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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吾同在  第七章

      1

      由于執政長事務繁雜,姜元善是七執政中最后一個到飛球上值班的,時間已是第一次見先祖的十年之后。這年,姜元善四十三歲。第一次見先祖時猛子還沒有出生,現在猛子已經是一只十歲大的剽悍小狼了(四年前他就把猛子送到了布德里斯那里)。先祖照舊倒垂在天花板上,用他深陷在褶皺中的小眼睛盯著姜元善。這十年來先祖也很繁忙,進入冬眠的時間相對要少,看起來明顯蒼老了,身體外表的角質層全都變成了銀白色。

      姜元善隨身帶著一個大包,說:“知道先祖喜歡喝中國酒。這次我帶來了不少,茅臺、五糧液、汾酒、竹葉青、劍南春等等,全是中國的名酒。對了,還特別多帶了一些中原的黃酒,我想,既然你從杜康時代就嗜愛華夏酒類,肯定對黃酒更習慣吧。那時沒有白酒的?!?

      先祖垂下三條腕足,翻弄著包里的酒瓶,小眼睛里滿盛著笑意。他說:“白酒黃酒都是我的至愛。姜,你的禮物很討我的歡心。說吧,我將慷慨地滿足你三個愿望?!苯朴悬c不解,先祖笑了,“此前的六位執政者來值班時,都有問不完的問題,包括私人性質的問題。后來我便定了一個規矩,把初次見面時問的私人問題限定在三個?,F在,在正式工作之前,你來問你最想知道的三個問題吧?!?

      “私人性質的問題?”姜元善略微想想,“好的,我來問第一個。先祖,你曾說過,當我和嚴小晨出生時,你就在那座產房上空。我有個感覺,那天你好像沒有把話說完。你——是不是對我倆做過什么手腳?”他笑著說,“我是在合理懷疑,因為兩個智商一百五十的人在同產房同時出生,這種幾率太小了?!?

      先祖坦白承認道:“沒錯,我雖然一般不干涉塵世間的事,但那次小小地破例,確實進行了一次能促進大腦發育的腦波發射。不過,你不必把我的作用看得太重,那次發射能否起作用,歸根結底還要看你們的基因結構是否有可塑性。所以,幸運仍然是你和嚴小晨固有的,不必把功勞記到我的頭上?!?

      姜元善低聲嘆道:“不,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嚴小晨的天資,甚至我倆的婚姻,都是你賜予的。我會永遠銘記你的恩德。我來問第二個問題吧。從古至今的人生三大問題是:我是誰,我從何處來,我向何處去。尤其對于頭兩個問題,人類有源自本能的好奇?!?

      “沒錯,恩戈人同樣如此?!?

      “對這兩個問題,人類已經盡力探尋過了。但對于文字之前的人類歷史,我們知道得還太少太少,我們曾認為有些歷史深埋于時間的廢墟之下,永遠無法知道了?,F在好了,有你這樣一位十萬年的守護者,至少十萬年內的歷史是可知的,甚至包括歷史的細節?!?

      “你說得不錯,但這個問題太大……”

      “我當然不會貪得無厭,妄圖問清十萬年歷史中的每一細節。今天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請講?!?

      “人類祖先曾在一百萬年前和十萬年前兩次走出非洲,這已被科學界公認。但我們究竟是誰的子孫?一個假說認為兩次走出的人類互相融合,所以我們身上融合了兩條血脈之河;另一個假說認為,第二次走出非洲的晚期智人殺死了所有先民,而今天的人類就是那些弒父弒兄者的后代。迄今為止,這兩種假說都還沒有被證實或證偽。你能否告訴我真相?簡單回答就行?!?

      先祖沒有立刻回答,“你呢?傾向于哪種答案?”

      “從感情上說我希望是第一個——我不希望人類從誕生初期就背負上弒父弒兄的原罪;但從邏輯上說,我傾向于第二個答案?!?

      “為什么?”

      姜元善苦笑道:“看看已經了解的人類歷史就知道了,任何部族、民族或種族的擴張,總是伴隨著對原住民的大屠殺,這種例子舉不勝舉,可不僅僅是歐洲白人獨有的。既然如此,我不相信在更早期、人類更為野蠻時,會有兩個種族的和平融合。何況兩批人類相隔九十萬年,在進化之路上幾乎已經分化成不同物種了,極可能已經形成生殖隔離?!?

      先祖點點頭,簡單地回答:“你的觀點大致是對的。那時沒有和平融合,只有血腥的滅族。不過,九十萬年的分流還不至于形成嚴格的生殖隔離,所以也有少量混血后代,當然都是男性征服者同女奴的后代,就如美國黑奴時代的歷史一樣?!?

      姜元善嘆息一聲,不再追問。其實大多數科學家都相信這個答案,只是——很多人覺得這個答案太血腥了,在感情上難以接受。他在確知這個答案后同樣茫然若失。

      達里耶安理解他此刻的感受,溫和地說:“我的‘與吾同在’智能系統中對十萬年的人類史有詳細記錄。我教你查詢方法,閑暇時你可以慢慢閱讀。其他六位值班者都讀過?!?

      “謝謝。這些資料對人類來說太寶貴了?!蓖A送?,姜元善又問,“我的第三個問題更為私人性。先祖,我們初次見面時你曾透露過,你在我的大腦里發現有一個封閉的思維包,很可能是我六歲半之前的童年記憶,你一直未能打開。你還說,這個封閉黑箱很可能是我主動關閉的,但關閉時間過長,我自己也打不開了?!?

      “對,我說過?!?

      “那么,”姜元善懇切地說,“你能否再試一次,把這個思維包打開?”

      先祖的小眼睛更為專注地盯著姜元善,仿佛要看透他的內心,“你確認想打開它嗎,不管里面是什么?”

      “我確認要打開——不管里面是什么。據我估計,應該是一些污穢黑暗的東西。但我有勇氣面對它,而且我必須面對它?!?

      “我贊賞你的勇氣。好的,我來試試?!边_里耶安雖然一直沒能打開這個思維包,但其實知道其中的內容——與嚴小晨接觸之后,在后者的大腦里找到了對那個事件的清晰回憶。那段記憶對姜元善來說當然不是愉快的,最好一輩子不要知道。但一個人要想“成人”,就必須直面自己的丑陋;正如人類要想成人,也得直面人類整體的丑陋。

      達里耶安從各種器物上蕩過來,五條腕足搭在姜元善身上,用各個吸盤對準他的太陽穴、天靈蓋、延腦和脊柱。雖然姜元善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讓一只“軟體動物”的吸盤吸在要害部位,生理上仍然難免有抗拒。不過,他立即克制住了抗拒,平心靜氣的,等著先祖下一步的動作。

      達里耶安探測到了他的心理波動,微微一笑,解釋道:“我用直接接觸法能更好地探測你的思維。你也要配合我?!?

      “我會努力配合的,請告訴我該怎么做?!?

      “我知道你練過太極內功,而且功夫頗深?,F在請你氣沉丹田,進入禪定狀態,努力在腦海中找到那個思維黑箱,再想象著如何打開它,我會助你一臂之力?!?

      姜元善很快入定。外部世界逐漸虛化直至消失,他變成一條光溜溜的盲魚,潛入自己的腦海深處,一直潛到被黑暗籠罩的底層。他在最底層的記憶中翻檢著,嗅探著,終于找到一個沉埋多時的思維包。那是一個蛋狀體,堅硬如牛寶,表面黝黑光滑,沒有一絲縫隙。該如何打開它呢?他上下端詳著,無從下手。忽然有五條腕足從黑暗中蜿蜓而來,包圍了蛋狀體,用吸盤牢牢吸住它的表面。姜元善知道是先祖來幫他了,便配合著這些腕足用力向外拉。在入定的恍惚中,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終于,那個蛋狀體“嘩”地破碎了,一團黑色的陳年污穢突然涌出來,散發著刺鼻的臭味兒。但不管它多么污穢惡臭,姜元善仍仔細檢查了其中的內容,并忍著尖銳的疼痛把它們理清,一一納入記憶的序列。

      達里耶安憐憫地旁觀著,沒有打擾他。他佩服姜的勇氣,他在面對這團污穢時至少保持了表面的鎮靜。其實此刻,姜元善嚴密封閉的思維世界里是一片洶涌的感情波濤。他是這樣一個人:一向自視甚高,具有道德上的優越感,自認是人類的精英?,F在,他忽然得知,原來自己的天性中一開始就種有邪惡,自己在童年期間就犯有原罪。這時他即使再達觀,也難免有冰水灌頂的失落感。

      達里耶安等著姜元善平靜下來。后者問:“原來我妻子一直知道這些?她就是我的童年玩伴姜晨晨?”

      “對,她就是那個晨晨?!?

      姜元善低聲嘆道:“難為她了,這么多年了,背負著這樣沉重的秘密?!彼痤^平靜地說,“三件私事問完了。先祖,現在可以談公事了?!?

      2

      “好吧,開始談公事。首先通知你,我昨天又以土不倫的名義和遠征軍通了一次話。那邊通知我,遠征軍母船的減速程序已經設定,可以確定抵達日期了。它將在二十年后,也就是地球時間2072年四月中旬到達地球,誤差不會超過十天?!?

      姜元善點點頭?,F在,不論那場生死之戰的結局如何,至少它的時間已經確定了,這反而讓他有安心的感覺。

      達里耶安又說:“一年前,‘土不倫’告訴他們以后最好不再通話,因為母船離地球越來越近,通話有可能被地球截聽到。雖然地球人不一定能破譯,但也會引起懷疑或警覺。昨天接到那邊回電,同意了這個建議。當然,我的真正目的是減少信息交流,以免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疏漏被他們察覺?!?

      “這樣最好。我們就安下心來等他們吧?!?

      “還有,我打算進入一次為時二十年的冬眠,一直到遠征軍抵達前再醒來?!彼n涼地說,“近來我的感覺很不好,我擔心這個過于老舊的皮囊支持不到那個時候了。這樣不行,我一定得堅持到那個時候?!?

      姜元善傷感地說:“先祖,你為我們受累了,甚至減少了壽命?!?

      達里耶安笑著搖搖頭,“哪里,我調整的只是冬眠時間。不管冬眠時間是長是短,反正我的生理壽命一天也沒減少。再說,對于我這樣一個十萬歲的老東西,‘活著’早就不是誘惑了。我是在盼著趕快履行完最后一份責任,然后進入永恒的休息?!?

      雖然他的想法很達觀,但感傷還是有的。他守護人類子民長達十萬年,現在快要撇下他們走了,感情上難免割舍不下,尤其是在這樣兇險的時刻。姜元善此刻也沉浸在感傷中。人類對這位十萬年的守護者心理上有強烈的依賴,這種依賴甚至從先民傳說和《圣經》時代就開始了,盡管那時上帝只是一個虛無的寄托?,F在,不管戰爭結局如何,這位守護者很快就要離開了。從此,冥冥中再沒有一道睿智的目光愛撫他們、關注他們、在危急關頭拯救他們。人類將不得不在漆黑的宇宙中獨自摸索前行。

      達里耶安探測到姜元善深摯的感傷,很感動;剛才他沒對姜元善完全說實話,他安排這次為期二十年的冬眠不光是因為身體狀況,同時也想避開內心的搏斗。在這場你死我活的戰斗中,他決定站在地球人這邊,這是冷靜權衡的結果,是理智和道德的共同決定,所以他不會反悔。但是,隨著那個日期越來越近,內疚之情如融雪般悄悄滲出,而且越來越強烈。畢竟恩戈星才是他的母星,他圖謀消滅的遠征軍才是他的母族啊。他不愿這些內疚積累到淹沒理智的程度,所以想躲開它。他打算睡一個長覺,等醒來時就該忙了——忙于指揮戰爭,消滅他的母族的戰爭!那時就沒有閑心來內疚了。

      “說說你在這個值班期間要做的事,這些事其他執政者都沒做過。第一件事,我要教會你駕駛飛球,以便我冬眠后你駕駛它繼續在各地巡視。其他執政者值班時,我如果冬眠,都是把飛球放到自動駕駛擋?!?

      “好的。駕駛它困難嗎?我是問,有沒有超出地球人知識水平的東西?”

      “沒有,你放心。這是一種‘傻瓜型’的操作系統,以你的知識和智力,應付它完全沒問題?!?

      “那好,我很樂意能駕著它到處遨游。對了,赫斯多姆和我妻子早就提出一個要求,為了百分之百的可靠性,希望在一切驗證完畢后,能用你的原型飛球作一次破壞性試驗,只有這樣才能確保突襲一擊而中,萬無一失。我覺得他們的謹慎是對的?!?

      達里耶安考慮片刻,“對,的確應該來一次破壞性試驗。就用我這個飛球吧?!?

      “如果這樣,就需要土不倫的飛球當你的座駕。土不倫夫婦一直在那個飛球上冬眠吧,可是,如果你也要進入冬眠,兩間冬眠室就不夠了。是否需要我們仿造一間?”

      “沒必要??梢园阉麄z放進一間冬眠室,雖然空間小一點,擠進去是沒問題的。但請你們不要為難那兩位?!彼f,“其實這些交代是多余的,你們一定會照顧我的舐犢之情?!?

      他從姜元善的腦波中探測到一個微弱的尖峰,不過它馬上消失了。姜元善肅然答道:“我們絕不會打擾他們?!?

      “那么,我把冬眠時間稍稍推遲,推到你說的破壞性試驗之后。那時天眼系統就可以定型了。這算是我交代的第二件事?!?

      “我記下了?!?

      “第三件,我知道你精通武術,你要繼續練下去,并且要補練一些能致敵死命的實用搏擊術。因為等二十年后遠征軍到達時,我想讓你以某種名義進入遠征軍母船,見證戰爭爆發的那個時刻。有你在場,”他微微一笑,“人類會更放心一些?!?

      姜元善很窘迫,急急地說:“不,我們完全信任……”

      先祖打斷了他的話,“再說我也有別的考慮,屆時有可能用到你的肉搏技能,因為武器肯定帶不進去。不過,那時你已經六十三歲了,希望你到那時還能保持充沛的體能?!?

      先祖的語氣平淡,但姜元善嗅到了其中的血腥。先祖是在計劃一場近身肉搏,戰場就設在遠征軍的母船中,而搏殺的對象肯定是遠征軍的最高層,比如葛納吉大帝或提義得司令。這樣的安排正合姜元善之意,他確實想親手殺死或擒拿遠征軍的元兇。如果能消滅遠征軍而留下一兩艘裝備和幾個俘虜,更是他求之不得的,這牽涉到戰后更遠的布局。

      他想了想,說:“我的體能沒問題。但是,如果我進入母船,對方難道探測不到我的思維?”

      “這正是我下面要交代的第四件事。我要在冬眠前教會你‘隱藏思維’,這樣,在恩戈星遠征軍的腦波探測中,你的腦波就會處于混沌模式,類似于一只高智力家畜。這種隱藏思維的技能恩戈人只要加以訓練都能做到。地球人很難做到,但我相信你能?!?

      達里耶安從姜的腦波中再次探測到一個喜悅的尖峰,比剛才那次更強烈,不過姜元善馬上克制住了,欣喜地說:“這個技能太有用了,我很樂意學。不過,我以什么名義進入母船?千萬不能引起敵方的警覺?!?

      “放心。葛納吉大帝發來的諭令中正好有這么一條,讓土不倫活捉一位人類領袖帶入飛船,作為紀念勝利的戰利品。遠征軍的母船上,連關押俘虜的籠子都準備好了?!?

      姜元善冷笑一聲,“是嗎?那位葛納吉大帝對勝利如此自信?”

      先祖平心靜氣地說:“是的,非常自信,但他也有自信的本錢。姜,這是一個非??膳碌膶κ?,是一百二十年戰爭之火淬出來的戰神。坦率地說,我對我這位兩千零三代玄孫一直心存懼意?!彼回5貑?,“你呢?”

      姜元善避開了正面的回答,“是的,他是個非??膳碌膶κ?。先祖,等過幾天有了閑暇,請你給我好好講講這位大帝?!?

      此后他們就忙于這幾件事。姜元善首先學習駕駛飛球。飛球的駕駛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用腦波直接控制,這種方法姜元善無法學習;另一種是腕足控制,與人類駕駛飛機或汽車差不多,只要記牢各種按鈕和手柄的用處,再想辦法用十根手指代替五條腕足就可以了。三天之后,姜元善已經能駕著飛球到各國巡視了。

      然后學習“腦波屏蔽”,這是最難的。它有兩個階段,第一階段類似于瑜伽或太極內功的入定——屏神靜氣,氣沉丹田,完全中斷腦中的思維。思維既然中斷,當然不會有腦波向外泄露。姜元善因為有太極內功的功底,很短時間就能嫻熟地做到這一點。第二階段是不中斷大腦里的思維但要把它“封閉”在大腦內。這一階段很難,因為對人類來說,它是全新的技能,沒有任何可以類比或借鑒的經驗。但結果他學得非常順利,沒用多長時間就掌握了。

      先祖沒感到驚奇,平靜地說:“我事先就估計你能學會,因為你在童年時就能主動封閉某些記憶。對人類來說這是一種非常特別的稟賦,我只在你一人身上發現過。從那時起我就開始關注你了?!?

      姜元善的腦波抖動了一下,“你推薦我當執政長時,曾提到我有一種特殊的生理機能,就是指這件事?”

      “對?!毕茸嫖⑿χ?,“這不是我推薦你的主要原因,但它是天平倒向你的最后一顆砝碼。因為我的計劃中確實需要這么一個角色,一個既能在恩戈星軍人面前隱藏思維又有肉搏技能的人?!?

      經過一個月的練習,姜元善已經嫻熟地掌握了這個技能?,F在,姜元善獨自冥思時能基本阻止腦波的外泄,達里耶安已經讀不出他的想法了。不過,憑著多年的觀察和他對姜元善的了解,他仍能猜出姜元善在想什么——他在用外表的平靜來掩蓋內心的痛苦,悄悄咀嚼著童年的恥辱。

      這幾天姜元善常常想起爺爺。在他的顯記憶中,爺爺是個脾氣乖戾的老頭,對他從沒有好臉色。但他對爺爺的感情很奇怪,既有怨恨,也有很深的依戀。他一直不理解他的依戀從何而來?,F在,在打開的童年記憶中,他撿拾到了不少有關爺爺的回憶,都是非常溫馨的。原來小時候爺爺非常疼他,特別是小姐姐夭折之后,爺爺把雙倍的愛都給他了。爺爺趴在地上讓他當馬騎;爺爺手把手教他練武;爺爺帶他去河里摸小魚;爺爺給他買零嘴,手邊實在沒有好吃的,就把中藥柜里甜絲絲的甘草讓他吃;他搗蛋了,又瞞著爸爸下河了,爸爸拎著笤帚追,他像兔子似的一溜煙逃走,趕緊去找爺爺,因為他知道,只要躲到爺爺身后就萬事大吉……爺爺對他態度的轉變是從那個事件后才開始的,從極度的寵愛一下轉變為極度的厭惡。

      他曾對爺爺有怨氣,現在則完全理解了老人。爺爺一直留在姜營為孫子贖罪,甚至為此而“愧死”,讓他欠下一筆永遠無法償還的良心債。

      他對父母何嘗沒有欠債?還有嚴小晨,原來她也是那個事件的親歷者。難怪自己在十六歲時會做那樣一個怪夢——夢境中自己變成外星傳教者,有一個酷似嚴小晨的新婚妻子,但妻子的名字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F在看來這個怪夢并不怪,它是潛意識在夢中的曲折反映(現實中他遺忘了姜晨晨這個名字)。他想,真難為小晨了,明知道自己有這樣的“邪惡本性”,還為他隱瞞真相,并一門兒心思地愛他、護他,與他結婚——她在做出這個決定時該有何等的勇氣?

      但在感愧中他也滋生出一絲埋怨,對所有親人的埋怨。他們不該把這件事瞞得如鐵桶一般,讓自己在謊言中度過半生,讓他在周圍復雜的目光中仍自我感覺良好。倒不如當初就把真相攤開,相信自己有足夠的意志來面對……

      頭頂懸吊著的先祖忽然插了一句:“你想錯了,如果你在六歲半時有足夠的意志來面對,就不會主動關閉記憶了?!?

      姜元善悚然驚覺。原來在感情激蕩中,他不小心讓腦波外露了。

      先祖嚴厲地說:“以后不要出現這樣的疏忽,否則,有一天你會把秘密泄露給遠征軍,而不是我?!?

      姜元善慚愧地說:“對不起,我不會再犯錯了?!?

      此后他時刻警覺,再沒有犯過類似的錯誤。慢慢地,他有了足夠的自信,以至于敢在先祖身邊思考那個連先祖也得瞞著的秘密計劃了。自打進入飛球值班,他就時時警惕著把那個計劃埋到意識最深處,以免被先祖探察到。他沒有想到先祖竟主動教他“隱蔽思維”的技能,現在他不用怕先祖探察了。

      這么做是在濫用先祖的善意和信任,他難免有點兒愧疚,但這種感覺并不強烈。因為從本質上說,他的秘密計劃完全符合先祖的大目標——幫助人類徹底戰勝入侵者。但先祖身為恩戈人,難免有內心的掙扎,有親情與理智的搏殺,所以有些事就做不到。從這個角度上說,他把這個秘密瞞著先祖只是善意的欺騙,即使先祖某一天得知內情也無傷大雅。

      先祖又教他學會使用“與吾同在”系統。這玩意兒學起來很容易,無非是一臺設計比較怪誕的電腦罷了。它同樣能用腦波控制,但這個方法姜元善沒法學,畢竟人類的腦波很弱,只是封閉式思維的無意泄露而已。該系統也能手動操作,是供五條腕足使用的。鍵盤的布局比較怪誕。不過經過幾天練習,姜元善也能熟練使用了。

      現在該教的都已經教完,先祖只剩下一件事要做:等著那次破壞性試驗的結果。赫斯多姆和嚴小晨那邊傳來消息說,再有三四個月,預備試驗就能全部完成。這段時間先祖比較悠閑,常常獨自懸吊在天花板上閉目養神,除了進食之外,可以一連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就像進入低度冬眠了。姜元善呢,除了必要的巡視,把全部時間都用在閱讀“與吾同在”系統的內容上。它詳細記錄了十萬年的人類歷史,其內容浩瀚如無垠宇宙。其中任何細節都足夠一個歷史學家或考古學家苦苦探索一輩子了,現在呢,幾微秒內就可以查到。比如尼安德特人、北京猿人或爪哇猿人的滅亡原因,埃及圖卡蒙特時代的宮廷政變,中國宋太祖臨死前的燭影斧聲,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埋藏地,拿破侖頭發中高含量砷的由來……

      不過,姜元善抵制住了強大的誘惑,沒有陷入任何歷史的細節——他沒有時間??!作為全人類的領袖,作為一場星際決戰的統帥,他急需綜觀人類進化的大勢,吃透文明種族在進化中形成的群體心理,這對他領導一場星際戰爭很有益處?,F在他要做的就是把歷史點狀化,變成如圍棋那樣高度抽象的規則簡潔的棋局,然后焚香靜思,思考如何落子行棋。

      經過一段時間的閱讀、通覽和思索,他有了清晰的見解。

      他想,其實在生物的道德中無所謂善惡,只有永遠閃光的兩個金字:生存。生物為了在環境中攫取資源生存下去,其天性必然是自私的;但為了延續自己的基因,則至少會對后代和家人實施利他主義。于是就形成了這樣的大局——在生物世界“惡”的無邊海洋中,漂浮著“善”的小島?!皭骸笔巧镒顝姶蟮谋拘?,而“善”只是前者的變形,是為了實現利己目的的輔助手段。不過,這里的所謂“善”和“惡”只是兩個借用的名詞,并不含褒貶之意,就像我們可以說“太陽從東方升起”,也可以說“地球朝著東邊的太陽轉去”。

      后來的進化證明,當“善”的小單元融合為較大的共生圈時,這個共生圈能夠以更強勢的地位向外攫取資源,因而更有利于圈內所有個體的生存。于是這個共生圈便逐漸擴大,由細胞層面延伸到個體層面、族群層面,再擴展到物種層面。所有的共生圈本質仍是自私的,只不過是放大的“私”。而且,不管它如何擴大,下述的態勢是永遠不變的,一千萬年后也是如此:

      生物的群體道德,在共生圈內是以善、利他與和諧為主流的,在共生圈外則是以惡、利己和競爭為主流的。

      所以對牧民者最關鍵的是確定這個圈劃在哪里,因為它便是善惡的分水嶺。確定這點也不難,姜元善找到了一個形象的比喻——“梳毛的距離”。靈長類動物大多會互相梳毛,以此來增進成員的親近感和同質性,那么,能夠保證各成員經常梳毛的最大距離便是共生圈的邊線。人類也是如此。當族群擴充、超過能梳毛的距離時,便會逐漸喪失同質性,分裂為不同的部族、國家、民族和人種。而只要處于不同的共生圈,那么不同共生圈內的戰爭和暴力就是正當的。

      隨著人類生產力的發展,這個共生圈逐漸擴展。雖然時有反復,但“共生圈持續擴大”的大趨勢不變?,F在,外星強敵的入侵又使其邁了一大步——強使全人類提前進入一個共生圈內。至于地球人和恩戈人之間,由于遠遠超過“梳毛距離”,在當前的歷史階段內是無法共生的,所以兩者之間只能是仇敵,只能引發你死我活的戰爭。英雄可以引領歷史,但不能過分超越歷史,否則只能以悲劇或鬧劇收場,就像恩戈星的爾可約大帝和地球的阿育王。

      先祖以他十萬年的閱歷早就徹悟了這個大勢,所以毫不猶豫地放棄幻想,狠下心來,幫助地球人全殲恩戈星遠征軍。姜元善徹悟了這個道理后,也就與先祖達到了完全的契合。他完全相信先祖對地球子民的善意,他會謹遵先祖的教誨來領導這場戰爭。當然,如果不得不在某些事情上瞞著先祖,那也是正當的、高尚的,是上面說的“大勢”所決定的。

      姜元善對“隱藏思維”已經做得非常熟練了,所以,在他深陷于這些思考時,仍然對外緊緊封閉著腦波。懸吊在他頭頂的、一直在閉目養神的達里耶安,其實一直在冷靜地觀察著姜元善。這個學生學得很好,已經能有效地封閉腦波,一點兒也讀不到他的思維了。達里耶安只能感覺到一片柔和的思維場,像一團處于孕育狀態的星云,被隱藏在其核心的嬰兒恒星隱隱照亮。這是個人修為達到高層面后才會出現的跡象,這位年輕的執政長在思想上已經成熟了。

      現在,先祖準備徹底放開對姜元善和執政團的駕馭,讓他們完全依據本能或本性來進行這場戰爭,為這個智慧物種拼出一條活路。十萬年的閱歷足以讓他預見到今后的大勢——在他完全松開韁繩之后,姜元善所駕馭的戰車肯定會超出他指定的路線,會使用他不愿看到的暴力——但也許姜比他更清楚,怎樣做才最符合地球人的利益。

      當然,這同樣不妨礙先祖事先做出必要的防范,對他的地球子民的防范。

      “先祖,請給我詳細講講葛納吉大帝?!?

      姜元善今天有點閑暇,盤腿坐在先祖下面的地板上,準備與先祖來一番長談。懸吊在他前上方的先祖輕輕晃蕩著,閉目沉吟。過了一會兒,他睜開了褶皺中那雙小眼睛。

      “好的,我來講講。事先說明,我對他的了解其實并不深。所有印象都是來自土不倫和阿托娜的介紹,是第二手的,難免摻雜著那兩個晚輩的個人情感。他們兩人進入冬眠之后,我與遠征軍有幾次函電往來,在其中能多少感受到葛納吉的性格和行事方式,但函電往來同樣不是了解一個人的好辦法,且不說有嚴重的時滯。我也通過土不倫那臺‘與吾同在’系統了解了一些葛納吉大帝的往事。依據這些零散資料,我已經能夠肯定那是一個極可怕的對手。他這一生經歷了一百二十年的戰爭,戰爭之火已經把他的每一個細胞都淬硬了,他已經修煉成了一個真正的戰爭之神。他熟諳戰爭藝術,善于使用謀略。這樣的人生經歷你是沒法比擬的,就連我,即便有十萬年的閱歷,也沒辦法跟他相比。你知道,我這十萬年的閱歷中雖然包含了人類史上的全部戰爭,但我只是旁觀者,而他卻是親歷者和領導者——旁觀者和親歷者是大不相同的?!?

      姜元善點點頭,“那我更不及了,只是在紙面上經歷過戰爭?!?

      “他的另一個可怕之處是道德上沒有任何底線。從他定的皇族宮規——對所有庶出皇子均殺母留子,以及他定的遠征軍律令——王族女性也必須對雄性軍人提供性服務,就能看出這一點?;蛘哒f,他的底線就是勝利,只要能夠取勝,任何事情都可以做。他已經修煉成一部純粹追求勝利的完美機器?!?

      “嗯。人類歷史中殺母留子的皇家家規并不少見,但沒有與第二條律令類似的?!?

      先祖搖搖頭,“你說得沒錯,但這點區別不必過于強調,因為這是適用于太空航行的特殊律令——在太空中,每一公斤載重量都非常寶貴,所以對作戰無用的女性要盡可能少——當然不會在人類史上出現。不過,如果人類某一天也開始了對外星球的遠征,類似規定應該也會應運而生的?!?

      姜元善抬起頭,與先祖目光相接。他從先祖這句話中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不過他沒有說什么,只是“嗯”了一聲。

      “他還是個劍道高手。阿托娜的父王在臨死前的冷兵器決斗中,對手就是葛納吉大帝本人,前者以驍勇聞名,但還是略遜后者一籌。當然,葛納吉現已年邁,體力可能不行了。但不管怎樣,等你同他決斗時絕不可輕視那個老人,不要被他的衰老外貌欺騙?!?

      “我絕不會輕視他的?!?

      姜元善當然不會輕視葛納吉,不僅在體力上,也包括智力上。實際上,他始終有一個深切的憂慮,一直未對先祖透露——他擔心那個在戰爭中浸淫一生的戰神會識破先祖的計謀,那樣的話,人類就完了。這場戰爭中,雙方實力太過懸殊,人類只能依靠先祖作為內應并采用“首發命中”的突襲方式才有取勝的可能。但如果這一切都在葛納吉的意料之中呢?先祖雖然是有十萬年閱歷的智者,但畢竟他本質上是一個文人,甚至曾是一個用玫瑰色目光看待世界的理想主義者,在玩弄詭計方面恐怕不是葛納吉這樣的梟雄的對手。

      倘若這個憂慮不幸成為現實,那也別無他法,人類只有拼死一戰,盡自己的能力去做,然后期待命運的眷顧。姜元善不想把這個擔心透露給先祖,因為其中隱含著對先祖的不信任;而且,先祖也只能做到目前這個程度了,他畢竟只是肉身凡胎,不是法力無邊的上帝。

      剩下的困難,人類自己來扛吧。

      學習階段基本結束,姜元善加大了去各國巡視的力度?,F在他駕駛的是土不倫的飛球,先祖那一個已經交給赫斯多姆他們去作測試了。新飛球當然比老飛球更為先進,但并沒本質上的不同。這印證了土不倫說的那一點:恩戈星在黑暗時代之后的中興只是重新達到了爾可約大帝時的科技水平。至于新飛球的原主人,那位特使及其妻子,此刻正香甜地睡在離姜元善不遠的冬眠室里,想來正做著“土不倫大帝”和“阿托娜天后”的美夢吧。

      飛球在巡視中并不一定要降落到地面上,只要接近某處,先祖就可以在空中讀到某人的思維,從而掌握某項工作的進度,姜元善則可通過先祖間接得知。不過,姜元善并不滿足于這些二手資料,所以他也時常降落下來,同下屬直接交談。

      這天他來到中國的中原某地,赫斯多姆和嚴小晨的實彈試驗要在這兒進行,這是全部備戰工作中最重要的環節。姜元善駕著飛球以隱形狀態進入試驗場,下面的天眼系統立即發現了它,以一束細激光把它鎖定。姜元善用密碼通報了自己的身份,激光熄滅了。

      他對先祖說:“先祖,我要降落了?!?

      “降落吧——且慢,先不要降落,在試驗場上空懸停一會兒?!?

      姜元善讓飛球懸停了十分鐘。這段時間內先祖不語不動,似乎在努力傾聽著什么。下面射來一束細激光,以示詢問和催促。他問先祖,可以降落了嗎?沒有回音。姜元善回過頭,見先祖懸吊在老地方,身體一動也不動。他忽然有不祥的感覺,立即把飛球的控制換到自動檔,站起來跑向先祖。他搖動著先祖的身體,大聲呼喚,對方仍沒有反應。原來先祖昏厥了,但恩戈人能在昏厥中保持身體的懸掛狀態。姜元善十分焦灼,急忙取出早就備好的急救藥品。此前他已經從“與吾同在”系統中了解到,人類的急救藥品也適用于恩戈人。盡管早有準備,此刻姜元善仍免不了極度焦灼。他在潛意識中把先祖神化了,一個“壽與天齊”的神靈怎么會被疾病或衰老征服?直到這會兒他才真正意識到,先祖是一個肉體凡身的“人”。

      好在還沒等他注射藥物,先祖已經慢慢蘇醒了。姜元善長長舒出一口氣,“先祖,幸虧你醒了。你把我嚇壞了?!?

      先祖疲乏地說:“看來我真老了。這是十萬年中第一次暈厥?!?

      “先祖,咱們不降落了,轉飛到某個大城市吧,我送你去醫院?!?

      “不。剛才只是用腦過度,并無大礙?!彼紤]片刻,做出了決定,“這樣吧,我干脆提前進入冬眠。確實不能再耽誤了,我得確保自己活到戰爭開始時,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再說,地球上的事,我已經能放心地交給你了?!?

      “也好。你盡早進入冬眠,到戰前再喚醒你。冬眠前你要再見見其他幾位執政者嗎?”

      “不用了。走,現在就扶我去冬眠室?!?

      姜元善攙扶著先祖來到冬眠室。他先把左室中的阿托娜塞到右室中,與土不倫擠在一起??臻g確實小了一點兒,好在恩戈星的冬眠技術能保持冬眠者身體的柔軟,所以做起來并不困難。先祖走過來,把兩個冬眠者的腦袋小心地扶正,理順兩人的十條腕足,這才關上透明的冬眠室門。從外面看去,那兩位就像正在婚床上纏綿的新婚夫婦——事實也正是如此,他們是從婚床上直接進入冬眠的。從先祖輕柔的動作中,姜元善可以看出他對玄孫夫婦的顧惜和內疚之情。

      然后,先祖走進空出來的左側冬眠室。就要分別了,這是一次長達二十年的分別。姜元善無法抑制自己的惆悵之情,原來,他對先祖的心理依賴比自己所認為的更為深厚。先祖雖然感情內斂,但那雙小眼睛里也盡是依依不舍之情。

      停了一會兒,先祖說:“有兩件重要的事原打算稍后再說的,既然我要冬眠,那就現在告訴你吧?!?

      “先祖請講?!?

      “第一件:依我原來的計劃,是想讓土不倫夫婦避開與遠征軍的見面,一直睡到戰爭結束?,F在我改變了主意。為了不引起葛納吉大帝的懷疑和警覺,作為遠征軍先遣使的土不倫必須出現在歡迎隊列中?!?

      “你說得對,如果他不出現,肯定會讓葛納吉生疑。只是——如果讓土不倫夫婦醒來,如何向他們解釋長達幾十年的沉睡?”

      先祖成竹在胸,“這點我已經籌劃好了,可以利用人性中的弱點來轉移土不倫的注意力?!彼蚪浦v了自己的計劃,姜元善仔細考慮一會兒,覺得是可行的。

      “那么這件事就算定了,我冬眠后你再考慮考慮,完善計劃的細節。第二件事是我剛剛才探測到的?!毕茸婵嘈Φ?,“剛才我正是因為全力辨識赫斯多姆的腦波,用腦過度才導致了暈厥,所以,他的思維我沒有接收完全。我所知道的是,他正在秘密策劃一場合法的政變,想罷免你的執政長職務并將你逐出執政團。他已經說服了除布德里斯外的四位執政者?!彼⑽⒁恍?,“五比三點五——你握有兩票半的特別投票權,但即使再加上布德里斯的一票,也不能扭轉局勢了。而且,這五位執政者都同其祖國打了招呼,說服了幾個大國政府支持這場政變;五大國都進行了武力方面的準備,只有你的祖國眼下還蒙在鼓里。所以,你即將面對的是五執政與五大國的聯盟,是他們的法律之劍加上武力之劍?!?

      姜元善沒有驚慌,冷靜地說:“是嗎?他們是什么理由?”

      “政變的理由倒是完全正當的,否則赫斯多姆也無法說服其他執政者?!毕茸嬗眯⊙劬Χ⒅?,“你和布德里斯有些秘密行動一直瞞著其余五個執政者,連我也不知情,布德里斯甚至隱匿了自己的行蹤。他們認為你在與布德里斯聯手搞某種用心深沉的陰謀,比如提前為戰后作布局——如果對恩戈人的戰爭取勝,已經變成火藥桶的地球很可能會爆發全面內戰,就像在恩戈星上發生過的四十年內戰一樣。但我剛才說過,他的思維我沒能接收完全?!?

      姜元善沒有立即回答。達里耶安想,四十三歲的姜元善確實成熟了,面對這個驚人的消息,他的腦波仍然緊緊封閉著,沒有泄露出任何情緒波峰。等姜元善準備開口時,先祖打斷了他,“不必向我解釋。按你認為正確的路走下去吧。父親畢竟不能代替兒子去生活,不能代兒子做出重大的人生決定——即使兒子的決定不完全契合父親的心意。孩子,你說對不對?”

      姜元善非常感動,“謝謝。感謝父親對兒子的信任?!?

      “行了,這件煩心事就留給你了,你自己去面對吧?,F在我要睡了,請你啟動冬眠程序。再見?!?

      3

      冬眠室里,先祖的一雙小眼睛慢慢合上,平靜地入睡了。姜元善凝視著他的面容,心想,他提前冬眠也有好處,那樣,自己與布德里斯策劃的事情就可以公開進行了。還有,在先祖沒有冬眠之前,在他的眼皮底下弄到土不倫和阿托娜的細胞比較困難,現在也變得唾手可得。這樣做是對先祖失信——姜元善答應過,不以任何方式打擾土不倫夫婦的安寧——他難免覺得負疚,但負疚歸負疚,不會影響他朝既定目標走下去。至于即將面臨的政變,他倒沒有太在意。他有把握平息它。

      他駕著飛球降落,與舷梯車接合。赫斯多姆和嚴小晨跑上舷梯來迎接,小晨不安地問:“怎么了,飛球的降落耽誤了這么長時間?”

      “先祖暈厥了,就在飛球降落的當口兒暈厥的。先祖蘇醒后,讓我把他立即送入冬眠室。他說到戰前再喚醒他?!?

      姜元善在赫斯多姆的目光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疑忌,他知道這疑忌的起因。雖然赫斯多姆的秘密政變沒有事先同先祖通氣(他們大概忌憚先祖對姜的“偏袒”),但肯定打算在政變成功后取得先祖的追認。如果能得到先祖的認可,肯定更能讓民眾信服?,F在先祖已經來到試驗場卻不同赫斯多姆見一面就突然進入冬眠,而且直到戰前“不再蘇醒”,這未免過于突兀,情理上說不通。那么——是不是姜元善在其中搗鬼?姜元善沒有點破他的心思,而是領著他倆到冬眠室去了。不過,想起上次在此地同赫斯多姆見面時兩人心意相通,他不免暗自搖頭。

      透過透明的室門,赫斯多姆和嚴小晨默默同先祖道別。三人走下舷梯時,姜元善轉身對嚴小晨說:“從這次發病來看,先祖確實已到風燭殘年了。他這二十多年來過于勞累,如今只能祈求他可以在戰前順利醒來了。小晨,今天我心情不好,公事先放放再說。我想讓你陪我回一趟家——我是指姜營的老家。在執政長的位置上坐了這么久,我想回家接接地氣?!?

      這次輪到嚴小晨驚疑了,“回姜營老家?怎么突然……”她馬上改口,笑著說,“行啊,我陪你回老家散散心,結婚后我還一直沒去過呢。爸媽也回嗎?”

      “一同回去吧,可惜小猛子回不去。他已經十歲了,可是我陪他的時間,滿打滿算不超過一個星期。我這個當爸的實在不夠格?!?

      嚴小晨哂笑道:“原來你也知道這一點???不過,你既然作了檢討,我就不責備你了——其實我這個當媽的也該打。我陪他的時間有多少?也沒超過兩個星期?!彼龘u頭嘆息。

      “赫斯多姆,請你通知其他執政者,三天后召開一次執政團全會,我要通報一些很重要的事項。會議地點由你來定吧,確定后通知我?!?

      赫斯多姆暗暗慶幸——姜讓自己來決定開會地點,這對他們的秘密計劃太有利了?!昂玫?。但布德里斯不一定通知到。近幾年,他完全切斷了和大家的聯系。我們也沒有主動聯系他。你說過他與你單線聯系?!焙账苟嗄菲胶偷卣f。

      “對,他是和我單線聯系。你定下時間地點后告訴我,我來通知他吧。再見?!?

      “三天后再見?!?

      他們全家五口(包括奶媽)乘一輛越野客車去姜營,姜元善自己開車。時值金秋,地里的秋莊稼、路旁的紫穗槐和河邊的葦叢都長得繁盛無比,強悍的綠色無邊無際,頭頂是澄澈的天空。近年來家人一直生活在京城的水泥叢林中,所以大家對這一切特別喜愛。

      這次去姜營,最難的是有關保衛的安排。姜元善堅決不允許保衛人員出現在鄉親們面前,而特勤局依照安全紀律也堅決不允許姜元善脫離安全人員的視線。最后問題總算妥善解決了。在姜元善一行趕到姜營之前,一支普查土質情況的地質工作隊乘一輛面包車“正巧”進了姜營。這支工作隊共有十二名成員。他們在村里調查和取土時,“正巧”趕上世界元首回鄉省親,當然要擠過來看熱鬧。于是,十二個陌生人就非常自然地融入到歡樂的村民中。

      只有一點不大自然。幾百個鄉親們把成了大人物的牛牛及全家圍得水泄不通,樂呵呵地問長問短,熱鬧得像唱大戲。但那十二個人卻忘了“與民同樂”,個個表情嚴肅,目光犀利地掃視著四周。姜元善無奈地搖搖頭,指指他們,悄悄對妻子說:“你看那十二張‘職業臉’,像是地質工作者嗎?”

      妻子也忍俊不禁。

      姜家祖屋自牛牛爺奶去世后一直鎖著,鄉親們知道他們回來的消息后,已經抓緊時間打掃過了。門上仍掛著“濟世堂”的匾額,進門的正間是診病處,柜臺和中西藥柜都保持著原樣。正間之后是一個小院,院子中央是一個年代久遠的葡萄架,粗大的葡萄藤已經完全木質化,虬枝盤旋,筋粗骨壯。西屋、東屋都是臥室。屋里干凈整潔,透著剛拖過地板的濕潤氣息。南屋墻上掛著牛牛爺奶的遺像,兩位逝者平靜地注視著后人,目光中似乎仍含著隱痛。當年姜宗周夫婦兩次奔喪時,借口培訓班的學習緊(姜元善當時在國際物理大賽特訓班封閉訓練),都沒讓牛?;貋怼,F在,一家人先到遺像前三鞠躬。

      姜元善低聲說:“爺爺奶奶,孫子向你們問好了。也代你們的重孫猛子向你們問好,他公務在身,不能來看你們。別看他才十歲,已經是一個勇猛的小戰士了?!?

      從屋里出來,鄉親們再度把“牛?!眻F團圍住,眼神中充滿期盼。姜元善笑著說:“鄉親們是不是想問我話?是不是有人事前交代過不讓你們亂問?別聽那些,想問什么就問什么,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鄉親們高興地答應了。一個老頭大聲問:“牛牛我是你七爺。你說說,那些外星人是不是真的吃人肉喝人血?”

      看來,有關土不倫的“四級食物鏈”理論已經擴散到了民間,而七爺按農民的思維把它大大簡化了。姜元善沒有多加解釋,“七爺,大體上你說得對,他們確實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家伙?!?

      下一個開口的是個中年人,“牛牛我是你叔伯哥。你領著咱們打仗時,記著一定捉幾個活的。咱們也要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要不解不了心頭之恨!”他恨恨地說。

      嚴小晨迅速扭頭看看丈夫,她想起了牛牛哥十六七歲時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人類與外星人相遇,生死相搏,人類的獸性會在一夜間蘇醒。這個觀點在眼前應驗了,這位提問者正義的仇恨中就包含著殘忍。姜元善有意淡化了對方話中的血腥味兒,笑著說:“老哥,咱們肯定盡量捉幾個活俘虜。但吃肉喝血就免了吧,他們的肉肯定沒有豬肉羊肉香?!?

      也許受前兩個問題的影響,下一個問題也沒有離開這個話題。一個年輕姑娘問:“你說他們吃人肉,不知道他們吃不吃尸體?”

      “這個我真不知道。怎么……”

      “我早就下決心了,如果咱們打勝就不說了,萬一失敗我就自殺,但自殺前一定提前做好準備,把尸體燒掉。我連尸體也不留給他們!”

      這位漂亮姑娘說都很堅決,但姜元善從中感受到了強烈的灰暗情緒。民意調查機構說,民眾中有近半數的人對戰爭前景持悲現態度,在知識分子階層中這個比例更大。好在這些人盡管悲觀,但大都不逃避責任,仍然全身心投入到戰備工作中。他們的普遍心態是,打不贏也要盡量咬你一口,死了也要拉個墊背的。這個鄉村姑娘看來也是悲觀論隊伍中的一員。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問:“牛牛,你給鄉親們透個底,這次打仗咱們真能打勝嗎?”

      “當然能!只要咱們共同努力,一定能打敗他們,有先祖在幫咱們哩!”

      “那就好。只要能打勝,咱們再苦幾十年也值?!?

      鄉親們走了,十二個“地質隊員”繼續工作,用洛陽鏟在姜家周圍挖洞取土。至于他們為什么把取樣點都設在姜家周圍,憨厚的鄉親們沒提出疑問。這支地質隊晚上也不會撤離,他們將擠在面包車上過夜,而面包車也會“湊巧”停在姜家附近。

      這是姜元善的第一次探家之旅,除了鄉親們問的問題比較陰暗(那是由戰爭的陰暗性質決定的,沒有辦法),其他可以說其樂融融。不過,在封閉多年的童年記憶被打開之后,姜元善能在久別重逢的歡樂中輕易發現可疑跡象了。妻子一直說她是北京人,從沒說過姜營也是她的故鄉,直到這會兒也沒說破,但有些鄉親(應該是她外婆家的親人)來同她見面時,盡管有意隱藏,但雙方之間的熟稔是遮掩不住的。再往前回想,奶媽(姜元善的六嬸)其實也是認識“晨晨”的,只不過一直苦心掩飾著。姜元善想,這些跡象這么明顯,他過去為什么就沒有發現呢?盡管他在家逗留的時間很少而且一向不操心家事,但以他平素的敏銳目光總能發現一些異常吧。所以原因只能是,當他在潛意識中主動封閉童年記憶時,也同時切斷了與童年記憶有關的一切。換句話說,即使他曾覺察到某些疑點,潛意識中的另一個他也會悄悄剪斷這些懷疑的枝蔓。

      在剛才的交談中沒有一人提及“牛?!钡耐?。這是對他的愛護,但這種愛意過于沉重,令他不快。

      晚飯是在六嬸家吃的。飯畢,姜元善笑著說:“六嬸你今晚就住這里吧,同家人多親熱親熱。走,這會兒到我小時候常去玩耍的河邊看看,咱們都去?!?

      他在親人們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驚悸。老兩口兒和嚴小晨自不必說,他們從姜元善忽然提出要回家鄉起就心生疑竇,這會兒疑慮更甚;甚至連六嬸的家人也對“河邊”這個詞發生條件反射,驚慌地看著姜家二老。

      嚴小晨用目光安撫住大家,佯作無事地說:“好呀,走,到河邊玩兒,你領路吧?!?

      三個人由姜元善帶路來到河邊。雖然三十多年沒回過家鄉,但他走得熟門熟路。幾位“地質隊員”也來河邊“玩?!?,不過,他們很識趣地待在目力所及的遠處。太陽已經落下,晚霞尚未消盡,河邊景物沐浴著柔和的金光。姜元善目光沉沉地掃視著周圍。他的童年記憶是不久前剛被打開的,所以非常新鮮,毫不失真。他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一切。對岸原是道石護坡,他就是在那兒跳河,結果腦袋撞到一塊花崗巖條石上的?,F在護坡已經翻新,修建成整齊的水泥鵝卵石護坡。河岸這邊因為離村鎮較遠,沒有改造過,基本保留著過去的景觀。只是河面比過去降低了一些,所以河中水草顯得更為茂盛。河灘上仍舊鋪著平展的細沙,潔白而柔軟,他的視野里忽然閃出一些清晰的畫面:他把“已經死了”的小冬帶回深水區,順手一送,那具軟軟的“尸體”迅即被河水吞沒……再換到另一個場景:四雙小腳在沙灘上奔跑著,留下凌亂的小腳??;兩個光屁股男孩在水里游泳,濺起白色的水花;一個男孩忽然溺水了,兩只小手在水面上揚了一下,再也沒有出現;另一個男孩水花四濺地游過去尋找,直到筋疲力盡。那時他突然意識到,小冬救不回來了,自己怕是也沒力氣游回岸上了……那個瞬間的絕望和恐懼這會兒卷土重來,讓他心中燒灼般地疼。然后是一幅更讓他灼痛的畫面:五雙小手慌亂地扒著一個沙坑,把小冬的衣服埋進去。那個罪惡的沙坑應該就位于他們的腳下吧……

      父母在姜元善身后悄悄地用目光向嚴小晨詢問,眼神中充滿疑慮。嚴小晨則用目光安撫二老。她眼光敏銳,早就看出了丈夫的異常,也大致猜到了原因。不過,在丈夫開口之前她只能佯作不知。

      姜元善終于開口了,他回過頭平靜地說:“你們不必再瞞我,先祖已經幫我恢復了那段童年記憶。那件事就是在這片河灘上發生的,對吧?”

      姜宗周夫婦互相看看,點點頭,表情很沉重,但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晨晨,這些年難為你了,心里一直裝著這樣沉重的秘密。你早該告訴我的?!?

      嚴小晨開朗地笑著,“真該早早告訴你的。真的,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其實當時我也是參與者之一。再說,”她認真地說,“你當時的確曾盡力救過小冬,差點把自己也賠進去。直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你當時累慘了的樣子?!?

      姜元善疲倦地揮揮手,那意思是“不用安慰我”,“小冬爹媽呢,今天與大伙見面時他們在不在場?我沒見到?!?

      姜宗周說:“不在場。小冬出事后,他們全家就都搬走了?!?

      姜元善不再問,繼續用凝重的目光環視著河面,另外三人也不再說話。姜元善這次到河邊,來到這個童年犯罪的現場,是有意要完成靈魂上的蛻變和重生。過去,他在十六七歲時,就清醒地認識到“人性本惡”;但另一方面,他又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心靈純潔無瑕。這兩種認識本身就是矛盾的,無法長期共存?,F在他終于打碎了那座浮沙之塔。這雖然非常痛苦,非常失落,但其實也是好事——現在可以把他的世界觀放到更為牢固的感性基礎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頭對父母和妻子說:“從現在開始,把那件事打個包扔到這條河里吧?!?

      三個人都覺得無比輕松,笑著響應:對,打個包扔到河里,一輩子再也不想它了。

      回家后,屋里氣氛非常輕松,特別是姚明芝,心上長年墜著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輕松得都要飄起來了。小晨的外公外婆都過世了,但這兒有小晨的一大堆表親。之前為了隱瞞那個秘密,小晨一直對這層關系守口如瓶,就連今天回鄉后也是如此?,F在總算可以把它卸下,扔到河里了。

      姚明芝笑著對兒子說:“其實晨晨有不少表親都在姜營,要不明天咱們辦幾桌,把他們都請來,補一補禮數吧?!?

      姜元善說:“應該的,爸媽你倆操持吧?!?

      姚明芝笑著說:“能有今天我太高興了,知道不,你爸當年還找過何所長,非要你回家當平頭百姓哩?!?

      她忽然注意到丈夫在瞪她,目光非常嚴厲和焦灼,似乎能把她點著。兒媳也在用同樣的目光制止她。盡管一時不能理解丈夫和兒媳的用意,她還是立即噤聲,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好在兒子沒有注意到異常,平淡地說:“不過何所長肯定沒同意,是不?”

      嚴小晨笑著打岔,“咱們休息吧,跑了一天,二老該累了?!?

      姜元善也說咱們早點睡吧,今天都累了,便帶上妻子去東屋了。這邊姜宗周夫婦也熄燈睡覺。妻子瑞惴不安地壓低聲音問:“老頭子,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姜宗周沒辦法回答。如果真能把一切都“打包扔到河里”,那老伴兒把那件事說透并不為錯。問題是,有關牛牛童年秘密的一切能否真的“打包扔到河里”。比如他們找何所長說過的話,還有后來同前主席的談話(關于牛牛本性的三個層面),都過于鋒利誅心,即使在多年之后仍有很大的殺傷力。如果讓牛牛知道——知道連父母都曾對他的“邪惡本性”百般提防,恐怕不是好事。

      更為關鍵的是,牛牛已經成了大人物了,握有決定天下安危的權柄?,F在,他的任何小善細惡都會經由他的權力而被千百倍地放大。那么當父母的就更該千百倍小心,盡可能讓牛牛遠離陰暗。姜宗周想,老伴不一定能理解自己的這些擔心,她是個標準的家庭婦女,政治智力早就完全退化了。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男人中總會有那么一類人,比如牛牛爺,比如他,雖然一生都屬于草根階層,但還是忍不住要操心那些精英才該去操心的問題;而大多草根階層的女人都是憑本能生活,對超出她們世界的事絕不會多想一點。

      明芝小聲辯解:“可我看牛牛根本沒在意我說的話?!?

      姜宗周長嘆一聲,也壓低聲音,“你以為他還是當年的牛牛啊。他就是在意,也不會表露出來?!毕旅娴脑捤麎旱缴囝^底下了,“興許他越是顯得不在意,心里才越是在意?!彼牒屠习閮赫f這些沒用,就出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牛牛越來越成熟了,跟那位外星上帝待了一年之后,更是完全成熟了。說句迷信的話,現在他已經修煉得頭頂罩有佛光了。咱們根本不用再為他操心了。對了,那個上帝雖然是外星人,可我總感覺他特別親切,特別愛護兒孫們,就像咱中國人的一個老族長。有他在上邊罩著,牛牛不會出錯的?!?

      “你又沒見過他?!?

      “是個感覺吧,對他干的事沒有目睹也有耳聞嘛?!?

      他不知道,那位“老族長”已經進入二十年的冬眠,不能再“罩著”牛牛了。

      兩人一邊閑聊,一邊側耳細聽東屋的動靜。那邊還沒熄燈,有唧唧噥噥的低語聲,還有壓低的笑聲。這讓老兩口多少放下了心。后來那邊熄了燈,這邊也慢慢入睡。

      東屋的小兩口兒則很晚才睡,久別勝新婚,自打姜元善當上執政者后,兩人在一塊兒的時間實在太少,這會兒當然不會良辰虛度。他們說著夫妻間的私房話,也可著勁兒地顛鸞倒鳳。后來兩人都累了,相擁著進入夢鄉。

      但在夢中,嚴小晨仍能感覺到尖銳的疼痛。她不安地發現,這次把癤子挑破,并不一定能把傷口的膿全部擠凈。盡管丈夫已經修煉得深沉不露,但知夫莫如妻,小晨還是能摸到他心中的那根硬刺——他一向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俯視眾生,卻忽然得知自己童年就有原罪,而且他的鄉人一直在用憐憫和疑慮的目光看他。這樣的失落感太沉重了。

      更大的問題是,她無法安慰丈夫,因為很多話還是不能說得太過直白——仍然和癤子沒被挑破之前一樣。而且,在她心中還另有一個尖銳的疼點——猛子。猛子已經離家四年,被丈夫送到一個秘密基地接受訓練。丈夫沒告訴她內情,但她猜得到這是為那個最嚴酷的時刻作準備的。她完全能想象到,十歲的兒子此刻正經受著怎樣嚴酷的訓練。她熟悉的那個猛子也許早就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狼牙尖尖的、茹毛吮血的小狼——從貴州十萬大山中流傳出來的某些傳言恐怕并非無源之水,而且這些駭人的傳言其實脫胎于平凡的現實——訓練這些孩子的目的就是喚醒他們基因深處的野性,以便他們在人類社會完全崩潰后還能活下去,因為生存是復仇的基礎。

      對這些十歲左右的孩子來說,這種生活太殘酷了,但理智告訴她,丈夫的決定是對的。她在夢中悄悄嘆息著,把丈夫摟得更緊了。

      4

      一個月前,一個黑衣人來到貴州的這片深山。周圍是拔地而起的險峻高峰,它們圍出了一個幽深的天井,天井里是繁茂的樹木。此刻正是午夜,一彎月亮努力從山坳處探出腦袋,把稀薄的月光灑在幽暗的山坳里。月光大都被濃密的枝葉所阻擋,等到達地面時,只剩下零星的光斑。

      這兒是貴州深山的腹地,人跡罕至。幾年前,一個神秘的組織來這兒落戶后,更把這兒變成了完全的禁區。偶然誤入禁區的山民會被突然擊昏,等他們清醒后已經身處禁區之外了。時間長了,一些神秘的傳說不脛而走。據說,占領這兒的是一群小野人,從他們的身量看都是些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他們渾身赤裸不著寸縷,在嶙峋的山石甚至茂密的樹林中縱跳如飛。他們吃野果啖生肉,騎在高高的樹杈上睡覺,他們在每天夜里出來獵食(附近山民的小家畜就丟了不少),白天則隱伏在深不見底的巖洞里。這些傳說自然有虛構和夸大的成分,但不管怎樣,它們一直在向外擴散,從省內到省外,從國內到國外,直到引來這位來自大洋彼岸的客人。

      這是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身材瘦小,穿著夜行衣,戴著夜視鏡,背上背著一個不大的黑色背囊,里面裝著各種必要的行頭。他的容貌像是普通的中國人,在此前下榻的旅館中留的也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名字,但他的真實姓名藏在美國國安局的秘密檔案中,世上沒有多少人知道。十年前,也就是“上帝”現身以及七人執政團上臺后,全球掀起一波世界化的浪潮,國界弱化,邊防軍取消,各國軍力大幅度削減……在這波浪潮中,觸動最少的恐怕要屬各國的情報部門了,因為它們在星際戰爭中少有用武之地,而在弱化了國界的人類社會中,其作用更是急劇萎縮,所以七人執政團的改革一時顧不上它們。自那之后,這位黑衣人差不多坐了十年的冷板凳,對一個業界高手來說,實在讓他技癢。所以,他很興奮于自己能夠接到這個活兒——弄清中國貴州深山中這個秘密基地的內情。同時接受派遣的還有兩位同伴,分別去往委內瑞拉和尼日利亞。

      他的眼前是一片寧靜的山林,似乎沒有任何人跡。但他銳利的目光發現了很多蛛絲馬跡:樹身陰面苔蘚上留下的輕微擦痕、角度不大自然的枝葉、隱藏在落葉之下的腳印等。這兒顯然是那個基地的一條秘密交通線,他只需潛藏在這里守株待兔就行了。

      山口的月亮慢慢沉下去,這兒完全被夜色淹沒了。他調高了夜視鏡的靈敏度,密林中的一切仍舊十分清晰,只是山石樹木的邊緣變得模糊了一些。忽然,他聽到了輕微的動靜,便屏住氣息,仔細觀察聲響的傳來處。聲響漸漸接近,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夜視鏡的鏡面上。正如傳說所言,這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身高和面容上都能判斷出他的年齡。他渾身赤裸,體形健美,但膚色相當蒼白,顯然是長期不見陽光的緣故。在夜視鏡的視野中,他的一雙眼睛特別亮,當他機警地四顧觀察時,眼睛的亮光在夜視鏡的鏡野中拉出一條流動的光帶。他顯然習慣了在漆黑的夜色中行路,雖然沒有戴夜視鏡,但步伐輕靈,從容地躲避著途中的枝葉,行走起來像一只腳上帶著肉墊的山貓——黑衣人看清了,小男孩連鞋子也沒穿。

      黑衣人屏住氣息,看著小男孩從眼前經過,最近時兩人相距不足十五米。赤身的小男孩好像沒帶任何武器,但他行進中右手常常貼在胯邊,估計手中握著一把匕首。男孩走遠了,消失在前方黑黝黝的枝葉之中。黑衣人沒有急于跟蹤,在這樣寂靜、漆黑的深夜是很難跟梢的——對方能輕易聽到身后的動靜。他一直等男孩的聲響消失后才站起身,打開夜視鏡上的“蛇眼”功能,立時,在小男孩經過的地方出現了一條淡淡的紅色光霧“走廊”,清楚地指明了小男孩的行跡。

      “蛇眼”功能是模擬非洲某種毒蛇的機能。這種毒蛇捕獲動物的方法是——潛伏——突襲——把毒液注入獵物體內——然后迅速松開毒牙,免得寶貴脆弱的毒牙受傷,再任由獵物逃逸。它不用擔心獵物走失,因為獵物每踏一步都會留下微量的生物蛋白,而在蛇眼可以觀測到的紫外波段里,它們就像是閃著磷光的路標。黑衣人的“蛇眼”裝置使用的是紅外光,能顯示出恒溫動物五分鐘內在空氣中留下的溫度場。

      黑衣人沿著這條淡紅色光霧“走廊”悄悄追蹤。光霧很均勻,這說明被跟蹤者大部分時間是在勻速前進。有時光霧的亮度會加強,甚至能顯示出一個模糊的身影輪廓,這說明小男孩曾在此駐足觀察;然后前方又恢復成淡淡的紅色光霧“走廊”……忽然前邊有較大的動靜,傳來一聲微弱的動物慘叫,但它很快消失,夜幕又歸于平靜。黑衣人小心地停留了幾分鐘后繼續前進。前邊又是一個身影的輪廓,比此前的光度要強;身影半伏于地,顯然男孩在這兒蹲伏了較長時間。他在這兒干什么?黑衣人發現,紅色光霧有分支,一個較小的“走廊”從這里分了出去,貼著地面,消失在側方的夜色中。黑衣人隨即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吧哐邸毖b置能顯示恒溫動物在五分鐘內留下的溫度場,但并不能顯示先后次序。所以,眼前的景象并非光霧的“分岔”而是“合流”——有一只小動物從這里經過,被小男孩以閃電般的手法擒獲,然后獵人帶著獵物繼續前行。

      光霧在前方的一棵大樹旁止住。黑衣人等了一會兒,光霧仍未向前延伸。黑衣人小心地恢復了夜視鏡的夜視功能,眼前出現了小男孩本人。他這會兒蹲在樹旁,低著頭,兩手無聲地動作著。黑衣人看清了,他是在用匕首剝開獵物的毛皮,然后啖食生肉——關于小野人們吃生肉喝鮮血的傳說并非謬傳!有時小男孩會回頭機警地察看,眼睛的亮光仍舊在鏡野中拉出一條流動的光帶,而他的嘴巴周圍則明顯發暗——那應該是淋漓的血跡吧。

      這場生肉的盛宴持續了很長時間,黑衣人待在原地耐心地等著——直到他發現身后的異常,但為時已晚。黑衣人回頭察看,十幾道小身影伴著輕微的聲響出現在夜色中。他們慢慢包抄過來,堵住了黑衣人的退路。黑衣人轉回身,蹲著的那個男孩已經站起來,面向這邊,目光冷靜,手中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黑衣人知道自己上當了,看來自己的行跡早就被對方發現,但對方不動聲色地繼續前行,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抓了一只小獵物。他剛才停下來吃東西是緩兵之計,讓他的伙伴能從容趕到。至于他是用什么隱秘方法通知同伴的,黑衣人就不知道了。

      夜視鏡中,前后十幾雙發亮的眼睛閃爍著,就像是非洲荒野中一群合作捕食的小個子土狼。他們的目光冷靜而專業,不帶一點感情色彩——最多帶一點頑皮和好奇。黑衣人在心中嘆息一聲,他知道對有這樣目光的人而言,什么樣的花招都不會有效的。前方的防線相對比較薄弱,眼下他只有一個辦法,擒住前面這個孩子(他顯然是這群小狼的頭領),用他來交換一條回家的路。這群身手敏捷的小狼肯定不好對付,但他相信以自己的身手,突襲抓住其中一只不會太難。

      這時,前面的小男孩說話了,聲音帶著未褪盡的童聲:“伯伯你好,這一路你辛苦了?!?

      黑衣人難為情地說:“小家伙,別讓我臉紅了,你們讓一只老鳥大大地掉了一回面子?!?

      “有一句話真不好意思告訴伯伯——我們最討厭被跟蹤?!?

      黑衣人心中一凜,笑著說:“好啦,我心甘情愿地認輸,我繳械投降。來,把這只老菜鳥銬上,送給你們的軍訓老師當禮物吧?!?

      他摘下身后的背囊,伸直臂膀拎著,朝前面的小男孩走去。他離男孩不遠,在對方還沒做出什么反應時,他已經進入可以近身搏斗的圈子了。他突然動手,左手把背囊甩過去,右手去鉗對方的匕首。匕首幾乎到手了,但對方一個仰面躺倒,避開了他的進攻。然后,黑衣人聽到身后的破空之聲,他急速伏身,躲開了幾把飛刀,但仍有四五把飛刀刺入體內。他的身體搖晃一下,看到面前的男孩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一把匕首帶著寒光飛向他的左胸。然后,世界就在他的面前消失了。

      5

      為確定這次秘密執政會的召開地點,赫斯多姆考慮了很久,最后決定在中國西北新城鄂爾多斯附近的成吉思汗王陵。那兒相對偏僻,不易引人注意;但交通便利,傍著高速公路,距離赫斯多姆常駐的中原之地不是太遠,可以開車前往(坐飛機很難掩藏行蹤);又有相對紅火的旅游人流,便于藏匿五個執政者(姜元善和布德里斯除外)的行蹤。

      按照赫斯多姆的要求,五個執政者都設法支開了秘書和安保人員,獨自一人,或自己開車,或混跡于旅游團中,從各自所在地趕往鄂爾多斯,并于這天中午在成吉思汗王陵前聚齊。王陵前人流如潮,眾多年輕女導游舉著旗子,手持話筒,用普通話或英語高聲介紹著王陵。游客步入大門就能感受到氣吞山河的王者之氣——成吉思汗騎著駿馬,立在二十一米高的石柱上,睥睨著下方螞蟻般的后人。左右兩邊是造型別致的三角形巖雕,兩條三角形的斜邊棱線交叉于大帝手中的蘇勒德——著名的黑神矛——中,這根黑神矛應該擁有最高的神力吧,因為它曾接受過數千萬死者的鮮血的供養。大門之后是極為壯觀的“鐵馬金帳”群雕,近四百尊雕像散布在五座金帳的周圍。再往里的休閑廣場里布置著亞歐版圖,顯示著橫跨亞歐的五大蒙古汗國的疆域。如果把五個汗國合在一起,它無疑是人類史上國土最為廣袤的國家,前無古人后邊也不會有來者,除非地球在這場星際戰爭后走向統一,但那時也不再有國家的概念了。

      世界范圍的備戰畢竟大大影響到經濟的發展,這兒的旅游業雖然還算紅火,但國外游客不多,主要是中國國內的短線游,而且以漢族游客占絕大多數。當年蒙古鐵騎踐踏下的“北人”和“南人”的后代,如今在這里虔誠地瞻仰著一代天驕的圣容。歷史就是這樣反諷。

      五位執政者隨人流匆匆瀏覽一番,午飯時在一幢掛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全國中小學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牌子的房子后邊聚齊。五人面對著著名的甘德爾草原席地而坐。不過草原已經退化,已無“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了。旅游團提供的是手抓羊肉等蒙古特色食物,五個人一邊吃飯一邊開會。

      赫斯多姆直奔正題,說:“這次秘密執政會的召開不合章程,事急從權,請大家諒解。大家都知道,九年前,即第一位在飛球上輪值的布德里斯返回地面不久,執政長姜元善通知我們說,他準備讓布德里斯專門處理一些秘密事務,以后他們兩人將單線聯系?!彼湫χ?,“坦率地說,從那時起,我就用第三只眼睛盯著銷聲匿跡的布德里斯,還有執政長本人。有賴于美國情報部門的助力,我得到了一些秘密情報。其詳細內容都在我晚些時候要發給大家的資料中,這會兒先說說大致內容:布德里斯在世界各地建了至少十個絕密基地,包括中國貴州、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邊境、非洲尼日利亞、南美的委內瑞拉等等。它們都類似于恐怖分子訓練營,專門培養少年殺手;人數總計約十萬人。執政長姜元善以巨資資助布德里斯的訓練營,這些資金的使用一直瞞著其他執政者。

      “據說這些茹毛吮血的少年冷血殺手是為二十年后的星際戰爭準備的,為的是一旦我們精心準備的突襲失敗,他們將擔起地下抵抗的重任。我相信姜執政長的出發點是正確的,只是這些情況似乎沒必要瞞著其他執政者。何況,這支類似私家軍隊的十萬人大軍太強大了,如果星際戰爭幸而取勝,我擔心,某些人恐怕很難拒絕在人類內部使用這支武力的誘惑。當然這只是懷疑,但我想它應該算是合理懷疑吧。順便說一句,姜執政長的兒子姜猛子就是秘密部隊的成員,而且據說是中國分部的頭領?!?

      其他四個執政者認真聽著他的披露。當初大家選姜為執政長大半是受先祖的誘導,甚至可以說是受先祖的逼迫,但這幾年來姜元善確實干得不錯,大家已經從心里接受并肯定了他的執政長地位。人類正在全力準備這場星際大戰,各項工作緊張有序,而姜元善在其中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F在赫斯多姆突然向執政長發難,四位執政者認真掂量著他的指控……

      謝米尼茲吃完飯,用餐巾紙擦擦上的油膩,面色凝重地說:“赫斯多姆,我贊賞你的責任心。你的懷疑無疑是合理的。但你也知道,如果你打算讓執政團采取某種行動的話,它很可能意味著在與外星人的戰爭之前先來一場人類的內戰。鑒于這件事的分量,單是合理懷疑恐怕分量不夠?!?

      赫斯多姆語氣沉重地說:“對,你說得完全對,單是合理懷疑分量不夠。不過最近出了一些新情況,這也是促成我召開此次會議的近因。兩個月前,我通過美國情報部門,秘密派遣了三個外勤人員,分別到中國貴州、委內瑞拉和尼日利亞調查當地的秘密基地——這次行動事先沒有向你們通報,請諒解。這三個人都是業界的一流好手,但出發后全部無聲無息地失蹤了?!彼麚u搖頭,“據跡象分析,確實是那些少年殺手干的,活干得非常漂亮。他們學到的殺人技巧至少在用于人類內部時非常有效,真希望將來對付五條腕足的恩戈星戰士時也同樣能干?!?

      這件事在其他四人心中造成了足夠的震動。布德里斯組建的娃娃兵部隊嚴重違反了聯合國的有關公約,如果只是為了二十年后的星際戰爭,大家會勉強接受它;但這些少年殺手太可怕了,在這個年齡,他們還沒有建立完善的是非善惡觀念,只會盲目服從上級的命令。如果上級讓他們把劍尖指向人類,后果將會怎樣?四人用目光交流,沉默著聽下去。

      “還有一點情況,我確實非常不愿意向你們披露。因為,在正常情況下,我絕不會披露一個人在六七歲時的隱私,也不認為六七歲時的一件錯事就能確證一個人的本性。但茲事體大,不容半點閃失,我不得不做這件卑鄙的事?!?

      他講述了姜元善少年時的“惡行”,這也是被神通廣大的美國情報界挖出來的。正是最后這一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畢竟世界領袖的私德并非無關緊要的小事。

      赫斯多姆說:“謝米尼茲說得對,如果我們同姜攤牌,有可能演化成人類的內戰。在星際戰爭之前,我們確實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但我想問諸位,以姜和布德里斯的天性,如果手中再掌握十萬只小狼,你們能睡得安穩嗎?如果我們殫精竭慮地贏得了同外星人的戰爭,然后突然有十萬只狼從背后向我們撲來呢?”

      四位執政者沉默良久,班納吉沉重地說:“攤牌吧。要攤牌就趁早,還有二十年時間讓人類恢復元氣?!?

      加米斯說:“好的。把準備工作做得充分一些,盡量把矛盾控制在執政團內部,用合法手段解決?!?

      這次秘密執政會最終通過了一項秘密決議,決定以五大國的武力為后盾,同姜與布德里斯攤牌。幾位執政者沒有耽誤時間,下午即匆匆離開這里,返回國內;他們要同各自的國家進行秘密磋商,取得母國的支持。不久,他們接到赫斯多姆的通知,應執政長要求將召開一次執政團全會,地點在聯合國大廈。這無疑是一個機會,攤牌的時間到了。

      6

      正如姜元善所預料的,赫斯多姆沒有把會議地點放在中國,而是定在紐約的聯合國大廈。赫斯多姆肯定懷疑中國政府參與了密謀,那么,打算攤牌的會議當然不能在中國召開。

      從姜營返回北京的姜元善同妻子和何副主席在機場道別,準備乘空軍零號飛往紐約。對即將面臨的風險,他對妻子和何副主席沒有絲毫透露。倒是何副主席給了他一個意外的消息:聯合國秘書長哈達爾德已經乘專機趕來北京,半個小時后飛機就要降落。秘書長請求姜執政長在機場等候,他有緊急情況通報。秘書長此次來華過于突兀,究竟是什么樣的緊急情況不能使用保密電話,一定要當面來通報?何副主席和嚴小晨的目光中都透出了擔憂。

      姜元善笑著說:“你們二位請回吧,我在飛機上等秘書長?!彼届o地補充一句,“不必擔心。我能猜到他的來意?!?

      何副主席和嚴小晨沒有再問,同他告別后走了。半個小時后,哈達爾德匆匆走進空軍零號。他屏退了姜的隨從,直截了當地問:“從昨天起,美國軍隊有異動,包括向紐約調兵、戰略核武器進入一級戰備,這些情況執政長知道嗎?”

      姜元善搖搖頭,平靜地說:“我不知道這個情況,不是我下的命令。不過據我猜測,眼下至少還有四個國家在作同樣的戰備:日本、印度、俄羅斯和以色列?!?

      哈達爾德的目光中,有什么東西在剎那間坍塌了。他悲涼地說:“難道我真不幸而猜中,在與恩戈星戰爭的前夕,人類還要先來一次內戰?”

      姜元善笑著搖搖頭,“你太悲觀了。不必擔心,這些國家的軍事準備只是出于一場誤會?,F在讓飛機起飛吧,你跟我同機出發,途中我再詳細解釋?!?

      哈達爾德驚奇地看著他,覺得他的決定實在不可理喻,“不,我的執政長閣下,在把這件事弄清之前,我想你不該自投羅網?!?

      姜元善大笑,“謝謝你的忠告。請放心,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彼铝钭岋w機起飛。等飛機完成爬高、乘客的聽力恢復正常后,他向秘書長解釋了這個誤會,他保證這個誤會很快會消除的。

      哈達爾德基本放心了,但仍然悶悶不樂。十年前,當執政團第一次會議順利通過那七條大政方針時,哈達爾德非常喜悅:人類數千年不能實現的大同世界的夢想,竟然因外星入侵的壓力而一朝實現!現在他才知道那仍然只是一個夢??v然這次的事變只是出于誤會,但人類畢竟又恢復了以往的邪惡天性——在黑暗的叢林中豎起頸毛,互相猜疑,互相提防,時刻準備先下嘴咬斷對方的喉嚨。他長嘆一聲:“姜,希望明天的執政團會議上,這個誤會能順利消除?!?

      “一定會的?!?

      “人類之間的信任實在太脆弱了,如果將來某天,出現了一個不能消除的誤會……”

      姜元善直視著他,“在戰勝恩戈人這個大目標之下,沒有解釋不清的誤會?!?

      這句話的內在含意讓哈達爾德心中發冷,“那么——戰后呢?要知道,為了準備這場終極決戰,地球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兵營,一座武器庫,這可不是培養善之花的適宜土壤?!?

      姜元善簡單地說:“盡力避免外戰之后的內戰,這正是政治家的責任。不過現在顧不上,等戰后再說吧?!?

      像第一次去見先祖一樣,布德里斯這次仍是最后一個趕到,這是近幾年來他第一次在其他執政者前露面。他的模樣有了很大改變:瘦多了,但渾身筋腱像鐵一樣硬,舉手投足間帶著貓科動物的彈性,野性十足;黝黑的皮膚略顯蒼白,那是多年生活在密林溶洞所造成的。他同先到的六人依次握手,之后卻并沒有坐在原來的位置,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姜元善和赫斯多姆之間。赫斯多姆等五位執政者注意地看看他,然后心照不宣地交換著目光。

      會場中與第一次會議一樣,每人面前擺著兩瓶純凈水和一些茶點,秘書長哈達爾德列席會議。姜元善在通知布德里斯來開會時簡單吹了點風,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布德里斯走進會場時仍感覺到了異常。他再次感覺到橫亙在七人之間那條無形的鴻溝,不過,這回被隔在鴻溝這一側的不是他一個人了,執政長姜元善也在其中。坐在首席的姜元善此刻言笑平和,似乎沒有感受到會場中的暗流涌動。

      他笑著說:“正式開會前我先扯幾句閑話吧。我剛回故鄉——中國中原的姜營一趟,到我小時候常常玩耍的河邊去看了看。自我六歲多隨父母離開那兒,這是我第一次回鄉省親。諸位想聽聽我為什么回去嗎?這雖是件私事,但和先祖有關,說不定和今天的會議也有某種關聯呢?!?

      赫斯多姆觸到了他話中隱含的諷刺,但神色不變,笑著說:“行啊,我們洗耳恭聽?!?

      姜元善心平氣和地講了有關的一切,一點兒都沒隱瞞,包括父母早年如何企圖限制他的前程,以及先祖如何幫他打開那個黝黑堅硬的思維包。已經知情的五位執政者不動聲色地聽著。布德里斯對此事不知情,也不理解姜元善為何要在執政會上披露個人隱私,但他同樣不動聲色地聽下去。列席會議的哈達爾德因為已經知道了大部分內情(姜的個人隱私除外),所以能輕易揣摩出與會人員的心理。他不禁回想起以往執政會會議的氣氛——坦誠親切,如家人般融洽。每個人的心靈是完全敞開、完全透明的,因為他們都被同一個目標感化了。哈達爾德不無諷刺地想:畢竟像現在這樣,各位與會者喜怒不形于色,默默地玩心眼斗心機,才是人類演員的本色演出啊。

      最后,姜元善笑道:“所以我回故鄉并非衣錦榮歸,而是一次自我懲罰,是把童年的邪惡攤到公眾眼前。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今天咱們不妨心平氣和地分析一下,看看那個六歲男孩在那件事中哪一點做錯了,哪一點是對的。我來說說吧。第一,”他屈起一根手指,“這個六歲孩子那時清楚地認識到,冬冬已經無法救活了,即使喊來大人也太晚了,所以其后的決策要以這點無情的事實為前提,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悲傷上。這一點認識是正確的,對一個六歲孩子來說也很難得。第二,他認為把冬冬的死隱瞞下來就可以少挨一頓暴打。這個決定的出發點并非十惡不赦,畢竟對自我的保護是所有生物的第一本能。但他大大地錯了,因為他沒考慮到事情總要露餡的,露餡后那頓暴打反而會加倍。一個六歲孩子的思考能力畢竟有限啊。第三,”他屈起第三根手指,“他認為冬冬反正救不活了,即使把這件事隱瞞下來也不會對別人造成進一步的傷害。但這點他也錯了,他沒有考慮到這種隱瞞是對冬冬家人附加的感情傷害,更是對自己家人的傷害。且不說,‘已經溺死’的東東也許還有復蘇的微弱希望?!彼嘈Φ?,“這三點中只有一點對而兩點錯,所以這家伙理當受到應有的懲罰。不過,這樁色彩陰暗的往事中也能挑揀出一顆珍珠,那就是,這個六歲孩子能夠不受感情干擾,冷靜地估量事實并迅速做出決斷,這種素質非??少F,只要把它用到正確的地方。好啦,我把這段隱私公開了,是想讓大家監督我,免得我本性中的邪惡復活。說句不算笑話的笑話吧,即使復活也必須限制它的發射角度,讓它只指向外星惡魔,來個以惡制惡?!彼回5剞D了話題,“好了,我的個人隱私暫且放一邊吧?,F在開始正題?!?

      他稍作停頓,讓其他六人能拉回思緒,“我要向大家通報一些重要情況?!?

      他講述了在他值班的一年中,先祖教他駕駛飛球、對恩戈人(包括對先祖本人)隱藏思維、策劃在敵方母船中的肉搏等。先祖還同意把另一個飛球拿出來做破壞性試驗,以保證人類的突襲行動萬無一失。最后,先祖因身體狀況不佳而提前進入冬眠,準備到戰前再被喚醒,因為他要把時日無多的壽命用到最需要的關頭。

      講了這些情況后,他轉向布德里斯:“因此,我們倆的那個擔心——擔心先祖通過其他執政者的腦波探測到那個秘密——就沒必要了。布德里斯,請把你這幾年做的事講給大家聽吧?!?

      姜攤開事情的節奏很快,其他人緊緊追著他的步伐。布德里斯事先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便定定神,理一理思路,從姜元善六年前同他的密談說起,開始講述他這六年所做的工作。

      其他五個執政者認真地聽著。赫斯多姆曾向其他人通報過一個真相,現在姜元善和布德里斯又講述了另一個真相。哪個真相才是真的?

      顯然后者的話真實無虛。尤其是布德里斯復述的那句話,就是姜元善那個坦率的自我定位——姜和布德里斯比其他五人有更多的狼性,必要時兩人都有勇氣啃斷自己的后腿——讓其他五人感到震動。五位執政者都是思維敏銳的智者,能感覺到真話的內在力量,所以他們基本接受了布德里斯的解釋。加米斯向姜元善問了一個問題:

      “你對我們保密,是怕先祖通過我們的腦波探測到這個秘密計劃。但你自己呢?你也得去飛球上值班,你剛剛和先祖親密接觸了一年,你學會封閉思維那是后來的事?!?

      “那是因為我事先已經從先祖那兒得知,我有一種特殊的稟賦,在童年就能主動封閉記憶。既然如此,我為什么不能再主動封閉另一個秘密?這是我自認比你們強的地方。記得嗎?先祖推薦我當執政長的理由之一是說我有一項特殊的生理機能,就是指此?!?

      他又補充道:“我對你們保密還另有一個原因,盡管是次要原因。我覺得,在人道主義蜜糖中泡大的西方人,也許不一定贊成那個血腥的終極復仇計劃。我擔心你們會持如下觀點:如果人類真的戰敗,那么讓人類文明的火種在侵略者的淫威下茍延殘喘,等待再燃的機會,強過讓兩種文明同歸于盡。這件事我從來沒打算瞞著執政團,但我想和布德里斯先前行一段,可能有助于你們接受它?!?

      姜元善和布德里斯介紹完了,五執政和秘書長都沉默著。大家傾向于相信姜和布德里斯陳述的真相,但赫斯多姆是上次秘密會議的召集人,大家想等他首先表態。

      過一會兒,赫斯多姆說:“也許姜的自我評價很對,他和布德里斯的狼牙確實比我們幾個的更尖厲一些,既然姜在六歲半時就干過那樣特別的事,而布德里斯當過全世界一號恐怖分子?!?

      這番話當然含著尖刻的譏刺,奇怪的是,會場中并未激起敵意,氣氛反倒略有放松。

      姜元善回頭看看列席的哈達爾德,笑道:“秘書長,我怎么聽不出這句話是褒是貶?且讓我把它作為褒辭來接受吧。這么說,你們五位已經相信布德里斯所披露的真相了?”

      赫斯多姆淡然一笑,“我們姑且相信吧?!?

      “不準備彈劾我了?聯合國大廈周圍的軍隊也不打算用上了?還有那些已經打開發射井的戰略導彈?五個國家已經集結的軍力?”

      “是這樣的?!?

      姜元善與秘書長交換了一下眼神。姜是在用目光說:這下你可以放心了,人類在與外星人決戰之前不會出現一次內戰了。他回頭問:“那么,你們是否同意我和布德里斯制訂的終極復仇計劃?”

      赫斯多姆同其他人交換目光后平靜地說:“你放心,我們也是長有狼牙的,至少具有狼牙基因,哪怕它們已經沉睡多年,但在危難時刻也能蘇醒。你們兩位盡管放心,必要時我們都有勇氣啃斷自己的后腿?!?

      “那好,這個計劃就算在執政團獲得追加批準了。布德里斯,以后你可以公開進行,你要求的恩戈人的身體細胞馬上就能給你。當然,那支秘密別動軍的領導權要交還執政團,否則赫斯多姆他們五位仍會睡不著覺的。我建議由七位執政者輪流擔任別動軍的指揮,兩年一換。你們覺得呢?”

      赫斯多姆略為沉吟:“這樣吧,由布德里斯任別動軍的常任副指揮,其他六位執政者輪流任指揮長,兩年一換。這樣可以保持別動軍的穩定和高效?!?

      “好!這樣安排確實比較穩妥。我替布德里斯謝謝你對他的信任?!?

      小野一郎忽然說:“姜,你說先祖教會你隱藏思維——恰恰是在你最需要對他隱藏思維的時候。是不是太巧合了?”

      這個疑問有些突兀,但大家馬上猜到了他的意思。秘書長遲疑地問:“你是懷疑——也許先祖早就猜到姜隱瞞了某個秘密,因而以教他隱藏思維的名義,實際探知了姜的內心?”他歉然說,“這句話如果冒犯了先祖,我表示抱歉?!?

      姜元善說:“依我的感覺并非如此。先祖應該不知道那個秘密計劃,但他有十萬年歲月錘煉出來的睿智,世事洞明。他肯定能料到兒子成年后的行事不一定完全符合父親的心意,而且也不強求如此。他教我隱藏思維,又提前二十年進入冬眠,實際是默許我們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所以,我對先祖隱瞞這個秘密計劃實際只是雙方‘盡量不捅破窗戶紙’而已?!?

      會場的氣氛明顯輕松了。赫斯多姆探過身,跟坐在首席的姜元善握握手,歉然道:“對不起,我們誤解了你?!?

      “不必道歉——其實你們內心里并不認為需要道歉,因為你們那是完全合理的自衛。我說得對不對?”

      謝米尼茲大笑,“對!以后我們照樣會緊緊盯著你?!彼m正道,“我們互相盯著?!?

      秘書長也笑了,他覺得盡管遺留了這點小尾巴(還是要互相盯著),但執政團內部基本回到了初期的坦誠融洽,這已經很難得了,他為此十分欣慰。

      赫斯多姆說:“正事已畢,說句閑話吧,社會上流傳著一種稱呼,稱我們是‘男人執政團’。當然,這樣的純雄性結構是先祖的選擇,是歷史造成的。但無論如何,執政團中連一位女性都沒有的確是個遺憾?!?

      “也不算遺憾,戰爭這種殘酷的事還是讓男人承擔起來吧,女人不合適。等戰爭結束后再把權力交還給女性也不遲?!苯菩χf。

      “其實你妻子就是很合適的執政人選。姜,我與嚴小晨共事多年,對她非常敬佩,無論從她的人格魅力、技術素養,還是她過人的智慧,都是如此?!?

      在執政會上談及姜的妻子比較突兀,但姜元善敏銳地理解了赫斯多姆的話中之意——對妻子的褒揚中暗含著對丈夫的貶抑,看來,他對姜元善“本性中的邪惡”還是不能完全釋懷。

      姜元善干脆說:“她是個好女人、好科學家。但她絕對不適合坐到咱們的位置上。她太純潔,而咱們的工作無論如何也離不開污穢和邪惡?!蓖MK终f,“如果有那么一天她真的坐在我這個位置上,那將是一個雙重災難——她個人的災難和人類的災難?!?

      大家沒有想到他會把話說得這樣重,一時無語。姜元善向秘書長側過身,感慨地說:“經歷了今天的誤會和猜疑,我更是由衷佩服先祖的睿智。當年他得到恩戈星準備入侵的消息后沒有立即向人類公布,讓大家同心協力對付外敵,而是先挑起各國的疑忌,讓各國各自全力發展反隱形系統。他的做法太英明了,充分利用了人類強大的惡的本性,否則我們也不會有今天的進展。用句中國的老砠話說:知子莫若父?!?

      幾個人默默點頭。加米斯笑著說:“我要抽時間學習漢語。我發覺漢語中有很多關于智慧和謀略的格言?!?

      姜元善忽然沉下臉,“是嗎?那我今天就給你上一課吧?!彼嫦虼蠹?,“其實在這次會議前我已經知道了你們的密謀,但我仍赤手空拳來到紐約,這是緣于我的自信,我和布德里斯秘密組建別動軍沒有任何不能見人的動機,我相信把事實擺出來后肯定能說服大家。但你們五位呢?你們處心積慮想搞一次宮廷政變,但干得太不專業啦,讓我失望!會前我對布德里斯稍微透露了一點消息,并沒有進行過進一步的密商,但依我對他的了解,他肯定事先做了足夠的準備。我估計,他今天挨著赫斯多姆坐并非無意之舉?!彼D向布德里斯,“布德里斯,不妨讓大家看看你的準備吧,給他們上一課?!?

      布德里斯點點頭,平靜地解開上衣,顯出腰部——赫然是一排炸藥!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簡單地介紹:“只是普通的C-4。我想它的外形最為人們熟悉因而也最具威懾力。再說,這幾筒普通C-4的威力足以保證我和姜全身而退了。還有,我手下那十萬只小狼當然也做了必要的部署,可惜他們還太年幼,接受訓練的時間也太短,他們此后的反擊恐怕難以致命?!?

      五位執政者盯著他腰間的炸藥,既尷尬又后怕。

      謝米尼茲苦笑道:“該死,我怎么忘了,當自殺人彈——這是布德里斯的老本行啊?!?

      其他人沒有響應他的笑話。姜元善冷冷地說:“是的,他在當了政治家后還沒忘掉老本行,還能在必要時干一些政治家不屑干的事,這正是他,還有我,比你們強的地方。你們在和平主義和人道主義的蜜糖水中泡的時間太久,骨頭都泡酥啦。難怪先祖不放心把世界的領導權交給你們,連我也不放心?!?

      赫斯多姆尷尬地搖搖頭,拍拍旁邊布德里斯的肩膀,“謝謝二位了,我們都會記住這一課?!?

      “布德里斯,把起爆程序解除吧,免得出現意外。還有,給你手下發安全信號吧?!?

      7

      姜元善帶上布德里斯返回那個野戰訓練場,進入飛球,打開右冬眠室,在冬眠的土不倫夫婦身上采集了足量的細胞。其實最好的辦法是讓這兩位復蘇,直接進行病原體試驗。但姜元善不想違背對先祖的承諾,不為難他的直系后代。而且布德里斯說,用細胞來驗證病原體也足夠可靠。所以就讓新婚夫婦繼續沉迷于夢中吧。

      關閉右冬眠室后,他倆站在左室門前,透過透明的艙門默然向先祖致敬。布德里斯已經有九年沒見過先祖了,他低聲說,從外貌看,先祖確實明顯衰老了。兩人都不免有些黯然。因為,采集細胞這件事實際也違背了姜元善對先祖的承諾。他們背著先祖,策劃著對其子孫趕盡殺絕,這對先祖而言未免殘忍。但是——生存是最高的道德。先祖會理解的。

      布德里斯帶著采集的細胞返回秘密基地。

      先祖原先那個飛球正在這兒做破壞性試驗。布德里斯雖然曾想當這個神風隊員,但他事務繁忙,肯定不能遂他的心愿了。姜元善早早挑選了―合適的人選,是一位技術高超的中校試飛員,名字叫姬國棟——在中國人的姓氏中,這個姓氏和“姜”姓同樣古老。姬中校在報名時曾平淡地說:“我來報名只是出于一個很自私的小心愿:讓我這個古老姓氏能在地球上繼續傳承下去?!?

      姬中校很快精熟了飛球的駕駛技術。他駕著隱形飛球數十次突入“天眼”系統的防空圈,憑著精湛的飛行技術和超人的機敏,一次又一次逃過了致命的激光束。赫斯多姆和嚴小晨則相應地一次次改進。這是一場死亡游戲——為了不破壞隱形性能,飛球無法加裝彈射逃生裝置,所以,飛球被擊毀的那天也就是姬中校獻身的日子。不過到那時,“天眼”系統就可以最終定型了。

      姬中校身材瘦小,貌不驚人,屬于外拙內秀的那種人。他隸屬于該基地而不屬于天軍,所以穿著中國空軍軍服。此次飛行他將穿著抗荷服,這種抗荷服是專門為他精心設計的,寄望于在飛球墜毀時能保護駕駛員。但姜元善知道這大半是心理安慰,以飛球作規避飛行時的速度,一旦墜毀必然是人機同毀,姬中校本人也非常清楚這一點。

      中??匆娏私埔恍腥?,在原地立正敬禮。姜元善快步走過去,緊緊握住他的手。昨天嚴小晨告訴他,在姬中校以生命為賭注的多次死亡對抗中,“天眼”系統得到了有效的改進。她估計,這次姬中??峙露悴贿^“天眼”系統的攻擊了。姬中校曾私下說過,他希望死前能見執政長一面。小晨今天帶丈夫來就是為了滿足他的愿望。

      中校雙目平視,神色平靜。姜元善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這樣的硬漢子是不用安慰的。他只是說:“姬大哥,我看過錄像,你的駕駛技術真正了得!要知道我是最有資格評論的,因為我坐過先祖駕駛的飛球,我的駕駛技術還是先祖親自教授的。我敢說你比先祖駕駛得還好,你的兩只手比他的五條腕足更管用?!?

      中校自得地笑了,“謝謝一個內行的夸獎。不過,你這樣比較對先祖可不夠公平,畢竟他幾乎比我大了整整十萬歲?!?

      “但他也比你多了十萬年的駕駛經驗啊?!?

      兩人哈哈大笑。中??纯粗車?,除了嚴小晨,別人都離得較遠,便低聲問:“執政長,想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姜元善皺起眉頭,“執政長那個官銜留給別人叫吧,你要是看我沒那么官腔官調地惹人厭,就喊我元善兄弟?!?

      這位即將赴死的硬漢子很感動,痛快地說:“好,我叫你元善兄弟。老哥能不能問一個問題?”“當然。老哥盡管問?!?

      “我想聽真實的回答。請你放心,我會把答案帶到墳墓里?!?

      這句話讓姜元善心中刀割般地疼,他認真地說:“我一定如實回答。你問吧?!?

      “我想問,這場戰爭中人類的勝算究竟有多大?我是看不到結局了?!?

      姜元善毫不猶豫地說:“90%。如果把同歸于盡也算做一種勝利的話,那就是100%?!?

      他沒有說實話,按他估計,人類的勝算能有60%就不錯了。自古以來,為戰之道必須奇正共用,以正為主,但在這次戰爭中地球人只能把全部賭注壓在“一擊得手”上。這樣的戰略非常危險,任何一處小小的錯誤都能讓它全盤傾覆。因為兩者的實力相差太懸殊了。二十幾年來,他全力推動著人類的備戰,但有時夜半夢醒,懷疑也會悄悄嚙食他的信心:人類的努力真的會成功嗎?他們是不是在推西西弗斯的石頭上山?但這種陰暗心緒只在獨處時出現,只要有外人在場,他的目光就是明朗堅定的?,F在同樣如此。只要能讓這位慷慨赴死的英雄含笑而去,說句謊話他便不會于心不安。

      中校的眼神亮了,微笑道:“同歸于盡當然也算是一種勝利。人類即使戰敗,也絕不能做那些惡魔的‘高智力肉用家畜’,絕不能讓他們安然享用我們的地球。執政長,啊不,元善老弟,謝謝你。你把我心中的疙瘩解開了,這么說,這些年我沒有白忙活。我該去穿抗荷服了,再見——不,希望是永別,”他微笑著,“那就說明‘天眼’系統已經完善了?!?

      中校步履輕松地走了,去同家屬作最后的話別。這些天,他的父母、妻子和女兒一直守候在這里,時刻準備為他送行。姜元善看看嚴小晨,心頭十分沉重。這位視死如歸的英雄,這位神風隊員,原來也一直在懷疑中煎熬啊,就像姜營的鄉親們一樣。而且,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也沒能了解真相。嚴小晨搖搖頭,沒有說話,轉身去指揮大廳了。姜元善要留在地面。這是最重要的一次試驗,姜元善一定要觀看它的全過程。試驗仍采用“盲試法”,飛球可能在三天內的任一時刻闖入防空圈,而“天眼”系統得隨時準備開火,所以,嚴小晨在三天中不能離開指揮大廳半步,而姜元善也可能需要在這兒逗留三天。

      姜元善獨自待在地面觀察所,只有秘書和保衛人員遠遠陪著他。他盼著這次能擊中飛球,那樣“天眼”系統就可以定型并大批生產了;當然,他也強烈希望那位硬漢子能活著回來,雖然希望十分渺?!?

      這次他沒有等多久。凌晨時分,幾十道光劍倏然射出,警報聲響成一片??罩袀鱽硪宦暠?,十幾秒鐘后,又傳來沉悶的墜地聲。幾架直升機立即升空,雪亮的燈光輪番掃射著地面……一個小時后,姬中校的尸體被運回基地,遺體上覆蓋著聯合國國旗和中國國旗。他面容平靜,臉上沒有傷痕或燒灼的痕跡,只是七竅中有殘留的血漬。烈士家屬包括死者十歲的女兒都早有心理準備,遺體送回后他們默默地告別,無論大人小孩都在垂淚,但沒有號啕大哭。小女兒低聲抽泣著,用小手帕細心地擦干凈爸爸鼻孔里的血跡。

      姜元善向烈士三鞠躬,同家屬默默擁抱。他該返回紐約了。同妻子告別時,他說:“‘天眼’系統已經定型,你在基地的工作也基本完成。如果工作上能脫身就盡量回北京吧。抽時間多陪陪家里的四位老人,有可能的話也多陪陪我?!?

      嚴小晨從話語中感受到入骨的孤獨和感傷,沉默著點頭答應。丈夫沒有提到兒子,而當媽的最掛心的就是他,“好的,我先回家陪陪老娘吧,我等著你和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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