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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塵第二章 風雨驟

      廣渡暗自嘆息一聲,將一張薄被輕輕蓋在英蓮身上,等她睡熟了,才悄悄招呼兩個弟子來到船頭。

      此時夜色正沉,河上微風寒涼,吹起廣渡的須眉,可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愁意。

      一個和尚道:“師父,有何難事?”廣渡道:“風覺、風空,這個女孩子身世詭異,聽過江風說是紅蓮教的后人,應當不錯,可她年紀尚小,當無惡行,我們不便為難,只好送她走了。但諸葛先生壽誕在即,我若誤了行期,諸葛面上須不好看,要知道現今四大世家遠非十幾年前可比,財雄勢大,人才濟濟,我少林派卻已不復往日之盛,一切禮數還要小心應對才是。所以我想找一個人送她??晌覀兪浅黾胰?,帶個女孩子上路,多有不便,一旦被撞破,于少林派聲譽有損?!?

      風覺突然眉頭一皺,道:“師父,有個人或許可以?!?

      廣渡道:“什么人?”風覺道:“您還記不記得,前幾年廣性師叔有個逐出門墻的弟子……”廣渡的神色黯淡下來:“你是說風塵……”風覺道:“正是他,當初我與他交情不錯,知道他就住在這易水河畔上游的顧家村,離此處約有五六十里遠近?!?

      廣渡面露難色:“只是風塵行止不端,不是可以托孤之人……”風覺道:“我當盡力而為,除此之外,師父還有更好的辦法嗎?”廣渡想了想,道:“也只有如此了,吩咐船家,火速趕去顧家村?!?

      兩個時辰之后,船已??吭谖靼?,風覺帶著蓮兒下了船,蓮兒不知要去哪里,也不敢多問,只得隨著風覺,風覺見她走得太慢,便將蓮兒背在身上,施展開輕身步法,大步趕往顧家村。

      顧家村便在西岸二十里處,風覺走得極快,片刻間已到得村外,但見: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紅塵迢遞處,凄涼數異鄉。

      此時已是凌晨,村頭一處屋宅中透出光亮,顯見主人已經早起了。風覺帶著蓮兒走過去,想要找人打問一聲。便在此時,屋門吱的一聲開了,借著里面的燈光看到一個大漢一步跨出屋來,雙手各提著一個大鐵爐,那鐵爐足有半人高,二人合抱來粗,里面裝滿了煤塊,看樣子像是剛剛生起火,爐中不時冒出尺來高的火焰,迸射著火星,燒濺在那漢子手臂上,但那漢子恍若不覺。

      他來到當院,嗵的一聲將火爐墩在地上,轉身正要回屋,猛然又回過頭來,兩道火舌般熾熱的目光穿過籬笆墻,燒在風覺與蓮兒身上,待等得看清楚風覺,又發出一聲冷哼,不理會二人,徑自回屋。

      風覺面現微笑,與蓮兒來到籬笆門前,也不客氣,推門而入。蓮兒自去火爐邊烤火,風覺在當院一站,并不開口。

      不過片刻,那漢子左手抱著一個酒壇子,壇口上扣著一個大海碗,右手托著一大盤牛肉走出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也不看二人,自顧滿了一大碗酒,一口喝下去多半碗,隨手抓起兩塊牛肉扔進嘴里。

      蓮兒見那漢子不到三十歲年紀,生得粗眉虎目,闊口廣額,此時天尚寒冷,他卻只穿著一件粗布背心,袒露著前胸與雙臂,古銅色的肌肉塊塊隆起,一見便是常做苦力的人。

      風覺雙掌合什道:“師兄請了?!蹦菨h子打個哈哈:“大師父說笑了,我是個鐵匠,不是你師兄?!憋L覺道:“在我心中,師兄便是鐵匠,鐵匠便是師兄?!?

      那漢子雙目在蓮兒身上一掃,冷笑道:“帶個女娃子來此,是要托孤嗎?告訴你,無論此女是哪家名門之后,與我全無關系,我不會理的?!?

      此人雖然面貌粗豪,卻是心思細密,一眼便瞧了出來。

      風覺像是并不奇怪,道:“你真的不接?”那漢子想也不想:“不接?!憋L覺笑道:“你不接最好,否則人一送到,江湖必將大亂?!?

      那漢子失笑道:“亂不亂又如何!江湖是你們的江湖,不是我的?!憋L覺低下頭來,悄聲道:“實話告訴你,這孩子不是出身正道名門,而是紅蓮教后人?!蹦菨h子冷笑:“什么紅蓮白蓮,我才不管?!?

      風覺暗自發急,知道長河幫一定在極力追捕,說不定已快到了,但又知道這漢子的脾氣,他說不接,軟磨硬激便全無作用,不由得怒道:“這事由不得你,你看著辦好了?!?

      說完他抽身便走,暗道:我將孩子放在這里,如果你袖手不理,那也只怪孩子命短了。

      哪知他沒走出幾步,突然頭上生風,那漢子已跳在眼前,手中執著一塊牛肉向他嘴里塞去,風覺急忙側臉,卻被那漢子一指點中鳩尾穴,動彈不得,他急道:“干什么?”那漢子并不答話,甩出一根繩子將蓮兒拉了過來,隨手封住她啞穴,三下五除二縛在風覺背上,隨后封了風覺雙肩的肩井穴,解開他的鳩尾穴,如此一來,風覺行動無礙,只是雙肩無法抬起。亦不能解開穴道。

      那漢子徑自吃喝,不理會二人了。他的意思很清楚,你要走,便帶著這孩子走,要留,也要與蓮兒在一處,與他自己無半點關系。

      時間流逝,眼見得東方發白,天已快亮了,爐中火也旺了起來,那漢子拿出一把鐵鉗,夾住一塊頑鐵放入爐中。

      風覺見他終無此意,只得暗嘆,叫道:“你把我穴道解開,我帶孩子走了便是?!蹦菨h子冷笑:“解開穴道,還留得住你嗎?你要走,抬腿便是?!憋L覺道:“不行,這孩子要去甘肅,山高路遠,而且有長河幫追殺,穴道不解,如何走得脫?!?

      那漢子冷笑不語。

      猛然間“嗖”一聲,一枝弩箭從樹林中射出,飛向風覺,那漢子耳目極是靈敏,甩出鐵鉗,將箭擊飛,但與此同時,三面樹叢中都有弩箭射來,風覺一直面對院外,此時三面受敵,只得向屋子里退去,他雙臂無法抬起,背上又縛了一人,動轉不靈,避開數箭之后,被一箭射中左肋。

      他中箭之后身子一僵,無力躲避其余箭枝,七八枝弩箭齊中前胸兩肋。

      那漢子眼見他中箭,紅了眼睛,大叫一聲撲過來,將風覺并蓮兒一起護住,退入屋內。此時伏兵四起,從三面包抄上來,正是長河幫眾人,為首的是方海澤。他揚手放出一支火箭,聲震四野。

      原來過江風追趕廣渡不上,便將人馬分開,遍野而尋,方海澤帶著三十來人向這一路追來,直到天明,正好趕到顧家村,他已吃過幾回虧,這次學了乖,暗中偷襲,果然射中風覺。

      那漢子解開風覺穴道,但見他早已是血流遍體,奄奄一息,不由得仰天發出一聲怒吼,用力抽了自己幾記耳光:“是我害了你……”

      風覺拼盡最后一絲氣力,執住那漢子手腕,道:“快逃,你救不了那孩子……”那漢子大吼道:“我不逃,不逃……”風覺道:“你……不是兩年前的……你了……打不過他們的……”

      蓮兒見了這么多血,嚇得在一邊大哭,那漢子大喝一聲:“住嘴!”嚇得她將哭聲咽進肚里。

      風覺神志已經模糊,只是搖著他的手:“快逃,你救不了她……”

      那漢子大聲道:“我不信,我偏不信。這孩子交給我,我一定把她送到甘肅,如果有半分閃失,我便一頭撞死?!憋L覺還想再說什么,但只覺氣血上涌,口吐鮮血而死。

      此時門外傳來方海澤的聲音:“屋子里的朋友聽著,我們只要那女娃子,識相的便交出來……”

      那漢子不答,將弩箭一枝枝從風覺身上拔出來,折為兩段,用床單將他尸身蓋住,雙手合十默念了幾句,站起身抄起一柄鐵錘,叫道:“好,你們進來拿人吧?!?

      只聽嗵嗵幾聲,門窗先后被撞成大洞,十幾人從外面一擁而入。

      那漢子眼見眾人闖入,手起錘落,將屋子里的墻壁震塌,內墻一塌,整個屋子轟隆一聲巨響,完全倒了下來,將眾人全部蓋在下面。

      等方海澤等人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時,那漢子與蓮兒早已不知去向。

      叢林深處,那漢子背著蓮兒一大步一大步的邁出,蓮兒只覺耳邊生風,片刻間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見一條小路曲曲折折現于林中,那漢子四顧無人,將蓮兒放下來,解了她啞穴。

      蓮兒好容易能開口,不知有多少話要問,那漢子卻將她的嘴捂住,在她耳邊道:“不要講話,我叫顧風塵,你以后叫我大哥,你叫什么名字?”蓮兒如實說了,顧風塵點頭,問明蓮兒要去的地方,不由緊皺眉頭,暗道:甘肅離此足有幾千里,而且要經過長河幫地盤,這番要好好思量對策才行……

      忽然他伏于地面,側耳細聽,罵道:“這幫王八蛋來得倒快……”說完背起蓮兒沿著小路急奔下去。

      正跑之間,前方骨碌碌地來了一輛黑油馬車,趕車的車夫馬鞭高甩,吆五喝六極是威風,顧風塵迎頭便上,那車夫見有人直撞上來,不由一驚,猛一拉馬韁,嘴里正待要罵,只覺眼前一花,隨后脖子被人叉住,身子如被定身法定住,叫也叫不出,顧風塵一抖手將他如麻袋般拋落在草叢中。

      他打發了車夫,向車廂里面一張,空無一人,料想這車夫定是去接人的,便將蓮兒往車廂里一塞,勒轉馬頭,加上一鞭,絕塵而去。

      片刻之后,方海澤領人追到,一個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見小路寂寂,叢林悄悄,哪有一個人影。

      顧風塵打馬急奔,也不理會蓮兒好歹,馬車幾乎要飛了起來,將蓮兒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最后砰的一聲,腦袋重重撞上車門,暈了過去。

      直奔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市鎮,顧風塵打馬過去,把馬車停在一處客棧外,開了車門,見蓮兒正用一雙大眼睛惡狠狠盯著他不放。他絲毫不與理會,一把將蓮兒抱下車來,向客棧里走去。

      蓮兒罵道:“想死啦你!差點顛死我……”顧風塵冷冷道:“要想活著到甘肅,就聽我的,這里是長河幫地頭,到處都是他們的人,你最好還是少說話?!鄙弮合肫痼@險的一幕,不由得住了口。

      顧風塵要了一間屋子,安頓了蓮兒,一摸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便將馬車以低價賣給了客棧,只留下了馬。他叫店家端來一壇酒,兩盤牛肉,一大碗面,與蓮兒一同吃了,吩咐蓮兒不可出去走動,自己拿了銀子出門去。

      不多時,顧風塵回轉,扔下一個大包袱。蓮兒好奇地打開,見里面是幾套衣服與一些肉干炊餅。蓮兒爬上床去試衣服,等再鉆出床時,已是一個公子哥的打扮。

      顧風塵卻是一襲仆人裝束,改扮停當,二人草草睡了一會兒,便出門上路。顧風塵問明蓮兒要去的地方,便讓蓮兒坐上馬背,自己牽馬而行。一到無人處,便縱馬飛馳一陣。

      這一帶盡是長河幫地盤,二人一路上小心謹慎,生怕給人引起懷疑。

      行了兩天之后,過了井陘縣、娘子關,進入了山西地界,此處已不是長河幫勢力范圍,二人心下稍安,腳程便也放慢了些,一路上觀賞風景,口中言語也漸多了起來。

      這一日行至運城境內,天色至午,突然狂風驟起,天邊一塊烏云跑馬似的翻滾開來,不一刻已遮黑了大半邊天,風塵身邊沒帶雨傘,便背了英蓮沿路飛奔,想找個宿頭。跑了二三里路,見前面大路邊有一個村子,村口一戶人家青旗斜挑,乃是一家小小的村醪酒店。

      風塵背著英蓮三步并兩步沖進酒店,后腳剛剛進去,頭頂上一聲悶雷響過,豆大的雨點灑落下來,天地間頓時白亮亮的一片。

      風塵見這家酒店雖然簡陋,卻很寬敞,放了七八張白楊木桌子,擦得十分干凈,只是空蕩蕩的并無一人。風塵叫了幾聲,從里面走出一個斜眼的小伙計,歪了他們一眼,見是一對粗手大腳的鄉下兄妹,便冷淡的招呼一聲,用手巾抹著桌子,問道:“吃什么?”風塵要了一碗牛肉面,一大碗素面,那伙計說聲等著,便走入內間。

      英蓮皺皺眉頭,輕聲道:“哥哥,這里的飯也吃得么?”風塵道:“如何吃不得?”英蓮道:“那斜眼的家伙手太臟,指甲縫里全是黑泥,還有那抹桌子的布,臟得像是……像是擦馬桶的,要是他給我端飯,打死我也不吃?!?

      風塵道:“沒關系,我給你端,只不過你這話可別讓他們聽到,不然的話可要倒大霉?!庇⑸彽溃骸盀槭裁??”風塵道:“這話被他們聽到,必然恨你,那做飯的家伙便趁你看不到,煮面時不是吐幾口唾沫,便是擼一把鼻涕進去,再不就是將些驢糞馬尿放進鍋里,熱騰騰的一大碗端將上來……”

      英蓮越聽越是惡心,用手指塞住耳朵,不住搖頭。

      風塵哈哈大笑,想起自己在少林寺中搞的惡作劇來,一次他將幾條菜蟲扔到鍋里,好幾個師兄不察,都開了葷戒,氣得廣渡罰他面壁十天,并永遠不許進廚房。

      正想到高興處,猛聽得門外路上傳來一陣馬蹄聲,約有數騎奔來,到門前停住,一個曼妙婉轉的聲音說道:“先在這里歇了吧?!憋L塵心中一動,暗道:天下竟然有這般動聽的語聲,而且此人冒雨而來,語氣中竟無一絲急躁,修養氣度可好得很呀。

      只聽木門開處,走進幾個人來。風塵回頭望去,見來的是七個人,為首一個身穿寬大的青色綢子長袍,頭上頂著個大竹笠,四周垂下尺來長的黑紗,連脖頸也蓋住了,非但看不到面目,連身材胖瘦也看不出來。此人身后的六人倒沒遮住面孔,有男有女,衣衫有新有舊,但俱都是腳步沉穩,目光炯然。

      這七人圍坐了最里面的一張桌子,掌柜出來招呼,一名中年美婦道:“老板,這店里可有齊楚閣兒?”老板紫脹了面皮,道:“不好意思,俺這芝麻小店,來的都是些村客,不比那城里大去處,哪有什么齊楚閣兒?”中年美婦點點頭,道:“我家主人不喜見俗人,這樣,你用兩匹白布,將這桌子四周圍起來便可。用多少錢我加倍給你。麻不麻煩?”

      掌柜連聲道:“不麻煩,不麻煩……”招呼伙計搬出白布來,地上插了兩根竹竿,將這桌子圍了起來。

      風塵聽得老大不高興,心道:不喜見俗人?哼,說得尊貴,那掌柜的不是俗人么?只怕比我二人更加俗不可耐。

      他生性好事,如果這次不是重任在身,他一定想方設法地大鬧一番才痛快,但想起師父的叮囑,只好將火氣壓在心里,不予理睬。

      不多時,伙計端上兩碗面條來,英蓮仔細看了半天,沒發現像風塵所說的那些東西,才放心地吃起來。此時那“不喜見俗人”的一伙客人也要來了飯菜,一言不發地吃喝著。

      店里雖然人不少,但除了吃喝的細聲外,絕無一人言語,卻顯得門外的雨聲更加響了。風塵抬眼看去,但見門外的風已停了,天地間蒼茫茫一片,全是白亮亮的雨簾,這小小的酒店便如同浮在滄海上的一葉扁舟。

      突然聽到大路上人喊馬嘶,像是一大群人馬向這里涌來。風塵心頭一驚:難道是長河幫追來了?

      他轉頭向外望去,但見有二十余人縱馬而來,口中大呼小叫:“前方有村子,且去避一避雨……”、“呀嗬,還是家酒店,燒刀子加肥肉,喝他娘的……”眨眼間便到了門外,掌柜的上前招呼,忙得如砣螺一般,臉上笑開了花。

      這群人分為三伙,像是彼此間都認識,三伙人的主子共坐了正中那桌,余人都是手下,分坐了四桌。

      風塵冷眼看去,見正中那三人都是武林中人打扮,一人是個老者,滿面病容,不住的輕咳,像是已病入膏肓,一人錦衣華服,意氣飛揚,是個年輕的貴公子,顧盼之間,滿是傲氣,還有一個身材高大,一對黃眼珠利如鷹隼,雙手十指滿是硬繭,像是練過鐵砂掌、鷹爪力一類的功夫。風塵頭一次下少室山,江湖閱歷是少之又少,平日只是聽師父講起些江湖人物,也都是些有頭有臉有身份的人,但左看右看這三人,都不像師父講過的,想來在江湖中并無太大名氣,自己也就沒有過多留意,一心只等著雨停,好快快趕路。但天氣陰霾,云層低沉,又無一絲風氣,這雨也不知下到何時方停,只好向伙計要了壺熱茶,慢慢地坐喝。英蓮支頤而坐,大眼睛盯著外面,也不知想些什么。

      只聽那鷹眼大漢道:“今天是三月二十,再過六天,便是二十七,照理說咱們陜西道上的朋友早已是前呼后擁,怎么一路行來,半個也不見,只遇到了全老爺子與段兄弟,難道別人去得早,都已到了見賢莊?”

      那姓段的公子冷哼了一聲:“沒見到也好,落得耳根清凈?!柄椦鄞鬂h笑道:“段兄弟這話差了,咱們此次來就是為了湊熱鬧,如果想耳根清凈,在家里種菜澆園子不是更好?還走什么江湖!”他手下七八個人一齊哄笑。那段公子臉皮一紅,想要發作,但被那姓全的老者暗中一手按住。

      那姓全的老者打個哈哈,道:“喜動喜靜,皆由性情。只是出門在外,凡事還需和氣,須不知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老者話不多,但自有一股威懾之氣,姓段的公子盯了鷹眼大漢一眼,岔開話題道:“全伯,此次諸葛先生做壽,往拜的人沒有一千,相信也有八百,據說連少林武當兩大派也要遣人道賀,動靜非同小可,可據我所知,諸葛先生并非這樣講做派的人,此次為何動靜如此之大,直是轟動了江湖?”

      風塵暗道:原來他們也是為了拜壽而來,這諸葛先生的面子果真不小,卻不知是如何掙下的名聲……

      只聽姓全的老者道:“對這事,我也是百思不解,諸葛先生絕不是張揚之人,想必是咱們江湖中受過他老人家好處的人,自己執意前去,他老人家擋也擋不住吧?!?

      鷹眼大漢插話道:“現今江湖中能有如此聲望的,恐怕單單諸葛先生一人耳?!毙杖睦险叩溃骸叭障挛淞种?,四家各逞名,南宮齊諸葛,孤鷹傍雙龍。這話流傳了近二十年,豈是常人所能及的?但說到四家,卻又各擅勝場?!?

      段公子道:“什么各擅勝場?倒要向全伯討教一番了?!?

      姓全的老者道:“哪里談得上什么討教?只不過老朽多活了幾十年,聽得多了吧。這遼東雙龍堡財雄勢大,行事高調,可稱得一個‘豪’字,而隴西金鷹門技藝高絕,心高氣勝,可稱一個‘傲’字。南宮世家久居洞庭靈秀之地,志情溫文,當世無雙,稱得上一個‘雅’字,而諸葛世家么,重在一諾千金,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當可稱得一個‘義’字。四家雖說各有長處,但比較之下,還是諸葛世家最為人所敬,試想如果是另三家人做壽,去的人還會如此多嗎?”

      他見眾人均一言不發,靜靜聽他說話,意興漸濃,又道:“本來老朽與諸葛先生并沒什么交往,自己也沒想過要高攀,只因前年小兒因故與川中的小唐門結下了梁子,被那些家伙用‘青雨瘴’毒瞎了雙眼,不得醫治,老朽不忍他從此變為廢人,便只好老了臉皮,登門向諸葛先生求救,心中卻想咱們小門小戶,未必請得動人家,誰料諸葛先生問明緣由,立即派諸葛少俠直赴川中,軟求硬逼地討來了解藥,仲年,你叫大伙照量照量?!?

      人叢中站起一名三十多歲的漢子,向四下一拱手,道:“在下全仲年,得蒙諸葛先生眷顧,大恩永記于心。此回是第二次專程前來向諸葛先生磕頭謝恩?!北娙艘娝p目炯炯,只是眼眶四周青黑發紫,想是救治不及時而留下的痕跡。

      鷹眼大漢道:“諸葛先生急人之難,江湖中人所共知,還用得著咱們四處宣揚嗎?只恐他老人家聽了,還要不高興呢?!毙杖睦险唿c頭微笑:“不錯不錯?!?

      一伙人正說得高興,突然聽到門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

      大家回頭看去,但見門口不知何時站立一人,身穿一襲黃衫,手中執著雨傘,似是剛到,又似已來了很久。

      鷹眼大漢三人對望一眼,均顯出驚詫之色,要知道他們三人對自己的功夫都頗為自負,但這黃衣人何時到的,居然一無所知。

      姓全的老者面帶笑容,說道:“朋友也是過路人吧,進來共飲一杯如何?”這黃衣人收起雨傘,邁步進店,在地上抖去了傘上的水珠,連看也不看三人,嘴里喃喃地道:“鳳翔門的全天壽,西岳鏢局副總鏢頭段文博,金臺山莊的金眼雕盧擒虎,哼哼,三個無名小卒,也想去大同湊熱鬧,不嫌丟人現眼嗎?”

      三人聽他一口說出自己的名號,心頭均先是一喜,暗道:我等畢竟還是有些名氣,但聽到后來,不禁氣惱,盧擒虎最是沖動,用手一拍桌子,喝道:“哪里來的兔崽子,膽敢辱罵老爺,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黃衣人將雨傘靠到墻邊,撫了撫頭發,然后低下身子去摳腳底的濕泥,對他的話恍如不聞。金眼雕盧擒虎一向頤指氣使慣了,見對方不理不睬,不由得大怒若狂,身形一晃,欺到黃衣人跟前,左手五指形如鷹爪,向黃衣人后頸抓去。

      盧擒虎號稱金眼雕,金眼二字是說他的眼睛,而“雕”則是指他的武功,在西北一帶,盧擒虎的天雕爪也算很有名氣,這一抓使出來,風聲尖嘶,果然是凌利異常。

      而黃衣人頭也不抬,兀自在摳腳下的濕泥,只聽卟的一聲輕響,盧擒虎五指已抓中了他的后頸。盧擒虎滿心歡喜,暗道此人也不過如此,我只要五指微一用力,管教你頸骨折斷,從此成為廢人。

      只聽啪的一聲,人影乍分,驚呼之聲響起。一人踉蹌后退,如同醉酒。

      再看那黃衣人,居然還在若無其事地摳弄腳底,而盧擒虎卻是極為狼狽,一塊濕泥正封在他嘴巴上。

      顧風塵看得清楚,盧擒虎用力一扣之下,那人絲毫未動,手里的一塊濕泥卻如射出的彈丸般飛起,打在盧擒虎嘴巴上。

      而盧擒虎更是清清楚楚,他的五指如同抓到了一張又厚又韌的牛皮,渾不著力。那塊濕泥何時飛出,自己竟是絲毫不知。

      盧擒虎回手在臉上一抹,揩掉濕泥,卻是已狼狽萬狀,面紅過耳。

      后面坐著的段公子段文博冷笑一聲,挖苦道:“雕兒一向吃肉,今日為何吃起泥來?”

      盧擒虎聽他出言陰損,心中大怒,大吼一聲,撲向黃衣人,雙爪如風,連扣對方背心后腰七大穴道,乃是他的獨門絕技“金雕絕戶手”。

      這手功夫可說是極為陰損,招招抓人要穴,常人只要被受了一抓,從此腎精大損,有絕嗣之禍。盧擒虎知道厲害,平時也不輕易使用,今天在眾人面前受辱,便也顧不得許多,一心要將眼前黃衣人制服。

      但那黃衣人居然并不回身,仍舊半蹲在地,用背心對他,腳下東跨半步,西邁一步,詭異之極,盧擒虎的一輪急攻,竟然碰不到他半片衣角。盧擒虎越打越是心驚,暗道不好,此人背對自己尚且游刃有余,并不反攻,看來武功高不可測,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

      他這一心驚,招式便失了威勢,便在此時,那人猛然雙腿一長,站了起來。

      若是片刻之前,黃衣人站不站起也沒什么,但現在正好是盧擒虎一招“雙峰并列”攻出,雙臂齊伸,抓向對方雙肩的時候,由于黃衣人蹲在地上,盧擒虎便也得半蹲下來攻殺,哪知黃衣人突然站起,猝不及防之下,黃衣人的后腦結結實實地頂在盧擒虎的下巴上。

      只聽喀的一聲輕響,盧擒虎的下巴被撞得碎成幾塊,更要命的是,他的嘴里不知為何還生著兩排牙齒,方才一招攻擊,猶在大聲呼喝,以壯聲威,被黃衣人一頂之下,下顎急速合起,竟將舌頭咬下半截來。

      盧擒虎狂叫一聲,跳起老高,腦袋幾乎要碰到屋頂,等到落下地來,雙手捂著嘴巴,猶自鮮血狂涌。他指著黃衣人嗬嗬大叫幾聲,卻因短了舌頭,誰也聽不出他要說什么。盧擒虎在劇痛之下沒能跳得幾下,便一跤跌翻在地,暈了過去。

      眾人見了這等怪招,無不驚駭。

      三名隨從搶上,將他搬到角落里,一人眼尖,將他咬掉的半截舌頭揀回來,雖然知道已不可能接續得活,但死馬總要當活馬醫的。全天壽跳過來,點了盧擒虎頸下幾處穴道,又將些白藥粉末倒入他口中,以減緩流血。

      眾人忙碌之時,黃衣人卻盯著段文博。

      段文博雖然年輕,但也看出此人是專來找麻煩的,躲是躲不過去了,索性便也硬氣起來:“閣下來到此處,我等并無失理,江湖中人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可你不問青紅皂白,出手便是傷人,到底為了什么?”黃衣人不答,將手一伸,冷然道:“拿來……”段文博道:“什么?”黃衣人道:“白玉盞哪,你這次帶的賀禮不是白玉盞么?”

      段文博一怔:“你卻如何得知?”

      黃衣人道:“黃河客棧中,你住的人字五號房,姓盧的住三號,全天壽住的是地字二號,對不對?”段文博一驚,指著他道:“你……你……”黃衣人道:“你們三人帶的東西老子都已瞧過,金眼家雀帶的是柄烏木劍,全天壽帶了一箱子好筆好紙好墨好硯臺,外加一幅名畫。老子既是瞧上了眼,還能讓它飛了?”

      段文博道:“既是你偷入我等房間,為何不當時便拿?”

      黃衣人冷笑:“你當老子是什么人?鼠竊狗偷之輩?告訴你,老子瞧上什么東西,從來是伸手硬搶,絕不暗中偷盜。這就叫做‘盜亦有道’……”

      他的話音方落,全天壽突然脫口叫道:“你就是盜亦有道——陽關盜?”

      最后七個字出口,人群中發出一片驚聲,顯見得對“盜亦有道——陽關盜”這七個字極是熟知。

      也無怪眾人如此,陽關盜乃是當今武林中一等一的獨行大盜,此人不好色,不嗜殺,不貪杯,不吃肉,唯獨喜歡金銀寶器。無論黃金白銀珠寶翡翠古董奇貨,只要一入他的眼,必要搶到手里,據說他歷年搶來的財寶已堆積如山,別說他一個人,就是一百個人花用,也足夠揮霍兩輩子的??纱巳巳耘f不滿足,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如饞腥的貓兒一般找尋著獵物。

      武林中對此人一向也極頭痛,由于他只搶財寶,不傷人命,不辱女子,行事倒也算得光明,便抓不到他多大罪惡,所以縱然偶爾有時失手被傷,別人也不好殺他。只是如此一來,黑道人不認他是同道,白道人亦不認他,于是乎“朋友”、“兄弟”四字便永遠跟他沾不上邊,陽關盜出道十余年,從來都是獨身一人。

      但作為獨行盜,必定有驚人技藝,否則何以搶去財寶又全身而退?所以眾人一聽他的名字,心下都是一涼,覺得身邊所帶的值錢物件,多半等不到雨停便要改姓了。

      段文博畢竟年輕,又是心高氣傲,雖然見陽關盜毫不費力地勝了盧擒虎,但總以為他是以怪招僥幸得手,并不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武功,自己只要小心在意,未必便輸于此人。而且如果取勝,自己的名字便可以在江湖中叫響,見了諸葛先生也好大大的夸一夸口。

      想到這里,他不禁膽氣一豪,叫道:“取我的槍來……”一個仆從遞上一個三尺多長的錦袋,錦袋上雕龍畫鳳,極是華貴。段文博雙手左右一分,錦袋扯落,露出三段亮晶晶的槍身。只聽卡卡幾聲響,三段槍身接駁成一條八尺余長的亮銀點鋼槍。

      段文博身子微側,槍尖拖在左側地上,含胸拔背,目視前方,乃是呼家槍中的起手式“遠來是客”。嘴里道:“亮兵刃吧?!?

      他雖然動手交戰,但仍舊不失禮儀,這份修養比方才的盧擒虎可要高出一籌了。

      但陽關盜卻并不理會,只是哼了一聲,道:“對付你一個黃口孺子,還用得著亮家伙?哼哼,我瞧你這呼家槍最多只學到六成,如果你能在我手下走過三招,老子便饒了你們,從此不在甘陜道上露面。進招吧?!?

      段文博知道他不肯先出手,便揚聲道:“得罪……”槍尖一起,抖出六個碗大槍花,直刺陽關盜前心,但見紅纓朵朵,銀光亂閃,不知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槍尖,卻是岳家槍的一招“統一六合”。

      他不用呼家槍法而使岳家槍法,想給對方一個出其不意。

      陽關盜連正臉也不給他,只是側身冷眼看著,臉帶冷笑。段文博劃出的六個槍尖刺到身前,他只當不見,隨手一揮,竟也晃出六個掌影,每個掌影拿向一個刺來的槍尖。

      這一招連見多識廣的全天壽也不認得,只是瞪大了眼睛細看。

      風塵卻識得這路掌法,他曾聽廣渡講起過,北地關外有一路掌法,似只為破槍而生,叫做千手瘋魔掌,專破槍、棍、戟等長兵器。只因這種兵器最怕被人抓住,一抓之下便威力全失,有人說是北國胡人所創,用來對付南宋岳飛所創的岳家神槍。岳家槍法在中原流傳極廣,所以這路掌法便也在北國傳了下來,不過卻非胡人不傳,而這陽關盜不知為何會使這路掌法。

      千手瘋魔掌每一式都是專門為克制岳家槍中的招式而創,段文博卻哪里知道?這“統一六合”乃是岳家槍中極厲害的一招,如果是岳飛親使,火候到家,倒也不怕這千手瘋魔掌,岳家槍法乃是一套極高明的槍法,包羅極廣,北國胡人于武學方面到底粗疏,這路掌法雖能克制岳家槍,卻也是因人而異,倘若是岳飛遇到創這路掌法之人,雙方半斤八兩,最多誰也傷不了誰,但段文博的這套岳家槍法連六成功力都沒學到,自然是相形見絀。

      六個掌影抓向六個槍尖,只聽卟的一聲輕響,六個槍尖合為一個,六個掌影也合成一個,而槍在掌心,再也動彈不得。

      段文博猛力回抽,奪不動槍,復又盡力前刺,亦不動分毫,槍尖宛如鑄入了生鐵之中,絕難撼動,他心中又驚又怒,一時僵在當場。

      陽關盜冷笑一聲,單臂一振,段博文只覺得有股大力傳到,震得虎口發麻,拿不住槍桿,銀槍呼的一聲已被對手奪去。陽關盜一揮手,銀槍槍桿在前,槍尖在后,由開著的窗子飛入大雨之中,直直的插進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樹,對穿而出,槍頭上的紅纓兀自不住的顫動。

      店中眾人見了陽關盜這等威勢,心驚不已,要知道段文博雖然年輕,但從六歲起,也已在這條槍上浸淫了二十年,頗有不凡的造詣,如果說陽關盜打倒盧擒虎是以怪招取勝,不足以服眾的話,那一招之間就奪下段文博的銀槍,卻是貨真價實的本領,沒有半點取巧。一時間店中寂寂無聲,只聞段文博粗重的呼吸。

      陽關盜的目光轉到全天壽臉上,全天壽活過一把年紀,大風大浪也算經過不少,識人無數,但覺得此人的眼睛盯在臉上,如同一把冰砂灑來,又痛又冷。他不由心底里一陣寒涼,知道今天是不能善罷的了,暗想:如果我再輸了,三家也不必去見賢莊,直接回老家算了??磥砬懊娴膩砣艘捕急凰麚屓ベR禮,無顏前去,所以路上才這般冷清。說不得,只好用陰招了。

      他素知江湖門派之中,于“聲名”二字極為看重,為何本派聲名而不擇手段的大有人在,自己縱使用下三流的手段逼走或殺了此人,出于休戚相關,盧擒虎與段文博也一定不會說什么,定然守口如瓶。至于那兩個鄉下兄妹,不像是武林中人,大可不必擔心會走漏風聲,壞了鳳翔門的威名。

      想到此處,便堆起一張笑臉,抱拳道:“閣下果然神勇非常,接下來全某想要領教幾招,你劃一個道兒吧?!标栮P盜冷笑:“隨你便,怎么打都可以?!比靿鄣溃骸拔蚁腩I教閣下的掌力,閣下敢不敢應戰?我們三掌定勝負如何?”

      陽關盜木然點頭,道:“鳳翔門號稱‘鏢掌雙絕’,十八枝鳳尾鏢,三十六式翻天掌,哼哼,在我看來,不值半文錢,你要比掌力,那就出掌吧?!?

      他身子動也沒動,仍舊直直立著,單掌翻起,立在胸前。全天壽力凝掌間,平平一掌擊出,波的一聲雙掌相交,陽關盜紋絲不動,全天壽卻是后退了一步。

      大凡這種比試,力強者勝,全無機巧在內,眾人看過一掌,就知道全天壽的內力遜色不少。全仲年叫了一聲:“爹……”全天壽一揮手,叫他不要多言,雙掌運力,雙眼圓睜,連兩腮也鼓了起來,躍身而前,第二掌呼地打出。

      陽關盜見他是雙掌擊來,自己也是雙掌迎上,眼看四掌就要相交,猛然間陽關盜臉色一變,雙掌在電光石火之間變成鷹爪之形,分別劃了半個圈子,叼住了全天壽的手腕。全天壽立時臉如死灰。

      眾人見他并不擊掌,不由得全都叫出聲來,有人大叫:“不要臉,有本事對掌啊……”

      陽關盜并不理會旁人,使一招分筋錯骨手,喀喀兩聲,卸脫了全天壽腕骨,然后用力一擰,全天壽疼得慘叫一聲,關節受損,痛入心脾。全仲年紅了眼睛,吼叫著撲上來,一腿踢向陽關盜。陽關盜看也不看他,飛起一腿將全天壽踢出去,然后手腕一翻,手指尖竟已多了一枝黑漆漆的鏢。

      這枝鏢形式奇特,鏢尖成鳥咀形,而鏢尾則如同開屏的鳳尾,正是鳳翔門的獨門暗器鳳尾鏢。只不過何時到了他的手里,誰也沒看清楚。

      全仲年一見鳳尾鏢,心頭一怔,但身子已躍起半空,勢難再止,只覺得腿上一痛一麻,落下地來,那枝鳳尾鏢正插在他大腿上。全仲年下盤無力,單腿跪在地上,如同向陽關盜求饒一般。

      到此時眾人已都明白,全天壽對掌為名,暗中將毒鏢藏在袖中,欲在對第二掌時飛出,暗算陽關盜,但陽關盜的一雙眼睛極為敏銳,竟看了出來,全天壽害人反害已,自己手腕關節大損,便接回去也不能完全復原,以后雙手再也不能提握重物了。

      陽關盜這一腳踢得極重,全天壽飛出丈外,滾倒在地,只聽嘶啦一聲,撞破將那個用白布圍成的雅室,飛了進去。

      眼看那雅室里就要湯汁四濺,碗盞碎裂,但雅室中最外首背對眾人的一個漢子居然動也不動,只用肩膀在全天壽背上一頂,全天壽一個身子竟然被直送上半空,撞破屋頂飛了出去。

      接下來只聽嗵的一聲,房子震了震,顯然是全天壽落下來,砸在屋頂上,他身子較輕,并沒有砸爛屋椽,只是橫在屋頂上。

      鳳翔門的弟子全都驚惶失措,有人跑出去搶救全天壽,有人將全仲年抱起在一邊,七手八腳的為他敷上獨門解藥。其中一名弟子背著一個大箱子,剛要跑出去幫忙,被陽關盜彈出一根筷子點倒在地,封了穴道。陽關盜冷笑:“識相的都把東西放下,老子雖不殺人,但平生最愛割人舌頭……”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都不敢動了,生怕步盧擒虎的后塵。

      陽關盜震住了眾人,這才慢慢回身,盯著那角落里的一桌人,緩緩道:“原來此間還有高人……”說著他舉步向那七人走去,那七人頭也不抬,似是對眼前發生的事恍然不覺,只是低頭吃喝。

      屋子里突然死靜一片,只聽到陽關盜緩慢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如同重鼓敲在眾人心頭,段文博早瞧出來,那七人武功非同小可,陽關盜找上他們,多半要有一場惡戰。

      此時陽關盜離那七人已不及五步了,突然他一聲清嘯,縱身倒躍而回,五指如鉤刀一般,向英蓮的頂門抓下去。

      這一下突起變故,人人以為他要與那七人為敵,哪知竟是攻向英蓮,顧風塵也是猛吃一驚,再想救英蓮已是不及,但他不愧是少林寺第二輩中的弟子,果敢決斷,危急之中不慌不亂,右手二指伸出,疾點陽關盜脅下“章門穴”。不救已而攻敵,乃是圍魏救趙之法。

      陽關盜咦了一聲,像是極為驚詫,右爪忽地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翻回,閃電般抓住了顧風塵的手指。顧風塵恐他一扭之下,自己二指齊斷,便用一招“單風貫耳”,左拳橫砸對手耳門,同時右手二指回抽,手肘曲起,撞向敵人前胸。這一招疾若電閃,如果陽關盜不放他手指,耳門前胸要害難免被擊中。

      果然陽關盜左掌拍出,與顧風塵左拳一對,砰的一聲,顧風塵連同腳下的凳子一起滑出三尺,陽關盜倒飛五尺,飄然落地。

      這幾下兔起鶻落,快似電閃星飛,鬼魅飄忽,二人在電光石火之間,施展了指、爪、掌、拳四種手法。其中有攻敵,有救援,有自守,攻得凌利,救得高明,守的穩固??此破旃南喈?,但一個身在空中,揮灑自如,一個腳踏實地,全力應對,相比之下,陽關盜要高明得多。

      顧風塵單掌平胸,喝道:“閣下也算得是高人,卻出手偷襲一個小孩子?不害臊嗎?”

      陽關盜冷然道:“你用的少林派內功,有點門道??梢膊皇俏业臄呈??!狈讲哦巳葡嘟恢?,他已試出顧風塵的內力雖然并不算太高,但精純剛正,當世除了少林派以外,并無此等內功。

      顧風塵冷笑一聲道:“顧某是練過幾年功夫,但內力與搶人錢財、暗算傷人的本事,都不如閣下?!标栮P盜也不動氣,只是冷冷一笑,道:“如此說來,你別的本事要強過我了?說出來聽聽,是什么?”

      顧風塵知道對手是在向他挑戰,但他不愿多惹事端,便強忍下這口氣,拱手道:“我兄妹去投親,并不是賀什么壽,身邊窮得只剩幾文銅錢,想來閣下也看不上眼……”

      他這么說,實際上是向對方服軟,如果換了別人,肯定會罵幾句軟蛋膿包,不會再為難他了??蛇@陽關盜卻是一條道跑到黑的家伙,又有偷窺之癖,食“盜”之祿,便忠“盜”之事,他早已盯準了英蓮身邊的包袱,如果不看上一看,只怕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陽關盜瞟了他一眼,道:“服輸了也好,我不為難你們,把包袱給我看看?!鳖欙L塵看了一眼英蓮,英蓮抱著包袱直搖頭,心道那幅畫我自己都沒看過呢,更不可以讓別人看,這是外公親口叮囑的。

      顧風塵看了她的神情,便知此事要糟,正想著,陽關盜冷然一笑,踏步而上。

      顧風塵知道他要向蓮兒出手,一股義憤之氣油然而生,抬手叫道:“等一等,我與你比試比試。如果我贏了,你便如何?”

      陽關盜站在他面前五尺外,道:“我看用不著比了,你不是我對手,強撐下去也撈不著好處。如果你贏了,老子非但不動手搶你們的包袱,而且從此不在這條道上出現?!鳖欙L塵定定心神,暗想:既是如此,那便讓他瞧瞧我的手段,只不過他的武功高深莫測,這比武的道道兒可要好好挑選……

      陽關盜見他不語,以為他害怕,冷笑一聲:“還是讓開了吧……”顧風塵向外看去,雨已不知何時停歇了,彤云開處,半個紅彤彤的太陽露了出來,陽光透過窗子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看著影子,突然眉毛一揚,冷笑道:“既是要比,由我來劃道兒,是不是?”陽關盜傲然道:“當然,老子還能欺負小孩兒不成?劃道兒下來吧,只要是比試武功,老子都接著?!?

      顧風塵大聲道:“我乃武林中的無名小卒,以前在少林寺做過幾天俗家弟子,學藝不精,勉強能給這位仁兄過招,就算贏了也是僥幸,只要各位給作個見證,免得有人輸了不認賬……”眾人都看過陽關盜的武功,覺得這小伙子有點吹大話,因此應者寥寥。

      七人中一個綠衣美婦揚聲笑道:“好啊,我來做個見證,誰輸了不認賬,我用馬鞭子抽他屁股?!?

      陽關盜急不可耐地道:“廢什么話,比什么?”顧風塵看著西沉下去的太陽,大聲說道:“我要與你比試面壁,你敢不敢?”陽關盜聞聽,怒笑道:“你以為老子是三歲小孩兒?不要說面壁,只怕老子一閉眼,這些家伙便趁機帶著寶物溜了……”

      顧風塵哂笑道:“小人之心,畢竟可笑。你以為在座眾人都如你一般視錢如命?他們更關心的是自己的名聲,你放心,打死他們也不會逃的?!?

      陽關盜哼道:“可面壁不算武功,便真的面上三年,又怎知誰輸誰贏?”顧風塵道:“我們比試面壁,看誰能在手腳身子都不動的情況下,將自己的影子嵌入墻壁內,先嵌入者為勝?!标栮P盜道:“就這么簡單?那就來吧……”

      說著二人皆盤膝坐在北墻下,顧風塵坐在陽關盜左側,雙手合十,眼睛卻瞟著后面窗外的陽光。

      屋子里靜如墳墓,心跳的聲音都聽得到。那神秘的七人也停了吃喝,饒有興味的看二人比試面壁。江湖中雖然無奇不有,但這般比武眾人還是頭一次見。如果將自己的影子嵌入墻壁,唯一的方法是用高強的無形內力撞破土墻,這種功夫并不少見,凡有高深內力的人都可以做到,但這些人都明白,顧風塵的內力,似乎遠不及陽關盜。

      果然沒過半盞茶的功夫,陽關盜面前的墻壁已然凹出一個人形的坑,再看顧風塵那邊,墻壁絲毫沒有變化,看來這場比試,顧風塵是一敗涂地了。

      突然聽到一聲大喝,陽關盜凝聚內力,猛地爆發出來,轟的一聲,他面前的墻壁出現了一個人形的洞,外面的清風吹進來,眾人都是精神一爽,但馬上意識到一件極不好的事。

      面壁三年圖破壁,現在陽關盜面前的壁已破,顧風塵便輸了。

      陽關盜冷冷一笑,道:“現在如何?”顧風塵哈哈大笑:“你輸了?!标栮P盜怒道:“你敢不認賬……”顧風塵一指墻壁,道:“我們比武以前,是如何講定的?”陽關盜道:“誰的影子先嵌入墻壁,誰就算勝了,現在……”他向著墻上望去,突然口舌大張,說不出一個字來。

      原來在這半盞茶的功夫里,影子在墻壁上已發生了位移,由于顧風塵坐在陽關盜左側,太陽西沉,二人面向北墻的影子便隨著移動,現在顧風塵的影子已移到了那個破洞之內,而陽關盜的影子卻已到了邊上,那里仍舊是一片灰墻。

      顧風塵道:“我的影子已嵌入墻壁,你的呢?”

      英蓮在一邊跳著腳大笑起來,陽關盜只氣得七竅生煙,自己全力運功,到頭來竟是為人作嫁,自己將自己埋入坑里。對方一絲氣力都沒用,輕輕巧巧便勝了。他怒發道:“小子使詐……”顧風塵怒道:“男子漢大丈夫,贏得起也輸得起,你說我使詐,我可是連一個小手指頭都沒動過,現在你請吧,記住方才的話,別在這條道上出現了?!?

      陽關盜緩緩點頭,額上青筋暴起,顯見得氣憤填膺,但又偏偏無法發作。他盯著顧風塵,拍手道:“不錯,不錯……”他一邊拍手,一邊起身向后退去,突然猛一扭身,已轉到了英蓮身邊,一腳踩上她的腳面。

      這一腳雖然沒用力,但英蓮哪里受得了,腳骨差點被他踩斷,痛得跳了起來,雙手捂住腳,原地亂跳。顧風塵怒吼一聲:“你干什么……”還沒等他出手救援,陽關盜單腳一起,靴尖上突地彈出一截刀尖,亮晃晃地劃向英蓮背后。

      裂帛一聲響,英蓮身上背的包袱被劃破了,里面的東西掉了一地。

      顧風塵已顧不上搶東西,一個縱身將英蓮抱在一邊,怒吼道:“言而無信,好不要臉?!标栮P盜冷然一笑:“我只說過如果輸了,便不‘動手’搶你們的包袱,可沒說過不‘動腳’啊?!?

      說著,他用腳一樣樣將地上的物品踢開檢視,見都是些破衣服等物,唯一能入眼的就是那幅畫。陽關盜用靴尖的刀子挑斷畫軸上的細繩,單腳一踢,將那畫踢向屋頂,畫軸嘩啦一聲展開了,顧風塵猛然躍上,去搶那畫,而陽關盜動作也極快,身子倒旋而起,一連四腿,踢向顧風塵。

      顧風塵只好隨手擋架,但無論如何搶不到那畫了。

      便在此時,眾人眼前突然黑影一晃,有人已如鬼魅般掠到,夾手將畫軸搶了去。陽關盜猛吃一驚,轉頭看去,見那搶畫之人正是神秘七人中那頭罩黑紗的。只見此人仔細地端詳著畫像,一雙執畫的手雖然也戴著黑紗手套,但手指纖細修長,竟然像是個女子。

      陽關盜暗自吃驚,心道自己久歷江湖,居然從沒見過這等身形手法,簡直快得不可思議。他目光閃了幾閃,猛然欺身而上,一掌拍了過去。這一掌綿綿軟軟,輕輕浮浮,仿佛全無勁力,但那黑衣女子的衣角竟已被掌力激起,颯颯而舞。

      顧風塵認出他使得乃是武夷派絕學“游龍掌”。這種掌法不單純只是掌法,以游龍為名,是因為二十四招掌法中尚包含著四招龍爪勁,可以在剎那之間變掌為爪,厲害非凡。

      眼見黑衣女子只要舉手招架,陽關盜變掌之際,龍爪勁便要將那畫一碎數片了,耳邊響過一聲哭喊,正是英蓮,顧風塵不由得大呼晦氣,甚至不敢去看英蓮的臉色。

      而那黑衣女子動也沒動,仍舊全神貫注地盯著那畫,陽關盜掌至中途,早有一人迎上,舉手揚起一個大大的皮帽,罩向來掌。陽關盜縱橫天下,見多識廣,但也從沒見過以帽子做兵器的,眼前這帽子大得出奇,兩顆腦袋裝進去都綽綽有余,可除此之外,也并沒什么特異之處。

      卟的一聲悶響,這一掌打中了帽子,但陽關盜只覺得自己的千百斤氣力如同打進了天空中一般,全無作用,那帽子中間如同波浪翻涌,一圈圈向外擴散出去,帽檐抖動幾回,便恢復原狀了。

      陽關盜舉頭看去,身前站定一人,正慢慢將帽子戴回頭上。若單瞧這帽子,多數人會覺得帽子的主人定是一個大頭鬼,但一見之下,不由得瞠目結舌,原來這帽子主人的腦袋比常人的拳頭也大不了多少,五官全擠到了一起,居然也分得井井有條,真的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看來上天造物,確是鬼斧神工,不可捉摸。

      小頭人這帽子一戴上去,頓時如同饅頭上蓋了鍋蓋,一個腦袋半點也露不出,連脖子都遮沒了,只見兩個肩膀扛個帽子,那情形十分滑稽。但陽關盜卻瞪大眼睛,滿是戒備之色,問道:“這是什么兵器?”小頭人嘻嘻一笑:“來呀,打得過我就告訴你?!彼诿弊永镎f話,聲音便有些發悶。

      陽關盜冷哼一聲:“倒要試試!”他猛一低身疾沖過去,兩個拳頭如暴雨一般打出,仿佛他猛然多生了七八條臂膀一樣。

      店中諸人看著這種情形,都暗自倒吸口氣,心道:幸好他方才沒有用這種招式跟我招呼,否則只怕他一輪急攻下來,自己就要變成冰雹打過的爛西瓜了。

      可那小頭人居然像如受清風,如仰晨露一般,身子動也不動,雙手連揮,毫不費力地接了下來。

      陽關盜猛然大喝一聲,一拳中宮直進,勢大力沉,幾乎將全身之力都凝在這一拳之中,小頭人嘻嘻一笑,右拳直伸,迎向來拳。

      他的手一直都縮在袖子里,這一出拳,旁觀眾人都咦了一聲,大為驚異,原來他的拳頭居然大得出奇,足有常人的兩個大,竟似比自己的腦袋還大了不少。

      只聽砰的一聲,雙拳相擊,勁風四散,連屋頂都似乎震了震。

      陽關盜的身子如同被巨浪拋起,向后飛去,若不是他輕功了得,背心已然重重撞上墻壁了,饒是如此,等他穩住身形之時,背心距墻壁已不及兩寸。

      再看小頭人,居然動也沒動,只是那個拳頭還伸著,顧風塵細看一眼,發覺那拳頭似乎不像是人的皮膚,而有點像魚肚皮,發出銀白色的光。

      陽關盜立定身形,眼睛如同死魚一般突著,怒視小頭人,卻不發一言,雙手在空中虛劃幾字,顧風塵看得清楚,那幾個字是:“你用幾分功力?”小頭人看不到他畫字,沒有回答,一邊的綠衣美婦道:“他用了四分力……”

      小頭人居然只用了四分力,便將這獨行大盜的全力一擊盡數消解,而且還重創了對方。

      陽關盜點了點頭,突然身子一翻,從窗子躍出店外,頭也不回地去了。

    第三章 幽谷清絕,獨嘆黃花瘦

      那黑衣女子對身邊發生的事恍若不覺,慢慢將畫卷起,放在桌子上,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回座位。顧風塵將畫取回,對黑衣女子一抱拳,道:“多謝了?!?

      群雄那邊,全天壽暗算不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只余一個段文博還算保住點臉面,如果不是那神秘七人相助,這跟頭也要栽到底了。

      段文博向前走了幾步,抱拳道:“多承英雄拔刀相助,在下等感激涕零,只是不知各位英雄的高姓大名是否可以見告?”他連說兩遍,那七人如若不聞,段文博只好再次躬身道:“既是諸位英雄不愿留名,在下等只好早晚三炷香,祈祝列位英雄多福多壽,長命百歲,就此拜別,后會有期?!?

      他轉身剛要走,只見七人中那個綠衣美婦起身道:“且慢走?!?

      段文博抱拳道:“大姐有何吩咐?”綠衣美婦道:“你們可是去與諸葛先生賀壽的吧?!倍挝牟c頭稱是。綠衣美婦道:“你們到了見賢莊,相煩捎去一句話,說那天將有貴客來賀,叫他好好招待?!倍挝牟┑溃骸拔业仁苋枭踔?,如果沒有大姐這句話,見賢莊我是沒有臉去了??墒谴蠼阌辛?,小子愿意厚著臉皮,去向諸葛先生帶話?!?

      綠衣美婦點頭,揮揮手道:“去吧?!?

      眾人奔出店外,全天壽與盧擒虎的禮物便托段文博帶去。然后護著傷者,沒精打采地原路返回。

      段文博來到大樹前,用盡全力才將自己的銀槍拔下,猛見得樹上噴濺了一片鮮血,這才想起方才陽關盜為何以手劃字而不開口說話,原來他已受重傷,只要一開口,便鮮血狂噴。只得硬撐了一口氣,將滿腔的氣血勉強壓住。

      如此一來,陽關盜定不會再來招事,所以段文博大起膽子,急急向見賢莊而去。

      店里只剩下了顧風塵二人與那神秘七人,綠衣美婦盯著顧風塵,突然道:“小子,你武功不錯啊,而且詭計多端,很合我的脾胃,你懷的是少林派內功,師父是誰呀?”

      顧風塵道:“在下行止不端,已被逐出門墻,哪還有什么師父?!?

      綠衣美婦道:“怎么你的這位小兄弟始終不說話?是被嚇到了嗎?”顧風塵道:“不錯,我弟弟怕見生人?!?

      他嘴里應承,心中暗自盤算:這干人定非善類,不知要搞什么名堂,還是及早撒開的為好。他打好包袱,向那七人拱拱手,說道:“多承相助,后會有期?!闭f著拉了英蓮,向外走去。綠衣美婦亦不阻攔。

      走到門外,顧風塵無意間回頭看去,猛見那七人中的黑衣女子正側著身向他們看來,他的心突然劇烈跳動幾下,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絲不祥,當下也不多停,與英蓮快步出門,上馬而去。

      自離了村店,二人奔馳了數十里路,顧風塵不知為何心中總是惴惴不安,仿佛身后總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但無數次回頭四下觀望,卻一個人影也不見。

      現在已是黃昏時分,火鴉西沖,暮色已至。顧風塵向前后望望,四下里荒無人煙,沒有一個村鎮,不見半戶人家,他看了英蓮一眼,見她滿面倦怠之色,疲累已極,卻咬著牙不肯向自己道一聲苦,心中也覺不忍。

      他對蓮兒并無好感,只覺如果不是此女,自己也不會點中風覺穴道從而害死了他。顧風塵心腸極硬,嘴上更是從不會溫柔,蓮兒自生下來,外公便將她寵得上了天,從沒有受過這樣的禮遇,也是暗中與顧風塵慪氣。再餓再累也不向他訴苦。

      二人便這樣一前一后騎在馬上,無言前行,又奔過數里,路邊閃出一座酒肆,門前挑著燈火。

      顧風塵跳下馬來,一把將蓮兒提到地上,大步走進茶肆,要酒要飯?;镉嫅暽缘?,先沏過一壺茶來,顧風塵倒了一碗,猛然間借著燈光看到茶色泛青,一把扯過伙計,喝道:“你沏得什么茶?”伙計嘿嘿一笑,說:“好茶……”顧風塵隨手捏住他下巴,將茶向他嘴里灌去。

      那伙計猛然一個肘錘,打向顧風塵左肋,隨后一手將茶打落在地,大叫一聲:“點子來了……”隨著這聲喊,屋子里沖出十數個大漢,手中清一色的鬼頭刀,看服色正是長河幫從。

      顧風塵一把抓起蓮兒,抬腿將桌子踢飛,一晃身已躍到馬前,正要上馬,卻見那馬一聲悲嘶,倒了下去,一股鮮血從肚子下標出來,早有一柄短刀插在那里了。

      長河幫眾人已是一涌而出,便要包圍上來,顧風塵剛將蓮兒背在身后,迎面兩柄大刀斬到,顧風塵大喝一聲,奮起雙臂,執住二人手腕,向后猛拉,那兩人立腳不定,向前直沖,慌得對面幫眾急忙躲閃。

      借著這一亂,顧風塵已然闖了出去。大踏步向西方沖去。

      長河幫眾人哪里肯放,在后直追,有人放起煙花,招呼同伴。

      顧風塵不管其他,腳下生風,轉過一個山環,突然前面出現了一個幽谷,谷中林樹茂盛,不由得暗喜:只要鉆進樹林,便可以甩脫追兵了。

      想到此處,背著英蓮向谷中奔去。此時天色已經全黑了,顧風塵跑過一陣,突然只覺得身后的英蓮唔了一聲,一個頭軟軟的靠在自己肩膀上,顧風塵剛要回頭去看,鼻子里聞到一股怪異的味道,似是花香,還沒等他分辨出來,就感覺腦中一空,腳步一軟,滾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后面追兵漸近,大呼小叫著闖進谷來,突然也都一個個栽在地上,如中魔瘴一般。

      漫漫長夜,終有盡時,星光漸漸淡去。

      當顧風塵睜開眼睛,陽光已灑滿這山谷。黎明時煙云般繚繞的晨霧已然消散,眼前的景物越發清晰起來。顧風塵四下看過,狠吃了一驚。見這山谷中到處長滿了不知名的樹木,也不知有幾萬株,虬枝盤欹,如病龍奮起,似怪蟒回旋,奇形異態,目不暇接。枝頭黃花燦爛,美艷絕倫,宛若萬千重黃云撲面壓來,令人眼睛有種充塞之感。

      再向身邊看,樹下青草如茵,野蟲低鳴,偶爾有一兩只跳上他的腳,一陣晨風吹過,無數片花瓣落下,便似下了一場花雨,有幾片凝著清露的黃花沾在他臉上,還殘留著枝頭的余香,露水弄濕了他的衣裳。

      顧風塵腦中一清,便想翻身坐起,哪知身子全無氣力,一個手指也動不得。眼睛向邊上一看,見英蓮伏在身側,仍舊暈睡未醒。

      他想暗自運動,但一動真氣,便覺得頭暈目眩,難受之極,知道所中的是極為劇烈的迷藥,只能慢慢消退,不可強逼,便平定了心情,靜待時光。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聽得耳邊瑟瑟聲響,越來越近,眼角一掃,發現一只五彩斑斕的大蜘蛛正向自己爬來,那一對螯刺越來越近,眼看已爬到自己咽喉處,顧風塵雖是膽大,但這種情況是頭一次遇到,也不禁心中發毛。

      突然那蜘蛛停下不動了,眨眼功夫又猛地一翻,八腳朝天,一命嗚呼。

      顧風塵剛松了口氣,又見一只白色小蛇爬來,也是搖搖晃晃,像是喝醉了酒,最后一頭伏在地上僵死。顧風塵暗驚:“這谷中景色很美,怎地毒蟲眾多?”

      他向毒蟲爬來的方向一看,不由得大是驚奇。

      只見兩丈之外有兩個人相對而坐,左邊的是個又干又瘦的老者。此人身材矮小,頭發胡子雪也似的白,面色卻紅潤如少年,他對面坐的則是個老婦,年紀大約已有五六十歲,滿頭青絲,順滑如水,只是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與鶴發童顏的老者相映成趣。

      二人相隔數尺,四道目光都緊盯著面前地下。

      顧風塵看得真切,那老者面前畫了幾個圈子,分為赤、黃、白、黑,層次分明,也不知用的是什么顏料,而老婦面前則爬著幾只毒蟲,分別是蜈蚣、蝎子與一只蟾蜍。

      三只毒蟲逡巡而進,然而一觸及那些顏料,便停滯不前,頗有畏懼之意。

      那老者見了,面現得意之色,而老婦則一臉嚴霜,手中一根藍色小針不時觸碰毒蟲尾部,極力促其前進。

      終于,三只毒蟲努力而前,爬過了第一道赤紅色圈子,老婦面現微笑,但蜈蚣爬到黃色圈子前時,猛一陣抽搐,僵死在地。

      老婦手中小針一挑,將蜈蚣挑出圈子,又催促小蛇前進,小蛇逡巡良久,終于突破了第二道圈子,但在白色圈子前死去,最后只有那只蝎子突破了三個圈子,只在最后那道黑圈前爬動,無論如何催促,也不能前進半分。

      老者突然跳了起來,大笑道:“就是它了……果然正堪匹敵?!崩蠇D也是面露喜色,眼中竟然淌出了淚水:“成了……二十多年哪,成了……”二人抱作一團,又哭又笑起來。

      二人這一分心,那條蝎子沒人催促,居然爬出圈子,向著蓮兒這邊爬來,好在蓮兒熟睡未醒,不然見到這般情形,定要嚇得尖聲大叫。顧風塵盯著那蝎子,卻不知蝎子方才全力與黑色毒藥對抗,體內陰毒聚集太盛,一定要釋放出來才行,它爬到蓮兒手邊,抬起尾巴,便要刺下。

      顧風塵大吃一驚,他見這蝎子通體漆黑,尾巴上的倒鉤發出藍汪汪的光芒,知道定有劇毒,這一蜇下去,蓮兒體質孱弱,怕有性命之憂,他對蓮兒雖無好感,但畢竟是風覺臨死前交代的,如果死在自己眼前,那便真的無顏面對風覺于地下了。情急之下猛一運氣,抬手向蝎子尾巴抓去。

      哪知他所中迷毒仍有余勁,頭腦眩暈之下,手也失了準頭,沒抓住尾巴,正抓在蝎子頭上,那蝎子猝遇攻擊,尾巴閃電般回刺,在顧風塵手心處狠蜇了一下。

      一股無與倫比的劇痛傳來,顧風塵悶哼一聲,五指條件反射般的向回一扣,卟的一聲輕響,將那蝎子捏成一團肉泥。

      蝎子雖死,但顧風塵覺得一股寒氣如同有形之物,從手心向上慢慢透去,所到之處知覺盡失。他暗自心驚,如此厲害的毒蟲,天下少有。

      他不敢亂動,以免真氣逆行,全力運功抵御毒性上竄,不一時便已是滿頭大汗。

      那一對翁媼哭笑半晌,方才放開懷抱,老者見沒了蝎子,向邊上一望,猛然看到顧風塵,不由得“嚇”了一聲,一對小眼睛在他身上不住的打轉。

      那老婦則注意到他手心早變成肉泥的蝎子,眼睛立時瞪得老大,一個箭步跳過來,捉起顧風塵的手,呆呆發怔。老者也跳過來,怔怔地說道:“這……這是……”老婦嘴巴一張,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竟中飽含著無數失落與憤恨,她抬起手掌,便向顧風塵頭頂拍去。

      老者猛一把拉住老婦手臂,叫道:“急什么……”

      老婦仰天哭道:“二十多年的辛苦,全白費了……我那苦命的女兒……你的仇……什么時候才能報啊……”老者叫道:“你打死他有什么用,藍尾蝎也活不過來了,況且這小子被它蜇了,你便不打,他的小命也沒多久了……”

      老婦一收眼淚,惡狠狠地盯著顧風塵:“你是哪里來的小子?毀了我這多年來的心血?”顧風塵全力運功抗毒,哪里還說得出話!老者見這般情形,恨道:“你小子是死定了,不過我也要問個明白……”說著他跑到原來坐處,抓了一把黑色粉末,一手卸開顧風塵的下巴,將黑粉灌了下去。

      顧風塵就覺得一股烈火直燒進肚子里,片刻間便阻住了寒毒,他搖晃腦袋,竟也沒有了眩暈感,手足也可以動轉了。

      他坐起身來,向老者一抱拳:“多謝老丈援手……”老者冷哼一聲,道:“你以為我是在救你嗎?告訴你,我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只是在這之前,先得問明白,你是什么人,來這里干什么?”

      顧風塵如實道:“在下顧風塵,送這位小妹妹去投親戚,昨晚被人追殺,誤打誤撞來到這里的。敢問這里是什么地方?”老者道:“這里是萬花谷,我二人就是萬花谷主,我是赤陽仙,老婆子是白陰仙?!?

      白陰仙怒道:“誰要你跟他廢話!這人進谷便毀了我辛苦多年尋得的藍尾蝎,定是那廝派來的……”說著她又是一掌拍下去。

      這次顧風塵身子可以動轉,便向邊上一滾,避開這一掌,翻身而起,大聲道:“顧某不是有心要弄死你的寶貝,你要我抵命也罷了,但要等我先送這小妹妹回家……”白陰仙冷笑:“你當我是傻瓜?出谷后海闊天空,哪里再去找你!”

      白陰仙一把將蓮兒提了起來,道:“你不過來,你便弄死這女娃子!”顧風塵怒火上升,喝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拿小孩子來要脅,算什么本事!”白陰仙陰陰地笑道:“我本不是什么男子漢大丈夫,你現在與我那寶貝抵命,我就饒了她,不然……”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裂帛一聲,將蓮兒胸前的包袱劃斷,然后將刀尖抵在蓮兒胸口。

      顧風塵最受不得別人要脅,暗暗將掌力運到手臂,便要上前搶人,哪知他剛一運功,就覺得胸口如開了鍋的沸水,氣血翻涌,好不難受。他努力運功壓制,但全無用處,剛剛凝聚起的內力剎那間煙消云散,一跤摔在地上。

      他并不知道,方才赤陽仙給他服下的是一種陽性毒粉,乃是他在北極苦寒之地辛苦尋來的一種毒草,天下少有,蜇中他的蝎子是白陰仙在南??釤崽幷业降?,兩種毒物一陰一陽,相互克制,卻誰也降不服誰,這兩種毒素進入體內,不運功便相安無事,一旦運功或有外毒入侵,勢必引起一場大戰,兩種毒素有攻有守,進退自如,當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這一來可苦了顧風塵,他原本修習少林派內功,頗有小成,已是少林“風”字輩弟子中數一數二的好手,但年前因故被廣性一掌廢去了大半武功,現在又被這毒素一陣沖突,所修習的內功已是喪失迨盡。

      白陰仙見他摔倒,拋下蓮兒,跳過來雙手高舉匕首,便要刺下去,但便在此時,耳邊傳來赤陽仙的一聲大叫:“慢著……”她回頭一看,赤陽仙正在一側呆呆出神,手中展開著一卷畫軸。

      那正是蓮兒的畫,方才白陰仙挑斷包袱,那畫便滾了出來,展開一半在地上,白陰仙沒有注意,赤陽仙卻一眼盯上,此時展開看后,不由得全身顫抖,眼睛直欲噴出火來。

      白陰仙聞言湊過來,只盯了一眼,也是神色大變,將畫搶到手里,似要看穿一般。

      二人看過一陣,相視一眼,齊齊來到顧風塵身邊,點中他的氣海穴,這氣海穴一被封,真氣不得上行,顧風塵體內慢慢恢復平定,睜開了雙眼。

      赤陽仙迫不及待地問道:“這畫是誰的?你的嗎?”顧風塵搖頭:“不,是那位小妹妹的?!卑钻幭傻溃骸澳阏f要送她去投親戚,是去投奔這個人嗎?”說著將畫在顧風塵眼前展開。

      那畫上畫的是一個男子,衣袂飄飄,神情瀟灑,不必說面目俊雅,單是那一股英武之中又不乏書卷氣的神態,便讓人怦然心動。畫像左上角空白處題著幾行簪花小楷,寫道:

      憶昔逢君時,相攜采芳草,

      芳草何豐榮,君意何姣姣,

      爭奈出門去,不念攜手好,

      空室獨徘徊,心傷以終老。

      詞意凄惻傷感,隱含無盡相思苦怨之意,字體清秀婉麗,珠潤玉潔,一望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顧風塵不知底細,含糊地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

      白陰仙道:“好,此人在哪里?”顧風塵道:“甘肅!”白陰仙道:“既是如此,我不要你償命了,只要你為我辦一件事……”顧風塵道:“何事?”白陰仙道:“你一個人去甘肅,對畫上這個人講,他的親人在我們手里,如果想要她活命,就到萬花谷來?!?

      顧風塵怒道:“你們連孩子都不放嗎?”

      白陰仙道:“只要這個人來了,我們便放了她。否則別怪我手黑,你若不去,我現在就殺了女娃子……”顧風塵怒視著她,但手足無力,無法再斗。

      赤陽仙道:“你快去吧,給你一個月的期限,如果到時候我們還不見畫上的人,哼哼……你知道后果!”說著從屋子后面牽來一匹劣馬,連畫軸包袱與一塊油布一起交與顧風塵,又道:“最好不要耽擱,因為你身中兩種奇毒,能活多久我們也沒把握,如果你死在途中,可是害了這小丫頭。另外這畫非常重要,不要被雨打濕了?!?

      顧風塵將畫用油布包了,與包袱都背在背后,翻身上馬,冷笑一聲:“二位一生浸淫毒物,難怪如此蛇蝎心性,顧某如果僥幸不死,定要再來領教?!闭f著馬上加鞭,向谷外奔去。

      陰陽二仙微笑不語,目送顧風塵出谷,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盯著尚未醒來的蓮兒,一股猙獰的惡毒神情現于面上。

      三月二十四,黃昏。

      黑風山下,日色西沉,殘霞如血。遠方連綿的群山在夕陽殘照下顯得蒼涼肅穆,勁風呼嘯,如征人嗚咽之聲,塞草折腰,似離婦灑淚之狀。一條小路出沒于山間野草之中,時隱時現。

      忽聽蹄聲得得,一匹劣馬慢慢跑來,有氣無力之態,一望可知。

      顧風塵跨坐馬背,已是疲累至極。數天以來,顧風塵只覺得體內有兩條游龍四處亂闖,一條是火龍,一條是冰龍,把他的身體當做了戰場,大殺大斗,不止不休,身體一會兒火熱,一會兒冰涼,又有時半冷半熱,一邊汗出如雨,一邊卻凍得僵硬麻木,實在難受之極。

      此時放眼四望,關山無極,渺無人煙,無處化緣,也只得嘆息一聲,讓馬慢慢進入林間啃草,自己挨到一棵大樹下,將馬拴了,倒頭便睡。

      睡到中夜,顧風塵突然被一陣怪聲驚醒,他凝神細聽,分辨出那是人聲呼喝與掌力相擊之音,靜夜中聽來甚是清楚。

      那聲音越來越近,顧風塵借著滿天星光看去,不遠處數條人影盤旋飛舞,斗得甚是激烈,一方是個身形頎長瘦削的老者,身上套著一件白袍,背上繡著火紅火紅一個蓮花。蓮花下面由火云衫托,極是奇特,發掌踢足之際聲勢威猛,激得地下塵土落葉四處飛揚。

      另一方則是三個人,一人是道人打扮,手中舞一口長劍,還有一人皮條勒頭,滿臉傷疤,手中握一條皮鞭,第三個竄來蕩去,輕身功夫極是了得,身穿一襲紅風衣,左右肋下各有一個鏢袋,看來是暗器好手。

      三人纏住白袍老者,各盡全力狠命攻殺,不容對方有絲毫喘息,看來三人都明白,與這白袍老者對敵實在是天下極為兇險之事,絕不可以稍有懈怠。三人品字形圍住對方,不時變換方位,就是不讓白袍老者突圍而出。

      白袍老者竟是越打越快,發招也愈加猛烈,將林中敗葉殘枝激得漫空飛舞。

      猛然間白袍老者一聲厲喝,翻身踢出一腳,方位奇特,那道人不及閃避,正中手腕,喀的一聲,腕骨早斷,沒等他叫出聲來,老者連環腿早到,接連踢中胸膛,那道人飛出丈外,胸骨齊碎,一命嗚呼。

      另二人見老者如此威勢,都駭了一跳,躍出圈子,白袍老者借此機會,哈哈一笑,道:“不怕死的,便跟來吧……”說著縱身而起,躍上樹梢。

      他足尖一點樹枝,剛要再次躍起身形,猛然從頭頂樹枝間閃起一道刀光。直向他左臂砍來。原來樹枝間尚有埋伏。

      白袍老者身子將起未起,這一刀正好在他新力將生之際,已算準他不及變勢,便如同用自己的身子撞上刀鋒一般,用心端得狠辣。白袍老者久經大敵,臨危不亂,雙腳驟然加力,喀喇一聲,已將腳下樹枝踏斷,身子便即落了下去。

      只見數十根頭發在空中飄舞,被晚風吹得四散,這一刀差之毫厘,并未奏功。

      白袍老者一落地,飄身避過紅衣人打來的暗器,冷哼道:“偷襲暗算,無恥之徒……滾下來!”只聽衣袂飄風,四面樹上躍下五個人來,五個人,六柄刀。蘸金刀,鬼頭刀,斬馬刀,緬鐵軟刀,雙刀。

      五個人圍成一圈,將白袍老者困在垓心。各人一時罷斗。

      白袍老者負手而立,冷冷道:“洛陽金刀衛家,也敢來趟這渾水?!笔謾M蘸金刀的老大衛人龍沉聲喝道:“把東西留下,就放你走路?!卑着劾险吆呛抢湫Γ骸皯{你也配說這話?!?

      老六雙刀衛人杰喝道:“你算什么東西……”他話沒說完,白袍老者突然大大跨了一步,這一步也沒見他起腳,便已到了衛人杰眼前,伸手抓向他的胸膛。衛人杰反應也算極快,雙刀一絞,想要將白袍老者的手連肘斬斷,但他的刀未到中途,白袍老者已一把抓住他的“氣海穴”。

      這一變故極為突然,眾人眼前一花,衛人杰已落入白袍老者掌握之中。衛家四人齊聲呼喝,挺刀撲來。白袍老者喝道:“無名小卒,我若殺你,沒的污了我手。滾吧?!彪S手一擲,將衛人杰甩出丈外。衛人杰只覺得頭昏腦漲,身子渾不著力,砰的一聲,臉門正撞在一棵樹干上,牙齒被撞掉七八枚,鼻子也碎裂出血,狼狽不堪。

      衛家四人一怔之間,被白袍老者連出四腳,踢飛出去。

      衛人杰抹了一把鼻血,哇哇大叫著撲上來,另四人也一齊圍攏,老大衛人龍喝了一聲:“凝神靜意,抱殘守缺?!毙l家五虎身形閃動,六柄刀如雪片般紛飛,罩住了白袍老者。

      顧風塵聽過金刀衛家的名字,知道這一門在刀法上有很高的造詣,方才白袍老者一招得手,也是由于攻其不備,現在這五人各出絕技,竟施展出五種不同的刀法:

      八門金鎖刀、日月乾坤刀、八卦刀、太極刀、梅花刀。

      而且每人的刀法變來變去,你躲得了這一刀,卻不知他下一刀是什么招法。這一套“不法刀”確是厲害,將白袍老者牢牢困住。

      顧風塵見這白袍老者勢危,激起了俠義心腸,暗道:此人以一敵八,毫不畏懼,端的是一位好漢,如果死了,倒是可惜。不如救上一救,便是自己毒發身亡,終救不得那丫頭,臨死也算辦件好事。

      想到此,他猛然站起,大叫一聲:“看我的五毒暗器……”呼呼幾聲,扔出數塊石頭。

      衛家五虎聽到背后有人大喊“五毒暗器”四字,不由得一驚,刀勢一緩,白袍老者得此機會,猛然向衛人杰沖去,衛人杰被他打怕了,心道自己只剩下十幾枚牙齒,可得看護緊些,退了一步,雙刀一齊斬下,但白袍老者還是比他快了一步,雙手齊伸,捉住他的手腕。

      可此時衛人杰身邊的衛人龍已一刀掃向他腰間。

      白袍老者不能縮手,只能行險,雙腳向上力縱,帶著衛人杰飛起數尺,落在圈外。衛人杰一腳踢向他下陰,白袍老者雙手一送,將衛人杰拋出去,衛人杰這一腿用力過猛,收不住勢子,竟踢在自己頭上,險險暈去,再看白袍老者,早已頭也不回地奔出。

      此時顧風塵已經上馬,等著白袍老者趕來,白袍老者一見有馬,縱身而上,在馬臀上打了重重一掌,那馬一聲驚嘶,四蹄騰空,飛奔出去。

      顧風塵向后看了一眼,道:“坐……”,誰知才說出一個字,便覺得身子一僵,已被身后的白袍老者點中穴道,動彈不得,白袍老者道:“小子,身后有暗器高手,我要一面盾牌才行,只好嘆你命苦了?!睂⒅鴮⒀鼛堖^顧風塵身子,將他與自己綁在一處,以防顧風塵落馬。

      只聽身后尖銳的風聲破空劃至,顧風塵背心一痛,已被一枚鋼釘射中。

      白袍老者道:“聽風聲,是‘七手探花’肖毒蜂的黑蜂釘,算你倒霉,中了他的暗器,半個時辰里,定死無救?!鳖欙L塵身子不能動,口卻能言,叫道:“我是要……”

      白袍老者隨手又封了他啞穴,笑道:“隨你肚里罵好了,我不與將死之人計較?!?

      此時顧風塵又連中兩釘,一中肩頭,一中左肋,他知道自己絕挨不過今晚,索性連眼睛也閉上了。

      白袍老者以為他已經死去,便縱馬加鞭,向西狂奔。身后諸人緊追不舍,那馬本來疲憊,此時又身負兩人,漸行漸慢,已有不支之象。白袍老者暗叫晦氣,四下看了一眼,提馬上了山路。

      行不多時,山路越是向上越是狹窄、陡峭。騎馬已不能成行。白袍老者跳下馬來,呼地一掌將路邊一棵碗口粗細的樹切斷,執起馬尾,將樹緊緊綁住,隨后拔出匕首在馬臀上猛刺了一刀,那馬吃痛不過,一聲慘嘶,回頭向來路沖去。

      白袍老者提起顧風塵繼續向上奔去。著手之處溫熱柔軟,倒是出乎他意料,低頭一看,顧風塵竟然臉色如常,并無絲毫中毒跡象。

      這可奇了,白袍老者一摸他身后,三枚黑蜂釘端端正正的插在那里,他隨手拔下一枚,見上面沾著的血跡居然是鮮紅的,全無一絲異常。

      莫非七手探花改邪歸正,不在暗器上淬毒了?

      白袍老者不及細想緣由,將顧風塵再度背在身后,提氣向上奔去。他知道那匹驚馬雖然可以將追兵阻上一阻,但作用微不足道,用不了片刻,敵人就追到了。

      顧風塵被他一折騰,便睜開眼睛,他身中劇毒暗器居然若無其事,全是因為他事先已中過兩種世上最為霸道的毒藥,這兩種毒藥便如同兩軍交戰,雖打得你死我活,但一遇外敵侵入,便合力抵御,正應了以毒攻毒的道理,以此而論,世上絕無第三種毒藥可以與之匹敵,所以他連中三釘,仍如清風拂體一般。

      眼前的山石樹木如飛一般倒退,但白袍老者腳下極是平穩,轉眼間已轉過幾個山坳,前面現出一處斷崖,突兀陡峭,暗夜中只聞嘩嘩水響,卻黑洞洞地看不見底,也不知有多深。

      白袍老者走近崖邊,向下仔細看了幾眼,然后將顧風塵向地上一拋,扯下自己的外衣,罩在顧風塵身上,又將自己的腰帶一頭綁在顧風塵腰間,另一頭握在手中。

      如此一來,從背影看上去,顧風塵依稀正是白袍老者的樣子。

      如果是白天,這副裝扮是萬萬騙不過江湖老手的,但現在是星光稀疏的黑夜,難辨真假。

      白袍老者將顧風塵按坐在斷崖邊上,自己則握著腰帶,慢慢向崖下伸腿邁去。突然他又回過身來到顧風塵身邊,在顧風塵身上摸了摸,摸到了那個包袱,便摘了下來,在顧風塵眼前一揚,低聲笑道:“小子,這些東西陰間用不著,給我算啦?!鳖欙L塵說不出話,動不得身,臉上只是淡淡一笑,暗想這話倒也不錯,他深受劇毒沖突之苦,遠過于死,現在多半真的要死了,竟有些超然欣喜的感覺,只看著白袍老者潛向崖下。

      斷崖雖然陡峭,但白袍老者的一雙手比鋼鉤還硬,實在抓不牢的地方,便施展絕技,如同壁虎般貼在石壁上,就這樣慢慢滑下數尺,縮身躲在崖下凹陷處,靜等眾人追來。

      不多時,后面衣袂破風之聲不絕,約有二十來條黑影躍上來,看身手都是矯健異常,其中數人已可能達到一流好手的境界。

      這些人奔上斷崖,看到顧風塵的背影,都不敢貿然上前,只是聚在七尺之外。

      白袍老者聽不到上面的動靜,知道敵人正在狐疑不定,便一運內力,由手中的腰帶傳到顧風塵腰間,顧風塵不由身子一震。

      這下子有人看到了,喝道:“老兒中了毒鏢,正在運功逼毒,急攻勿失!”立時有十余人搶上前來。白袍老者心中冷笑,猛一扯腰帶,顧風塵的身子絲毫不能動,更不能反抗,被白袍老者直直拉下斷崖,消失在夜色中。

      崖上諸人都是一聲驚叫:“不好,老兒自盡了……”紛紛跑到崖邊向下看去,哪有白袍老者的人影,盡是一片黑漆漆的夜色。

      眾人干搓手空著急,沒有辦法,隔了一會兒,便大眼瞪小眼地離開了。他們雖然下山道路不同,但都想繞到崖下,找到白袍老者的尸體。眾人心照不宣,腳下卻加了緊,不到片刻便走得一個不剩。

      白袍老者微微冷笑,慢慢上得崖來,對著萬千寒星,長長呼出一口氣,對著眾人離去的地方冷笑一聲,隨后悠閑地坐在地上,打開了顧風塵的包袱。

      里面只有一套男子的衣服,白袍老者沒摸到銀子,便將衣服一丟,突然叮的一聲,一枝金釵掉了出來。

      白袍老者將金釵拾起,仔細一看,猛然間眼睛瞪得老大,他霍然站起,向著黑漆漆的崖底,發出一聲長長的怒吼,這一聲吼如同虎嘯雷鳴,震得山野激蕩,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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