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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塵第四章 勸君且盡一杯酒

      這天已是三月二十七,大同府城外官道上絡繹不絕的江湖人,顯示出今天是個不平常的日子。

      見賢莊坐落在城東三十里處,一派遠山如畫,滿目柳絲低垂。莊子左靠池塘,右植修竹,腳下是綠茸茸的草地,在紅墻碧瓦映照之下,真如瑤池仙境一般。

      這天大清早,初升的日光照在張紅掛彩,裝飾一新的門宅上,一片喜氣洋洋。那塊“見賢思齊”的木匾早擦拭得一塵不染,四個金色大字閃閃發光,更顯得蒼勁古樸。

      門前尚有幾個家丁在取水潑灑,免得一會兒人多馬亂飛起塵灰。

      見賢莊莊主諸葛閑云的長子諸葛仁此時正站在門階上,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襲大紅的賀服在陽光下甚是耀眼。

      諸葛閑云生有五子,分別是仁、義、禮、智、信。還有一個小女兒諸葛真,都是武藝不凡,見識廣博。其中長子諸葛仁行事沉穩,思慮周全,頗有乃父之風,已隱然成為武林中年青一代的領袖。

      諸葛閑云為人謙遜,親自站在內堂口迎接。只見他紅光滿面,一部銀須如雪一樣白,身上披著一件針織松鶴百壽袍,端的是精神矍鑠,不亞少年。

      未到中午,賓客已到了二百多位,將大廳坐了三分之二。諸葛閑云雖然滿面春風,但心中卻有一絲疑惑:為何來的都是東、南、北三條道上的朋友,西邊一路一個人影也不見,當真奇哉怪也。

      便在此時,諸葛仁親自陪著四個人走了進來,眾人一見,都不由自主地站起。只見最左首是個魁梧老者,頭戴高冠,紫紅臉膛,三月底將近四月的天,竟還穿著一件裘皮,耳下雙肩上垂著兩條狐貍尾,顏色純白,一見便是稀有之物。他穿得雖厚,卻是一滴汗也沒有。

      他身邊是個女人,雖然上了幾歲年紀,但世間的滄桑卻似乎與她勢同水火,絕不肯和她湊到一起去。因此她看上去只是三十多歲的樣子。

      這二人正是遼東雙龍堡的兩條龍——杜潛龍與龍謝蘭。

      諸葛仁右首兩人,一人是個年青公子,面白如玉,鼻直如削,嘴角眉梢始終帶著一絲謙和的微笑,極是溫文有禮。而另一中年人則面如冰封,連眼睛里都帶著寒氣,進得廳來絕不旁顧,似乎滿堂群雄都只不過是泥人一般。

      眾人一眼便認出,年青公子正是南宮世家的大公子南宮岳,而與他那溫文氣質相去萬里的人則是隴西金鷹門的掌門人萬重山。

      四大世家,同氣連枝,諸葛閑云做壽,他們是非到不可的。

      這幾人一到,群雄聳動,萬重山與杜潛龍夫婦向諸葛閑云施禮,南宮岳則是跪倒問安。萬重山架子極大,只是向幾位武林名宿抱拳招呼幾句,便即入座。杜潛龍夫婦卻是走東串西,與人拉肩拍手,透著親熱。南宮岳仍舊一副和氣笑臉,不住與人微笑。

      此時段文博也到了,因為西邊一路只到了他一個,所以諸葛閑云不免動問幾句,段文博也算誠實,將路上經過簡單一說,諸葛閑云不由暗自皺眉,心道這陽關盜果然膽大包天,自己的賀客也敢得罪,今天大喜日子不宜多說,日后再為江湖除了此害便罷。至于段文博說起客店中七個怪人,倒令諸葛閑云暗自疑惑,不知是敵是友。

      他正暗地思索,突然只聽門外一聲呼喝:“少林寺廣渡禪師,武當山松云道長到——”

      諸葛閑云與另三大世家的人一齊站起,來到門邊,見廣渡與松云飄飄而來。松云道長生得松風鶴骨,瀟灑脫俗,年紀雖說已至六旬,但看上去只四十歲上下。

      群雄都過來見禮,不免又是一陣喧鬧。

      此時已至午時,見賢莊中擺開壽筵,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來,廣渡與松云和幾位弟子別開一桌素席。諸葛仁在大同城中請來八大酒樓中最有名的廚師,所上桌的無一不是上等美味,令人大快朵頤。

      諸葛閑云舉起酒杯,高聲道:“各位武林同道,人生五十,不稱夭壽,今日老朽已將滿六十,還能請得到各位同聚一堂,實乃一件大快之事。尤其廣渡大師與松云道長來賀,更令舍下蓬蓽生輝。諸葛感謝各位眷顧,請干了此杯!”

      眾人一飲而盡,都道:“祝諸葛先生壽比南山松不老,福如東海水長流……”諸葛閑云又滿上一杯,道:“咱們武林中人,沒多少繁文縟節,各位就當在家一樣,盡情喝酒。如果有招呼不周之處,還望海涵?!北娙硕嫉溃骸澳睦锬睦?,大家各顧各最好……”

      諸葛閑云待到聲音寂靜后,又道:“本來老朽無德無能,不敢相煩各位遠道而來,但有一件大事,需要與諸位商量,這才豁出老臉,廣散請貼?!?

      許多人這才明白,原來諸葛閑云是有事與大家相商,才如此大張旗鼓的。于是大家都屏息凝神,等著下文。

      諸葛閑云續道:“江湖如潮,世事如浪,本沒片刻安寧,但自從十四年前紅蓮邪教遠遁之后,江湖中一直相安無事,大家也享了不少清福,可是最近我得到消息,紅蓮邪教已再出江湖,這次為害,必勝往昔,所以借著這個機會,與大家商量一下,如何將紅蓮邪教連根斬除,永絕后患……”

      正說到此,一名家仆來到身邊,低聲道:“老爺,有客到!”諸葛閑云一笑:“那就請??!”家仆道:“那人趕著馬車來的,車頂上插著一面大旗……”此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有諸葛閑云可以聽到。

      諸葛閑云眉頭一皺,道:“有這等事!那就讓他連人帶車一起進來?!?

      仆人點頭去了,過不多時,只聽兩聲鞭響,一輛黑油馬車徑直從二門駛進來,包裹著鐵皮的車輪輾過青石板砌成的地面,格勒勒直響,突然兩匹馬同時一聲嘶叫,停在天井當院。只見馬車通體描金嵌玉,極是華貴,車上垂著軟簾,看不到里面,車廂上插著一面白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眾人凝神看去,見那大旗上畫著一個火紅火紅的蓮花,蓮花下面紅云縵繞,旗桿用金漆漆過,閃閃發光,煞是醒目。

      趕車的那人看不出年紀,只是穿一件白袍,袍子上也繡著一大朵紅蓮花,往臉上看,見此人生著兩道雪白的眉毛,眼神顧盼之間,一派傲然之色。

      廣渡、松云與諸葛閑云等人對望幾眼,臉上都有些微微變色。

      諸葛閑云走到堂外,負手一笑:“原來是雪無痕雪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十數年不見,雪先生別來無恙乎?”

      那名叫雪無痕的人跳下車轅,傲然一笑:“在下十余年來絕足中原,此次聽說諸葛先生做壽,洵是盛事。便也巴巴地趕來湊個熱鬧,請勿介意?!敝T葛閑云道:“雪先生能來,便是給了老朽天大的面子,卻不知紅蓮教主身子可否安好?”

      群雄聽到“紅蓮教”三字,一齊聳動。對飲者停杯,猜拳者收手,無數目光盡落在雪無痕身上。一時間滿座皆寂,幾乎聽得到人心跳之聲。不少前輩名士看到這面大旗,都是心頭一凜,知道這是紅蓮教的招牌,但來人卻是不曾見面,現在聽諸葛閑云說出此人姓名,便更無懷疑。

      每個人心中都存了個念頭:今日的英雄宴所為的就是商量如何鏟除紅蓮教,誰知紅蓮教中的重要人物竟然單刀赴會了,膽子可真不小。

      來者謂誰?說來可算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人物,這雪無痕位列“紅蓮八駿”,享譽江湖已有近二十年,名頭與武功并不在萬重山等人之下。只是此人行蹤奇詭,一般人絕難見到真身,自從十四年前四大世家聯合五大派掃除紅蓮教,當時的教主泠御風力戰身死后,紅蓮教三才八駿率殘余教眾便不知去向,有人說他們渡海遠航,有人說他們身隱天山,莫衷一是??傊疅o論如何,四大世家與紅蓮教已是勢同水火。雪無痕此次出現,大非尋常。

      諸葛仁向身后的家仆努了努嘴,家仆會意,率人暗中查看莊子四外去了。

      諸葛閑云是主,今天又是吉日,總不能說煞風景的話,只是淡淡地道:“雪先生一路勞苦,請上坐吃杯水酒吧?!毖o痕一搖手:“吃酒不忙,咱們先公后私?!闭f著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揚聲道:“天下英雄聽真,敝教隱遁邊陲多年,思返故土,定于今年九九重陽之日,楓紅菊黃時節,于黃山蓮花峰頂舉行教主掌教大典。廣請天下英雄上山觀禮?!闭f罷一抖手,那封紙箋平平飛向諸葛閑云,去勢甚緩。

      諸葛閑云面帶微笑,心中卻不敢怠慢,用上七成功力,食指與中指將紙箋夾住。只覺二指一顫,紙箋無風自動,颯颯做響。

      一邊的龍謝蘭突然開口道:“貴教要行掌教大典,不知教主是哪位英雄?”雪無痕掃了她一眼,道:“自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少年英才。龍夫人如果有興趣,介時蓮花峰上有您的座位?!饼堉x蘭冷笑道:“倒要叨擾?!?

      諸葛閑云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同時廣渡與松云心中也都暗想:這封紙箋便是對四大世家五大門派下的挑戰書了。紅蓮教經過十四年的生聚教訓,今日定已是野心勃勃,看來日后江湖中免不了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他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十四年前掃蕩紅蓮教時,諸葛閑云是為首領,少林武當并未參與。當時大隊人馬攻上蓮花峰時,居然沒有受到任何抵抗,紅蓮教總壇中只有教主泠御風一人獨坐,手下三才八駿都未在場。群豪本想轟轟烈烈地大斗一場,但見此情形全都泄了氣。泠御風抱定一死之心,以一柄白蠟槍逐個挑戰九大高手,連斷九華、廬山兩派掌門手腕,杜潛龍苦撐百招,被泠御風掃中右腿而擊敗,萬重山力拼一百二十招,被泠御風以一招“幽谷紅蓮”,刺落金冠,無光而退。最后南宮白與他對掌,二人兩敗俱傷,南宮白從此筋脈大損,武功十去七八,而泠御風與南宮白內力不相上下,當時吐血不止,他不肯屈服受辱,自斷心脈而亡。

      這一場激戰在武林中越傳越廣,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紅蓮教中有一套極厲害的槍法,但究竟厲害到何種程度,除了當時在場的九個人以外,卻是誰也不清楚。那日在黃山之上也沒有找到這套槍譜,想必是泠御風交由手下秘密帶走了。

      這么多年來,四大世家一直在擔心紅蓮教終有一天會卷土重來,所以也不知派出多少人,到處打探,誰知對方竟在今天這個喜慶的日子里登門下戰書來了。

      此時那個家仆悄悄走到諸葛仁身邊,輕輕搖搖頭,意思是沒有看到異常的情況,也沒有敵人潛伏。

      諸葛閑云淡然一笑,道:“拜帖已收,請堂中飲酒?!毖o痕一擺手:“在下專為送信而來,酒就免了吧。今年重陽之日,在下在蓮花峰頭恭候諸位大駕?!闭f罷轉身要上馬車。

      猛然間有人一聲冷笑:“今天是英雄大會,你姓雪的是何等樣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么?”雪無痕回頭一看,見說話的是萬重山,便聳聳肩膀,還以一聲冷笑:“你待如何?”萬重山板著臉道:“主人發話,請你喝酒!”說著回手滿了一杯酒,放在身邊一張酒桌上,五指暗伸,扣緊了桌子,也沒見他如何用力,那張桌子從堂中被他直直甩到天井。

      如果僅僅是一張桌子,倒也沒什么稀奇,奇的是桌子并非一體,桌面與四個桌腳是分開的,現用現拼,而且桌子上還有不少酒菜。就是這樣一張酒桌,被萬重山一手甩了出來,居然平平穩穩的飛向雪無痕,連杯子里的酒都沒有灑出一滴。

      眾人轟然叫了一聲好。

      諸葛閑云等人笑瞇瞇地看著,并不開口,看來也想給此人一個下馬威。因為雪無痕面對數百武林正道人士,單刀赴會,頗有英雄氣概,如果給他趾高氣揚地離開,正道諸俠便輸了這一籌,日后紅蓮教氣焰會更盛??山裉焓窍矐c日子,又不宜見血傷人,所以萬重山這一手,極有分寸。

      在場的一些前輩名宿都知道,雪無痕武功的高明之處,不是內力而是輕功,他的“逝如春夢了無痕”身法,當真是如影似夢,不可捉摸,在江湖上若論輕功,已不作第二人想。這次紅蓮教派他來送信,當然也有這方面的用意,就算正道人士翻臉動手,也絕追不上此人。

      雪無痕一見桌子飛來,如果向旁閃避,這一場便算輸了,但若伸手硬接,自己卻沒有萬重山這般手上功夫,心中微一遲怔,桌子已飛到眼前。

      習武之人到了危急關頭,自然而然便生出本能反應。也沒見雪無痕抬腿屈膝,只是微一昂頭,一個身子便直直拔了起來,雙腳離地足有五尺,隨后在空中如同游龍鬧海一般,連旋了幾個圈子,等到雙足落地之時,手中已是穩穩抄住那杯酒,一飲而盡。

      此時桌子才砰然落地,上面的杯盞一陣亂響,有明眼人看得真切,四條桌腳竟將青石板的地面砸出四個淺淺的印痕。

      這一個回合,萬重山手上功夫了得,雪無痕輕身之術極佳,雙方都發揮各自之長,未分勝負。但對于正道群雄來說,敵人單刀赴會,就算打成平手,至少在氣勢上算是輸了。

      廣渡與松云都是出家之人,雖無爭勝之心,但總不能看著雪無痕予取予求,只是對方是沖著四大世家來的,自己不好出頭,便都看了龍謝蘭一眼。

      這龍謝蘭雖說武功不算極高,但心靈計巧,四大世家以往有事,大都靠她出謀劃策。而她也往往有奇計妙招,排急解難?,F在紅蓮教找上門來,她肯定是要出面的。

      果然,龍謝蘭笑瞇瞇地排眾而出,先是一拱手,道:“雪先生大駕光臨,很給四大世家面子,可我想馬車里的人,一定更是不同凡響,為何不請出來見見呢?”原來龍謝蘭有一手絕技,就是耳力超人,方才她聽到馬車里傳出一聲輕輕的悶哼,像是人的聲音,她不確定里面到底是誰,很有可能是另外一個紅蓮教高手,但更有可能是人質。

      世上能讓雪無痕做車夫的,除了紅蓮教主以外,再無旁人,但紅蓮教主絕不會這么輕易露面,所以龍謝蘭認定,車子里是人質。怪不得雪無痕這般有恃無恐,原來早有人質在手。

      雪無痕冷然一笑:“龍堡主猜得不錯,車子里的人,的確是不同凡響,可我卻請不動他,只有龍堡主才有本事請得動此人?!闭f著他向邊上走開幾步,微笑著一擺手:“請啊?!?

      龍謝蘭知道雪無痕給她出了個難題,考得是她的膽氣,馬車軟簾低垂,誰也看不到里面,冒冒失失地上前,如果馬車里的人突施暗算,還真不好應付,但如果自己不上前,四大世家從此便被紅蓮教壓下去了。

      全場一時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注視在龍謝蘭身上。大家都明白,方才萬重山敬了他一杯酒,現在雪無痕將球又踢了回來,看四大世家接不接得住了。

      龍謝蘭面帶微笑,仿佛所有人都不存在一般,她慢慢來到車前,伸出一只蘭花般秀氣的手,輕撫車轅,嘴里卻道:“這兩匹馬好像是蒙古馬,個子雖不高大,但極有耐力,不知連車帶馬,雪先生花了多少銀子?”雪無痕盯了她幾眼,不知她問這個是什么意思,隨口道:“五十兩?!?

      龍謝蘭點頭,身子向旁邊一撤,道:“我請不動此人,雪先生請便吧?!?

      在場之人無不喪氣,誰也不知道龍謝蘭葫蘆里賣得什么藥,自己連車簾都沒掀,更沒有對車里的人說一個字,卻主動認輸。

      雪無痕皺皺眉頭,心知這個女人機慮深沉,卻也沒看出什么異樣,便哂然一笑道:“如此,告辭了?!闭f著他一個飄身上了車轅,隨手便去拉韁繩。

      哪知雪無痕剛剛坐上車轅,就知道上當了。只覺得臀下一虛,喀啦啦一聲響,整個車轅從根上塌了下來,并同車輪車身連接處一齊裂開。

      整駕馬車在一剎那間完全塌碎了。

      雪無痕輕功絕頂,自然不會摔到地上,他穩穩站定,但身后馬車車廂卻咯吱吱地向地面上歪去。雪無痕此時心里雪亮,方才龍謝蘭用了一手陰勁,將馬車最脆弱的連接處完全震酥了,而外表卻絲毫看不出來。如此厲害的武功正是天下至陰至柔的夜雨蘭花手。

      龍謝蘭正是這夜雨蘭花手的唯一傳人。

      群雄見了,無不大笑,心中都十分佩服龍謝蘭的心機與手上功夫。這馬車一碎,里面的人自然要現身,這一局算是四大世家勝了。

      雪無痕何嘗不知道,他雙腳剛一站定,回手已抄住斷裂的車轅,生生將車廂平平托住。只要車廂不倒,這一局他就沒有輸。

      可雪無痕沒料到的是,他剛剛穩住車廂,就聽到里面傳出一聲痛苦的輕吟。雪無痕心中猛地一驚,一把掀起車簾,里面的人終于露面了。

      奇怪的是,在場的大多數人都面現疑惑,因為他們都沒有見過此人。數百人中只有廣渡發出一聲驚異的呼喝:“風塵!”

      馬車里面坐的果然正是顧風塵,只見他身上穿著那件繡有紅蓮花的外袍,一動不動。此時雪無痕看得清楚,在顧風塵前胸,有三點烏光。

      那是三枝毒針!

      由于大多數人不知風塵是何許人,一大半人都心中暗想:原來紅蓮教新任教主,竟是這人……

      只有廣渡心中明白,風塵已被雪無痕擒住當作了人質,廣渡也顧不得旁人,大紅袈裟蕩起一片彤云,直撲過去,一聲斷喝,拳起如風,打向車廂。

      轟然一聲響,那桿大旗飛上半空,而車廂已成了碎木塊,但這一拳極有分寸,碎裂的木塊全部打向雪無痕,這正是廣渡最得意的功夫——少林如意掌。

      這門掌法不求招快,亦不講力猛,講究的是力道拿捏之分寸。要知道打碎車廂,只要稍有功力的人都能做到,但要使激飛的碎塊全打向同一目標,卻是難上加難。這門掌法也正合少林武功精髓,質樸之中見精深。

      如果換作別人,面對漫空飛射的木塊,勢必手忙腳亂,但雪無痕不愧是紅蓮八駿中的人物,雙腿不動,手中提著顧風塵,身子如有外力拉扯一般向后退去,所經之處塵土不起,如凌空飛行。那些碎木塊勢頭雖猛,卻追不上他的后退速度。

      廣渡一招發出,沒有奪回顧風塵,身子沒有絲毫停頓,全力前沖,五指如鉤,直探出去,這次用的是少林派纏絲擒拿手,只要一個手指觸到人身,就如同金蛇纏繞一般難以卸開。

      雪無痕居然并沒回身,腳下如同踩了冰鞋,愈滑愈快,后面兩丈處便是臺階,但他背后如生眼睛,腳跟稍稍一抬,如履平地般滑上臺階,而他的手,始終沒有放開顧風塵。

      如此一來,輕功高下立判。雪無痕手中提著一人,腳下倒退而行,廣渡空手空身,全力前沖,始終追不到對方三尺之內。

      在座所有人都吸了口冷氣,仿佛他們眼前的雪無痕不是人,而是一只來去無蹤的鬼魅。

      松云與廣渡相交已久,關系密切,僅僅比廣渡慢起一步,如影隨形般跟下去。

      說來也只是眨眼功夫,雪無痕已消失在門外,只余下一桿大旗落下來插在當地,猶自獵獵作響。

    第五章 倚翠偎紅,陰陽長相斗

      座上一人跳了出來,一把將大旗拔起,冷笑道:“紅蓮邪教,來這里逞威風……”說著雙手發力,喀地一聲將旗桿扭斷。

      諸葛閑云猛然喝道:“且慢……”他叫得稍晚一些,旗桿已斷,只見火光一閃,轟然一聲響,那人哪里想得到旗桿中會藏有火雷彈,躲閃不及,胸腹被炸出一個大洞,一聲沒哼便死在當場。

      堂內一時大亂,眾人紛紛咒罵紅蓮教用心惡毒。

      諸葛等幾人對視一眼,都覺掃興,南宮岳道:“幾位世伯,方才車子里那人,你們可識得?”諸葛閑云搖搖頭,道:“從未見過?!比f重山道:“看來少林派對此人并不陌生??煽创巳四昙o,就算是少林派的人,也不過是二三輩的弟子,如何會被雪無痕擒來?雪無痕擒他做什么?”

      龍謝蘭突然道:“無論做什么,我敢肯定,這個人活不長了。少林派與紅蓮教的梁子也結定了?!?

      事出突然,到底顧風塵如何會被雪無痕擒來。這其中緣由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那夜他被白袍老者拉下深崖,下面正是一條大河,本來他被封住了穴道,非被溺死不可,但意想不到的是,由于河水冰寒,引發了他體內兩種毒質的大戰,帶動真氣一陣狂沖狠殺,將被點穴道一一沖破。顧風塵雖然身得自由,但已被兩種霸道毒藥折騰得死去活來,再也沒有一絲氣力,便順流飄飄蕩蕩地直向下游而來。

      便這樣直飄了半夜,黎明時分醒來時,耳邊骨碌碌亂響,張眼一看,乃是在一個馬車之中,身上又被封了穴道,叫也叫不出,動也動不得。

      一路行來,只聽車轔馬嘶,始終不見趕車人進來說話,顧風塵正在暗自疑惑,突然耳邊傳來人聲。隨后馬車像是進入了一個大大的宅院,便是雪無痕來到見賢莊之時。

      待聽得雙方對了幾句話之后,顧風塵終于明白,這里正是諸葛閑云的莊院,心中正在納悶,鼻子里突然聞到一股香風,像是有女人接近了車子,顧風塵也沒有理會,哪知從簾子外面突然射進三枝黑漆漆的針,齊齊釘在自己前胸。

      鋼針極細極輕,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上面淬的毒。

      顧風塵中針之后并無痛感,就覺得臀下一虛,整個馬車塌了下去,然后眼前一亮,整個車廂轟然碎裂,一個裹著紅云的僧人如神龍天降般躍來,他剛剛看清楚是那是少林派的廣渡,身子已被一個人提在手中,騰云駕霧一般飛了出去。

      顧風塵被雪無痕抱在懷中,只覺得全身如同火炙,痛楚難當,他喉嚨中發出一聲低哼,便暈了過去。原來那三根毒針射中顧風塵后,兩種毒質立時并肩合力,要驅除此毒,怎奈這種毒也非常霸道,三種毒質在體內交戰,不止不休。

      但終究是陰陽雙仙的毒藥厲害,沒過一個時辰,便將三根毒針上的毒驅逐干凈,顧風塵慢慢醒了過來。他一張眼,發現自己坐在一張軟綿綿的床上,對面盤膝坐著一人,雙目緊閑,一對白眉煞是顯眼。

      此人伸出兩個食指,與顧風塵雙手食指相連,二指連接處血漬洇然。

      顧風塵想動,卻發現穴道未解,方才中毒時穴道被沖開過,現在一定是此人又將自己點住了。他用眼角掃視著這屋子,只見這顯然是一個女子的閨房。

      四外雪白的墻上掛著不少刺繡與針織,正中長幾上放有一張瑤琴,邊上的窗臺開著幾盆不知名的花,自己坐的這張龍鳳大床仿佛用香料熏過,使得整個房間里幽香四溢,極是宜人。

      可眼前的情形就不怎么宜人了。

      雪無痕正在用自己極為獨特的功法為顧風塵過血療毒。這種功法是將中毒之人的雙手刺破,同時自己也刺破雙指,與中毒之人對接,然后催動功力,使得毒血從一只手導入自己體內,用自己的功力將毒素逼出去,再將無毒的血從另一只手導回中毒人身體。這種療法極是危險,有可能連同雪無痕自己也中毒無救。

      雪無痕久走江湖,只看毒藥外觀,便知道自己可以應付得了,于是他闖進大同一家妓院,制住了正在胡天胡地的兩個人塞進床下,動手為顧風塵療毒。

      如果顧風塵只中這一種毒,過不了半個時辰就會被清除干凈,可雪無痕萬萬也想不到,顧風塵體內尚有兩種天下最為厲害的毒藥。他用功力化毒,開始時尚不覺得異樣,但沒過一盞茶的功夫,顧風塵的毒血流入他體內一多,雪無痕立時覺得天旋地轉,頭腦如塞入了火炭寒冰,一邊身子熱得發燙,一邊身子冷得刺骨。

      雪無痕猛吃一驚,知道不好,他長于輕功,內力不是極強,再這樣下去,自己輕則功力盡失,重則全身癱瘓,急切之間想要收功罷手,但兩種毒質帶著他的內力四下亂突,已全不受他控制,雪無痕暗自叫苦,四根手指如同鑲在一起,分也分不開。無奈之下,他只得勉力運功護住心脈,再無余力抵抗毒質入體,這也就是他雪無痕,如果換了功力稍差之人,早已如顧風塵一般功力盡失了。

      如此時間一長,雪無痕漸覺不支,體內毒血越來越多,早晚會沖入他的心脈。饒是他久經生死,頭上也冒出了冷汗。

      便在此時,突然門外有了動靜。有女人的叫聲傳來:“哎喲……你別動手啊,芳華她……還在接客哪……”還有一個男子怒罵道:“我不管,他媽的,讓我們老大等這么久,你再不叫她出來,老子拆了你的骨頭!”

      顧風塵心中猛地一怔,暗道:這聲音仿佛從哪里聽過。

      正想之間,樓梯上響起紛雜的腳步聲,隨后砰的一聲,門被踢開了,闖進五六個人來。

      顧風塵與雪無痕的頭被帳幔遮住,看不到眾人的面孔,同樣,闖進來的人也看不到他二人的臉,只看到衣服。

      闖進來的人齊齊哎呀一聲,寒光閃處,都拔出了鋼刀。

      五個人,六柄刀。

      一見這幾把刀子,顧風塵立時記起數天前夜間的一幕,原來是衛家五虎到了。

      自從那夜顧風塵落進崖底后,衛家五虎也看到了,他們繞到崖下一路尋來,始終不見蹤影,不由得泄氣。這一趟空手而歸,顏面無光不說,還饒上了老六衛人杰的半口牙齒,不由得越想越氣,便繞上大路來到大同,一面為老六治傷,一面想消消心火。他們五人進了妓院后,老大點名要找最紅的姑娘,誰知等了近一個時辰還不見人影,不由得怒發沖冠,將老鴇推開,直闖進來。

      幾個人一進門,一眼就看到了顧風塵身上的衣服,這件衣服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如見鬼魂,印象太深了。

      衛人龍自從吃了一回虧后,知道此人極不好對付,見他與一人相對而坐,雙手對伸,不知在搞什么鬼,沒有冒失地上前,向后面四兄弟使個眼色,五人擺開了勢子,慢慢向前圍攏上來。

      雪無痕體內巨浪翻騰,但腦中還是非常清醒,眼角掃到對方亮出了刀子,知道是敵非友,便是這么稍一分心,兩種劇毒急攻心脈,雪無痕暗自叫苦,只得全神貫注自身,再也無暇旁顧。他縱橫江湖二十年,遇到的大風大浪也不知有多少,當下臉色如常,對圍上來的諸人如若不見。

      衛人龍也是久走江湖,雖不見二人臉色,但一看這種情形,當時就明白了,他哈哈一笑道:“弟兄們,今天撞大運了,兩個人正在療傷,二弟,你上前來,我一聲令下,咱們一起動手,先斬斷這兩人的手臂再說?!?

      老二衛人達答應一聲,挺刀上前,二人雙刀并舉,便要向雪無痕與顧風塵手臂上斬去。

      雪無痕暗自咬牙,正要拼著一口氣躍起,突然對面的顧風塵大叫一聲:“且慢!”衛人龍等人聽到聲音,都是一怔,衛人達用刀挑起帳幔一看,叫道:“大哥,這人不是正主兒……”衛人龍道:“雖不是正主兒,一定與正主兒有關聯,先廢了他,然后問話?!?

      寒光閃動,兩柄鋼刀一齊斬了下來。

      顧風塵拼力一掙,居然掙脫了雪無痕的雙指,雙手齊舉,撐住了二人的手腕。衛人龍的刀剁不下去,馬上飛起一腿,正踢在顧風塵前胸,顧風塵被踢得撞到身后墻上,一口血猛噴出來。

      衛人龍二人飄身后退,躲開血滴。顧風塵被他踢這一腳,鮮血噴出,胸中反倒舒泰了一些。其實在方才雪無痕為他過血療毒時,毒性帶動內息已將他的穴道沖開,只是他沒有發覺,現在危急時刻才顯現出來。

      顧風塵雙指一離開,雪無痕立時感覺毒血回流,順著指尖上的血口滴出去,毒血滴出一滴,毒性就減輕一分,雖然短時間仍舊不能恢復,但劇毒失了后援,再無毒血注入,驅毒只是時間問題了。

      可眼前的情形已是萬分緊急!

      顧風塵跳下床來,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栽倒。他自從身中劇毒后已是內力全失,拳頭便打到人身上,也如同小兒一般虛弱無力。

      況且面前的敵人也不是尋常之輩。

      就算顧風塵沒有中毒,五人齊上他也萬萬抵擋不住,幸好屋子不寬,床頭就更狹窄,衛家五虎不能一擁而上。

      衛人龍一揮蘸金刀,當頭便斬,這一刀威勢極猛,刀到中途,突然他手腕一顫,一刀化七刀,正是七星刀法中的妙招“七星落長空”。這一招的厲害之處在于,你無論向哪里躲閃,都會有后招如影隨形而至。

      顧風塵雖說武功不錯,但在江湖上行走不多,見識便也不廣,不識這套刀法,哪里曉得如何應對?只得抄起床頭一把椅子向上一迎,喀咯咯幾聲響,椅子裂成四五塊,衛人龍這一刀仍未用老,還有兩個變化,直斬顧風塵雙肩。

      正在危急時分,顧風塵聽得背后有人輕輕道:“向前沖!頂他小腹!”

      顧風塵來不及細想,一低頭便向前猛沖,誰知這一頂正是“七星落長空”的唯一破綻。

      既是“星”落長空,當然是由上向下,自己的下盤便空虛,本來七星刀中的這一式使出時,還帶著一招屈膝撞,一為護住下盤,二為頂撞來敵,如此用來,有攻有守,才成妙招,但衛人龍一時大意,眼看這和尚站都站不穩,這一刀也就沒留心下盤。

      顧風塵自然看不出破綻,但他身后的雪無痕臨敵經驗何等豐富,一眼便瞧了出來,當下一語道破。

      眼見刀光已到眼前,顧風塵硬著頭皮一閉眼睛頂了上去。少林寺的和尚個個都練過鐵頭功,雖然顧風塵失了武功,但頭殼還是過硬的,不用運氣也能頂碎三塊青磚,衛人龍一刀落空,對手已鉆進懷里來,他情知不妙,但已不及躲閃,小腹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撞。

      一聲悶哼過后,衛人龍向后飛出數尺,刀也撒了手,他雙手捂住小腹,痛苦地彎下腰去。原來顧風塵這一頭頂得位置低了點,正撞在他要命的地方。老六衛人杰大叫一聲:“好小子,你想讓我大哥變太監不成?”揮動雙刀撲了上來,雙手右左一分,一招“野馬分鬃”,夾斬顧風塵腰腹。

      這一招乃是“亂潑風”刀法中的厲害刀招,如果得手,顧風塵至少要變成三段。但世上刀法大都瞞不過雪無痕的法眼,他隨手將床過的白蠟桿馬鞭遞給顧風塵,道:“挑他眼睛!”顧風塵揚手直挑過去,衛人杰雙刀剛剛分出,那條馬鞭已迎面刺來,嚇得他大叫一聲,向后翻出丈外,砰的一聲撞碎窗子,落到街頭,引得行人一片驚呼。

      另三虎依次上前,雪無痕隨口指點,顧風塵的白蠟桿連挑三人手腕,使得衛家五虎全近不得身。

      衛人龍好容易站直身子,見此情形,知道床上坐的人不同凡響,如果今天拾掇不下這兩個只剩半條命的,衛家的聲威將從此掃地,以后無顏再走動江湖了,他將心一橫,喝道:“不要再留情面,要死的?!闭f著拾起鋼刀退開幾步,此時衛人杰也跳回屋子,五個人動作一致,都是將刀高舉過頭,衛人龍一聲呼喝,只聽嗚嗚之聲大作,六柄刀如同標槍一般擲過來。

      床頭狹窄,閃躲不開,眼看顧風塵與雪無痕就要被刺中,突然喀喇喇幾聲響,幾扇雕花窗欞被撞碎,兩條人影如鬼如魅閃到眼前,四只手掌齊伸,將六柄刀輕輕接了去。

      這二人一個極胖,一個極瘦,正是幽冥雙煞到了。

      自從二人在易水河找到秦唐關后,便一直翻翻滾滾斗了數日,始終不分勝負,后來秦唐關索性行險,一路上大造消息,惹得黑白兩道的好手盡皆追來,幽冥雙煞為了不讓別人爭先,先后斃了數名好手,但后來的人越集越多,二人纏斗多時,早失了秦唐關的蹤跡,便尋著眾人的后路一直來到大同。

      衛家五虎失了兵刃,正要上前,只聽嗆啷啷一陣亂響,六柄刀變成了十二段,被扔了一地。沒等衛家五虎醒過神來,幽冥雙煞已閃入他們中間,衛家五虎的功夫全在一柄刀上,拳腳并不出眾,幽冥雙煞用出“食雞肋”與“借荊州”的功夫,五人先后中掌,飛出窗外。

      關不義拍拍手掌,嘻嘻笑道:“耳根終于清靜了?!辈懿蝗蕦︻欙L塵道:“小子,秦老兒躲到了哪里?”顧風塵瞪大雙眼道:“秦老兒,什么秦老兒?你們是什么人?”曹不仁道:“少廢話,你的這件衣服哪里來的?”顧風塵冷笑一聲:“哪來的?我都不知道是哪來的?!?

      關不義歪著頭向床里看,笑嘻嘻地道:“床上這位君子是何方高人哪?請出來見見吧?!痹拕傉f完,他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曹不仁看出他臉色有異,不由也向床里一張,只看了一眼,嚇得倒退幾步,道:“紅蓮八駿,超影候——雪無痕!”

      顧風塵心中一動,他在少林寺時依稀記得師父曾給他講過,十幾年之前,紅蓮八駿可謂名動天下。

      “王馭八龍之駿:一名絕地,足不踐土;二名翻羽,行越飛禽;三名奔宵,夜行萬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輝,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形;七名騰霧,乘云而奔;八名扶翼,身有肉翅?!?

      紅蓮八駿個個有過人之能,叫什么名字他沒有記住,現在看來,眼前這個雪無痕便是其中之一了。

      顧風塵自然不知道,雪無痕與秦唐關二人都是三才八駿中的人物,而“三才”猶在“八駿”之上,那為何幽冥雙煞不懼秦唐關而懼雪無痕呢?其實幽冥雙煞在江湖中可算得一流高手,單以武學修為而論,二人合力便不在八駿之下,但世上相生相克之理實在難以測度,曹不仁與關不義的“說曹曹到”、“單騎千里”輕功固然高明,“食雞肋”、“借荊州”功夫也極詭異,可雪無痕偏偏就是他們的克星。那是因為雪無痕除了輕功比他們高明外,還練了一身“空谷神功”。

      所謂空谷神功,以空為本,以空為基,自身如同一個空的容器,能吸納任何外來的東西,比如過血療毒之法,就是將自己身體變做一條巨大的血管來用,雪無痕對敵之時,如果你打他一掌,常常會覺得無從著力,如同打在空中一般。而空谷神功攻敵之時亦如此理,他打你一記空谷神拳,中拳處立時便也成了空的,氣血不通,筋脈不行,你便運功沖破,至少也要盞茶功夫,如果這一拳打中心臟或內腑,立時便可斃命。除非中拳者的功力高過雪無痕,方無大礙。但也必須護住心脈不被擊中才可。

      而幽冥雙煞最擅長的是借力打力的功夫,可一與雪無痕對壘,根本就無從在對方身上“借力”,所以更談不到“打力”了。如此一來,幽冥雙煞的一身高絕武功便全無用處,反而不及一個三流武師。

      雪無痕曾在十數年前與幽冥雙煞斗過幾次,但雙方沒有深仇大恨,雪無痕又不是嗜殺之人,也就沒下死手。但幽冥雙煞每次想起雪無痕,都如芒刺在背,對他是又恨又怕。

      幽冥雙煞自雪無痕消失江湖后,以為從此可以不懼怕任何高手,但今日在大同城竟又見到了克星,如何不驚?

      曹不仁一見雪無痕,立時便要破窗而逃,但關不義卻別有想法,多看了幾眼。顧風塵知道不好,下意識地向床頭一擋,這下子更被關不義看出蹊巧,他嘿嘿冷笑幾聲,道:“師兄,今天的超影候可不是從前啦?!辈懿蝗室姶采弦恢睕]有動靜,心中也有點疑惑,問道:“怎么?”

      關不義道:“他中毒了?!?

      曹不仁眼睛里猛然暴射寒光,二人對視一眼,也不說話,猛然向顧風塵攻出數掌。

      雪無痕一直在努力運功驅毒,怎奈這陰陽羹的毒性天下少有,雖然已逼出了大半,但仍舊不能起身,亦不敢稍有放松,因此對幽冥雙煞的攻擊全無抵抗之力,他一見對方掌擊顧風塵,馬上明白幽冥雙煞用的是看家本領,只要顧風塵擋得一擋,架得一架,或是還手攻上一招,馬上就會被對方以數倍的力道還擊到他雪無痕身上。

      顧風塵并不知道深淺,剛要招架,雪無痕叫了一聲:“別碰他手掌?!鳖欙L塵以為對方用的是毒掌,吃了一驚,急急縮手,雪無痕又道:“離開我,越遠越好?!鳖欙L塵不明所以,但也不容多想,向前一撲,跌跌撞撞從兩人中間跳到屋子中央。

      此時只聽身后卟卟兩聲,幽冥雙煞不及收掌,兩掌同時擊在雪無痕前心,顧風塵心中一涼,暗道不好,這兩人武功高絕,雪無痕全力逼毒之際,無力運功抵御,這一擊還不五臟俱裂!

      誰知雪無痕中掌后全無聲息,倒是從床下傳來了兩聲慘哼,顯然有人受傷。

      原來幽冥雙煞這兩掌本擬擊在顧風塵身上,反激雪無痕,但沒有擊中顧風塵,而是直接打在雪無痕身上,一股雄渾的力道全部轉移到床下。那里正被塞了兩個人,這二人方才正在大參歡喜佛,現在名副其實地見真神仙去了。

      雪無痕猛吸口氣,將毒血逼在左半邊身子,騰出右手來,與幽冥雙煞對拆,三個人五只手掌打得異??旖?,眨眼間各已攻出七八招。

      由于雪無痕的空谷神功正是幽冥雙煞的克星,所以縱然是一只手掌,也令幽冥雙煞守多攻少,偶爾手掌相接,幽冥雙煞也是無力可借,而雪無痕一邊隨手拆招,一邊將真氣凝聚在左半邊身子,全力逼毒。

      幽冥雙煞眼雪無痕臉色漸漸正常,心中暗暗害怕,但由于借不到力,也是無計可施。二人對視一眼,突然同時出掌,向對方身上打去。他們要從彼此身上借力來反攻雪無痕。其實這也是幽冥雙煞一直不肯落單的原因,等到實在無人可以借力時,便自己解決。

      這一招雪無痕無法再破,他可以教顧風塵遠離自己,卻支不走這兩個煞星,眼看雙掌便要落實,只要一觸到對方身子,掌力就會成倍地反激到雪無痕身上,掌力加上劇毒,雪無痕就算不當場斃命,也絕難擋架。

      哪知便在此時,幽冥雙煞中間猛然多了一人,正是顧風塵,他方才跳出圈子,以為雪無痕是叫他逃命,自己堂堂大丈夫,哪肯丟下恩人獨自逃生?在顧風塵看來,自己沒被水溺死,沒被毒針毒死,皆是因為此人全力救助。雙方互不相識,能有這般舉動,實是一位大大的好人。

      眼見幽冥雙煞再度出掌,他也沒看清打向哪里,大叫一聲便躍了過去。他本來已功力盡失,這一躍時早已想好,就算自己救不下恩人,也要替他擋上一掌,能先于恩人死去,也算報答了。

      但世事就是這樣不可捉摸,想死的人偏偏就死不了。顧風塵躍過去后正好擋在二人中間,幽冥雙煞的兩掌齊齊落在他身上。

      本來這兩掌是反激向雪無痕的,但給顧風塵這么中間硬塞進來,二人并無準備,兩掌落在顧風塵身上后,由于自身離得極近,反激的力道全部撞向同伴。

      說來也好笑,方才幽冥雙煞想打顧風塵沒打到,現在不想打,卻偏偏打到了。

      只聽卟卟兩聲悶哼,幽冥雙煞齊齊后退幾步,雙手捂胸,表情痛苦。二人出道以來,只怕從沒有遇到過今天的情形。方才二人是全力施為,用足了九分力,便是自己也受不了。

      幽冥雙煞胸中似有怒潮澎湃,二人齊齊噴出一口鮮血,內傷頗重。

      顧風塵被二人掌力擊中,本以為必死,誰道一呼氣之間,覺得全身一無異狀,竟還舒服了許多。他看著幽冥雙煞的痛苦模樣,不由得極是奇怪,自己就算內力不失,也絕不會高到這般地步。

      幽冥雙煞不知顧風塵是誤打誤撞傷了自己,還道此人是雪無痕的弟子,精通空谷神功,忍痛說道:“小子,你是什么人?可敢留下萬兒么?”顧風塵大聲道:“在下顧風塵,你們要找回這場,盡管向我來好了?!庇内るp煞一般心思,也不答話,齊齊施展輕功,足不沾地般地去了,雪無痕見他們雖然身受重傷,但身法居然并不比平時慢多少,可見二人功力確是非凡,心下也暗自點頭稱許。

      顧風塵見二人遠去,暗自出了口氣,來到床邊向著雪無痕施禮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毖o痕冷冷地道:“不敢,你方才也救了我一命,咱們全當扯平了?!鳖欙L塵搖手道:“哪里,前輩救我在先,便是恩人?!毖o痕也不與他辯白,歪著眼看他:“你是少林派的吧。你師父是誰?”顧風塵道:“我已被遂出門墻,不再是少林弟子了?!毖o痕道:“那為何穿成這樣?”顧風塵也不隱瞞,將路送蓮兒至萬花谷,中毒離谷后又遇白袍老者之事說了。

      雪無痕靜靜地聽著,最后道:“你要找的人說不定我認識?!鳖欙L塵喜道:“不錯,前輩見多識廣,或許見過此人?!闭f著將背上的畫軸取下展開。雪無痕一眼盯在畫像上,冷冷一笑,道:“不錯,我的確認識?!?

      顧風塵急問:“他在哪里?是不是在甘肅?”

      雪無痕皺眉道:“甘肅?他埋在甘肅嗎?”顧風塵一怔:“什么?埋在甘肅?”雪無痕道:“一個死人,不是埋在甘肅,難道還是住在甘肅嗎?”

      顧風塵吃了一驚:“他死了?”

      雪無痕道:“不錯,此人已死去十幾年了?!?

      顧風塵急道:“怎么可能?他若死了,那小丫頭為何還要去找他?”雪無痕道:“那小丫頭多大了?”顧風塵道:“也就十一二歲吧?!毖o痕道:“對啊,她出生以前,此人就已不在人世了,她如何知道?”顧風塵道:“前輩如何知道?”雪無痕道:“此人出自太岳派,是本教的大仇人,若不是他,我們泠教主又怎么會輕生就死?哼哼,如果他沒死,姓雪的第一個便要找上他??上а?,他死了……這個仇紅蓮教永不得報,實在一件最大的憾事?!?

      顧風塵癱坐在床上,眉頭緊鎖:“他若死了,那小丫頭的命也就……”

      雪無痕盯著他,問道:“你身中奇毒,為何不死?”顧風塵淡然一笑:“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跡了?!?

      雪無痕道:“你知道是誰射你三枚毒針?”

      顧風塵搖頭。

      雪無痕道:“那是四大世家中的龍謝蘭?!?

      顧風塵一驚,這個名字他當然耳熟能詳,只是不明白她為何要殺自己,雪無痕自然心知肚明,道:“其實四大世家一直想在江湖中取少林而代之。成為武林第一大幫派,怎奈少林寺數百年來人才輩出,武功方面更是冠絕天下,所以四大世家便想利用江湖中的仇殺來削弱少林派的實力。數年前少林派遭受最大挑戰,藏邊眾多秘宗高手齊至少室山,一番拼斗下來,藏邊秘宗高手喪失迨盡,而少林七大高手也只剩下一個廣性。少林派從此勢衰,江湖地位被四大世家取代,此事就是四大世家暗中挑撥的。今日龍謝蘭算定我車子里是人質,你呼吸急促,她定已聽出你的內功源出少林,所以暗地里射你三枚毒針,是想要你的命。你的小命一完,外人一定以為是我做的,由此紅蓮教與少林便結下了仇,以后他們再次圍攻紅蓮教,少林派還會置之不理么?”

      顧風塵心頭猛然一跳,他聽廣性講過十數年前四大世家圍攻紅蓮教之事,當時紅蓮教在江湖中雖屬邪派,但只是重要人物行事乖張而已,倒不算得多么殘暴。四大世家聯合江湖門派剿滅紅蓮教時,原本是想聯合七大派,但少林與武當推說紅蓮教惡名不著,此舉有違佛道本旨而未參與。其實真正原因是因為紅蓮教與這兩派極少瓜葛,兩派犯不上為人出頭而自傷元氣罷了。

      雪無痕最后一次全力運功,只聽滋的一聲輕響,最后一股毒血被逼了出來,他將真氣運轉一番,確定已無絲毫毒質殘存,不由得哈哈一笑,跳下地來。

      顧風塵見他恢復常態,也替他歡喜,但身有要事,不敢久停,于是向雪無痕施了一禮,道:“雪前輩,在下還有要事,如果僥幸不死,施主的大恩,定當后報?!闭f著便要離開,雪無痕道:“且慢,我只問你一件事?!鳖欙L塵道:“請講?!?

      雪無痕道:“那個拉你下懸崖的白袍老者,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顧風塵道:“在下知無不言,確是不知他到了哪里?!毖o痕點點頭:“好,你走吧?!?

      顧風塵再次禮過,從衣架上掛的嫖客衣服里摸出一把散碎銀子,大步出了妓院,到了市面上買了匹馬,加上一鞭,不多時已出了大同城。

      他覺得身上的衣服甚為顯眼,便將它反過來穿上,不讓那個紅色蓮花顯露在外,此時天色已近黃昏,肚子里咕咕直響,現在是餓得狠了。

      路邊有不少茶攤酒肆,顧風塵走了幾家,見到一個酒館,走進去大吃大喝了一通,找個農家借個宿頭歇了。

      可是直到半夜,他也沒有睡下,心頭總在想:“如果就這樣回去,告訴陰陽二仙,這二人定然不會相信,多半要害了那丫頭性命,可雪無痕的話肯定也是真的,這到底如何是好?”

      想了半夜,猛然心頭一亮:雪無痕說此人是太岳派的,太岳山就在山西南部,不如上太岳山打問打問。

      由于心中主意已定,頓時覺得頭腦清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顧風塵草草吃了飯,上馬而行,有馬代步,五六百里路程只用了不到四天,這天天色近晚時已來到太岳山腳下。

      太岳山又稱霍太山,遠古時期人們曾誤以為此山乃華夏第一高峰,因此冠以“太”字,相傳大禹治水時曾登此山祭天,漢代定為祭天名山的“五鎮”之一。

      太岳派自兩百年前祖師木道子創派以來,一直是北方一大派別,主觀青松觀便設在綿山上。顧風塵從未到過這里,雖然天晚,但見遠天紅霞余暉,映照松尖,眼前古木參天,溪澗縱橫,枝頭鳥鳴猿走,別有一番情趣。

      顧風塵一邊觀看風景,一邊縱馬上山,直向綿山而來。

      青松觀建在山腰處,但越向上行,山勢越加陡峭,顧風塵將馬拴在道邊樹上,自己獨自向上攀登。過不多時,前方出現了燈光,那便是青松觀的山門了。

      顧風塵來到門前,見兩盞燈籠搖擺在夜風中,一扇紅漆大門半開著,漆皮已失去了往日顏色,有些地方露出了腐朽的木質。顧風塵微微嘆息一聲,暗道數十年前,這太岳派還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大門戶,現在卻已是山門冷落,不復舊觀了。

      他舉手向大門拍去,卻只聽轟的一聲,兩扇門居然憑空倒了下去,顧風塵吃了一驚,仔細看那門樞時,發現早已斷折,此時他才注意到門扇上有兩個大大的掌印,入木三分。

      顧風塵暗道:看這樣子像是太岳派的‘仙人印’掌法,聽說近二十年來,太岳派武功大不如前,究其源由,是多年前太岳派與紅蓮教曾有一場惡戰,太岳派高手死傷慘重,年青一代尚未入門,所以很多高妙武功便沒了師承的緣故。如今這仙人印掌法只有副掌門張尋仙能練到七成火候。此人好酒無狀,看來是他打的,這張尋仙多半也是個敗家子,可能是酒后學起了魯智深,來個醉打山門。

      心中一邊想,一邊跨步而入,哪知剛剛進門,迎面一條黑影便撲上來,未到近前,顧風塵就聞到一股血腥氣。那人張開雙手,來掐顧風塵的脖子,顧風塵大為不解,暗道:太岳派武功中,從未聽說有此一招,難道是太岳派別開生面,另創了一門武功出來?

      想歸想,總不能讓他真的掐到。顧風塵向邊上一閃,那人便撲地倒了。顧風塵借著門外的燈光一看,見此人身著道袍,正是太岳派門人,只是全身浴血,奄奄一息。以手指天,咽喉里哽了兩聲,便斷了氣。

      顧風塵心底暗驚,借著燈籠的光可以看到,此人胸口一個血洞,似是長槍鐵矛之類造成的傷口。

      再向里走,轉過山門便是天井,猛見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五六個恒山弟子,血流了一地,顧風塵一一探看,都是胸口受重創而死,心中不覺一涼,如果太岳派的人死絕,那畫像上人的消息便再也打問不到了。

      他急急地來到二門,推門而入。

      二門內是一個大大的院場,內植著十數棵古松,顧風塵借著門前的燈光猛然看到一個人正背對著二門站在一株松樹下,此人道冠散落在一邊,頭發蓬亂,一動不動。

      顧風塵慢慢走到此人身側,一眼看去,不由得眉頭一皺。

      但見此人雙眼暴睜,神情兇惡,雙掌直伸,竟已完全打入松樹樹干內,滿樹的松針幾乎全部落光,地上鋪起了一層,胸前一個血洞,一滴滴鮮血尚未流盡,落在松針叢中。

      能以雙掌打入松樹,這等功力必是副掌門張尋仙無疑。

      可現在張尋仙也已是個死人了。

      顧風塵早已看出,敵人原在樹前,張尋仙雙掌打出時,敵人繞到樹后,然后一槍透樹而過,刺殺了他。

      現在想來,張尋仙一定是在山門就發現了敵人,尾追在后,敵人也許只有一個,他進得門來舉槍便殺,張尋仙直到他殺死所有觀中弟子后,也沒有追上此人,最后還被敵人一槍奪命。

      顧風塵舉眼看去,青松觀中黑漆漆的全無燈火,大門虛掩,里面悄無聲息。他從張尋仙身上摸出一個火折子,慢慢走上臺階。正要推門,突然聽到里面有人在說話。

      “你服是不服?”這聲音極是動聽,竟是個年輕女子。

      另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我若服了這順天丸,今后便要完全聽命于你,哼哼,你動手好了,貧道寧死,也不做你的奴隸?!蹦桥⒆拥溃骸澳悴环业耐杷?,我便沒有辦法了嗎?看招!”風聲呼呼,像是交手的樣子。

      顧風塵忍不住輕輕推開了觀門?;鹫圩娱W起,觀中驀地一亮。

      亮光甫起,顧風塵就見一柄長劍如電閃星飛一般刺到,長劍握在一個高冠道人手中,這道人足有五十歲年紀,須發皆白,他身形飛起,人劍合一向顧風塵猛刺。

      看這一劍的氣勢,頗有破釜沉舟的意思,因為這已是他的最后一劍。

      道人全身浴血,也不知傷過多少處,屋子里劍痕縱橫,窗欞被劍風掃得七零八落,顯然剛剛經過一場惡戰。

      顧風塵曾聽廣性講過各派掌門人的事,看眼前飛來的道人模樣,正是太岳派掌門無涯子。

      這一式人劍合一,正是太岳派不到與敵同歸于盡時不用的絕招:人鬼同途。

      顧風塵猝不及防,等看到劍尖飛來時,迸發的寒芒幾乎已碰到他的鼻尖。他就算功力不失,亦難躲避。危急之中的顧風塵手無寸鐵,只得向后急退,同時除下那件外袍,向劍身卷去。

      但無涯子這一劍已匯集了全身功力,著實非同小可,只聽裂帛一聲,已將那件白袍刺穿,顧風塵手臂劇震,那一劍上凝聚的內力已傳到手掌,拿捏不住,那件白袍飛上半空,上面鮮血樣紅的蓮花展現開來。

      猛聽觀內黑暗中有人“咦”了一聲,然后劍尖便突然失了后力,軟軟地垂下去,當啷一聲,落在地上。無涯子雙目暴睜,看著胸前突出的一段槍尖,搶出觀門外幾步,伏倒在地,就此斃命。

      一顆綠色的藥丸自這道人手心里骨碌碌滾到顧風塵腳邊,停下不動。

      顧風塵嘆息一聲,暗道:看來太岳派上下,已無一人活命。畫中人的消息,我卻向哪里去打聽?究竟是誰有如此本領,一夜之間盡滅青松觀?顧風塵拾起那藥丸看了看,然后走到無涯子尸體旁,伸手拔下那枝槍,打亮了火折子細看。

      那是一枝與眾不同的槍,整枝槍身似是亮銀打就,燈下閃閃發光,入手不甚沉重,槍頭九寸長短,極其鋒銳,最奇的是,槍頭下沒有槍纓,卻嵌著一朵九瓣蓮花,與槍頭配合起來,如同觀音站立蓮臺,極是美觀。

      看到這朵蓮花,顧風塵心中猛然一動。

      便在此時,眼前突然蕩起一陣清風,顧風塵眼前一花,手上一輕,那枝銀槍和手中的藥丸已被人奪去。

      火折子的燈花剎那間輕暴,可火焰卻并未跳躍,此人來時一如風起青萍之末,不帶一絲囂塵,未遺半分火氣。但那枝銀槍槍尖已頂在顧風塵咽喉上。

      很多年以后,顧風塵還清晰地記著當時的情況。他清楚地知道,此前的一切遭遇都算不得什么,他真正的江湖命運,就是從這個夜晚開始的。那一晚,滾滾紅塵給顧風塵的感覺,就是這一枝銀槍。

      銀槍槍尖上寒芒如同冰刀一般,而迸發出的殺氣比寒冰更寒,顧風塵抬眼向對面望過去。

      他首先看到一只手,這只手非常穩定,雖然只是一手執著槍身,但銀槍沒有絲毫顫動??梢姶巳送罅Σ诲e。

      顧風塵見這只手上戴著皮手套,不露一絲肌膚,再向此人身上臉上看時,也一樣黑衣遮體,黑紗罩面。顧風塵依稀覺得,此人像是在哪里見過一樣。

      二人呆立半晌,顧風塵突然問道:“都是你殺的?”黑衣人不答。顧風塵揚揚眉毛,道:“你與太岳派有仇?”黑衣人還是不答。突然問道:“你身上那件衣服哪里來的?”聲音甜美清脆,居然是個女子。

      顧風塵怔了一怔,大笑道:“為何每個見過我的人都問我的衣服?姑娘如果覺得好看,拿去便是?!焙谝屡永淙坏溃骸澳闶羌t蓮教中人嗎?”顧風塵心中一動,搖頭道:“不是?!?

      黑衣女子手臂向前輕輕一頂,槍尖刺破了顧風塵的皮膚,流下一絲鮮血:“說實話!”

      顧風塵毫無懼色,大聲道:“不是就不是,我顧風塵還會騙你不成!”

      黑衣女子冷冷地道:“你學的是少林派功夫,為何穿有這件衣服?”

      顧風塵道:“你怎知道我學的是少林功夫?”黑衣女子冷笑:“方才我奪槍時,你雖反應不及,但仍舊擺出了少林拈花掌的勢子,當我看不出來!”

      顧風塵點頭道:“眼力不錯,你是什么人?為何壞我大事?”黑衣女子冷笑:“壞你大事?你有什么大事……”顧風塵大聲道:“當然有,你將太岳派殺得雞犬不留,我卻向誰打聽消息,難道向你打聽?”

      黑衣女子冷冷一笑:“好啊,你倒說說看……”顧風塵一展畫軸,道:“你認識這個人嗎?他是太岳派的?!焙谝屡訏哌^一眼,道:“當然認識?!鳖欙L塵收起畫軸,急問道:“他在哪里?”

      黑衣女子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不如我們來走馬換將,你告訴我一件事,我便告訴你這人的下落?!?

      顧風塵問道:“我有什么事可以告訴你的?”黑衣女子道:“你只要告訴我,秦唐關在什么地方?”顧風塵道:“什么秦唐漢武,在下一概不知?!?

      黑衣女子冷笑:“你不說,我也不告訴你?!鳖欙L塵怒道:“你……”

      正在此時,山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呼。隨后一個人影已如同展翅的大鵬一般掠進來。

      顧風塵一眼看出,來人正是少林廣渡。

      自從那日雪無痕大鬧見賢莊后,廣渡追趕不及,便也沒再多耽,兼程趕回少林,等到了呂梁山時,猛然想到太岳派與紅蓮教結仇極深,紅蓮教既敢來鬧見賢莊,也一定敢挑戰太岳派,掌門人無涯子與廣渡有著一段不深不淺的交情,于是廣渡便連夜上山來通知無涯子,誰知方到山門,風空便發現了門前的死人。

      廣渡心如火焚,飛掠而來,猛然看到顧風塵,不由得驚異交集,但一眼掃見那黑衣女子,卻是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落到黑衣女子手中的銀槍之上。方才他已看出,所有人都死于槍下,現在看來就是這柄銀槍。對于此槍,廣渡并不陌生,他長吸口氣,緩緩道:“戀人槍!施主可是紅蓮教中人?”

      黑衣女子打量廣渡幾眼,冷笑一聲:“少林派也來了,是要打抱不平嗎?”廣渡不理會她的譏諷,繼續問道:“泠御風是你什么人?”黑衣女子冷笑道:“懶得理你……”說著也沒見她如何動作,一個身子如同風擺芙蓉般向后飄去,煞是好看。

      若在平時,廣渡絕不會去追趕一個女孩子,但今天事出非常,定要問個明白不可,他展動身形跟上去,喝道:“太岳派都是死于槍下,是不是你……”黑衣女子截道:“不錯,你便如何?”廣渡雙手合十,高誦佛號:“阿彌陀佛……”

      顧風塵知道廣渡的脾氣,每到怒氣填膺無可宣泄之時,他都會這樣做,預示著他下面的出手將不會有絲毫留情。

      果然廣渡大袖揚起,如一尊從天而降的佛佗,一拳凌空擊出。

      只聽空中風聲虎虎,激蕩有聲,正是少林派絕學“韋佗杵”。這套拳法以氣為先,不必擊中,功力高者可于數尺外傷人于無形。黑衣女子已退至庭中一株樹下,聽拳風驟至,身子突然如天外龍掛般旋起,飛上樹尖。

      砰的一聲,一人合抱的樹干上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洞,木屑紛飛。

      黑衣女子剛剛在樹梢頭落定,廣渡已如怒龍般飛到,眨眼前便一連十數掌打出,卻是一套千手如來掌。這套掌法主旨在于出掌極快,讓人無從招架。一般掌法由于出掌太快,易流于輕飄,但少林派的千手如來掌是由少林派高深內功做底子,雖快卻不失迅猛之威,只要被打中一掌,便得重傷嘔血,再無余力躲避接下來的一輪攻擊。

      黑衣女子用的是槍,長于遠攻而疏于近戰,本來絕接不下這一輪猛攻,但她卻不退不閃,冷笑一聲,突然出槍。

      這一槍極為奇特,她雙手執住槍身中段,如揮短棒般啪啪地掃開廣渡數掌,然后中宮直進,徑刺廣渡咽喉。

      廣渡身經百戰,應變極快,雙掌回收,啪的一聲夾住槍尖,便要奪下黑衣女子的銀槍。

      但黑衣女子不但槍法精奇,控槍之法更是爐火純青,方才在顧風塵手中奪槍時便露了一手,如今展現出更奇異的手法。只見她既不突刺,也不回奪,雙掌一搓,那槍身居然憑空打起旋來,而槍尖下的九瓣蓮花如同飛星般灑出,直射廣渡??辞樾稳绻麖V渡不撤手,必被鐵蓮花擊中??蓮V渡只要一撤手,對方大可一槍直刺進他胸膛。

      進退兩難!

      廣渡到底是少林派中頂尖高手,眼見飛花襲來,身子先行一仰,雙掌一撤的同時,飛起一腳將銀槍直踢起來,自己則大袖一展,輕飄飄地躍下樹來。

      黑衣女子迫退廣渡,隨手抄住槍身,嗚然一轉,九瓣鐵蓮花齊刷刷地回到槍尖下,如被磁石吸牢一般,詭異非常。

      廣渡剛剛落地,黑衣女子已凌空射來,看來她被激起了火氣,定要與廣渡一較高低了。廣渡如何會怕了她!雙掌展開,迎上她的銀槍。

      一剎那的功夫,二人已斗到險處。黑衣女子到底臨敵經驗不足,被廣渡賣個破綻,左手將槍逼在外門,右手運起“韋佗杵”,便要一拳砸落。

      黑衣女子黑紗罩面,看不到神情,可顧風塵卻是臉色大變,他要從此人口中探得畫中人的下落,好去營救蓮兒,廣渡如果真地將她打死,自己無法找到此人,蓮兒勢必兇多吉少,自己便是死也不得瞑目了。

      當前情形,絕不可讓黑衣女子死在廣渡手里。

      顧風塵心中一急,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撲到廣渡身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叫道:“不能殺她……”廣渡心中一顫,腦中升起一個念頭:佛門戒殺。此念甫生,手臂不由垂了下來。

      但那黑衣女子卻是故意露的破綻,手中銀槍突然風車般一轉,頭尾倒置,以槍桿上的尖篡直刺上來。

      這一篡本來要刺廣渡,但中間夾了風塵,黑衣女子不及變招,這一槍直刺進顧風塵肩窩,三寸長的槍篡幾乎透背而出。

      黑衣女子想不到他會以身做盾,微微一怔,廣渡見顧風塵受傷,氣得大喝一聲,一記韋佗杵猛擊過去。這一擊如果落實,黑衣女子必定內腑盡裂,嘔血而亡。

      顧風塵肩膀受傷,神智卻更加清晰,眼見黑衣女子勢危,不顧肩上尚未拔出的銀槍,一個虎跳,上前護住了那女子。

      廣渡大吃一驚,他萬萬想不到顧風塵居然會回護那女子,如果這一記韋佗杵落在顧風塵背上,顧風塵的命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挽回了??墒乾F在的情形,他已不及回招了。

      眼看顧風塵便要被砸得骨斷筋折,吐血而死時,青松觀頂上突然飛下一條人影,身形如電,搶進戰圈,一手扯住顧風塵,抬掌迎上這一記韋佗杵。

      卟的一聲悶響,二人拳掌對實,都不由得向后退了幾步。

      由于二人均出了全力,旗鼓相當之下,誰也沒討得了好去。廣渡只覺氣息沉濁,肋骨似要向兩邊迸開一般,腦袋嗡嗡直響,一道血絲由嘴角垂下。而那人也是拿樁不穩,扯著顧風塵直退出丈外,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但身子卻借著這一擊之力,退飛數丈,消失在夜色中。

      那黑衣女子見這人走了,當下也不戀戰,揮手擲出一顆五色彩彈,落地后轟然一聲,飄起一陣煙霧,待到消散之后,她早已鴻飛冥冥了。

      廣渡猛向地下跺了一腳,暗罵自己功力不足,如果是廣性師弟在此,定可以擒住此罪魁禍首,為太岳派報仇。

      風空上前道:“師父,風塵為何要助那女子?”廣渡冷笑道:“想必風塵真的已投入了紅蓮教,風覺定是死于他手。那女子乃是紅蓮教中的重要人物,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本領,當真不可小看。我們快回少林,報與方丈?!?

      顧風塵只覺得疲累已極,又加上肩傷,早已暈了過去。這些天來他始終在苦苦掙命,為的就是打探到畫中人的消息,好營救蓮兒,一了心愿。

      但變故紛起,畫中人似是很多人識得,卻說法不一,難道自己真的無法完成風覺臨終時的囑托?

      等到再一次清醒過來后,眼前現出一張不算陌生的臉,正是那白袍老者。

      這些天白袍老者一直在苦苦追尋顧風塵的下落,他冒著被武林正道圍攻的危險,四處打探,終于發現了顧風塵的蹤跡,一路跟上太岳山來。他早已伏在暗處,顧風塵與那黑衣女子的對話,之后廣渡的出現,他都看在眼里,卻并沒有現身,直到顧風塵遇險,這才出手將顧風塵救走。

      顧風塵打量四周,見是一個廢棄的草堂,堂分二層,由破敗的樓梯相聯,看來原來像是個酒店。自己倒臥在草堆上,眼前橫七豎八地倒著數張破桌子,灰塵足有半寸來厚,白袍老者就坐在桌子前看著自己。

      看到顧風塵張眼,白袍老者長出口氣,道:“我還以為你從此一睡不醒呢?!鳖欙L塵道:“閣下何人?為何救我?”

      白袍老者笑道:“老夫名叫秦唐關,你當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了吧。我方才驗過你的傷,發現你內力盡失,筋脈錯亂,中毒已深,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跡?!?

      顧風塵淡淡一笑:“那你該恭喜我了?!鼻靥脐P陰惻惻地一笑,說道:“不過在你臨死之前,得告訴我一件事?!鳖欙L塵道:“何事?”

      秦唐關將畫軸一展,俯低身子,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你是不是見到過一個小女孩兒?”

      顧風塵道:“不錯,是見到過,這畫也是她的?!?

      秦唐關急問:“她在什么地方?”顧風塵道:“我為何要告訴你,你認識畫中的人嗎?”秦唐關一手執住顧風塵脈門,一股內力透入,直攻心脈,冷笑:“你再不說,就永遠也別想說一個字……”顧風塵道:“你先告訴我畫中人是誰,在什么地方,我便告訴你那女孩兒……”

      話音未落,門外山道上突然傳來人講話的聲音。秦唐關神色一凜,已聽出來的是誰。這二人腳步極輕,已到門外三丈處。如果秦唐關不因蓮兒之事關心甚切,十丈外便可聽到,可他一心打問蓮兒,忘記留心周圍一切變化,等到再想離開,已是不及。

      秦唐關眼睛一掃,抱起顧風塵躍上二層,縮到一個破酒柜后面,凝神靜聽。

    第六章 訣逆天,人消受

      來人一胖一瘦,正是幽冥雙煞,秦唐關好不容易才甩脫他們,實在不想再被二人粘住,現在又受了內傷,所以先避一避再說。

      幽冥雙煞四下打量這破草堂一番,道:“這地方看來很久沒人來了?!倍岁P上破板門,慢慢坐到草堆上,一邊吃著牛肉干糧,一邊不住談論著。

      關不義道:“看來太岳派被滅門之事,八成是紅蓮教干的。你沒見那些人身上傷口全是槍傷么?我瞧不像是秦老兒故意嚇唬我們而造成紅蓮教重出江湖的伎倆?!辈懿蝗庶c頭道:“如此說來,難道真的是紅蓮教再臨江湖?”關不義道:“肯定是了,雪無痕很可能是先鋒,大隊人馬說不定已去了他們在黃山的老窩呢?!?

      曹不仁道:“紅蓮教再度出山,肯定也要找秦老兒拿回逆天訣,看來你我要空歡喜一場了。哼,如果現在撞見秦老兒,我豁出性命也要搶來那譜子?!?

      顧風塵在二層樓板間聽著,暗道:如此多的人追趕秦唐關,想必就是為了什么逆天訣,這逆天訣究竟是什么東西,使得這些人像見了血的蚊子一樣!

      幽冥雙煞正談得興起,突然同時閉上了嘴,此時秦唐關也已聽到,門外山道上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是三個人,幽冥雙煞從門縫中看到為首的一人后,齊齊變了臉色,四下里一打量,飛身而起,撲進后面一個像是廚房的屋子,一頭扎進草堆中。

      二人剛剛藏好,破板門已被踢開,有人一步跨了進來。

      此人居然是長河幫幫主——過江風。

      自從十數天前他圍攻秦唐關落空后,蓮兒又被廣渡救走,氣得他三神出竅,七孔生煙,既恨少林派,又恨幽冥雙煞,但卻沒有放松追殺秦唐關的腳步。他派出數十批人,四處打探消息,數天后,有人回報說,山西道上出現了秦唐關,還有不少高手尾隨而去。過江風大喜,馬上率眾趕來,但直到太岳山附近,又失了秦唐關的蹤跡。

      過江風與太岳派的無涯子曾會過幾面,彼此印象還不算太壞,所以他便想上太岳山來打問一下,誰知一進青松觀,便發現太岳派已被滅門,他大呼晦氣,只得下山。

      太岳山前山異常陡峭,后山卻平坦得多,所以秦唐關、幽冥雙煞與過江風都不約而同地來到這里。

      幽冥雙煞本來不怕過江風,但現在二人身上有傷,功力最多只能發揮四成,不是過江風的對手,只得避一避。

      過江風當然不會想到早有人藏在草堂,他的兩個弟子羅海澤與談海元看了看四周,不約而同地道:“看來這地方很久沒有人來了?!?

      二人擦拭過一張椅子請過江風坐下,談海元道:“師父,太岳派上下十余高手都無活口,您看是誰做的?”過江風沉思片刻才道:“太岳派在江湖上樹敵不多,近二十年來嘛,只與紅蓮教有很深的積怨,那是在十……十四五年前,太岳派出過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叫做英……英天傲。此人嚴格來講不算太岳派的,他是帶藝投師,其實也用不著投師,他的武功連當時的太岳派掌門也不是對手。當時的太岳派已是江河日下,正盼著有人來振興門楣,便要立英天傲做掌門,但英天傲就是不干,說是不可壞了太岳派數百年來的規矩。說來說去,只做了副掌門?!?

      “以后沒過多久,英天傲帶回一個女人,我聽無涯子講起過,那是個風雪之夜,英天傲與那女子并肩而來,英天傲向來一身紅衣,而那女子則遍身縞素,二人飄飄而來,真如同紅梅梨花,天生一對??墒窃诘诙煲估?,便有一人找上門來,英天傲與此人在興唐寺大戰一夜,結果不得而知,此后英天傲與那女子便不知所終,而無涯子親眼看到那人披一襲白衣,身前繡著一朵火紅的蓮花。那正是紅蓮教的標志。此后紅蓮教被四大世家圍攻,教主戰死,余眾盡散,太岳派卻也找不回英天傲了?!?

      羅海澤聽得入了神,道:“師父的意思,滅了太岳派的,是紅蓮教?”

      過江風點頭:“你沒見死人留下的都是槍傷?以我看來,此人定是紅蓮教的重要人物,因為紅蓮教三才八駿中沒有一個用槍,只有掌門才用槍的?!?

      談海元道:“師父請先安坐,我去找找有沒有水源?!边^江風點頭,談海元提了皮袋出門,誰知剛剛跨出門口,又跑回來道:“師父,對頭來了?!边^江風一怔,張眼向外一看,臉色立時也變了,道:“快,先避一避?!?

      三人四下看了一眼,齊齊躍上二層,在秦唐關隔壁的一個閣子里伏下來。

      他們剛剛藏好,門又被推開了,這次來的是六個人,正是衛家六虎。

      衛家五虎在大同城中被幽冥雙煞擊敗,心中氣惱已極,但卻毫無辦法。只得會合了老四,路上買了幾柄單刀,一起回老家去。但走到太岳山附近,居然遠遠看到了秦唐關上了太岳山。六人沒搶到逆天訣,并不甘心,便尾隨而來,因為害怕秦唐關,他們不敢離得太近,只是遠遠的跟著,伺機下手。但一到夜里便跟丟了,六人只得漫山找尋,終于來到了此處。

      老六衛人杰一腳踢開門,看了看,叫道:“大哥,看樣子這里許久沒人來了?!崩隙l人達卻是心思縝密,一眼盯住了方才過江風坐的椅子,踱過去輕輕用手一摸,感覺還有微溫,也不說話,輕輕碰了碰衛人龍,卻大聲道:“不錯,我看也是沒人來過的?!?

      衛人龍輕輕做個手勢,六人散開來,一邊假作大聲說話,一邊四下查看。

      秦唐關與顧風塵藏在二層閣子里,從木板縫里看到衛人杰挺著雙刀慢慢走上樓來,眼看就要走到酒柜前。

      只要衛人杰再走兩步,向酒柜后一張,便可看到二人,秦唐關本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同樣有傷在身,不便全力相搏。更何況他看到幽冥雙煞與過江風都在這里,一旦自己現身,眾人必定圍而攻之。此時衛人杰離酒柜只剩一步了,秦唐關猛然想到他的腳下便是幽冥雙煞躲藏之處,便從身邊拾起一片酒杯碎片,從板縫里彈了下去。

      衛人杰已來到酒柜前,正想踢倒酒柜,突然從腳下傳來當的一聲響,隨后是一聲大叫:“有人……”他聽出來是四哥衛人雄的聲音。衛人杰猛一個倒翻,躍到樓下。

      衛人雄刀尖斜指,正在搜索廚房,他剛向前邁出兩步,突然嗖的一聲,一枚暗器也不知從哪里打出來,正撞在刀上,火花迸射,他不由得大叫一聲。

      隨著這一聲響,衛家六虎全都沖到廚房里。

      幽冥雙煞見無法躲下去,只得雙雙破草而出。

      衛家六虎見是他們二人,都倒退幾步,相互望了幾眼,不知進退。衛人龍到底是大哥,心思轉得極快,他見二人鉆進草堆,狀態狼狽,心中已料到了八分,認定是二人身受重傷,不敢與自己對敵。

      此次衛家六虎出來,四處碰壁,無一處得勝,這口惡氣可憋得狠了,現在有便宜可占,哪能放過?

      衛人龍冷笑一聲,道:“二位大英雄做得好事!太岳派素無惡行,你們居然喪心病狂地做出此等滅門慘案。我衛家此次是替武林除害?!?

      顧風塵心中暗罵:這衛老大果然不是省油燈,明明是私恨,卻說得光明正大。

      幽冥雙煞本不怕他們,可身受內傷,真氣不繼,只得背靠背地全力防守。衛家六虎見狀大喜,刀刀緊攻。如果不是新買來的刀用著不趁手,幽冥雙煞早已掛彩了。

      關不義一邊打一邊暗罵,心道:定是那躲在二層的過老兒發現我們兄弟,來借刀殺人,哼哼,你與衛家有仇,自己卻躲在一邊看熱鬧,等著漁翁得利,老子偏不叫你得逞。

      幽冥雙煞一般的心思,打著打著,突然齊齊一個矮身,從衛人達刀下鉆了出去,跳出廚房。關不義大叫道:“太岳派與我二人無仇,分明是長河幫下的毒手,你們替武林除害,找過老兒便是,他此時就在樓上?!?

      過江風做夢也沒想到幽冥雙煞會一早藏在這里,聽他將禍事向自己頭上堆,氣得胡子翹起老高,有心離開,但這樣一來,對方定會在江湖上大肆宣揚,到時候自己便跳進黃河洗不清了?,F在必須要講個清楚。

      于是他大叫一聲,跳下樓來。呼地向關不義拍出一掌:“好個狗賊,居然敢栽贓嫁禍?!眱擅茏右蔡聛?,攻向幽冥雙煞。

      衛家六虎雖然攻勢緊密,但幽冥雙煞守得極嚴,六個人七柄刀居然碰不到對方一片衣角,不由得暗自心驚,衛人龍暗地尋思:幽冥雙煞輕功高明,如果這次殺他不得,日后他們養好傷,定會找來報復,不如就坡下驢。

      想到此,衛人龍大叫一聲:“眾兄弟聽了,幽冥雙煞說得有理,先拿下真兇再說?!闭f著猛然回身,反手一刀剁向過江風。

      衛家與長河幫素有仇恨,為了壓過敵人,衛家花費數年時光,專門創立了一套刀法,用來克制長河幫的“九派云橫”環法,那是一套刀陣,至少三人齊施,而且人數越多,優勢越明顯,衛家給這套刀法取名“投刀斷流”。取歷史上“投鞭斷流”的典故。只不過衛家用的不是鞭,而是刀。

      過江風之所以害怕衛家六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自己的武功被克制住了。

      現在過江風腹背受敵,幽冥雙煞卻跳在一邊,一掌一個,將羅海澤與談海元打倒在地,然后笑嘻嘻地觀戰。

      衛家六虎將過江風圍在中心,相隔總有六七尺,使得過江風的九連環打不到身上,而六人并不急于進攻,只是將六七柄單刀相互拋上拋下,如同變戲法一般快捷無比。

      這套刀法一使出,滿屋子刀光映照,直欲晃花人的眼睛。

      過江風暗暗叫苦,自己這次上恒山只帶了兩個弟子,其余幫眾都留在山下鎮子上等候,如果不來人接應,自己這條老命便要送在這里了。

      他心中閃念,手中卻是絲毫不停,將一條九連環舞得風雨不透,護住自身。他非常明白這套刀陣的厲害之處,自己六面受敵,只要有一面照顧不到,馬上會有一柄刀射到,只要自己被一柄刀分神,其余數刀便一齊攻上,自己萬萬敵不住。

      過江風也不是等閑之輩,他一邊揮舞九連環,一邊向門口沖去,但衛家六虎早有防范,三個人齊刷刷擋在這一面,另三人分守左、右、后三面,這樣一來,過江風正面壓力大增,不得不退回屋子。

      再過片刻,過江風氣力漸漸不支,只得錚錚兩聲,將九連環分為兩段,雙手齊舞,范圍也縮小了一半,這樣雖然省些力氣,但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便在此時,突然樓上傳來一聲悶哼,使得下面九人齊齊一驚。

      幽冥雙煞當然想不到還會有人躲在樓上,兩人正要躍上去查看時,秦唐關已大喝一聲,跳下地來。

      原來底下斗得熱鬧,顧風塵的體內也開始了惡斗。由于方才秦唐關內力侵入,兩種毒藥藥性猛然發作,顧風塵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悶哼,倒在樓板上。秦唐關心底嘆息,暗想終究是躲不過去了。而此次敵人眾多,自己又剛受了內傷……

      他心思電轉,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塞到顧風塵衣服里,點住他身上的幾處大穴,然后大喝一聲,跳下樓去。

      幽冥雙煞猛見到秦唐關現身,又驚又喜,也不顧有傷在身,全力施為,拼了死命想要拿下秦唐關。

      另一邊衛家六虎牢牢困住過江風,但秦唐關一現身,衛家六虎突然變得心有旁騖,開始惦記起另一邊的戰局,生怕秦唐關逃脫。而過江風一心只想要秦唐關的命,見仇人出現,內心的復仇火焰燒得刮雜雜的,身上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居然轉守為攻,也與衛家六虎打個平手。

      十個人乒乒乓乓打得不可開交,顧風塵卻另有一番苦楚,他體內如翻江倒海,不可抑制,秦唐關點的穴道雖然手法獨特,但所用力道并不算大,又兼毒性厲害,所以不到片刻便已沖開。

      顧風塵忍不住在樓板上翻滾掙扎,雖然努力不叫出聲來,但已是冷汗涔涔,不知不覺間,秦唐關塞給他的冊子掉了出來,落在眼前,木板縫隙中有風吹進來,翻動了書頁。顧風塵努力使自己忘記體內毒性的沖突,便睜大眼睛仔細看著冊子上的字跡,這種方法他已試過幾次,略有效果。

      只見冊子上寫道:天者不可逆,命者不可違,故順天者昌,順命者壽。然世事更迭,造化無常,寒梅紅于冬月,冰雨落于盛暑,皆逆天而行者也。

      顧風塵心中一動,暗道:這話倒也有理,梅花夏天不見開花,反而歲寒之時開得最艷。冬季最冷時天空不下冰雹,反而夏天下雨時會有??磥韺懘藭娜诵乃嫉购芗毭?。

      接著看下去,見上面寫道:為武者更亦如此,止戈者,乃武也,然天下江湖,紛亂頻仍,力強者生,勢弱者亡,較武之本義相去何千萬里也!此皆逆天而行者,因何不見其亡?想是逆天自有逆天之道,故名此譜為逆天,以示后人通此義也。

      看到這里,顧風塵恍然大悟,原來這便是江湖人苦苦尋求的逆天訣,但讀到此處,哪里有什么武學秘訣,倒像是一部講經論道之書。

      再向下讀時,便不再空談大論,而是出現了經脈、陰陽等詞,但與所有練氣行功的武學秘籍不同的是,它講的不是如何養氣、導氣、運氣、行氣,而是散氣。上面寫有:人身分三百六十大穴,總匯于十二經常脈,另有奇經八脈不屬于此,武功內力全由真氣匯于經脈而來,但循規蹈矩,按部就班者,進展極緩,急于求成者又多隱患,傷身殞命,大耗真陽。

      再以下竟是教人如何運功沖破諸穴,總匯合流,但卻明確注道:習武在人,成就在天。無特異體格之人,切不可強為之。

      顧風塵暗自冷笑,心道:習武之人,以真氣為最寶貴,這樣硬沖穴道,結果無非是自損心脈,真氣越強,傷損越重,不當場暴斃就算命大了。寫這口訣的人是有意嚇唬旁人么?哼哼,老子沒什么特異體格,偏要來練上一練。

      自從顧風塵被遂出少林寺后,他的性子已然大變,更加執拗倔強,別人越想讓他做某事,他卻偏偏不做,越想讓他不做某事,他卻做得興味盎然,當下便按照冊子上面寫的運起氣來。

      他的周身經脈早已不成片段,零落分散,按正宗武學理論來講,已是廢人一個??僧斔麑⑸⒂跉夂Qǖ奈ㄒ粴堄嗾鏆庀蛐拿}運行時,驟然覺得這股涓涓細流竟變得綿綿泊泊,所過之處,散于諸處穴脈的真氣居然全被匯集過來,漸漸竟如同小溪變了河流,而且頗有越來越強之勢。

      這逆天訣自問世以來,從無一個人能夠完全練成,那么多武學奇人,聰明才智盡在顧風塵之上,窮一生之力而未能成功者,皆因為一個極其可笑的原因——他們都是從冊子的第一頁開始練起的。

      顧名思義,逆天訣便是處處逆天而行的意思,練功也是如此。所有人練習武功時,都從根基開始,根基打得越厚,武功境界才可能越高,外家功夫且不說,如果一個人練內功,首先必從練氣開始,一點點培養自己的真氣,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這道理亙古不變。但這逆天訣卻不然,它的主旨要領是不破不立,先破而后立。第一步便是將辛苦練成的真氣,全部沖散,因此練這功夫的人,必須是已身懷深厚內功的人。因為散功固然不易,可如果無功可散,那便更談不到“先破后立”了。

      常人拿到逆天訣,若從第一頁開始練,也是教人如何養氣運功,層層深入,但越到后來,真氣越強,散功時危險也就越大,越不能達到最高境界,練至此時,已呈尾大不掉之勢,再難回頭。所以悟性再高之人,也只練到七層火候,再練便要全身經脈盡斷而死。

      而到了顧風塵這里,冥冥之中似是天意為之,逆天訣落在他眼前時,正好被風吹開的是最后一頁,這本是最艱難的一關,但顧風塵中毒之后,毒質劇斗猛攻之下,全身真氣早已是散亂不堪,將這一關輕輕巧巧地便過了。如不是有這般境遇,顧風塵至少需要苦練數十年真氣。

      世上之事否極泰來,顧風塵誤打誤撞之間,竟然因禍得福,只是他尚且不知罷了。

      這一頁練完,顧風塵周身散亂的真氣已匯集如流,齊聚入奇經八脈之中,運轉不息。而他周身的痛楚也已大減,因為毒質也隨著真氣一起,散進奇經八脈,這奇經八脈不屬十二經常脈,獨立成體,因此不會傷及心脈。

      顧風塵慢慢坐起來,他似已忘記了一切,專心致志地研讀逆天訣,一邊研讀,一邊照練,進境竟是極為神速,連肩頭的傷勢似也好得快了。

      本來要練成一門功夫,沒有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努力,是絕做不到的,可逆天訣卻是一門速成的功夫,只是由于第一關太過艱難,常人絕難做到罷了。一旦沖破第一關,后面便如同千里平川,再無阻塞。

      逆天訣共有一十二頁,每一頁算是一重天地,共分十二重,顧風塵自沖破第一關開始,沒過半個時辰便練到了第五重,他發覺越往后練,進境越快,練到第九重時,居然沒費半盞茶的時間,而且所記載的運氣法門也越發簡單。

      他當然不知道,逆天訣越來越簡單的原因,便如同兩軍苦戰一般,第一關便是一場生死惡斗,之后必須要休養調息,才能恢復軍力,在散功之時,人的承受能力已達到極限,此時最需要慢慢調養,理順氣脈。后面的一十一重功夫,便是教人理氣養氣的。

      顧風塵在上面專心練功,對底下之事已是充耳不聞?,F在樓下已打到不可開交之處,險象叢生。

      方才十人分兩撥廝殺,現在變成了過江風力戰秦唐關,幽冥雙煞與衛家六虎樂得在外圈游斗,一有機會便攻上幾掌,斬上幾刀,令秦唐關極為被動。但秦唐關久經大敵,處變不驚,他連沖幾次,都被過江風那不要命的打法擋住,有時甩脫過江風,卻被外面的刀陣與幽冥雙煞攔住,始終突不破包圍,他心思電轉,猛然從懷中扯出一個扁扁的布包,用力向外扔出去,落到門口,大叫道:“逆天訣給你們,休得再來胡纏?!?

      幽冥雙煞與衛家六虎一見,哪里還有時間分辨真假,先搶到手再說。八個人一齊縱身而上。衛人達在最靠近門口處,首先一把將那布包搶在手里,大喜道:“大哥,我搶到了……”

      話音未落,曹不仁已搶到切近,抬手一掌打在老五衛人通背上,衛人通挨了一掌,身上卻沒有受力的感覺,但衛人達卻覺得一股大力涌來,正撞在手肘上,那布包拿捏不住,飛上半空,關不義與曹不仁心思相通,早已躍起抄住。

      二人搶到布包,興奮之情無與倫比,關不義用手一摸,里面確是一本書,二人相對點頭,便想抽身而走。

      但衛家六虎哪里會放松,七柄單刀如雪片相似,將二人圍住。他們吃過幽冥雙煞的虧,顯得極為謹慎,雖然已看出幽冥雙煞受過內傷,但也不敢強行進攻,只是用對付過江風的那套刀陣,與二人周旋。

      秦唐關去了外面八個勁敵,單與過江風拼斗,勢態立時逆轉。如果不是過江風兵器太過奇玄,鬼神難測,單純以掌上功夫論,他早已將過江風打倒了。

      過江風咬牙切齒,總想一環將對方切為兩半,是以放手猛攻,全不顧及自身,用的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他早已想好,大不了與秦唐關同歸于盡,也算得償所愿。

      秦唐關多年前殺過過江風的侄兒,細細追究起來,過錯并不全在對方,自己下手也狠辣了一些,他行事乖張,心中雖沒多少歉疚之意,但此時上了些年紀,狠戾之氣已然消減不少,終不愿連過江風一起殺了,此時見衛家六虎與幽冥雙煞無暇顧及這邊,暗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先將這些人引走,再回頭來拿逆天訣不遲。

      剛剛想到此處,卻不料另一邊又起變化。

      幽冥雙煞已被衛家六虎圍住,二人不向門外沖,卻向屋子里搶去,因為這里一片狼藉,到處都是障礙物,容易造成刀陣的破綻,幾個人越打越接近樓梯,猛然間衛人龍一刀橫掃,關不義騰身而起,手抓樓欄懸在半空,無意間向里一張,發現一個人正端坐在樓板上,盤膝不動,狀似練功。

      關不義甚是驚詫,不由得大叫一聲:“這里還有人……”說著翻身而上,來到顧風塵近前,向地上一掃,已看到那逆天訣,咦了一聲,伸手去抓。

      就在他喊出那一聲時,秦唐關心中猛一沉,生怕逆天訣落入幽冥雙煞手中,顧不上甩脫過江風,大喝一聲直撲過來。

      此時顧風塵的逆天神功已練到第十二層,體內的真氣已漸趨平緩,只需盞茶功夫,便可大功告成,可越是現在越動不得,只要稍有差錯,便會引得真氣回流,那便再也控制不住,立時全身癱瘓。

      他只得全心練功,不去管別人。

      關不義眼看便要將冊子搶在手里,不防秦唐關飛來,只得回手招架,秦唐關一手與他對拆,另一只手也去抓那冊子。關不義早已看到冊子上的字跡,認出正是逆天訣,便將先前抓住的布包一丟,叫道:“真的逆天訣在這里……”

      曹不仁聽了,一躍而上。秦唐關早晃身阻在顧風塵之前,一手向關不義進攻,一手去搶那逆天訣,可曹不仁隨后攻到,秦唐關雙手忙于應付,始終騰不出手來。

      幽冥雙煞知道秦唐關的功夫,只要冊子重入他手,再想搶來便極不容易,所以也是拼了老命,一味進攻。樓板狹窄,四個人擠在上面,已再無落腳之地,衛家六虎與過江風想躍上來,卻是不能。

      顧風塵眼前人影亂晃,掌風虎虎,打得昏天黑地,他卻聽不到一分一毫,全身心只想將體內翻涌的真氣平息下去,那逆天訣就在眼前,卻沒有一只手可以抓到它。

      便在此時,顧風塵身后突然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然后轟然一聲,顧風塵身后的土墻已被撞開一個大洞,眾人齊齊一驚,抬眼看去,只見一條黃色人影借著飛揚的灰塵閃進來,一手攫起顧風塵面前的逆天訣,抽身便走,秦唐關回手一掌,喝道:“何方鼠輩?”那人一閃,也不答話,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墻洞外。

      幽冥雙煞卻看出了此人,齊叫道:“陽關盜……”

      眾人萬料不到會有這樣的事,他們為逆天訣拼了半天,卻被此人輕輕易易拿了去,秦唐關顧不得其他,緊跟著陽關盜沖出去。后面人影亂射,嗖嗖之聲不絕,眨眼功夫便走得一干二凈。竟是誰也沒理會顧風塵。

      此時顧風塵的逆天神功也已到了最后關頭,他體內已是龍虎交會,水火相濟。只覺得周身已散亂不堪的經脈之中如有雙龍游串,一條冰寒,一條火熱,周身也忽而冰冷,忽而燙熱,雙手一只發青,一只發紅,最后終于慢慢歸于平寂。

      顧風塵并不知道,他在修習逆天神功之際,體內兩種毒質隨著真氣運行,已融入氣血之內,可以隨著內勁收放自如,這手功夫以前從未有人練過,杜潛龍雖以寒冰烈火掌聞名天下,掌力之中卻無毒性,顧風塵練就的這身內功,以氣為主,以毒為輔,已可直追二百年前大魔頭蕭坦之的冰蠶掌。只是顧風塵尚不知曉罷了。

      猛然間顧風塵一聲長嘯,雙臂一振,轟地一聲,他坐的地方整個塌了下去。半空中顧風塵提氣上躍,又從破洞中飛起,直撞破屋頂,飛了出去。

      他神功初成,雖自己并不知道,但感覺體內真氣竟是越來越足,如同江河受阻,后力愈來愈強,再不噴薄而出,便要炸裂開來一般。他落回地面,隨后一掌向土墻拍去,只聽轟然巨響,半堵墻都被打得灰飛煙滅,整個屋子沒了支撐,喀喇喇倒了下來。

      顧風塵看著自己的手掌,萬沒料到隨手一掌,竟會有如此威力,其實此刻他還不懂得運用體內的毒性,只憑掌力而為,如果掌力中加上毒功,便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

      眼見自己一掌便打塌了一座房子,顧風塵心頭卻泛起一股敬畏之意,暗道:我這身內功,只怕廣渡大師也未必能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不是應了風覺,再入江湖,恐怕此刻我仍在村中打鐵,最終老死是鄉了。

      山風吹來,甚是清涼,顧風塵平定一下頭腦,將思緒拉了回來,暗想:太岳派已然滅門,現在知曉畫中人下落的,就只有一個秦唐關了,不知他去了哪里,而且那畫還在他手中,勢必要拿回來,不然那丫頭可要因我而死了。

      想到這里,他四下仔細看了看,尋著眾人離開的蹤跡追了下去。

      這一全力疾奔,心中又是暗自吃驚,因為他一口氣奔出三十余里,猶然不知疲累,只覺得周身舒泰,四肢百骸如貫注了無數鮮活的生機。他心中暗道:想不到這逆天訣竟是如此厲害,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得到它,可秦唐關似乎不像練過這種內功的人,難道真像冊子上寫的,非特異體格之人,不得照練?

      他追了好一陣,但始終未見眾人蹤影,再向前走,出現了一條大河,正是汾河,不由氣得頓足,看來自己不知何時追錯了方向,再想回頭想必也來不及了,他算算日子,現在已過了十余天,若再找不到畫中人,必定誤了期限,那丫頭性命難保。

      想到這里,氣憤地一掌拍在岸邊一棵大樹上,竟將那大樹拍出一個深達寸許的掌印來,顧風塵看著自己的手掌,雄心陡起:哼,尋不到畫中人,我便去萬花谷將那丫頭硬奪了來!以我現在的功力,那陰陽二鬼多半不是我對手,雖然他二人毒藥厲害,只要小心點,料也無妨。

      思量定了,顧風塵取出在大同城里摸來的銀子,雇了一條船,又買來幾大壇酒放在艙中,準備坐船順流而下,省些氣力,好去萬花谷硬奪蓮兒。

    第七章 畫舫聽琴,煙波涼初透

      自從顧風塵練成逆天神功以后,先前所中的劇毒,現在發作得越來越輕微,時間間隔也越來越長,有時一天也不會發作一次。每次打坐運功時,他會覺得全身似有無數股水銀蜿蜒流動,由丹田慢慢散進經脈,練完之后,丹田中空蕩蕩地似空谷一般,但四肢百骸真氣充盈,似有無數精力要爆發出來。

      這天上午,顧風塵在船艙內練完功后,獨坐船頭,看著兩岸風景,只覺船行甚速,好多景致飛一般在眼前掠過,卻無一樣看得仔細,心中不由感嘆:人生之事,畢竟難以兩全,腳程雖是快了,但沿途諸多美景卻如走馬觀花。不得細賞。

      正想著,天空春云密布,微風暗起,不一會兒,淅淅漓漓地下起雨來,顧風塵覺得艙中甚是憋悶,不愿回去,便向船家要了雨傘,撐在頭頂,站在船頭舉目四望,但見遠處平林漠漠,黛山隱隱,一層雨霧籠罩在半空,雨滴落在河面上,迸濺起無數水花,密密的水聲為天地增添了無數寂寥之意。

      顧風塵雖無詩興,但此情此景壓抑胸中,塊壘壅塞,禁不住縱聲長嘯。

      這一嘯不要緊,竟是綿綿無絕,越來越響,如一鼓沉雷行經天際,沿著河岸遠遠傳了出去。水流愈急,船行愈速,嘯聲愈響,舟子頓時失色,手中船槳險些掉落水中,以為水中出現了什么水怪。

      顧風塵慢慢收住長嘯,立時覺得胸中通暢了許多。

      便在此時,汾河轉過一個彎,水流陡地急了許多,舟子穩住船只,積年累下的經驗使他們將船撥弄自如。

      雨越下越大了,舟子披起了蓑衣,叫道:“客官,進艙避避吧,這雨越來越大了呢?!鳖欙L塵應了一聲,正準備收傘進艙,突然發現后面跟上來一只船。

      這是只畫船,船頭船身描龍繪鳳,裝飾得極為美觀,此時船頭上坐定一人,穿一襲名貴的綢緞錦袍,頭戴七寶日月冠,膝頭擺著一張琴,此人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彩衣婢女,撐著一把紙傘,那人正全神貫注地彈奏,對潑天大雨恍若不覺。

      那只船船頭一擺,與顧風塵的船并行而下。顧風塵只看到那彈琴之人的側臉,見那半邊臉龐白如美玉,乃是一位濁世佳公子。雨雖然越下越大,但那公子的琴聲卻奏得悠揚婉轉,無半分燥氣。

      顧風塵出身草莽,不大懂得聽琴,又看不慣一般富貴人家的做派,總是覺得這般公子哥兒盡是些叨食上輩,碌碌無為的家伙,將提籠架鳥、走狗飛鷹做為正事,渾不知世上還有“勞作”二字?,F在見了這公子的穿戴與所坐的畫船,心下只是冷笑,并不理會。

      誰知那只畫船向前急劃幾下,與顧風塵的小船相齊,便不再超越,而是兩船并行而下。

      顧風塵留上了神,卻未見對方有何企圖。

      那公子只是靜心彈琴,頭始終沒有抬起過,仿佛已完全沉浸在音律當中。

      兩船并行,漸漸地河面越來越寬,水流卻緩了些。

      便在此時,河面上突然出現了十數根蘆葦,迎著船頭而來,等到切近,突然嘩啦啦一片水響,從河底冒出十多個赤膊大漢來。這些人口咬鋼刀,面目兇惡,臉上的水銹表明他們是長年泡在水里的。

      這些大漢身法極是利落,雙手一撐便上了那公子的畫船,為首一人大喝道:“那兔兒相公,快把金銀雙手奉上,大爺便饒你不死……”他身后的大漢們也隨聲附和,以壯聲威。

      顧風塵船上的舟子見了,悄聲對顧風塵道:“這位爺,那邊的公子好像有麻煩,我看你不是常人,救一救吧?!鳖欙L塵冷笑:“我本來要插手的,但你說了出來,我便偏不去救。他有本事,自己解決算了?!?

      舟子道:“這種人能有什么本事?我求求大爺了,不然那公子被搶之后,說不定惱我見死不救,沒準要砸了我的飯碗……”顧風塵道:“那你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好了!”舟子唉了一聲,不說話了。

      此時那畫船上的公子仍舊低頭撫琴,連正眼也沒瞧對方,一個大漢來到那婢女身邊,涎著臉伸出手去,要摸那女孩子的臉蛋:“這小妞還不錯,細皮嫩肉……”

      剛說到此,猛見青影閃動,隨后慘叫之聲傳來,接著撲通撲通之聲連響,十余條大漢全都咽喉中箭,倒栽入河里,一個也沒再冒出頭來,顯然都去喂王八了。

      顧風塵看得清楚,那彩衣婢女身法快捷,圍著那公子轉了一圈兒,手中的紙傘尖端猛然彈出一段劍尖,閃電般地在每個大漢咽喉處刺了一下,手法既快且準,刺完之后身子已回到原位,仿佛根本沒有動過。

      大雨如注,眨眼間便將船頭的鮮血沖得一干二凈。

      顧風塵這邊的舟子驚得目瞪口呆,以為見了鬼,顧風塵卻是淡淡一笑:“看清楚了?他不會砸你飯碗的?!?

      這舟子悄聲道:“天哪,還以為那幫大爺是殺人的行家,原來這女娃子卻是殺人的祖宗……咱們快走吧?!?

      說著急急劃動船槳,卻始終甩不脫那畫船,兩只船如同被連在一起似的,拆也拆不開。

      顧風塵冷笑一聲,暗想:對方看來是沖著我來的,既是如此,我便偏不急著走,看你到底有何花樣,便高聲叫道:“喂,這位公子,用不用雨傘?”原來那彩衣婢女的雨傘被一人的鋼刀劃了個大洞,已不能用了。

      那公子手一停,卻不回頭,只是淡淡地道:“素不相識,不敢勞煩?!鳖欙L塵哈哈一笑:“本來是素不相識,但現在不就認識了?再說這傘又不是我的,只是借花獻佛,用不著謝我?!?

      那公子道:“既是如此,兄臺何不過船一敘?”顧風塵暗道:來了,看你有何企圖。便道:“好,正合我意?!闭f著他收了雨傘,在船頭上站了片刻,任雨水將自己全身澆得透濕。那公子皺皺眉頭:“你在做什么?”顧風塵笑道:“我洗個澡,連衣服也一并洗干凈,免得臟了你那條畫船?!蹦枪右恍?,道:“無妨,你過來吧?!?

      顧風塵吩咐舟子將船靠攏,從船艙抄起一壇酒,輕輕躍上去。兩方面的舟子似是了解客人心意,不緊不慢地駛著船,兩條船并行而去,此時雨漸漸下得小了,河中卻有一片薄霧升起,畫船在一片煙波水霧籠罩之下,如同夢境一般。

      那公子見他上來,微微點頭,示意他對面坐下。顧風塵也不客氣,盤膝而坐,將雨傘遞與那彩衣婢女,婢女張開雨傘,遮在三人頭頂。

      此時離得近了,顧風塵這才發現那公子美目流轉,修鼻紅唇,居然是一位姑娘,而且還嗅到一股幽幽的香味。當時的禮教之防甚嚴,如果換了正人君子,一定會跳離畫船,可顧風塵卻不理這套,他自從被趕出少林之后,性子變得極拗,做事全不按常理,雖看出對方是個姑娘,也沒往心里去,隨手將酒壇子在船頭一放,拍開封皮道:“這位姑娘,喝不喝酒?”那姑娘向里聞了聞,皺眉道:“這是什么酒?”顧風塵道:“管它什么酒,總之是酒?!?

      那姑娘向彩衣婢女使個眼色,那婢女走進船艙,取出一個鑲金嵌玉的酒壺,兩個酒杯來,那姑娘道:“這是上好的汾酒?!闭f著先倒了一杯,仰頭飲下,以示無毒。

      顧風塵拿過酒壺來聞了聞,道:“這酒不烈,不像是男人喝的,我還是來這個的好?!闭f著捧起酒壇,灌了一大口。

      那姑娘道:“兄臺貴姓,仙鄉何處???”顧風塵淡淡一笑:“在下無名小輩,姑娘也用不著問這許多,若是敵我分明之后,這酒興便沒有了,那可是大煞風景?!蹦枪媚锏溃骸芭??那好,我們便先喝酒,再論敵我?!鳖欙L塵哈哈大笑:“這就對了……”

      二人你一杯,我一口,不多時那姑娘已喝了兩壺汾酒,而顧風塵也喝下了大半壇,喝到后來,顧風塵只覺得通體燥熱,他扯開上衣,露出健壯的胸膛,笑聲也越來越響。

      那姑娘身邊的彩衣婢女直皺眉頭,向著姑娘一直用眼色,但那姑娘卻始終不看她,顧風塵喝一口,她便也陪一杯。

      二人就這樣喝,直到那一壇酒喝干,顧風塵將壇子向河里一拋,哈哈大笑:“酒喝完了,姑娘有什么招式,亮出來便是?!蹦枪媚镆恍Γ骸澳阋詾槲沂莵碚夷愦蚣艿??”顧風塵道:“在下不懂什么琴棋書畫,只會喝酒打架,酒喝過,當然就剩下打架了?!?

      那姑娘道:“難道除了這兩樣以外,你就沒有別的喜好了?”

      顧風塵怔了怔,才道:“我這三十年里,要過幾年飯,當過幾年和尚,又做過幾年鐵匠,可這些沒有一樣是我喜好的。僅僅為了這張嘴而已,哪里比得上姑娘這般逍遙自在!不知姑娘喜好什么?”

      那姑娘眼神里似有些愁緒,緩緩道:“我喜歡天下的風景,無論是大漠、草原、森林、河湖,名山,我都想去,我想到那里去,無憂無慮地玩兒,這樣心里就不會總壓著那么多的責任,可是……”

      她的眼神突然回復平定,道:“這一切,都要等我做完自己的事以后?!鳖欙L塵道:“看來姑娘有大事要做的,不知與我有無關系?!?

      那姑娘神色一正,道:“大有關系?!鳖欙L塵道:“怎么可能呢?我連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曉得,更不知道你的來歷,所以……”那姑娘截道:“你不了解我,但我卻知道你?!?

      顧風塵一怔:“姑娘認得我?”

      那姑娘笑笑,伸手撫弄著琴弦,緩緩地發出悠揚的音律,口中道:“你是少林派弟子,法名叫做風塵,師父是達摩院首座廣性禪師,你本是少林第二輩中最出色的弟子,但是兩年前卻因為盜竊經書,被你師父一掌廢去了你的大半武功,遂出山門……”

      顧風塵哂然一笑,道:“想不到姑娘也知道這回事?!?

      那姑娘道:“可我卻不大相信。你出身貧寒,生于易水河上游的顧家村,小時以討飯為生,但從不偷盜,為何在少林寺好端端地卻偷起經書來呢?難道在南為桔,在北為枳,是少林寺教不出好人?”

      顧風塵道:“姑娘為何對在下這般有興趣?已是陳年舊事,提它做甚!”那姑娘嫣然一笑:“我只是想聽聽?!鳖欙L塵苦笑搖頭,站起身來,拱手道:“在下有幸與姑娘共飲一場,怎奈有事在身,告辭了?!闭f著便要躍上已船。

      那姑娘微微一笑:“你這是要走嗎?”顧風塵道:“自然要走?!蹦枪媚锏溃骸澳悴桓嬖V我你的事,只怕走不了?!鳖欙L塵皺眉道:“為何?”那姑娘低下頭去,并不回答。顧風塵心中暗惱,便要提氣上躍。

      可是剛一提氣時,他便感覺出身子異樣,一口真氣竟然提不起來,剛剛躍起的雙腳只跳起數寸,便跌落回船頭。只覺得身子麻麻軟軟的如同喝過數十斤烈酒一般,不由心中暗驚,喝道:“你暗算我!”

      那姑娘微笑道:“我哪里暗算你了?你到我的船上,可曾喝過我一杯酒,吃過我一口飯嗎?”顧風塵一想也對,自己時刻小心,卻不知為何仍舊著了道兒,便道:“是我不小心,怨不得姑娘……”說著努力支撐著身子,向自己船上爬去。

      兩船雖然離得很近,但總有數尺的距離,顧風塵站不起身,雙手攀住畫船船舷,剛一用力,便覺雙手一軟,整個身子向河里栽下去。

      那姑娘驚叫一聲,急伸右手,抓住顧風塵的后心,將他拉了回來,嗔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嗎?你現在四肢無力,掉下去會淹死的……”

      顧風塵凝視著她,發現這姑娘滿面通紅,手指抓得緊緊地,竟是嚇得不輕,暗自納悶:她為何對我這般關心?

      那姑娘看到他的眼神,心中怦怦跳得厲害,猛一松手將顧風塵丟在船頭,低下頭去不再看他。

      顧風塵笑道:“姑娘既是要對付我,又何必怕我淹死?”那姑娘也笑了:“我是要對付你,誰叫你不聽我的話呀?”顧風塵道:“我哪里不聽你的話了?再說我為何要聽你的話?”

      那姑娘搖搖空酒瓶,道:“我要你喝這好酒,你干什么不喝?現在手足無力,滋味不壞吧?!闭f完嘻的笑了。

      顧風塵奇道:“我沒喝你的酒,反而中了招?”那姑娘點頭,指著自己的琴道:“這琴是用海外一種叫醉仙木做的,另外涂的漆里還摻有醍醐香與迷迭香,一般人聞了都要醉倒,不過你酒量很大,坐了這許久也沒見醉倒,反而是迷迭香將你迷倒了。解藥我早放在酒里,誰教你不喝,活該倒霉?!?

      顧風塵體內有兩種劇毒,所以任何毒藥對他都不起作用,但迷迭香不同于毒藥,所以他便抵抗不住。

      那姑娘笑道:“我不讓你走,你便走不了,怎么樣,服不服我?”顧風塵道:“服了。果然好手段?!蹦枪媚锏溃骸澳俏覇柲愕脑?,你肯告訴我了?”顧風塵道:“我不會說的!”那姑娘一皺眉:“你不怕我真的殺了你?”

      顧風塵冷笑:“你這是逼供嗎?那就更加白費心機了?!蹦枪媚锏溃骸拔抑徊贿^想聽聽你以前的事,又不是什么江湖秘密,哪用得著逼供?”顧風塵道:“那你暗算我,不讓我離開,便是脅迫,你若正正經經問我,我或許會對你說,但使用手段,我便半字不吐?!?

      那姑娘點點頭,向彩衣婢女遞個眼色,那婢女又從艙中提出一壺酒來,倒了一杯,向顧風塵口中送去。顧風塵喝道:“住手!”那婢女嚇了一跳,險些將酒灑了。顧風塵道:“你給我解藥,便算是恩惠了嗎?我心機不如你,著了你的道,內心是很佩服你的,卻也用不著你可憐?!?

      彩衣婢女將酒向河中一潑,嘴里哼了一聲,不理他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好,你是大英雄,大豪杰,當然用不著我一個小女子可憐啦。你想說呢,就說,不想說呢,也沒有人來逼你說,行了吧?!?

      顧風塵道:“姑娘有大事要做,為何還要聽我的故事?”那姑娘將琴收了起來,交與彩衣婢女,雙手支頤,凝視著他:“我就是想聽,這里面一定有別人不知道的經過,是不是?大英雄?”

      此刻雨已停了,遠處山尖上開了一道云縫,陽光從里面擠出來,一道彩虹斜掛天邊,景色如幻畫的一般。顧風塵仰躺在船頭,緩緩地道:“這是我最不愿提起的事。我已將它埋藏在心底里幾年了,我不認識你,你以前也沒見過我,以后我們也不會有什么瓜葛,所以對你說了也無妨?!?

      那姑娘道:“如果你認識我,便不會說了,是不是?你想讓每一個認識你的人,都認為你不是好人?”顧風塵道:“我只是不想讓這話傳到少林寺廣性大師耳朵里罷了?!蹦枪媚稂c頭,沒有說話。

      顧風塵道:“那是數年以前,有一天突然由藏邊來了一批秘宗高手挑戰少林,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因為那時我師父廣性禪師剛好去了武當山,不在寺中,那一場比拼,在寺的七大高手重傷三位,圓寂四位,那些秘宗高手也同樣傷亡慘重。而數天后的夜里,藏經閣中有人光顧,我正好負責看守那里,那人盜走了一部《華嚴經》,經里有前輩高僧手書的內功心法。我發覺后,便追了下去。此人極是狡猾,雖然失了雙腿,但仍憑兩根木杖縱躍如飛??赡且癸L雨大作,他怕經書被淋而將經書藏在一所破屋中,想甩開我之后再去取回,我沒有上當,找到了經書。第二天雨停之后我剛要走,我師父趕到了,他昨夜已連夜回寺,聽到我與經書一齊失蹤的消息,馬上追了下來,他性子極烈,又心疼同輩高僧慘死,心情極壞,不由分說一掌震毀了我大半經脈,他奪回經書,并將我遂出山門。我知道我師父是個極剛正的人,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一定會自廢武功的,那時少林高手不是重傷便是圓寂,只靠他一人支撐,所以我沒有辯白,離開了少林寺?!?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道:“我為少林立有大功,卻得到這么個結果,這個江湖,我是不想混下去了。便回老家做了鐵匠?!?

      那姑娘一直靜靜地聽道,這時才道:“那現在你為何又混在江湖了呢?”顧風塵嘆息一聲:“少林寺的風覺因我而死,我為了卻他的心愿,這才重新來趟這渾水。只要這樁事完結,我還回家做我的鐵匠,永遠不踏入江湖半步了?!?

      那姑娘怔怔地想了片刻,才道:“整日叮叮鐺鐺地打鐵,煙熏火燎的,有什么意味?”顧風塵道:“我知道沒有意味,但至少沒有人冤枉我?!蹦枪媚飭柕溃骸澳悻F在只是一個人嗎?”顧風塵道:“我父母只生我一個便養不活,當然只有一個人?!蹦枪媚锏溃骸拔沂钦f……你們村里沒有人給你說個……夫人?”

      顧風塵笑道:“我一個粗魯漢子,沒人會喜歡的?!蹦枪媚锏吐暤溃骸澳悄?,也沒有喜歡的人嗎?”顧風塵淡然道:“我脾氣不好,不敢耽誤別人的好姻緣?!?

      那姑娘突然冷笑道:“那你護送的那個丫頭呢?你不喜歡她,為何還要那么護著她?”

      此言一出,顧風塵悚然一驚,道:“你……到底是何人?”那姑娘道:“我是在問你,不是你問我?!鳖欙L塵心頭靈光一閃,叫道:“是你,我想起來了。在野店中……你是那個蒙面的黑衣女子。你有何企圖?”

      那姑娘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你是不是很喜歡那丫頭?”

      顧風塵怒道:“胡說八道!那丫頭尚未成年,我怎么會打人家的主意?你以為我是禽獸嗎!”那姑娘追問道:“那你是不喜歡她了?”顧風塵道:“不錯,如果不是她,風覺……”

      他又嘆息一聲,道:“可也怪不得她!我送她去投親,也只是了卻死者的遺愿罷了?!?

      那姑娘瞪了他一眼,突然臉色一紅,嘻地笑了。

      顧風塵道:“那天在野店,是你的手下為我解了圍,我本想謝你,但你害得我不能動彈,險些掉落河中淹死,大家算扯平了吧?!?

      那姑娘呸了一聲,道:“我可沒想讓你淹死,是你自己……”說到這里,突然臉上一紅,住口不說了。

      顧風塵道:“說了這許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這個跟頭栽到誰手心里都不曉得,未免以后睡不著覺?!?

      那姑娘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對別人說?!鳖欙L塵點頭:“當然,栽跟頭的事,你以為我會滿世界去宣揚?”

      那姑娘輕輕地說道:“我叫紅菱兒。我娘生我時正是在一片菱角池中,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顧風塵道:“你的隨叢武功高絕,連身邊的使女也身懷絕技,想來姑娘更加不是常人。我這個跟頭栽得倒也不冤。只是在下還有要事,不敢久耽……”

      紅菱兒截道:“你能有什么要事?難道那丫頭的事還沒完?”顧風塵道:“正是,她被歹人囚在一個地方,我現在得去救她,如果去得晚了,她性命不保?!奔t菱兒道:“是什么樣的歹人?”顧風塵道:“那兩個家伙自稱什么赤陽仙,白陰仙,我看倒不如叫陰陽二鬼來得合適?!奔t菱兒哦了一聲,道:“這兩個人我了解,武功嘛,馬馬虎虎,但卻是用毒的大行家。我勸你別去?!?

      顧風塵冷笑:“你以為我怕他們?”

      紅菱兒道:“我們的大英雄當然不會害怕,只不過他們用毒的手段比我還要高明,你連我都防不了,如何斗得過他們?去了也是一死?!?

      顧風塵聽了,激起倔強剛強之氣,道:“就是死,我也一定要去,否則我心難安?!?

      紅菱兒冷笑道:“你是擔心那丫頭吧?!鳖欙L塵也冷笑道:“不錯,我是擔心她?!奔t菱兒道:“如果她死了呢?”顧風塵道:“那我就橫刀抹脖子,哼哼,這一點用不著你操心?!?

      紅菱兒臉如嚴霜,咬著嘴唇道:“那好,既然你這么關心她,我就成全你。免得你跑冤枉路?!闭f著向那彩衣婢女一擺手,彩衣婢女會意,上前提起風塵,一甩手將他扔回自己船頭。

      畫船突然加速前行,片刻間已在數丈以外。

      紅菱兒的聲音自前方傳來:“二十天之內,你到黃山光明頂來,我會讓你見到那丫頭,如果你來晚了,就給她收尸吧?!鳖欙L塵叫道:“你胡說什么,她在萬花谷,哪來的什么黃山光明頂?”紅菱兒冷笑一聲,道:“你不信就算了?!?

      顧風塵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你敢動她一根頭發……”

      此時那只畫船已在數十丈外了,伴隨著一陣悠揚的琴聲漸漸遠去。

      顧風塵急呼舟子:“快追快追……”舟子指指艙中,道:“你去看看好了?!鳖欙L塵不解,挑船簾向艙中一望,見河水已滾了半艙,不禁疑問道:“船何時漏的?”舟子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在方才,艙底下一個圓圓的洞,像是被鑿穿的?!鳖欙L塵嘆息一聲,明白這是紅菱兒搞的鬼,在她與自己對話之時,暗中早派人伏在船底,一拋自己過船,便暗中令人將船鑿穿,使自己追不上她的船。

      沒辦法,顧風塵只得吩咐將船靠岸,付了船錢,改行旱路。此時雨過天晴,一輪紅日正在頭頂,顯是剛到午時。顧風塵明白,紅菱兒如此心思縝密,水路定是追趕不上了,唯今之計,只有在二十天內趕到黃山光明頂,去救蓮兒了。

      此時他所中的迷迭香藥力漸消,手腳已可活動自如,顧風塵舉目四望,見遠處炊煙裊裊,似是有個市鎮,顧風塵來到鎮子上,發現這居然是個大去處,叫做汾河灣,買賣鋪戶,一應俱全。

      顧風塵先草草吃了幾碗米飯,又買了幾張大餅,幾十個咸蛋,背在身上做干糧,然后另雇一條船,順流而下取道黃河,一直來到開封,這才登岸。

      一路上并未再見到紅菱兒的畫船,算算日子,今天已是四月十三,他必須要在半個月內趕到黃山。顧風塵下船換馬,直向東南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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