,被杜潛龍將網奪了過去。

      杜潛龍經驗何等豐富,一招得勢,跨上一步,舉棒向晴兒頭頂上砸去。棒上連著網,就算砸不到晴兒,網繩也鉤到了,這樣一來,晴兒的兵器,反倒為對手所用了。

      正在此危急時刻,猛聽一聲狂嗥,在一邊喘息已久的萬嘯樓突然沖了過來,伸手向杜潛龍的囚龍棒扣去。

      他在一邊暗自調息了一會兒,由于逆天神功在身,恢復得比常人要快些,此時已經可以行動出招了。而這一次他來得蹊巧,居然將身上那件遁地甲甩去了。

      杜潛龍一見是他,怒從心頭起,罵了一聲:“豬狗不如的畜牲,還想作孽不成!”

      說著手中囚龍棒一擺,以棒做劍,向萬嘯樓的前心刺去。

      可他萬萬沒料到,萬嘯樓的這一招,已是他的最后一擊,凝聚了最后的所有力氣。

      眼見杜潛龍的棒尖刺來,萬嘯樓居然毫不在意,身子仍舊前沖而來。卟的一聲,囚龍棒的棒尖已經刺上了萬嘯樓。

      杜潛龍稍稍一愣,他這一招原不是實招,而是等著萬嘯樓閃避之后,再行橫掃,這才是真正致命的,但對方眼睜睜看著他刺,并不閃躲,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血花四濺,杜潛龍的囚龍棒,連同上面的網,幾乎全部沒入萬嘯樓的前胸。

      萬嘯樓簡直是在找死。

      不錯,他就是找死,因為他雖然瘋了,但卻明白,以自己現在的情況,萬萬傷不到杜潛龍分毫,因此他選擇了先傷已,再傷敵的方式。

      囚龍棒剛剛刺入,還沒等杜潛龍松手或扯回棒身,萬嘯樓已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嗥,雙手一伸,摟住杜潛龍的腰腹,運起全身氣力,猛壓杜潛龍的肋骨。

      萬嘯樓已然拼盡了全身之力,逆天神功越是在這種情況下,越能發揮出巨大的效能,杜潛龍只覺得兩肋如有萬斤巨石同時擠到,他想運功抵御,但哪里擋得住。

      耳中聽得喀喀連響,杜潛龍的肋骨在這一剎那完全碎裂開來,有幾根碎骨已經透肉而出,連衣服都穿破了。杜潛龍的兩腰立時血肉模糊。

      杜潛龍慘叫一聲,知道自己已不可幸免,索性用力一震囚龍棒,萬嘯樓神色劇變,手上的勁力一松,便癱軟在棒上,杜潛龍這一震,已將他的心臟毀傷了。

      若單單如此,杜潛龍尚不致死,但二人身后還有一個晴兒。

      晴兒一見二人兩敗俱傷,絲毫沒有猶豫,從地上抄起一條蛇矛,猛力刺出,擦著萬嘯樓的脖子而過,刺入了杜潛龍的咽喉。

      杜潛龍的慘叫立止,他瞪大了雙眼,似是不信眼前看到的,猛然間他運起最后一點氣力,一掌擊在囚龍棒的把手上。

      囚龍棒本來刺在萬嘯樓的身體里,受了這一擊之后,向前飛出,居然穿透了萬嘯樓的胸膛,重重地撞在晴兒胸前。

      這一撞如同破城巨錘一樣,將晴兒擊飛出去,跌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掙扎不起。

      再看杜潛龍,飛出這一棒后,抬腿將萬嘯樓踢飛出去,然后單手握住刺在咽喉的長矛,牙齒咬得幾乎碎裂,猛然間將矛尖拔了出來。

      隨著漫天飛灑的血雨,杜潛龍一個巨大的身軀,仰面倒下。

      萬嘯樓被杜潛龍踢得倒退幾步,也倒在地上,他一時還沒死去,眼睛里突然一片清明,望向晴兒,說道:“你……還好么?”

      晴兒爬過來,扶住他的頭,邊吐血邊道:“我死……不了……你也不要死?!比f嘯樓胸前背后血流如注,勉強說道:“我記起來了,我做過很多事……”晴兒道:“不錯,這些事……都是為了我……”

      萬嘯樓道:“我還……殺了我父親……我能記起他的臉……”

      晴兒低下頭去:“這也是我要你去做的……在你……瘋了以后……他們不該罵你是畜牲,我才是畜牲……”

      萬嘯樓道:“你是個好姑娘……只是被仇恨迷了心……我知道,你的話都是騙我的……你不會嫁給我……你有心上人……”

      晴兒目中垂淚:“我一直都在騙你,你應該怪我的……”

      萬嘯樓道:“我不怪你……我只想愛你,寵你,在夢里,我不知……有多少次……娶你為妻……但夢醒之后,我才知道,這永遠不會發生的……”

      晴兒淚如雨下:“不,這會發生……現在就發生……”

      萬嘯樓目光中露出無比的喜悅之色:“你是說……”晴兒道:“我現在,就嫁給你……”

      說著,她拾起萬嘯樓的手,緊緊握住。萬嘯樓的臉上,終于生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而這,也是最后一次。

      萬嘯樓含笑而逝,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剎那,他已得成心愿,這一生已無遺憾。

      而另一邊卻是另一番情景。

      杜潛龍倒下之后,龍謝蘭自然無心與泠菱斗下去,此時諸葛閑云也大吃一驚,他未曾想到萬嘯樓重傷之下,還能有如此神威,與晴兒合力將杜潛龍傷死。因此他終于縱身下場,敵住了泠菱。

      龍謝蘭撲到杜潛龍身邊,只見他大瞪雙眼,早已氣絕身亡。

      在這一剎那,龍謝蘭感覺到的不是悲傷,不是苦難,而是一種失落,徹底的失落。她的生命仿佛在一剎那間,變得無所適從,她生命中的方向已完全迷亂了。

      她活著,此時已經沒有目標,沒有方向。

      多少年來,杜潛龍在她的生命中,幾乎等同全部,她說不清自己到底愛不愛這個男人,她只從心底里感覺到,無論自己做什么事,都是為了這個男人,只要他活著,自己就有動力,事實也是如此,雙龍堡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大家都說是龍謝蘭的功勞,卻不知龍謝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杜潛龍。

      現在這個男人死了,死時甚至都沒有和自己說上半個字。他闖進她的生命時很突然,離開時一樣的突然,沒有任何預兆。

      此時,龍謝蘭已是欲哭無淚,她的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老去了二十歲。她慢慢坐下來,坐到杜潛龍的身邊,輕輕捧起他的手,在自己臉上摸索,自己的手,也輕輕在杜潛龍臉上輕撫,甚至她的臉上竟然出現了笑容。

      龍謝蘭在想些什么?沒有人知道,她已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過了片刻,龍謝蘭身子陡然一震,一絲鮮血由嘴角流下,然后她慢慢軟倒在杜潛龍身上,睜目而逝。

      她自斷心脈,追隨著丈夫一同去了。

      而此時諸葛閑云已經與泠菱交上了手,這是自諸葛閑云在掌傷顧風塵之后,第一次與人正式交手,顧風塵只知他掌力雄渾,此時動手才知道,諸葛閑云的功夫,已不能僅僅用一兩個詞語便能說明的。

      他掌力雄渾不假,卻又不失靈動,腳步輕快,卻也不失穩重,出招時皇皇正大,卻也偶爾夾雜著一招詭計,與這種人交手,必須要經驗無比豐富,否則肯定吃虧。

      泠菱一槍在手,便不懼任何高手,事實上她與諸葛閑云動手過招,也并未落于下風??伤齾s敵不過諸葛閑云的詭計。

      正斗之間,諸葛閑云突然足尖一挑,將一柄單刀踢起,接在手中,刷刷兩刀,將泠菱的槍擋開,然后手指一彈,那柄單刀閃電般地飛刺一側躺臥的顧風塵。

      這一招突如其來,泠菱萬沒想到他與自己正斗之時,會向顧風塵下手,那邊的白京京與顧風塵均已重傷,不易閃避,因此泠菱哪能不顧,她已來不及擋到顧風塵面前,只得將手中花槍向那柄單刀擲去,幸好泠菱眼力手力均是上乘,這一槍擲得很準,只聽錚的一聲,刀槍一同遠遠飛了出去,算是沒傷到顧風塵。

      但她這么一擲,已經給了諸葛閑云偷襲的大好時機,諸葛閑云豈可輕易放過?他閃電般欺近身來,抬手一掌,打向泠菱面門,泠菱方擲出花槍,對方掌已到了,快得不可思議,她心里念著顧風塵,因此不及閃避,只得雙掌上迎。

      顧風塵心下大急,知道泠菱的掌力遠非諸葛閑云敵手,自己曾中過諸葛一掌,險些當場丟了性命。

      但此時他又不敢叫,生怕一叫會讓泠菱心神更亂,只得干著急。

      二人的手掌已經擊在一起。

      一聲悶響過后,泠菱后退三步,臉上眉頭緊皺,而諸葛閑云絲毫不給她喘息之機,舉步又上,第二掌打了出來。

      泠菱這次退了五步,顧風塵見此情景,狠咬牙關,顫抖著站了起來,運起殘存的逆天神功,準備替泠菱接一掌。

      他與萬嘯樓只中了杜潛龍一掌,便會傷得如此厲害么?

      事實確是如此,杜潛龍在出擊時,正好是二人比拼掌力,全力施為的時候,那時二人所有內力,全部貫注于雙掌,杜潛龍乘虛而入,又加上他偷襲時全力出擊,掌力雄厚已極,常人萬難承受,顧風塵與萬嘯樓沒有立斃當場,完全是修習逆天神功的緣故,可以在遇襲的剎那,將對方的掌力反彈一部分,如果不是這樣,二人早被杜潛龍斃于掌下了。

      至于萬嘯樓穿著遁地甲,仍為其所傷,那是因為杜潛龍在出掌前便已知道他身有寶甲,因此雖是雙掌齊出,分襲二人,可掌力卻是不同,擊向萬嘯樓的掌力,他用的是破甲勁!

      這種掌力的厲害之處在于,出掌之人將掌力首先凝于一點,如同一把鋼錐,先刺入甲縫里,然后凝聚的掌力再突然迸發,傷人內腑。遁地甲可以刀槍不入,又可推卸掌力,但終究是死物,敵不得這破甲勁,因此他受的內傷更重。

      此時,顧風塵的傷,絲毫不比傷于諸葛閑云的那次輕,他能站起來走上幾步而不倒,完全是逆天神功撐著,可若想出掌對敵,結果可想而知。

      此時諸葛閑云的第三掌已經劈下來,泠菱第二掌接過后,口角便已經溢血,受了內傷,顧風塵急火攻心,要替泠菱接這一掌,但還未等他出手,一個人已經撲了上去,擋在諸葛閑云與泠菱之間,用后背迎上了這一掌。

      砰的一聲,這人被打飛數尺,撞在泠菱身上,二人一齊倒地。

      泠菱這回沒有直接中掌,還撐得住,她抱住中掌之人一看,卻是白京京。

      居然是她,替自己受了這一掌。

      泠菱驚道:“你……你為何這樣做?”白京京本就已經受了重傷,加上這一掌,傷上加傷,說話都已困難,只勉強展露一絲笑容:“你死了……他會……一生難過,再……不會快活……”

      她話不多,但意思非常清楚,顧風塵最在意的,其實還是泠菱,一旦泠菱死去,顧風塵縱然能活下來,也會時時念著泠菱,這一生也不會再快樂。

      白京京這一舉動,并非為了泠菱,而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只要顧風塵能夠快樂,自己的死也就有了價值。

      按理來講,白京京并非是一個好人,這種事情在以前,她不要說做,連想也不會想,可是當她真正愛上一個人以后,此種舉動仿佛成了下意識的做法,根本就沒有去想,這與一個人的好壞無關,愛由心生,愛可成魔,愛能驅使人們做出一切連自己都無法想象的事。

      白京京說完這幾句話,眼簾垂下,呼吸漸弱,泠菱急忙掏出一顆護心丹塞進她嘴里,叫道:“不要睡,千萬不要睡過去……”

      此時只聽一陣大笑,諸葛閑云環視四周,除了死去的,盡都是身負重傷,倒地不起。自己只需輕抬手指,便可以將之一一去除。

      顧風塵不由得冷笑,諸葛閑云問道:“你笑什么?”顧風塵道:“自然笑你,你雖贏了這一場,卻也失去了很多,不要認為就是你的全勝?!?

      諸葛閑云點頭:“不錯,我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幫手,以后四大世家便不會存在了,南宮,萬家,雙龍堡,都會解體消散,唯有我諸葛一門,永世長存,君臨江湖?!?

      顧風塵禁不住大笑:“永世長存,君臨江湖?這話很像當年秦始皇說過的?!敝T葛閑云一指這石洞,說道:“有了這些,諸葛世家難道還怕任何人么?”顧風塵道:“也許……你還怕一個人……”

      諸葛閑云問:“誰?”

      顧風塵道:“你身后的人……”諸葛閑云大笑:“我從不會讓任何一個還活著的敵人留在身后?!鳖欙L塵道:“你為何不轉頭看一看,只要你一回頭,就會明白的?!?

      諸葛閑云道:“我說過,不會把活著的敵人留在身后,我一回頭,你就變成了身后的敵人,因此我在回頭之前,先得斃了你……”說著他向前走了兩步,慢慢舉起掌來,準備向顧風塵拍下。

      顧風塵看著他身后,眼睛里帶著奇異的表情,諸葛閑云心頭冷笑:想騙我回頭時,你再暴起襲擊么!年輕人到底經驗不足……

      想著,他舉起的手掌,便要擊下。

      可就在這時,突然諸葛閑云感覺到自己后腰處赫然一涼,仿佛有一縷極細的寒氣鉆了進來,直透骨髓,他大吃一驚,顧不得再殺顧風塵,急忙回身,這時前胸一涼,又有同樣的感覺。

      諸葛閑云到底經驗豐富,知道不妙,急忙縱身而起,飄落一邊,用手一摸,胸前與后腰處各中了三枚銀針,他將銀針拔下一看,心頭劇震,原來正是龍謝蘭的毒針。

      難道龍謝蘭沒死,在后偷襲自己?

      他抬眼看去,面前不遠處站立一人,卻不是龍謝蘭,而是——南宮岳!

      此時的南宮岳恢復了平時那股溫文如金的樣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看來極是得體。

      諸葛閑云怒道:“賢侄,你沒有死……為何偷襲老夫?”

      南宮岳道:“簡單,為父報仇而已?!?

      諸葛閑云道:“你方才不是……”南宮岳截道:“那只是我兄妹在你面前演的一出戲而已,出的血是我事先藏好的豬血。事實上,父親被你用毒治死的事,告訴的不是小妹,而是我,那時她還小,不太懂事?!?

      聽了這話,諸葛閑云一陣心悸:“你們……串通好的……”

      南宮岳的嗓音突然變了,說道:“不錯,如果不是我兄妹聯手,你們豈能來到這里?”

      顧風塵聽著,突然叫了出來:“你的聲音……你就是那鬼臉人!”

      南宮岳笑了,嗓音又變了回來:“正是在下。這點控制喉部肌肉,改變聲音的小伎倆,足可以將人騙過了?!?

      諸葛閑云突然道:“那么,將我兒子制住的人,恐怕也是你了?!?

      南宮岳點頭:“諸葛兄整日與我在一起,制住他太容易了?!敝T葛閑云突然慘笑一聲:“我自稱諸葛在世,卻栽在你們一對娃娃手里,豈非天意……”南宮岳道:“這并非什么天意,而是人謀,我父親留下錦囊,加上我兄妹的心智,終于讓我手刃仇人,為父報仇?!?

      諸葛閑云只覺得中毒之處的寒氣上升極快,所過之處筋脈不行,穴道不通,不由得長嘆一聲:“你一上來便詐死,這才瞞過了我……”

      南宮岳冷笑:“那也是因為你對我們的死毫不在意,真若關心,豈不會上來查看?不用別的,只需一搭我的脈搏,便可知道我沒死了。因此你的死,怪不得別人,只怪你心性涼薄?!?

      諸葛閑云面色慘然,沒有回答。南宮岳道:“龍謝蘭的毒針滋味如何?用不了一時半刻,你的四肢將會僵硬,然后毒沖入腦,無可救藥,她身上的解藥我已經吃下肚去,再沒有了。慢慢地體會死亡吧?!?

      諸葛閑云頹然倒下。

      南宮岳來到晴兒面前,與她抱頭而哭。晴兒收住淚水,道:“哥哥,我們做到了?!蹦蠈m岳道:“是,我們做到了。父親可以瞑目九泉了?!?

      晴兒瞟了一眼顧風塵:“他……他們呢?”

      南宮岳道:“我知道你喜歡他,以前你說的那番話,是怕萬嘯樓對他下死手,才故意顯得不在乎他??墒悄莾蓚€女人在,他就不能娶你,不如我過去殺了那兩個女人……”

      晴兒慌忙搖手:“不行,那樣一來,他就不會……喜歡我了?!蹦蠈m岳道:“可是她們……”晴兒道:“不要說了,我和她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她向顧風塵看去,此時顧風塵也看著他,二人的眼光一碰,都很快地移開了。

      晴兒心頭如遭雷擊,輕輕道:“哥哥,我們回家吧……”

      便在此時,忽聽驚天動地一聲巨響,整個石洞都開始搖晃起來。眾人一驚,向外看去,只聽諸葛閑云在哈哈大笑:“想走么!沒那么容易,都在這里陪老夫死吧?!?

      南宮岳跳起來:“你干了什么?”

      諸葛閑云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甬道前,他笑道:“老夫來時,已暗中在地道石縫中夾藏了火雷彈,小娃娃到底年輕,沒料到這一手吧。方才我扔了數顆火雷彈在甬道內,甬道一震,便會擠壓火雷彈,使之引爆,你們都出不去了……南宮小兒,以后若還有機會殺人,定要殺得徹頭徹尾,哈哈……”

      他的聲音如同夜梟,聽起來駭人已極。

      南宮岳見甬道內的碎石已經落下,而且塊頭越來越大,不敢再停留,背起晴兒便向外沖。晴兒受傷無法掙動,只是看著顧風塵,嘴里叫道:“你別管我……先救他……”

      南宮岳哪里肯放下自己的親妹子,只道:“我先背你出去,再來救他……”

      說著他已經沖出了甬道。

      顧風塵咬牙站起,對泠菱道:“快走……”泠菱跳起來要來背他,顧風塵一指白京京:“先把她背出去……”泠菱稍一猶豫,顧風塵喝道:“快去……方才她救了你!”

      泠菱只得背起白京京,叫道:“快跟著我……”

      顧風塵跟在泠菱后面,跑向甬道。泠菱前一腳進去,顧風塵剛要跟進,不防后腳被人一把扯住,他回頭一看,正是諸葛閑云,此老如今已經毒發入腦,形似瘋狂,拉住顧風塵的腳,狂叫道:“你殺了我兒子,你殺了我兒子……”向后猛拉,顧風塵受傷力弱,禁不住他的狂猛,被拉倒在地,諸葛閑云抱住他的腿,張口便要咬下。

      顧風塵見他已經完全瘋狂,也嚇了一跳,只得用手低住他的頭,免得被他吃了去。泠菱一見顧風塵被阻,便要回頭,就在這個當口,數塊巨石從甬道上方落下,轟然幾聲,石屑紛飛,早將甬道堵死了。

      泠菱驚呼一聲,從縫隙里看去,叫道:“你還好么……”顧風塵大喝一聲:“還不快走……”泠菱知道事情緊急,便將那個手環從縫隙里擲進去,叫道:“等著我,我一定來救你……”

      顧風塵道:“我等著……”

      泠菱背起白京京,沖出甬道,跳進了水里,這時甬道一段段的紛紛崩塌下來。

      顧風塵抵住諸葛閑云,正自覺得力弱,已然支撐不住,突然諸葛閑云身子一震,全身的力登時泄了,頭一歪,不再動了。顧風塵將他的臉扳過來,只見漆黑一片,已然死了。

      他松了口氣,將尸體踢開,一手拾起泠菱扔來的手環,慢慢退到洞內,喘息半晌,方才有了些力氣。

      現在洞內寂靜如死,顧風塵看看四周,只剩十幾具尸體陪著自己,不由得啞然失笑,暗想,這好做一個墳墓了。

      現在他才覺得神疲力倦,便將頭枕在一具尸體的肚子上,呼呼睡去。

      等再醒來時,周圍明光一片,已是白天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天,輕輕動了動,覺得內傷好了些,但肚子卻餓得咕咕亂叫,看看洞里,除了黃金寶石,就是尸體刀槍,沒一樣食物,不由得暗想:“這里沒吃得,總不能吃尸體吧,那豈不成了野獸!”

      再挨過半天,只覺得口干肚餓,極是難受,便爬起來,四下觀看那些石刻,以忘記肚餓??粗粗?,突然發現靠西邊的石壁上生著一片苔蘚,再看其他三南,并沒有苔蘚生著,心頭不由一動,暗想,為何單單這里生著此物?上面刻的東西,難道不想被人看到么?

      想到此,他抬手抹去這些苔蘚,等到抹干了,這才發現下面沒有刻字,卻有一個生滿苔蘚的小洞。

      顧風塵將小洞掏凈了,猛然發現,這個小洞洞口的形狀,居然和泠菱留給自己的手環極為相似。

      他心頭一震,急忙將手環取出,向里面一塞。

      嚴絲合縫!

      顧風塵心頭一亮,只見手環上下兩層花瓣,塞進去一層,還有一層露在外面,便試著轉動,向左方轉轉,沒有反應,再向右轉,果然,手環是可以轉動的,轉了將近一圈,石洞內發出喀的一聲響,然后身側發出一陣吱吱嘎嘎地怪聲。

      他轉臉一看,身邊的石壁上居然慢慢露出了一個洞口。

      這時顧風塵心中才明白,這個洞并非死洞,而是有兩個出口,甬道造成之后,必須從里面關上,而他們進來時,洞內沒有尸體,說明里面的人是可以出去的,看來最后離開的人,就是從這個洞里出去的。

      顧風塵得逢生路,如何不喜,急忙拔下手環。手環一拔出,那個洞口的石門又緩緩合攏,顧風塵急忙回手抄起地上的戀人槍與遁地甲,閃身而入。

      這個洞并不長,只有十余步,顧風塵跑到盡頭,只見隱有微光透出,他向前摸索,洞內全是枯藤野蔓,他伏下身子鉆過去,用力向外一掙,終于將頭露了出來。

      外面陽光燦爛,空氣清新。

      終于脫險了。顧風塵長吸口氣,幾乎要跳起來,但他馬上發現不能跳,因為自己所處的地方,是一個斷崖的壁上。

      怪不得沒有人發現這個洞口,是因為峭壁斷云,連鳥兒都無處落足,更何況人!

      不過對于顧風塵來講,下去并不是太難。他鉆出洞口,攀著藤蔓向下爬去,仗著功力深厚,不多時,已經腳踏實地。

      他看看四周,顯然已是山峰的另一側,于是便繞路而回,去找泠菱等人。等他回到湖邊,卻發現并無一人。亦無人留下任何痕跡。

      顧風塵暗想,可能是泠菱去搬救兵了,要知道她還背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白京京,必當先安頓好她,再來救自己。想到這里,顧風塵離了此山,向黃山方向而去。

      沿途打聽,卻沒有一個人見過泠菱,好不容易找到了守在附近的紅蓮教暗探,也說沒有見過泠菱。

      顧風塵這才有些慌了,如果泠菱脫險,一定會先聯絡這些暗探,或是安頓白京京,或是找人來救自己,現在這些人并未見過她,只有一種可能,泠菱并未脫險。

      如此一想,顧風塵吩咐那些暗探馬上給光明頂飛鴿傳書,問一下泠菱有沒有回山,然后自己又火急地趕回到湖邊,他跳下湖去,找到那洞口時,發現洞口整個已經崩塌,再也進不去了。

      顧風塵如五雷轟頂一般,暗想泠菱與白京京,恐怕都已被埋在塌倒的甬道內,生還無望了。

      饒是如此,顧風塵并不死心,又在湖邊等了幾天,這時有暗探來報,光明頂上已經有書來,說泠菱并未回山,也未見過白京京。

      顧風塵聽了,呆若木雞。

      不用說,泠菱定然與白京京一起,埋骨湖心了。甚至晴兒與南宮岳,都有可能與她們一起死在這里。

      一時間,顧風塵心喪欲死。

      他又對著湖水呆了半天,這才緩緩起身離開。出山之后,他買了一匹馬,慢慢向北而來。一路上每夜必大醉,以遣愁悶。

      自他再入江湖之后,不過多半年,可他已然經歷了大喜大悲,生離死別,這一刻,他的心境已老了太多。

      路上,他找到紅蓮教的暗探,將戀人槍與遁地甲交了,讓代為送上黃山,又請人給花月痕送了封信,說明自己退出江湖的意思,重新讓位給花月痕。一個月以后,顧風塵回到了老家,易水河邊。當他走進家門時,塌倒的屋子已生滿了春草,外面的鐵匠爐已滿是鐵銹,村里人見他回來,亦不多話,只是多了些飯后談資而已。

      這之后的半個月,顧風塵請人重建了房屋,再一次開始生爐打鐵,而人們發現,以往這個愛說笑的年輕人變得話很少,再也不笑了。

      如此半月之后,突然村外來了一伙工匠,開始建一所大宅院,此時已是冬天,滴水成冰,可這些人卻不惜耗費巨資,溶冰成水,日夜不停。

      顧風塵并不理會,心想無非是哪家大財主,要在這里大興土木罷了。

      等到將近新年時,這所宅子已經落成,這天一大早,顧風塵剛剛生起爐子,就見一幫人涌進了他的院子,顧風塵心頭納悶,這些人一大早的都來打鐵么!可再定睛一瞧,便是一愣,因為這些人,他無一不識。

      為首的居然是花月痕,身邊跟著青佛子,后面十幾人都是來碎心城投奔他的。

      顧風塵呆呆發愣,花月痕跑過來,一把將他扯住,笑瞇瞇地道:“叫我們好找,原來衣錦還鄉,是不是不認故人啦?”

      身后諸人一同上前,紛紛叫喊:“城主安好……”

      顧風塵淡然道:“諸位身子可好?本人已決定退出江湖,不問世事了。碎心城還由花城主主掌?!鼻喾鹱有Φ溃骸拔覀兇藖?,并非要讓您去當城主,而是另有其事。請隨我來?!?

      眾人不由分說,簇擁著顧風塵來到村外那所大宅前,顧風塵抬頭觀看,只見宅門上已掛上了一塊黑底紅字的大匾,上書大字:紅塵莊。

      顧風塵心頭一動,青佛子等人將他擁進莊內,來到大廳之中,請他坐了上首,顧風塵推辭不過,被按坐上面。

      青佛子道:“顧大俠可知當今江湖形勢否?”

      顧風塵道:“不知,也不想知?!鼻喾鹱有Φ溃骸暗任艺f了,顧大俠再行決定不遲呢?!比缓笄迩迳ぷ拥溃骸爱斀窠掀鹆酥卮笞児?,四大世家突然一夜間煙消云散,各家的首領都不見了,傳聞說已死于一個秘密地點。尤其是北方,河北山西由于少了遼東雙龍堡與諸葛世家,這一帶已成勢力真空。據聞不少的江湖幫派盯上了這一片地方,已有數家開始火并,傷亡不小?!?

      顧風塵道:“你的意思是……”

      青佛子道:“顧大俠武功蓋世,俠義無雙,難道眼睜睜看著這一帶的江湖好漢互相殘殺,血流成河么?照我等的意思,顧大俠應當開宗立派,為一派之首,一旦成了,這一帶的江湖朋友定會聞風來投,也可免了不少殺氣?!鳖欙L塵道:“想必這是英天傲與雪衣娘的意思吧?!鼻喾鹱右膊浑[瞞,道:“正是?!?

      顧風塵道:“他們自己開宗立派吧?!?

      青佛子道:“顧大俠可能不知,英老先生與雪衣娘已經遠去甘肅,不再踏入中原了?!?

      顧風塵一怔,隨后想到,甘肅以前是雪衣娘居住的地方,看來二人是要歸隱江湖了,便道:“真的么?”青佛子道:“不錯,同行的還有陰陽二仙?!鳖欙L塵赫然一驚:“陰陽二仙與英前輩有殺子之仇,怎么他們會同行?”

      青佛子道:“陰陽二仙知道自己的毒功永遠也奈何不了雪衣娘,便想去西域尋找更厲害的毒物,因此同行。這二人雖然意欲報仇,可光明正大,不會暗算別人。而且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旁人不好過問。英前輩走前,只吩咐我們能將顧大俠立為教主?!?

      顧風塵長嘆一聲:“主意不錯,可是我心灰意冷,早已不想過問江湖之事了?!鼻喾鹱用鎺⑿?,道:“這一點,花城主可以為你開解開解,我等先暫退一時?!?

      說著也不等顧風塵說話,帶著人一哄而出,大廳里只留下了花月痕與顧風塵二人。

      花月痕看看他,笑道:“你說的心灰意冷,是什么意思呢?”

      顧風塵視花月痕為知己,見她問起,也不隱瞞,便道:“自從那日我從石洞脫險,遍尋泠教主與白姑娘不見,想必她們二人已經埋骨湖心了,如此大悲,使得我連今后娶妻的念頭都不再有,哪還有什么心情管江湖上的事?!?

      花月痕道:“你的意思,如果她們不死,你便可以開宗立派了?”顧風塵嘆息一聲:“開宗立派非我所愿,只求她們還好好地活在人間,我便開心了?!被ㄔ潞鄣溃骸叭绻齻兌歼€活著,連同那位晴兒姑娘,你會娶哪一個呢?”

      聽了這話,顧風塵不由一呆,沉吟半晌才道:“她們之中我娶任何一個,都已是高攀了?!被ㄔ潞坌Φ溃骸澳蔷腿齻€都娶了?!?

      顧風塵赫然一驚:“不可不可。哪有一人分娶三妻的道理?!闭f完又長嘆一聲:“人都死了,還講這些干什么?!?

      花月痕道:“只要你開宗立派,我可以保證,她們就會來找你?!?

      顧風塵喜道:“你是說,她們并沒有死……”

      花月痕道:“自然沒死,只是人家都是名門大派的兒女,要面子的,你只在村中打鐵,難道要人家巴巴地來找你不成!傳揚出去,一個女兒家,面上須不好看,名聲也不好聽不是?”

      顧風塵道:“那好,我便聽你的,開宗立派就是?!?

      話音方落,青佛子等人一擁而入,鼓掌喝彩。

      第二天,顧風塵便在易水河邊開宗立派,堂堂正正的立起了“白蓮教”的招牌。立名之時顧風塵尚有顧慮,但青佛子說當今皇帝早已沉迷酒色,不問朝政,更不理會江湖上的事了,便打起“白蓮教”的招牌,也不要緊。

      白蓮教自紅白之分后九十余年,方才重新立派,日后的白蓮教稱顧風塵為中興之祖,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顧風塵立任教主的這天晚上,與花月痕在廳中共坐,沒有旁人,顧風塵坐立不寧,因為花月痕講了,在這一天,泠菱等人就會來找他。

      花月痕見顧風塵手足無措的樣子,不禁失笑:“一定會來的,不要急,我那天問你的話,你還沒說呢?!鳖欙L塵道:“你問什么?”花月痕道:“在你心目中,到底喜歡哪一個多些呢?”

      顧風塵一下子呆住了,這個問題實在不好說,對于泠菱,他自是真心喜愛,但對晴兒與白京京,好像也非假意。這些人里,白京京與他相處日子最久,曾無微不至的照顧自己,又是自己名義上的夫人,晴兒則又不同,雖然處處利用他,心里卻是真愛自己的。

      其實男人的心理更難測,一個女人越對自己好,他反而不太看重,反之,一個女人總傷害自己,他卻偏偏忘不掉。顧風塵也是男人。

      他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便在此時,忽聽西面的窗下有人嘆息一聲,顧風塵身子一震,急跑過去開了窗子,只見外面站定一人,正是泠菱。

      顧風塵大喜道:“菱兒,你……你真的沒死,你還好么……”

      泠菱冷著臉道:“我好得很?!鳖欙L塵道:“你脫險了,為何不等我,也不來找我?”泠菱道:“我為何要等你,為何要找你?我是你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

      顧風塵呆了。

      便在此時,門邊的窗下又有人冷笑,顧風塵跑過開窗,白京京正站在那里。顧風塵也很歡喜:“京京,你也好了……”

      白京京也沉著臉:“我自然好了,你難道希望我好不了么?”顧風塵道:“我怎么可能那么想……你好了,怎么不露面?”白京京道:“我們看到你脫險了,就是不想露面,就想知道你心里的真實想法,明著問不出來,就暗中偷窺,我來問你,我是你什么人?”顧風塵只好道:“你是我夫人?!卑拙┚┑溃骸澳潜闶橇?,為何你見到別的女人,會如此歡喜,是不是早想把我一腳踢開了?”

      顧風塵有口難辯。

      忽聽東面窗子被人推開了,晴兒的笑臉露了出來:“顧哥哥,她們都不明白你的心事,來和我說吧?!?

      三個女人忽而質問,忽而嘻笑,弄得顧風塵頭痛欲裂,他一跤跌坐在椅子上,轉頭向花月痕道:“我該怎么辦?”

      花月痕看他如同熱鍋螞蟻的樣子,早笑得花枝亂顫:“這個只能怪你隨處留情,現在麻煩上門,自己看著辦吧,我可沒什么好主意?!?

      說完她起身走了。

      三個女孩子跳進屋子,緩緩圍攏上來,顧風塵三面受敵,他心里明白,縱使萬千高手圍著他,他也有把握沖出重圍,但現在這個以柔情構成的包圍圈,他只怕一生都無法沖破了。

      這正是:

      一入江湖路萬千,

      心機算盡亦堪憐,

      有意滂沱名士淚,

      無福消受美人肩,

      舉目征塵遮碧樹,

      回頭鐵馬破玄關。

      老翁問道樵舟子,

      笑指山林別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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